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罗兰俯卧在沟渠上,用直觉和想象代替双眼观望着狼。狼正在断崖和小山丘之间以最快的速度朝这边疾驰而来,斗篷在身后飘动。他们将在小山后面消失七秒钟。如果,他们还成群地这样行动,而领头的那只狼也没有加速。如果他准确无误地计算了他们的速度,如果他是对的,他有五秒钟来示意杰克和其他人过来,或者七秒。如果他估算得没错的话,他们也要在这五秒钟内穿过马路。如果他错了(或者其他人慢了一些),狼群将会看见沟渠里的人,路上的孩子,或者他们都会被看见。这样的距离对他们的武器来说太远了,但那也没有大碍,因为之前精心安排的埋伏可以出洞参加战斗。明智的做法是按兵不动,而让孩子们去自生自灭。四个孩子在河谷路被抓的话,狼会更加确信其余的孩子也是躲藏在更远的一个古老的矿井里。
你想得太多了,柯特在他的脑子里对他说道。如果你要叫他们过来,快叫,这是惟一的机会了。
罗兰立即站起来。就在他站着的路的对面,在东路和河谷路岔口的一些散落的巨石的掩护下,站着杰克和本尼·斯莱特曼,他们两个搀着塔维利。这孩子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只有上帝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妹妹在朝他身后张望。在那一刻,他们两个看起来不仅仅相貌一模一样,而且还是有心灵感应的双胞胎。
罗兰两只手在头顶上猛挥,好像要在空气中抓点什么东西一样。过来!到这边来!同时,他看了看东边。没有狼的影子。很好。这会儿山把他们全挡住了。
杰克和本尼拖着男孩穿过马路疾跑过来。弗兰克·塔维利的短靴在沃根上划开了新的口子。罗兰只能指望狼不会对这些记号特别注意。
女孩是最后一个过的,她像精灵般轻巧。“快下去!”罗兰吼道,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平平地扔进了壕沟。“快下去,快下去,快下去!”他跳到女孩身边,杰克落在了他的头上。透过他们俩的衬衣,罗兰感觉到他肩胛之间剧烈的心跳,他静静地玩味了一下这种刺激。
马蹄声隆隆而来,每一秒隆隆声都在增强。领头的狼看见他们了吗?这不得而知,但不久他们总会知道的。现在,他们也只能照计划行事。他们的藏身之地如果再加三个人会变得很拥挤。而如果狼看到杰克和其他三个人穿过马路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将没有任何机会射一发子弹或是扔一个盘子,他们将通通被杀死。现在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他们最多还有一分钟,罗兰这样估算道,现在可能只有四十秒了,而他们这最后一点时间正在悄然流逝。
“快从我身上下来,躲起来。”他对杰克说。“马上。”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杰克钻进了壕沟。
“该你了,弗兰克·塔维利,”罗兰说,“保持安静。两分钟后你们想怎么叫怎么喊都随你们,但现在,把你们的嘴闭起来。你们几个都一样。”
“我会安静的。”这男孩哑声说道。本尼和弗兰克的妹妹也点了点头。“我们要在适当的时候站起来,然后开始射击,”罗兰说,“你们三个——弗兰克、弗兰西妮、本尼——留在下面,躺平。”他停顿了一下,“要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就不要挡着我们啊。”
14
罗兰躺在充满树叶和泥土味道的黑暗里,听着左边孩子们急促的呼吸声。这声音旋即会被逼近的马蹄声淹没。他的心里又开启了他的想象和直觉之眼,而且,前所未有的敏锐。不会超过三十秒——可能只要十五秒——惨烈的战争将结束所有这一切想象,到时候最真实的眼睛将看到一切。但现在他看到了一切,所有的一切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不会那样呢?又有谁会预见到自己的计划陷入迷途呢?
他看见卡拉的双胞胎们像尸体一样伸直了一动不动地躺在水稻田里最茂密潮湿的地方,粪肥渗进了他们的衣衫。他看见孩子们后面的大人们,等在靠近河岸的地方。他看见萨瑞·亚当斯手里拿着盘子,看见曼尼人阿拉——康塔布的妻子——手里也拿着一些,因为她也要参与战斗(尽管作为一个曼尼人,她无法和其他女人和睦相处)。他看见男人们——埃斯特拉达、安瑟勒姆、欧沃霍瑟——把弓箭紧抱在胸口。沃恩·艾森哈特这次没有带弓箭,他拿着罗兰为他收拾干净的那支来复枪。路上,他看见穿着绿色斗篷的狼群驾着灰马从东边一队接着一队疾驰而来。现在他们的速度减缓了。太阳终于升起来,阳光在他们的金属面具上闪烁着。好笑的是,金属面具下面的还是金属。罗兰睁开想象的眼睛,在脑海里寻思其他的那些狼群——比如,是否会从南边进入那不设防的小镇。他觉得他们不会去那里的。至少,在他看来,所有的狼群应该都在这儿了。如果狼群全盘接受了罗兰和他的九十九卡-泰特精心布置的这个圈套,他们应该全部都在这里了。他看到巴卡马车队伍排列在靠近小镇那边的道路上,希望他们的这队人马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是,当然,这条路看上去更好走点,也走得快点。他看见这条路通向河谷,那些废弃和没有废弃的矿山都在那里,矿山后面是布满岩洞和洞穴的悬崖。他看见领头的那只狼用带着金属护套的手勒了一下他坐骑的马口,放慢了前进的速度。罗兰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人类的温情,而是无尽的冰冷,就像是玛格达看到的眼睛一样。他还看到了弗兰西妮·塔维利扔在马路边上为了误导狼群的孩子的帽子。罗兰的心里除了视觉,还有嗅觉,他闻到了柔和而浓郁的孩子们的芳香。他闻到了那些丰饶浓厚的东西——那些狼要从抓去的孩子们身上夺走的东西。除了嗅觉,他的心还有听觉,他能听见——微弱的——像是安迪身上机器发出的嘀嗒声和咯咯声,还有那些继电器、马达变速装置、液压泵低沉的哀鸣,鬼知道他们身上还有什么其他的机器。他想象到狼可能会先观察到路面混乱的车马痕迹(他希望对他们来说是混乱的),然后朝河谷路寻去。因为如果他想象他们并没有那么看,而是已经做好准备要把在壕沟里的他们十个像平底锅里的炸鸡一样给炸了,那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所以,他们看的就是河谷路,肯定是河谷路。他们在嗅孩子们的味道——可能他们的脑子里除了强大的东西之外也还深埋着恐惧——他们会看见他们的猎物留给他们的那些孩子留下的垃圾和他们的宝贝东西。他们坐在他们的机器马上,还在观望。
