1
芬力敲门时,平力·佩锐绨思——厄戈锡耶托的当家人——正待在浴室里。佩锐绨思借着洗脸池上方的荧光灯那不可饶恕的昏暗光线,检查自己脸部的皮肤。在放大镜里,他的皮肤呈现浅灰色,坑坑洼洼得像是被轰炸过的平原,相比于向四面八方延展的厄戈地表倒没什么两样。眼下,他聚精会神照料的、钻心疼的小疱俨然是座喷发中的小火山。
“谁找我?”佩锐绨思叫骂了一声,尽管他脑子里闪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泰勾的芬力!”
“进来,芬力!”佩锐绨思的眼神根本没从镜子里移开。捏挤在感染化脓的疱疹旁的手指头看上去粗笨极了,正对着小疱施加压力。
芬力径直穿过佩锐绨思的办公室,止步在浴室门口。他不得不略微弯下腰才能看到门里面。若是笔直站着,他的身高超过七英尺,即便在獭辛族人中间也是当之无愧的高个子。
“从车站回来了,就跟没去过一样。”芬力说。和大部分獭辛一样,他说起话来嗓门很大,狂野得似乎时而尖叫时而咆哮。在平力听来,这种嗓音很像H.G.威尔斯①『注:H.G.威尔斯(1866—1946),著名科幻大师,重要著作有《时间机器》、《隐形人》、《星际战争》等。』在《莫罗博士岛》描写的杂种人,他总盼着有朝一日他们会突然齐声合唱一曲“我们不是人类吗?”有一次,芬力从千头万绪中揪出了这个问题,甚至问出了口。佩锐绨思报以诚实无比的回答,他当然知道在这个充满低等级的心灵感应的小社会里,诚实永远是上上策。也是当你和獭辛打交道时,惟一的原则。更何况,他还挺喜欢来自泰勾的芬力。
“从车站回来啦,很好。”平力说,“发现什么情况了?”
“一架自动维修遥控机。看情况,它稀里糊涂地跑到电弧16实验站那边去了,还——”
“等一下,”佩锐绨思打断他,说,“稍等片刻,请求你了,多谢。”
芬力便开始等待。佩锐绨思向镜子更凑近了点,聚精会神地蹙眉紧盯着脸上的一点。这位蓝色天堂之主个子也很高,大约六英尺二寸,两条又长又壮的粗腿上,撑起一只巨大的、弧形向下倾斜的肚子。头发渐秃,还有资深酒鬼特有的酒糟鼻。看模样,似乎有五十岁了。他感觉自己看上去顶多五十岁(前夜若没有和芬力还有其他坎-托阿喝醉了耍酒疯,还能再年轻一点)。他刚到这里时已经五十岁,那是很多年前了;至少有二十五年,说不定还少算了好几年。在世界的这一边,时间感变得愚钝,恰如方向感,你很容易就会丧失这些判断力。有些乡巴佬甚至还疯了。而一旦他们永远失去了阳光制造机——
疱疹的尖端鼓胀起来……微微颤抖……爆破。啊!
一股带血丝的脓液从被感染的伤口飙出来,径直喷上了镜子,又沿着微微凸起的镜面迟缓地滑下。平力·佩锐绨思用指尖将它抹去,转而弹向马桶,又将指头伸向芬力。
芬力摇了摇头,似乎被激怒般发出一阵低沉的呻吟,恐怕任何一个资深的节食者都很熟悉这番低吼,于是,他指引着蓝色天堂之主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他将脓液吮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带着咂吧声松开了手指。
“真不应该,但真的忍不住。”芬力说,“你是不是告诉过我,那一边的乡巴佬就喜欢吃半生的牛肉,明知道没好处?”
“没错。”平力用舒洁面巾纸擦拭着疱疹伤口(仍在滋滋不断地渗出脓血)。他来这儿已经很久了,不会再回去了,有万千理由留在这里,但是最近他开始关注时事了,就在前不久——可以说一年前吧?——他开始看《纽约时报》,报纸送得基本上还算规律。他非常喜欢这份时报,最爱做每天都有的填字游戏。就算是和家乡扯上一点关系吧。
“可他们照样吃下去。都一样。”
“嗯哼,我认为很多人都这样。”他打开医药柜,拿出一瓶雷氏药业生产的过氧化氢。
“是你不好,伸到我眼皮底下。”芬力说,“这东西对我们没什么坏处;有股天然的甜味,就像蜂蜜和草莓。问题在于,这是在雷劈。”接着,生怕他的老板没听明白似的,芬力又补充道:“不管它吃起来有多甜,跑出来的味道却不对劲儿。有毒,就这么说吧。”
佩锐绨思捏着一只棉花球浸在过氧化氢里,再擦拭脸颊上的伤。他非常明白芬力在说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来这里之前、也就是披上这里的总管大袍之前,他大概有三十多年没在自己脸上发现一个疱疹的影儿了。可现在呢,两颊和前额上都有疱疹,鬓角和太阳穴还有痤疮,鼻子上下满是恶心人的黑头粉刺,甚至,脖子上还长了个囊肿,得马上找冈林——这里的药剂师——除掉它。(佩锐绨思认为一个医生名为“冈林”真是糟透了;这种发音让他无法不想到“腐烂”和“神经节”②『注:冈林(Gangli)的发音与“神经节”(ganglion)和“腐烂、坏疽”(gangrene)相近。』)相对来说,獭辛和坎-托阿都不太会染上皮肤病,但他们的皮肉却常常莫名其妙、自作主张地裂开口子,而且,他们还得忍受流鼻血和其他的小毛病——被岩石和荆棘划破、扎破的外伤若不好好处理,便很容易因感染致死。一开始,使用抗生素还有点用;但很快就无效了。被誉为“制药学史上的奇迹”的同维甲酸③『注:同维甲酸(Accutane),一种颇有争议的痤疮、重度粉刺的治疗药物。』也面临同样无奈的处境。显然,问题出在环境上;死亡从周遭的每块岩石、每撮泥土中散发出来。要是你想看看情况最坏时能到何种程度,那就去看看罗德人吧,这些日子以来,罗德里克之子们不比缓型突变异种好多少。当然啦,因为他们四处游荡,游走到很远……那里还算是东南部吗?他们游荡向某个方向,到了夜里,会见到微弱的红光泛在天际,不管怎样,每个人都说万事万物到了那个地方都将糟到极点。平力不知道这种传言是否属实,但他打心眼里觉得那该是事实。他们不会把法蒂后面的土地称为迪斯寇迪亚,因为那儿是观光点。
“还想来点吗?”他问芬力,“我的额头上还有一点,都熟透了。”
“不了,我想把报告写了,再复查一遍录像带和自动遥感勘测,还得去阅读室瞄一眼,之后,签了名就能闪了。下班后我想洗个热水澡,再看三个小时的书。我正在看《收藏家》呢。”
“你很喜欢呢。”佩锐绨思说,似乎被吸引了。
“喜欢极了,说谢啦。那本书让我联想到我们在这里的情形。不同的是,我认为我们的理想更伟大一些,我们的动因也比性吸引力更高尚一些。”
“高尚?你用这个词?”