走吧,罗兰在心里催促地想道,他感到身边的杰克动了一下,感应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他在祈祷:走吧,跟着它们去,走你们该走的路。
一声劈啪巨响从狼群里边传来。是狼群中一匹狼发出的警报。紧接着是杰克曾经在道根听到过的可恶的颤悠悠的口哨声。之后,狼群又开始继续前进了。起先,听到的是它们的马蹄子踏在沃根上发出的钝响,然后是踏在远处河谷路多石的路面上的隆隆声。接着,就没什么其他事情发生了。这些马没有紧张地嘶鸣,像是被套在巴卡马车上的那些马一样。对罗兰来说,这已经足够。他们已经上钩了。他从套子里拿出手枪。在他后面,杰克也转身了,罗兰知道他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罗兰告诉过他们当他们从藏身处跃起的时候大概应该站成什么样子:大约四分之一的狼在路的这一边朝河那边看,四分之一转向朝着卡拉·布林·斯特吉斯。或者从那个方向来的狼会多一些,因为如果真的有麻烦,那个镇就是那些狼——或者说狼的设计者——理所当然该来的地方。其余的那些呢?其余的三十只或更多的狼?他们也应该都上路了。该是最后决战的时候了,不是吗。
罗兰开始想数到二十,但当他数到十九的时候,觉得应该是时候了。他收起腿来——他没有感觉到抽筋,甚至连疼痛都没有——然后,他高举着他父亲的枪站了起来。
“为了蓟犁也为了卡拉!”他咆哮道,“枪侠!欧丽莎姐妹!现在,我们杀死他们!一个不留!把他们通通杀光!”
15
他们像伸出地表的龙牙一样从地下跃出。盖板飞开在壕沟的两边落下,旁边的杂草和树叶也随之飞舞。罗兰和埃蒂每人都握着一把檀香把大左轮手枪。杰克拿着他父亲的鲁格枪。玛格丽特、罗莎和扎丽亚每人拿着一个丽莎盘子。苏珊娜拿着两个,双臂交叉在胸前,显得很冷酷。
狼群确确实实是按那样的队伍排列,与罗兰这个冷静清醒的枪侠想象的一模一样。在其他的思绪和情感在红幕下一扫而空之前,他还是立即尝到了一丝胜利的味道。一直以来,在他面对死亡的时候,他总是很庆幸自己还能活到现在。这只需要五分钟的血战和勇猛,他已经告诉他的同伴们,现在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五分钟。他也跟他们说过,过了这五分钟之后,他总是感觉难受。尽管,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是在开战的那一会儿,他觉得他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好的状态,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真实地投入过。这是黎明之前的黑暗。他们是不是机器人这个并不重要。上帝啊,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经一代又一代地掠杀无辜的人们。这一次,他们都被毁灭,将完全出乎意料地被毁灭。
“兜帽顶上!”埃蒂尖声叫喊着,而这个时候,罗兰已经在他的右边轰轰地开火了。那些拴在马车上的马和骡子在他们不远的路上开始骚动,暴跳;有几只在惊恐地嘶鸣着。“兜帽顶上,一定要打到他们的思考帽!”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话的真实性,路右边的三只狼的绿色兜帽突然向后倾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拨翻了他们的帽子。那三只狼立即软绵绵地掉下了马鞍,砸在了地上。在祖父的故事里,莫丽·杜林砍中的那只狼,倒地之后还要抽搐好一阵呢,但这三只狼却倒在他们腾跃的马蹄旁边,如地上的石头般木然不动。莫丽可能没有完全砍中他们藏着的“思考帽”,但埃蒂知道他应该射在哪里,并且已经让他们命归黄泉。
罗兰也开始加足火力射击,样子很是勇猛,看似随意地开枪,但却枪枪中的。他在对着路上的那些狼群开火,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射死的狼多得足以堆成路障。
“丽莎一定命中,”罗莎丽塔·穆诺兹尖声喊道。她扔出的盘子,尖厉地呼啸着闪过东路。盘子削掉了一个正在河谷路口拼命勒马的狼的兜帽。那东西朝后翻倒,双脚朝天,倒立着栽倒在地上,穿着的靴子也散落在地上。
“丽莎!”那是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的叫喊声。
“这是为我的兄弟!”扎丽亚喊道。
“欧丽莎姐妹们来取你们的狗命来了,你们这些混蛋!”苏珊娜展开双臂,将两只盘子都扔了出去。盘子在半空中交叉而过,啸叫着命中了各自的目标。绿色兜帽的碎片飘忽而下;接下来的那会儿,那些带着兜帽的狼死得更快,更惨了。
明亮的光刀在清晨的阳光中闪耀,路两边横冲直撞的狼群挣扎着拔出他们的能量武器。杰克射中了第一个想拔出武器的狼的思考帽,狼倒在他自己的烫得咝咝作响的剑上,剑使得他的斗篷起了火。他的马受到了惊吓,直往后跳,跳到了那只狼左方正在下落的电棍上。电棍的头散了开来,露出电线和一窝火星。那个时候,警报突然开始叫了,那是地狱的防破坏自动警铃。
罗兰本来以为离镇最近的那些狼会停下来,然后,朝卡拉方向逃窜。但是,那个方向的九只狼还是留在那里——埃蒂已经用他的前六发子弹杀死了他们中的六只——他们要冲过马车,直直地朝他们冲来。两只或者三只狼向他们掷来嗡嗡作响的银球。
“埃蒂!杰克!飞贼!当心你们的右边!”