芬力一耸肩,没言语。在蓝色天堂,不谈论蓝色天堂的真相是默认的规则。
芬力跟着佩锐绨思走进他的图书馆兼书房,从这里可以俯瞰蓝色天堂里人称“林荫道”的商业街。芬力一猫腰,躲在灯下,多年训练有素的敏捷身手在不经意间显出几分优雅。佩锐绨思曾对他说过(几枪射击之后),他真他妈的该去NBA当主力。“第一支全部由獭辛组成的球队。他们会管你们叫怪胎,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些篮球运动员们,他们凡事都能得最好的那份儿吗?”芬力曾如此询问。他长了一个圆溜溜的黄鼠狼脑袋,眼睛黑黑大大的。在平力看来,比洋娃娃的眼珠多不了几分人气儿。他还戴了好几串金链子——最近在蓝色天堂的员工中,这已是最时髦的打扮,过去几年间,甚而兴起一个小型交易市场,专卖这类货色。同样,他也顺着时髦趋势,把发辫剪了。很可能是次失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和佩锐绨思双双醉倒时,他提到了这么一句。当他的生命终结时,迷失信仰的痛苦注定将他送往漆黑地狱,除非……
没什么除非。平力倾心倾力地想要否认这个事实,如果他否认(哪怕只是对他自己的良心),这种念头有时会在夜色里鬼影般缠住他不放,那他就将是个谎话精。为了对付这种绝望,他有安眠药。还有上帝,毫无疑问。他的信仰告诉他:万事万物都将侍奉上帝的旨意,甚至于塔本身的存在。
无论如何,平力确信了这一点,篮球运动员——至少,美国的篮球运动员们——凡事都能获得最好的那份,包括更多的漂亮小妞儿,总比守着他妈的一个坐便器要强得多。这番评论逗得芬力哈哈大笑,笑得微红的眼泪都从那毫无表情、古怪之极的眼角里渗出来了。
“而最好的那份,”平力接着说,“是这个:根据NBA的标准来说,你要去打球就可以永远打下去。比如说,你听好了,在我们以前那个国家里,最受推崇的运动员名叫迈克尔·乔丹(虽然我从没看过他的比赛;他是在我后面的那个年代),他——”
“要是他是个獭辛,会是怎样的呢?”芬力插了一嘴。他们经常玩这种游戏,尤其是稍稍多喝了几杯的时候。
“黄鼠狼,千真万确,而且是个他妈的英俊潇洒的黄鼠狼。”平力说,带着夸张的惊讶语气,这让芬力觉得自己在看喜剧表演。所以,他再一次哈哈大笑,又笑出了眼泪。
“不过,”平力还在说,“他的职业生涯不足十五年,其中还包括了一次退役休息、然后再回来打球、甚至不止一次。芬,要是你必须沿着一块赛场来回跑、除此之外啥也不干的话,你能玩上几年呢?”
来自泰勾的芬力,至今已超过三百岁了,轻松地一耸肩,一条手臂在地平线上洒脱地一挥。迖拉赫④『注:Delah,也是斯蒂芬·金在《黑暗塔》中创造的异世界语言,意为许多。』,年头多得数不清。
对于新居民而言,蓝色天堂——底凹-托阿——存在了多少年?对獭辛和罗德人来说,厄戈锡耶托这整片监狱又存在了多少年?同样,迖拉赫。但若芬力是对的(平力心想,芬力几乎毫无疑问是正确的),那么迖拉赫也快终结了。或果真如此,那么来自新泽西州罗韦市的保罗·佩锐绨思——也就是如今身在厄戈锡耶托的平力·佩锐绨思能做点什么呢?
他的工作又是什么。
该死的工作。
2
“好吧,”平力坐在窗边的双扶手座椅里说,“你找到了一架自动维修遥控机。在哪?”
“靠近97号铁轨与中转站分界的地方。那段铁轨还是很烫——你管那段路叫‘第三轨’——所以就好解释了。随后,等我们走了之后,你打电话来说,警报又响了一次。”
“是的。你发现——”
“什么也没有。那一次,什么也没发现。也许是故障吧,搞不好是由第一次警报引起的机械故障。”芬力一耸肩,他俩都明白这个小动作背后不言自明之意:全都完蛋了。越是接近终结时,完蛋得就越快。
“你和你的手下好好检查过了,是不是?”