他们立刻向左转,从那些女人身边走开,那些勇猛的女人还在以她们最快的速度从丝衬口袋里拔出盘子,然后扔出去。杰克两脚张开站着,右手拿着鲁格枪,左手扶着右腕。他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头后面。他睁大着眼睛,俊朗的脸庞上还带着微笑。他接连射了三枪,每一枪都在早晨的空气中回响。他隐约记起了那天在小树林射击飞在空中的瓷碟的情景。现在,他在参加真正的战争,射击威胁他们的东西,他为自己感到高兴。他很高兴。前三个银球在耀眼的蓝光中爆炸了。第四个急转过来,径直向他飞来。杰克连忙蹲下,听见它从他头顶飞过,嗡嗡作响,像是从那种该死的烤箱里发出的声音一样。它会再飞回来,杰克知道,它会转回来。
在它飞转回来之前,苏珊娜朝它旋转着掷出一只盘子。盘子呼啸着朝目标飞去。盘子和飞贼相遇的时候,它们一起粉碎了。引火棒落在了玉米地里,引燃了一些玉米秆。
罗兰又开始给枪上子弹,冒着烟的枪管直指着他两脚间的空地。在杰克身后,埃蒂也在给枪装子弹。
一只狼跳过河谷路口杂乱的狼尸堆,绿色的斗篷在他身后飘动,罗莎的一只盘子削翻了他的兜帽,露出藏在下面的雷达抛物面天线反射镜。其他狼的思考帽都是在慢速地停停动动;这只狼的帽子却转得飞快,你只看得到一阵模糊的金属发出的光。然后它就不动了,而那只狼也倒向一边,倒在了拉着欧沃霍瑟的领头的巴卡马车的马队上。马队受到了惊吓,拼命往后退,这辆巴卡马车受到推挤,撞到了后面的那辆马车,于是,又激起一阵嘶叫声,后面的马车的四匹马也开始乱蹿。它们试图逃开,但却无处可逃。欧沃霍瑟的巴卡开始摇晃,最终翻倒在地。被击毙的那只狼的马开始夺路而逃,但却被绊倒在另外一头狼的尸体上,四脚朝天落在尘土之中,其中一只脚弯曲地凸向一边。
罗兰已经不再想象了;他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切。他已经重新装好了子弹。正如他所料,原来跑在前面的那些狼群现在被牵制在一堆杂乱的尸体后面。小镇这个方向的十五只狼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两只。在右边的那些狼试图从侧翼包围沟渠的末端,三个欧丽莎姐妹和苏珊娜早就在那里攻守了防线。罗兰把他那边剩下的两只狼留给埃蒂和杰克,疾跑下沟渠去支援苏珊娜,向冲向她们的剩余十只狼开火。一只狼正要拿起飞贼向他们扔过来,就被罗兰的子弹击中了思考帽。罗莎击中了另外一只,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击中了第三只。
玛格丽特低身去拿另外一只盘子。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火光扫下了她的头,她的头发起了火,落到他们的沟渠里。本尼的剧烈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如同是他的亲生妈妈一般。当燃烧的头颅落在他边上的时候,他猛地把它推到一边,慌乱跳出沟渠,恐惧地嚎叫着。
“本尼,不,回来!”杰克喊道。
剩下的那两只狼向这个在地上爬动着,还不停尖叫的孩子掷来银弹。杰克在空中击碎一个。他根本没有时间来对付第二个球。本尼·斯莱特曼被击中前胸,炸了开来,一只手臂炸飞了,手掌朝上落在马路上。
苏珊娜用一只盘子削翻了杀死玛格丽特的那只狼的思考帽,然后用另外一只结束了让杰克的朋友丧命的那头狼的性命。她从袋子里拿出两只新盘子,朝狼来的方向转身时,最前面的那只狼跃下沟渠,他的马的前胸把罗兰给撞翻在地。他朝枪侠挥舞着剑。在苏珊娜看来,那把剑看上去像一支耀眼的橘红色霓虹灯管。
“不,你不会得逞的,你这个杂种!”她尖叫着掷出了她右手的盘子,盘子击中了发光的刀,那把刀的刀柄开始爆炸,炸烂了那只狼的一个胳膊。接下去,罗莎扔的另外一只盘子削翻了他的思考帽,他从一侧跌落下来,砸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烁的金属面具对着塔维利双胞胎笑着,而他们俩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紧紧地互相依偎着。不一会儿,狼开始冒着烟熔化。
杰克大叫着本尼的名字穿过东路,边走边给他的鲁格枪重新上子弹,无意识地追逐着他死去朋友的血迹。他的左边,罗兰、苏珊娜和罗莎正着手对付从北翼攻过来的剩余五只狼。那些袭击者停停转转,在做最后无用的挣扎,看到眼前的景况,他们已经不知所措。
“要我陪你吗,孩子?”埃蒂问他。在他们的右边,守着河谷路朝着小镇那个方向的狼全部倒地死了。只有躺在沟渠里那只还没有死;那只狼戴着兜帽的头扎在了他们挖沟渠时新翻过的泥土里,而脚还在路上。他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包在绿色斗篷里,像一只未出生就死在茧里的虫子。
“当然。”杰克道。他到底是在说话,还是在思考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刺耳的警报声充斥着这一片。“无论你怎么做,他们都已经把本尼杀死了。”
“我知道。他妈的。”