“当然。没有入侵者。”
但是他们俩所认为的入侵者只包括类人、獭辛、坎-托阿,或是机械体。在芬力的搜查小队里,没有人想到要抬起头搜查,但即便张望到了莫俊德也不太可能提高警惕:这只蜘蛛现在的体形约等于一只中型犬,蜷缩在主站屋檐下深深的阴影里,身下有张小小的蛛网。
“因为这第二声警报,你会再查一遍遥感勘测器吗?”
“可能会吧。”芬力答,“主要是因为我总觉得苗头不对。”苗头这个词儿是他从最近阅读的众多另类犯罪小说中拣来的——他太迷恋这些小说了——所以逮着机会就会拿出来用。
“怎样的苗头?”
芬力只是摇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是遥感勘测器从不撒谎。我也接受了同样的训练。”
“你对那机器有质疑?”
芬力犹豫了——他感觉如履薄冰,他俩都是——旋即又下了决心,不如一吐为快。“老板,都快到终结点了。我他妈的差不多质疑每一件事情。”
“你的意思是,也质疑你的职责吗,泰勾的芬力?”
芬力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不,其中不包括他的职责。其余人的回答也将是一样的,昔日罗韦的保罗·佩锐绨思也免不了。平力还记得以前有些士兵——也许是“独木舟”窦·麦克阿瑟——说过:“先生们,我死的时候就算双眼紧闭,临终也会想着部队。想着部队。想着部队。”平力觉得自己临终时应该会惦记着厄戈锡耶托。还剩下什么呢?用另一个伟大的美国人的话来说——玛莎和范德拉斯乐队里的玛莎·利维斯——宝贝儿,他们没有地方可逃,没有地方可躲。全都失控了,没有刹车地一路滑下山去,也就没剩下什么事情还可以做,除了享受这一趟。
“要让你再转一圈的话,介意有人同行吗?”平力问。
“干吗要介意呢?”黄鼠狼答。他笑起来,露出一口尖利如针的牙。还唱了起来,用他奇怪又飘忽的嗓音:“‘和我一起梦想……我在路上,要去我爸—爸爸的月亮……’”
“等我一下。”平力说着站起身来。
“祷告?”芬力问。
平力在门口停下说:“是的。既然你这么问了,那还有什么评论要讲,泰勾的芬力?”
“就一句话,大概吧。”有着人类身躯和圆溜溜的黄鼠狼脑袋的芬力微笑着,“要是祈祷是尊贵无比的大事,为什么你要跪在自己坐着拉屎的地方呢?”
“因为《圣经》告诫我们,当一个人身边有旁人时,就该躲进壁橱里做这件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了,没了。”芬力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尽力而为,也尽力不为,如同曼尼人所言。”
3
浴室里,罗韦的保罗翻下马桶盖,跪在瓷砖地板上,合拢了双手。
要是祈祷是尊贵无比的大事,为什么你要跪在自己坐着拉屎的地方呢?
他心想——也许我该这样回答:因为这能让我保持谦卑。因为这让我不能自大。这就是我们生于斯并死于斯的尘土,要是真有一间屋子能让我永不忘记这一点,这里便是。
“上帝啊,”他说,“当我软弱时请赐予我力量,当我困惑时请给予我回答,当我害怕时请给我勇气。帮助我莫要伤害不该被伤害的人,至于那些咎由自取的人,除非我别无选择。主啊……”
就当他跪在翻下盖子的马桶前时,这个男子将短促地请求他的上帝原谅他从事终结造物的事业(毫无疑问,言辞中绝无讽刺之意),我们也不妨借用这段时间好好看看这个人。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因为平力·佩锐绨思在罗兰和他同伴的故事中不是中心人物。但无论怎么说,他是个让人着迷的家伙,经历坎坷,矛盾重重,却只认死理。他是个酗酒狂,但内心坚信他的私人神,此人极富同情心,并即将推倒倾斜了的塔,将亿万个围绕塔的轴心旋转的众世界送往黑暗,任凭世界向亿万个不同的方向飞逝而去。一旦他知道丁克·恩肖和斯坦利·鲁伊兹在捣什么鬼,便会立刻送他们上西天……并且,每当母亲节到来时,他几乎总是在热泪中度过一整天,因他深爱自己的妈妈,也苦苦地思念着她。若有一天《启示录》预兆的局面出现,他便是担当重任的最佳人选,因他最知道如何虔诚地跪下,还能和众神之神说说心里话,就像个老朋友似的。