“死的应该是他的混蛋父亲!”杰克说。他在哭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说得很对。送你个礼物。”埃蒂把一些直径大约三英寸的小球放到杰克手中。小球表面看上去像钢,但当杰克挤捏它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些弹性——就像是在挤捏用很硬很硬的橡胶做的孩子的玩具似的。球侧边的小牌子上写着:
“飞贼”
哈利·波特型
序列号:465-11-AAHPJKR
当心爆炸
牌子的左边是一个按钮。杰克默默地想着哈利·波特到底是谁。肯定就是飞贼的发明者。
他们到了堆满死狼的河谷路口上。可能机器并不会真的死掉,但他们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杰克肯定是当他们都死了。是的,死了。他歇斯底里地高兴着。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爆炸,紧接传来的是由于过度痛苦或是过度高兴而发出的尖叫。杰克现在不想管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陷在河谷镇路上的那些剩下的狼身上。总共大概还有十八到二十四只。
前面有一只狼,他举着咝咝作响的电棍,半朝着他的伙伴,半朝着路的这边挥着。那不是真正的电棍,埃蒂想道。那应该是光剑,就像电影《星球大战》里的光剑。只不过这些光剑不是用作电影里的特效道具——它们能真真正正地杀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哦,很明显,前方的那只狼试图重整他的队伍。埃蒂不再继续猜测。他按动了自己留着的三个飞贼中的一个边上的按钮。那东西在他手里震动着,发出嗡嗡声,就像握着一个蜂鸣器玩具。
“嘿,阳光!”他叫道。
领头的狼没有转头朝这边看,所以埃蒂就把飞贼扔向他。他随便扔了一下,他以为球会落在离剩余的那群狼大概二十到三十码的地上,然后下来。但是,球加速飞了起来,击中了那只领头狼的要害部位,落在了他扭曲的嘴里。那个东西的脖子上面全部炸开,思考帽,还有其他的全部。
“你来试试,”埃蒂说,“试一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杰克没有理会他,扔下埃蒂给他的飞贼,踉踉跄跄地走在狼的尸堆上,朝前走去。
“杰克?杰克,你不要到前面去啊——”
一只手抓住了埃蒂的上臂。他猛转过身来,抬起枪,看到是罗兰,又把枪放下了。“他不会听你的,”枪侠说,“来,我们和他一起去。”
“等等,罗兰,等等。”那是罗莎。她的身上有血的污迹,埃蒂想那可能是可怜的艾森哈特太太的血。他没有在罗莎身上看到任何伤口。“我想要一些这个。”她说。
16
他们赶上杰克的时候,狼群正准备与他们进行生死决战。一些狼向他们扔飞贼,罗兰和埃蒂轻易地把它们从空中击落。杰克右手托着左手,用鲁格枪间隔着稳稳地开了九枪,每开一枪,总有一头狼倒向马鞍的后背,或者倒向一边,被从后面上来的马踩在脚下。鲁格枪没子弹了,罗莎大喊着欧丽莎女士的名字,扔出盘子取了第十头狼的性命。扎丽亚·扎佛兹也加入了他们,第十一头狼向着她倒了下来。
当杰克为鲁格枪填装弹药时,罗兰和埃蒂也肩并着肩开始战斗。他们当然能够杀死余下的八只狼(在最后狼的队伍中还有十九只,这并未让埃蒂太惊讶),但是他们仍然想把最后的两头只留给杰克。他们在头顶上挥舞光剑向他逼近,他们的这种架势毫无疑问能吓倒一堆农夫。男孩射中了左边那只的思考帽。然后,他躲到一边,最后幸存的那只狼正有气无力地向他挥舞着光剑。
他的马跳过小路末端的狼尸堆。苏珊娜远在路的另一边,坐在落下来的覆着绿色斗篷的机械和熔化腐烂的面具的垃圾堆里,身上满是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的血。
罗兰明白杰克把最后的那只狼留给了苏珊娜。她因为失去了她的小腿,几乎没能参加他们在河谷路上的最后战斗。枪侠点了点头。今天早上,这孩子看到了可怕的景象,遭遇了可怕的打击,但罗兰认为他会没事的。在神父的屋舍里等他们回去的奥伊,肯定会帮他度过这段最为悲恸的时光。
“欧丽莎女神!”苏珊娜大喊一声,这时候狼正想调转马头,转向东边,朝着所谓的家的方向逃跑。苏珊娜飞出了最后一只盘子。盘子升起来,呼啸着,削下了绿色兜帽的顶部。这个偷孩子的贼在马鞍上战栗着,发出刺耳的警报,开始求助,但救助永远都不可能出现了。然后他猛地向后栽去,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砸在地上。警报也戛然而止。
好了,我们的五分钟结束了,罗兰想。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冒烟的枪管,然后把枪放回了枪套。倒下的那些机器发出的警报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
扎丽亚用一种不理解的眼神,茫然地看着他。“罗兰!”她说。
“怎么了,扎丽亚。”
“他们死了么?他们真的死了么?真的么?”
“都死了,”罗兰说,“我数过了,一共六十一只,他们都在这里了。躺在路上或者是在我们的沟渠里了。”
有那么一会儿,逖安的妻子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回味着这些话语。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这个不太会吃惊的男人吃惊的事情。她扑倒在他的怀里,毫无掩饰地贴着他的身体热烈地吻他。罗兰让她吻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推开她。现在病痛来了。那种无用的感觉。他感觉他将永无止境地这样战斗下去,在大螯虾那里失去一只手指,也许在狡猾的老女巫那里失去一只眼睛,在每一次战斗后,他都感觉黑暗塔离他更远了,而不是更近了。每当他想到这些时,都心如刀割。
打住吧,他对自己说,这些都是很愚蠢的想法,你自己明白的。
“会有更多的狼来吗,罗兰?”罗莎问道。
“恐怕他们派不出更多的了,”罗兰说,“如果有更多的狼可以派,那么在这儿的狼就不会有那么多。而且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了杀死他们的秘诀了,是不是?”
“是的,”她说着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向他许诺他会得到比吻更多的东西,只要他愿意。
“到玉米地里去,”罗兰对她说,“你和扎丽亚两个人一起去吧。告诉他们现在安全了,可以出来了。欧丽莎姐妹今天帮了卡拉人大忙啊,当然还得感谢艾尔德的后裔。”
“你自己不去吗?”扎丽亚问他。她已经走到离他几步远,双颊通红。“你不去让大家为你欢呼吗?”
“可能要等一下,他们会为我们大家一起欢呼的。”罗兰说,“现在我们需要跟我们的卡-泰特之一交谈,你知道,那孩子刚刚受了很大的打击。”
“是啊,”罗莎说,“是啊,好的,我们走,扎丽。”她拉住扎丽亚的手。“让我们一起去宣布好消息吧。”
17
两个女人穿过马路,在倒在地上血渍斑斑的小斯莱特曼身边驻留了好一会儿。他的身子都炸烂了,只有他的衣服上还留有他残留的身体,扎丽亚很难想象他父亲看到这个场景时会悲痛成什么样。
年轻小伙和断腿女士正远在沟渠的北端,检查散落在各处的狼的尸体碎片。苏珊娜发现有一只旋转物没有被完全打落,还在试图旋转。那只狼带着绿色手套的手在尘土中不停地颤抖着,像中风了似的。罗莎和扎丽亚看见苏珊娜捡起一块很大的石块,像翻土节那晚一样酷地砸向思考帽的残留物。狼立刻安静了。他身上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也随之停止了。
“我们去告诉其他人吧,苏珊娜,”罗莎说,“但首先,我们想对你们三个说,我们是那么爱你们,真的!”
扎丽亚点点头。“我们想说谢谢,纽约来的苏珊娜。我们心里比嘴上更加感谢你。”
“是啊,是真的。”罗莎同意道。
苏珊娜女士抬头看着她们,甜蜜地笑了。有那么一瞬间,罗莎丽塔有一丝怀疑,仿佛她从那茶褐色的脸上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她似乎觉得苏珊娜·迪恩已经不在这里了。然后怀疑的表情消失了。“我们一起去告诉他们好消息吧,苏珊娜。”她说道。
“但愿大家都高兴,”无父母的米阿说,“去把他们带回来,告诉他们危险已经结束。让那些不相信的人数一下尸体吧。”
“你的裤腿湿了,是不是?”扎丽亚说。
米阿严肃地点了点头。又一阵挛缩使得她的腹部像石头一样沉重,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我想那是血。”她朝那没有头的大农场主的妻子的尸体转了转头。“都是她的血。”
女人们手拉手开始穿过玉米地。米阿望着罗兰、埃蒂和杰克穿过马路走向她。这会很危险的,在这里。可能也不会太危险;苏珊娜的朋友看上去在战斗后还没有转过神来呢。如果她表现出有那么一点的厌食,他们可能也还是不会怀疑她的。
她觉得现在主要的问题是等待时机。等待时机……然后溜走。她的腹部又一阵挛缩,就像在浪尖颠簸的小船一样。
他们会知道你去了哪里,一个人低声对她说道。这话不是她脑子里想的,而是从她的肚子里发出来的,是她肚子里孩子的声音,那个声音说的也是事实。
你把那个球带上,那声音告诉她。当你走的时候带上它。让他们别想穿过门跟上你。
是的。
18
鲁格枪清脆地发射出一颗子弹,有一匹马丧命了。
马路下面,从水稻田里传来一阵喜悦的欢呼声,那也是预料之中。扎丽亚和罗莎已经宣布了她们的好消息。接着,一阵尖利的痛哭声划破众人喜悦的笑声,她们肯定也把坏消息告诉了他们。
杰克·钱伯斯坐在翻倒的马车车轮上。他放了那三匹没有受伤的马。另外一匹断了两条腿躺在那里,嘴里吐着白沫,求救般地注视着这个男孩。男孩让它早点解脱了这种痛苦。
现在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他死去的朋友。本尼的血渗入马路里。本尼的手掌向上伸开在那里,似乎想要和上帝握手。哪有什么上帝?有谣言传,黑暗塔的楼顶是空的。
从欧丽莎女神的水稻田里传来了第二声悲痛的叫喊声。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个声音是斯莱特曼,哪个声音是沃恩·艾森哈特了。杰克坐在远处想,现在你根本没有办法分清楚哪个是农场主,哪个是他的工头或者哪个是老板,哪个是雇工了。那是个该让人吸取的教训,或者那就是原来有着优良传统的派珀的艾弗莉小姐称作的恐惧,假做真时真亦假?