所以,此时便显得很讽刺:保罗·佩锐绨思理应不会是宣称“我是在《纽约时报》上找到工作的!”的那种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世人皆知的阿提卡监狱(至少他和尼尔森·洛克菲勒都有点怀念那场震惊世界的监狱暴动①『注:阿提卡(Attica)监狱暴动发生在一九七一年九月九日,是美国历史上流血最多的一次监狱暴动。阿提卡监狱位于纽约州的怀俄明县。监狱的主管文森特·曼库西实行极为严厉的管理。这次暴动被镇压下去以后,当局对犯人进行了残酷的报复,而阿提卡监狱也成了美国“自由民主”的绝妙讽刺。尼尔森·洛克菲勒是当时的副总统,下令以武力镇压暴动。』)在裁员时解聘了他,之后,他在《时代》周刊上发现了一条招聘广告:
招聘:资深高级教养官
私人机构
寻觅高级教养官担负重责
高薪!顶级福利!必须适应出差和外地工作!
他深爱的妈妈要是知道这所谓的“高薪”其实是分文没有,想必会说这是“天字一号大骗局!”这确实是任何一位美国监狱管制教官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但说到福利……没错:福利是异乎寻常的。一开始,他沉迷于性,就好像现在他沉迷于酒精和食物,但问题不在于此。真正的问题——在佩锐绨思先生看来——在于:你想从生命中得到什么?如果你想啥也不干,光瞅着银行账号尾数的零不断增加,那么很显然,厄戈锡耶托不是你该去的地方……甚至会是个可怕的选择,因为你一旦签署了合同,就绝无退路了;只能在营中度过一生。除了厄戈锡耶托,还是厄戈锡耶托。偶尔也会有人以身试法,于是,时不时的会出现一两具死尸。
但这个职位对佩锐绨思总管来说,却是百分之百的合适。大约十二年前,他通过了更换獭辛名的庄严仪式,对此他从不后悔。保罗·佩锐绨思变成了平力·佩锐绨思。也正是在更名的那一刻,他彻底更改了他曾自诩为“美国式”的心思和想法。并非因为他在这里尝遍了阿拉斯拉火焰雪山②『注:阿拉斯拉火焰雪山,甜点,类似于烤冰淇淋。』、饮够了此生所品最好的香槟。也不是因为他和数以百计的美女仿真性交。真正的原因在于:这是他的工作,所以他打算完成它。他渐渐相信,他们在底凹-托阿的工作全是为了上帝以及血王的旨意。而且,在上帝之信念的背后还潜藏着某种更强有力的执念:想象一下吧——十亿万个宇宙全部缩进一只蛋里,就握在他摊开的手掌心,而他——昔日罗韦的保罗·佩锐绨思、曾经年薪四万、虽罹患胃溃疡却只能在贪污腐败的工会里忍受最不近人情的医疗福利。他明白,自己也在那只蛋里,当他亲手打碎这只脆弱的蛋时,自己的血肉之躯也将不复存在,但毋庸置疑的是,如果真的有天堂、里面还真的有一个上帝,那么,这两者之存在必将取代塔的能量。他就将去那样一个天堂,也将跪在那样一个王位前祈求宽恕他的罪。那个天堂也会欣然接纳他,那个上帝会衷心地说:干得漂亮,你这个善良而忠诚的仆人。他的妈妈也会在那里,她会紧紧拥抱他,于是,他们会一起陪伴在耶稣身旁。那一天会到来的,平力非常确定,或许在下一轮收割季节的满月升起前,那一天就到了。
他并不以为自己是个宗教狂热分子。他才不是呢。他只在自己心里坚信这些关于上帝和天堂的念头。对于他以外的世界而言,他不过是个打工的小兵,他只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份工打到底而已。当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恶徒,但也不是与世无争、毫无危险的人。想想内战时的将军尤利塞斯·格兰特③『注:尤利塞斯·格兰特(1822—1885),于一八六九年当选为美国第十八任总统,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从西点军校毕业的总统,在美国南北战争中屡建奇功,有“常胜将军”之称。』是怎么说的吧,“我主张在这条战线上一直打到底,即使打上一个夏天也在所不惜。”