但那指着明亮的天空的手掌,那肯定是真的。
现在人们开始唱歌,杰克知道他们在唱哪首歌。这是他们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第一晚罗兰唱的一首歌的改版。
来吧—来吧—考玛辣
水稻就要熟啦
我—有—个兄弟
来到了我们身边
丽莎帮了我们大忙……
庄稼也随着人们的歌声开始摇摆,似乎在为他们的欢乐而随风起舞,就像罗兰在那个点着火把的晚上为他们跳舞一样。有些人怀抱婴儿,动作很笨拙,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左右摇摆。今天早上,我们都在跳舞,杰克这样想着。他连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是他的真实感受。我们在跳舞。跳着我们惟一会的舞蹈。本尼·斯莱特曼?虽然死了,也在跳舞,还有艾森哈特夫人也是。
罗兰和埃蒂走到他的身边。苏珊娜也过来了,只是稍稍犹疑了一下,她似乎觉得至少现在,男孩应该和男孩们待在一起。罗兰在抽烟,杰克向他点点头。
“你也给我卷一支吧。好吗?”
罗兰转向苏珊娜,竖起眉毛。她耸了耸肩,然后点头同意。罗兰给他卷了一支烟,交到他手里,然后,在他身后的地上划了火柴给他点火。杰克坐在马车轮上,手上拿着烟,偶尔放在嘴里吸几口,含在嘴里,然后又吐出来。他的嘴里满是唾沫,但是他也不介意。唾沫和某些东西不一样,唾沫很容易处理。他不想把烟吸进去。
罗兰往小山丘的下面看,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刚刚跑进玉米地里。“那是斯莱特曼,”他说,“很好。”
“为什么很好,罗兰?”埃蒂问。
“因为斯莱特曼先生过来就可以先指责我了,”罗兰说,“他这么伤心,他并不在乎谁会听他的指责,或者他会用他的特殊经历评判一下他在今天早上的战斗中扮演的角色。”
“舞蹈。”杰克说。
他们转向杰克。他坐在马车车轮上拿着烟卷,面色苍白,若有所思。“今天早上的舞蹈。”他说。
罗兰看似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他在今天早上的舞蹈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他到得够早,我们就能让他平静下来;如果他来晚的话,那么他儿子的死只会成为本·斯莱特曼的考玛辣的开始。”
19
斯莱特曼比农场主差不多要小十五岁,他先于其他人到达了这边的战场。好一会儿,他只是在他们的藏身处的边缘处站着,看着路上支离破碎的尸体。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血在流淌了——沃根已经贪婪地把它们吸干了——但是那炸落的手臂还在原地躺着,诉说着一切问题。罗兰宁可拉开裤门对着男孩的尸体撒尿,也不想在斯莱特曼到达这里之前搬动它。小斯莱特曼已经到达了他人生之路末端的那片空地。他的父亲,他的至亲,有权利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在哪里发生的。
这个男人站在那里安静了五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尖利地叫喊了一声。这叫声让埃蒂浑身冰凉。他环顾四周寻找苏珊娜,发现她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没有为她的避开而埋怨她。这么糟糕的场景。糟透了的场景。
斯莱特曼看了看左右,然后直视前方,他看到罗兰双臂交叉在胸前站在翻倒的马车旁边。杰克仍旧坐在他旁边的车轮上,抽着他生平的第一根烟。
“你!”斯莱特曼尖叫着。那时,他手里拿着弓箭,他就拉紧弓箭对着罗兰。“是你干的!你!”
埃蒂娴熟地夺去斯莱特曼手里的武器。“不,你不要这样,伙计,”他低语道,“你现在不需要这个,为什么不让我替你保管呢。”
斯莱特曼都没有注意他的弓箭已经不在手上了。他还是伸出右手在空气中做出弧线形的动作,似乎要拉紧他的弓箭,然后射击。
“你杀死了我的儿子!偿命来!你这混蛋!谋杀犯——”
埃蒂几乎不相信他自己的眼睛,罗兰用诡异的速度跑到斯莱特曼跟前,用一只臂肘勾住他的脖子,然后把他拖向前来。这么一来,他也就不再叫骂了,罗兰把他拉到小斯莱特曼的跟前。
“听我说,”罗兰说,“好好听着。我不在乎你的性命或者名誉,你的性命毫无意义,你的名誉早就没了,但是你的儿子死了,而我非常在乎他的名誉。如果你现在不给我闭嘴,你这个可怜虫,我就亲自来让你闭嘴。不管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会对他们说你看到他就疯了,从我的枪套里抢过枪去给了自己一枪,随他去了。你想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艾森哈特受了刺激,但仍然跌跌撞撞地穿过玉米地,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他妻子的名字:“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亲爱的,回答我!快回句话呀,我求你了!”