在厄戈锡耶托,夏天就快要结束了。
4
总管的私人寓所位于林荫道尽头,状如科德角①『注:科德角,其形状有点像一只蝎子,弯伸出美国大陆,靠大西洋的一面大约有一百多公里都是海滩。』向外探伸,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们称呼这里为“夏普林②『注:夏普林是缅因州的一处地名,因作者斯蒂芬·金常年居住在缅因州,经常在小说中使用那里的地名。因其以Sh开头,下文中断破者们便以“Shit”代称之。』屋”(平力根本不知道这名儿的由来),所以,断破者们也都顺势称之为“屎屋”。在林荫道的另一端,还有一个更宽敞的住所——构造曲线不尽规范,却不失优雅,安妮女王则称之为丹慕林屋(同样,由来不详)。这样的房屋若在克莱姆森大学或密西西比大学里的兄弟会出现大概会自然一些吧。断破者们把这一处叫做“心碎屋”,有时候则称“心碎酒店”。很好。几乎相同人数的獭辛和坎-托阿都在这里居住和工作。至于断破者们,就让他们开开玩笑吧,再千方百计让他们相信:身在其中的职员们对此一无所知。
平力·佩锐绨思和来自泰勾的芬力并排行走在林荫道上,两人都沉默无语……但路过下了班的断破者们——不管他们是独自一人还是结伴而行——时,他们就会说点什么。平力谦恭有礼地和他们打招呼,那是他一贯的姿态。他们也得到回礼,有的人兴高采烈,有的人却愠怒地咕哝一声。尽管回礼各式各样,但每个人都会有所表示,平力认为这就是一种胜利。他在乎他们。不管他们喜欢与否——很多人不喜欢——但他确实关心他们。他们要比阿提卡监狱里那些杀人犯、强奸犯和武装暴徒好管多了。
有些人在阅读过期报纸或杂志。有四个人凑成一组玩掷马蹄铁。另一个四人组在高尔夫轻击区玩球。坦尼亚·利兹和乔伊·拉斯特苏维奇坐在一株优美的古榆树下下国际象棋,阳光透过密叶在他们脸庞上投下轻颤的斑纹。他们带着真心的愉悦向他问好,为什么不呢?坦尼亚·利兹现在已是坦尼亚·拉斯特苏维奇了,就在上个月,平力亲自主持了他们的婚礼,就像一艘战舰上的船长。平力心里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这艘名为厄戈·锡耶托的精良战舰,在雷劈漆黑的大海中巡航,点亮船上灿烂无比的阳光灯。老实说,阳光一次次熄灭过,但今天的损耗值几乎算得上最小了,只有四十三秒。
“你们好吗?坦尼亚?约瑟夫?”总得叫他约瑟夫,而不是本名乔伊,至少当着他面时不能叫乔伊;他不喜欢那个名字。
他们说一切都好,再献上新婚燕尔的人儿才有的迷死人的笑容。芬力没有对拉斯特苏维奇夫妇说什么,但是在林荫道尽头、靠近丹慕林屋的地方,他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了脚步,那人坐在人造大理石长椅上,正低头看着书。
“恩肖先生?”獭辛问。
丁克抬起头,眉头轻轻一挑,不失礼貌的征询表情。他脸上的情况不容乐观,满是痤疮粉刺,但脸色却和眉头一样守着毫无表情的礼貌。
“我注意到你正在读《大法师》,”芬力说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正在读《收藏家》,真巧啊!”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丁克答。表情一丝未变。
“我在想,你对福尔斯③『注:约翰·福尔斯是英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有三部长篇小说拍成电影:《收藏家》(电影中文译名为《蝴蝶春梦》),《大法师》以及《法国中尉的女人》。』有何高见?我现在正忙着,但也许稍后空暇时我们可以聊聊他?”