罗兰放开了斯莱特曼,坚定地看着他。斯莱特曼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杰克说道:“你的首领有没有为了报复我而杀死我的孩子?告诉我真相,孩子。”
杰克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扔掉了烟头。烟头在那匹死马旁边的尘土里冒着烟。“你难道没看到吗?”他问本尼的父亲。“子弹能让他变成这样吗?艾森哈特夫人的头几乎掉在了他的头上,本尼爬出了沟渠,因为……惊吓。”杰克意识到,他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词。他从来不需要说这个词。“他们向他扔了两个飞贼,我打飞了一个,但……”他开始哽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哭声。“另外一个……我本来可以,你知道……我努力了,但是……”他的脸变了颜色,声音也开始嘶哑。但是,他的眼中没有泪,有点像斯莱特曼的眼睛那么吓人。“我根本来不及打掉另外一个了。”他说完,低下了头,开始抽泣。
罗兰竖着眉毛看着斯莱特曼。
“好吧,”斯莱特曼说,“我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告诉我,他死得勇敢吗?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他和杰克带回双胞胎中受伤的那个,”埃蒂边说边指着塔维利兄妹。“那个男孩。他的脚卡进了一个洞里。杰克和本尼帮他拉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拖带回来了。你的孩子非常勇敢。”
斯莱特曼点了点头。他把眼镜摘下来看着它,神情貌似从未见过这副眼镜一般。他把它举到眼睛跟前,看了有一两秒钟,然后扔到地上,用鞋跟把它踩烂了。他几乎充满歉意地看着罗兰和杰克。“我相信我知道了我需要知道的一切。”他说,然后,他走向他的儿子。
韦恩·艾森哈特现在也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他看到他的妻子,开始大声吼叫。然后他撕开他的衬衣,开始用右拳击打着软绵绵的左胸,每打一拳就叫一遍他妻子的名字。
“哦,伙计,”埃蒂说,“罗兰,你必须得制止他。”
“别让我去。”枪侠说。
斯莱特曼拿起儿子的断臂,对着他的掌心来了一个父亲的温柔的吻。埃蒂几乎无法承受这一幕。他把断臂放在儿子的胸口,然后向他们走来。因为没有戴眼镜,他的脸看上去空空的,有点变形。“杰克,你能帮我弄一床毯子吗?”
杰克跳下马车车轮,帮他找到了他要的毯子。在已经没有了遮拦的藏身沟渠里,艾森哈特环抱着妻子烧焦的头颅,轻摇着它。孩子们和他们的看护者唱着“稻米之歌”从玉米地里走来。一开始埃蒂以为他听到从镇上传来的歌声只不过是孩子们的歌声的回音,然后他意识到是剩余的卡拉人在唱歌。他们知道了消息。他们已经听到了歌声,他们知道了,他们也正在赶来。
卡拉汉神父怀里抱着利阿·扎佛兹走出玉米地。尽管歌声很响亮,小女孩仍然在睡梦中。卡拉汉看着成堆的狼尸,从小女孩身下抽回一只手,在空中颤颤巍巍,慢吞吞地划了一个十字。
“感谢上帝。”他说。
罗兰走向他,握起他正在祈祷的手。“给我也划一个吧。”
卡拉汉看着他,摸不着头脑。
罗兰向沃恩·艾森哈特点头致意。“那个人发誓说如果他的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将带着他的诅咒离开小镇。”
他本可以多说些,但没有必要了。卡拉汉听明白了他的话,就在罗兰的眉骨间划了个十字。很长一段时间里,罗兰都能感觉到卡拉汉手指留下的余温。尽管,艾森哈特并没有打算履行他的诺言,但枪侠也没有因为他请神父给他加了一重保护而感到遗憾。
20
人们在东路上热烈地欢庆着,这种喜悦中也夹杂对在战争中倒下的两个人的悲痛之情。但这时候的悲痛也是沐浴在喜悦中的悲痛。似乎没人认为他们的死可以与他们的胜利相提并论。埃蒂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死的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孩子,人都会这么想的。
从小镇传来的歌唱现在离得更近了。现在,他们几乎能够看见因人们赶来而扬起的路上的尘土。在路上,男男女女相互拥抱。有人试图把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的头颅从艾森哈特身上拿走,可是此刻,他还不想放手。
埃蒂转向杰克。
“没有看过《星球大战》吧,是吗?”他问。
“没有,告诉你,我正准备看,但——”
“你离开得太早了。我知道。那些会旋转的东西——杰克,他们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你确定?”