丁克·恩肖仍然“冰冰有礼”地说:“也许稍后空暇时您可以拿着您那本《收藏家》——硬皮精装,我希望是——捅进您毛茸茸的屁股里,横着。”
芬力满怀期待的笑容消失了。他一欠身,做了个标准的鞠躬动作。“先生,很遗憾你会那样想。”
“那就他妈的滚蛋吧。”丁克说着,又打开书,笔直地竖起来,遮住自己的脸。
平力和芬力继续巡逻,又陷入了沉默。厄戈锡耶托的总管尝试以不同的方式接近芬力,想知道他被那年轻人的言语伤得多深。平力只知道,这个獭辛对自己的阅读能力颇为自豪,也非常喜爱人类的文学作品。接着,芬力自己消解了这场尴尬的麻烦,用两只长有尖利长指甲的双手——他的屁股其实并不是毛茸茸的,但手指却确实是——放在了两条大腿之间。
“只不过检查一下我的卵蛋是不是还在那儿。”他这样说,平力觉得在这位保安主管的话语中听到的幽默感是真的,而不像装的。
“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平力说,“要是在蓝色天堂有后青春期躁狂症的确凿病例,那便是恩肖先生。”
“‘你要把我撕碎了!’”芬力呻吟着痛喊一声,当他的总管惊吓地瞪着他时,芬力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细长的两排牙,“这是一句有名的台词!电影《无由反抗》④『注:《无由反抗》,一九五五年的美国电影,詹姆斯·迪恩是其中的男主角。电影讲述一个反叛青年在一晚之间面对亲情、爱情和友情冲击的故事。』里的,丁克·恩肖让我想到了詹姆斯·迪恩。”接着,他又思忖了一下,说:“当然啰,他没迪恩那勾人心魄的俊俏脸蛋儿。”
“他这个案例很有意思,”平力接着说,“他曾被征入一个暗杀计划小组,由附属电子公司掌控。他杀了管他的机器人,跑了。当然,我们逮住了他。他从来都不算是真正的麻烦——对我们来说不是——但他总带着一副浑身不爽的臭屁态度。”
“可是你觉得他不会惹麻烦。”
平力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呢?”
“不,不。最近几个星期以来,我发现你特别神经质,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别那么——妄想狂。”
“我爷爷常说一句谚语,”平力说,“越是快到家,越要担心怀里的鸡蛋别掉下,我们现在就快到家了”。
这话说得对。十七天以前,也就是最后一批狼群飞驰而过电弧16实验站大门之前不久,放置在丹慕林屋地下室里的机械设备第一次观测评估到了熊和龟光束的弯曲。从那之后,鹰和狮的光束也突然折断了。很快,就不再需要断破者了;很快,倒数第二柱光束就会彻底瓦解,不管有没有断破者们的帮助。原本岌岌可危不牢靠的平衡体现在突然迎来了震动。很快,完美的平衡态就将毁于一旦,塔就会倾倒。而光束必将断裂。闪亮一时,再不复存在。倾倒的将是那座塔。最后一柱光束,也就是狼与象之光束,可能只能再撑一个星期,最多撑不过一个月,不会更久了。
这么想一想可能会让平力高兴起来,但他却乐不起来。他的思绪更多地转向绿斗篷们。上一次约有六十多人通过了卡拉边界,惯常的人数、惯常的装备,他们理应也像惯常那样于七十二小时后返回,并像惯常那样掠来卡拉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