“是的,那些狼……杰克,那些狼本身……”
杰克缓慢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们能够看见镇上赶来的人。那些新赶来的人看到孩子们——所有的孩子,仍然安全地在这里——欢呼起来。那些走在最前面的开始跑了起来。“我就知道会这样的。”
“你知道?”埃蒂问,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恳求。“你真的知道?因为……这很疯狂——”
杰克看着狼的尸堆。那些绿色兜帽,灰色四肢,黑色靴子,狰狞的正在融蚀的脸。埃蒂早已经翻掉其中一个腐化的金属脸,看了看底下到底是什么。除了光滑的金属之外,还有作为眼睛的透镜,用作鼻子的网格状东西,太阳穴处两个突出的用作耳朵的麦克风,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他们穿戴的面具和衣服就是他们令人畏惧的全部。
“这听起来似乎很疯狂,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埃蒂。或者至少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奇迹漫画。”
埃蒂的脸上露出明显释然的神情。他弯下身,在杰克脸上亲了一下,男孩的嘴角露出隐约的微笑。那没什么,但至少那是个开始。
“《蜘蛛人》的漫画书,”埃蒂说,“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总是看个没够。”
“我自己不买,”杰克说,“市中心路上的提米·穆奇店收集了众多的奇迹漫画杂志。《蜘蛛人》、《神奇四侠》、《绿巨人》、《美国上校》,所有这些。这些家伙……”
“他们看上去像‘末日博士’。”埃蒂说道。
“是的,”杰克说,“但也不完全像,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更像狼,我相信他们改良了这些面具,但其他的……同样的绿色兜帽,同样的绿色斗篷。是的,末日博士。”
“我觉得不是的,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是,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飞贼是一种未来的武器。可能是出自惊奇漫画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五年出的漫画书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杰克点点头。
“这些都是十九,是吗?”
“是啊,”杰克说,“十九,九十九,还有一九九九。”
埃蒂环视了一下四周。“苏珊娜在哪儿?”
“可能去找她的轮椅了。”杰克说。但是在他们还没开始进一步追究苏珊娜·迪恩的去向前(到那时可能也太晚了),镇上赶来的第一批人已经到了。埃蒂和杰克他们顿时被卷入了疯狂的欢庆之中——彼此拥抱,亲吻,握手,大笑,哭泣,一遍又一遍地不停致谢。
21
镇民的大部队赶来十分钟之后,罗莎丽塔迟疑不定地靠近罗兰。枪侠看到她非常高兴。伊本·图克拉着罗兰的胳膊对他说——似乎是在没完没了地,一遍接一遍地跟他述说——他和特勒佛德之前完全错了,他们是多么愚蠢,在罗兰和他的卡-泰特准备出发的时候,他会帮他们从头到脚地进行装备,而且不会要他们一个子儿。
“罗兰!”罗莎喊道。
罗兰从伊本·图克身边走开,拉着她的手臂,带她向前走了一段。狼的尸体四处散落,疯狂欢乐的人们毫不留情地掠夺着他们的战利品。剩余的人也在不断地赶来。
“罗莎,什么事情?”
“你们的那个女伴,”罗莎说,“苏珊娜。”
“她怎么了?”罗兰问。他环视四周,皱起眉来。他没有看到苏珊娜,记不起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是他给了杰克一支烟的时候么?那么久之前了?他想着,问道:“她在哪儿?”
“说的就是这个,”罗莎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匆忙看了看她坐的那个马车,想着可能她到那里休息去了,可能她感到头昏或者恶心,是不?但她也不在那儿。并且,罗兰……她的轮椅也不见了。”
“上帝啊!”罗兰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腿,咆哮道,“我的上帝啊!”
罗莎丽塔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么,埃蒂在哪儿?”罗兰问。
罗莎丽塔指了指埃蒂。他正被一群仰慕的男女紧紧地包围着,罗兰肯定埃蒂没有看见他,他的肩膀上托着的那孩子肯定可以看见他;那是赫顿·扎佛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你真的要这么告诉他吗?”罗莎胆怯地问罗兰,“也许,她只是稍微走开一会儿而已,为能让自己好好静静。”
稍微走开一会儿,罗兰想。他感到他的心在下沉,凶多吉少。她只是稍微走开一会儿,那没事。他知道现在是谁取代了她的位置。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战后的收场上……杰克的悲痛……人们的祝贺声……混乱、欢乐和歌声……但是这些都不是借口。
“枪侠!”他怒吼道,欢呼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如果他仔细看,他会看到那些释然和奉承的表情下的恐惧。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新鲜了,他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他们总是害怕那些荷枪实弹的人。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们可能只想让他们饱餐一顿,或许再加上些感激涕零的奉承,然后,直接把他们送回去。那样他们就可以继续捡起他们的农具,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好吧,罗兰想,我们会尽快出发的。事实上,我们其中一个已经离开了。上帝啊!
“枪侠,快过来!快到我这边来啊!”
埃蒂先走到罗兰身边。他环视了一圈后,问道:“苏珊娜在哪儿?”
罗兰指着断崖和河谷那片多石的荒地,然后抬高他的手指,指向天际边上的那个黑洞。“我想她在那里。”他说。
埃蒂·迪恩的脸立刻失去了血色。“你指的是那个门口洞穴,”他说,“是不是?”
罗兰点点头。
“但是,那个球……黑十三……在卡拉汉教堂里时,她甚至都不敢靠近它——”
“是,”罗兰说,“苏珊娜不会靠近它。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了。”
“米阿?”杰克问道。
“是的。”罗兰的眼睛无神地看着那个高高的山洞。“米阿去那里生孩子了,她要生下那个小子。”
“不。”埃蒂说。他的手伸出来一把抓住罗兰的衬衣。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站在那里,观望着。“罗兰,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我们现在去追她,希望不会为时太晚。”罗兰说。
但他心里知道,他们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