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在看,仔细看:
这条马路像美国任何其他的二级公路一样宽,且一样保养良好,但是,这条路是由一种卡拉人称作沃根的黏合细密的泥土砌成。公路的两边都有排水沟;在沃根下,随处都是整洁且保养良好的木头水管。在黎明前微弱诡异的光线下,十二辆由曼尼人驾驶的巴卡马车沿路前行,这些马车都有圆圆的帆布盖子。那些帆布明亮洁白,看上去像奇怪的、飘得低低的云朵。这些帆布能在炎炎夏日里反射强烈的日光以保持车内凉爽,就像那种低低的积云,可能你也看到过的。每辆巴卡都是由六只骡子或四匹马拖着,座位上的两个驾车的人——他们或是战斗者,或者是指定照料孩子的人。欧沃霍瑟驾着领头的马车,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坐在他的旁边。接下来是来自蓟犁的罗兰,旁边坐的是本·斯莱特曼。然后是逖安和扎丽亚·扎佛兹,以及埃蒂和苏珊娜·迪恩。苏珊娜的轮椅折叠好了放在她身后的马车里。在他们之后的是巴吉·扎夫尔和安娜贝尔·扎夫尔。在最后一辆马车的顶座上坐着的是唐纳德·卡拉汉神父和罗莎丽塔·穆诺兹。
在巴卡里面的是九十九个孩子。当然那第九十九个孩子就是本尼·斯莱特曼,他就是为了凑足这个奇数。他在最后一辆马车里。(他和他的父亲在同一辆车里,觉得有些不安。)孩子们都缄口不言。一些较小的孩子已经入睡,当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又不得不马上被叫醒。前方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车就要左拐进入河谷村。在右方,有一个向河流延展的缓坡。所有的驾车人都看着东方,那被称作雷劈的黑暗之地。他们等待从东面而来的尘云。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来,至少现在还没有来。此时,就连微风也渐止了。卡拉汉的祈祷似乎得到了回应,至少微风听了他的话。
2
本·斯莱特曼坐在罗兰旁边的马车顶座上,用一种细得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如果在马车从卡拉·布林·斯特吉斯出发的时候,斯莱特曼问关于他能活过今天的几率,罗兰想那个数字应该是百分之五。当然,现在不会有什么上升。现在他们必须要明确两个问题,而且还要合理地解决这两个问题。第一个肯定得斯莱特曼他自己问。罗兰本没想到他会问,可是斯莱特曼还是问了,亲口问了。罗兰转过头来看着他。
沃恩·艾森哈特的工头脸色苍白,他摘掉眼镜,与罗兰目光对峙。枪侠将此归结为缺乏勇气的特殊表现。老斯莱特曼有足够的时间来揣测罗兰心里的杠杆,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如果他还想要那么一点希望的话——尽管他也不是很愿意这么做,那么,他必须要对峙着看枪侠的眼睛。
“是的,我知道。”斯莱特曼说。他的声音很坚定,至少目前是这样的。“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知道一切。”
“我猜,是在我们带走了你的伙伴之后吧。”罗兰说,言语间似乎是刻意讽刺(讽刺是罗兰惟一真正懂得的幽默方式)。斯莱特曼听到这话时,退缩了一下:伙伴。你的伙伴。但是他点点头,眼睛仍然定定地看着罗兰。
“我猜想,如果你知道安迪的事情的话,你也就知道我做的事情。虽然,它是绝对不会告密的,它的身体里没有告密这样的程序。”最后,他实在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目光对峙,于是就低下头,咬着嘴唇。“我主要是因为杰克才知道的。”
罗兰脸上的惊讶之情一览无遗。
“他变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像以前那么沾沾自喜,也不那么勇敢了,但是他还是那么做了。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的孩子。在最后的一个礼拜,一个半礼拜里。本尼只是……嗯,很彷徨困惑。我猜你会这么说的。他感觉到了一些事情,但是他自己又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而我却很明白,就像你的孩子不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我问我自己可以做些什么。答案好像很明了,就像是杯子里的那点啤酒一样清澈见底。”
罗兰他们的马车落在了欧沃霍瑟他们的后面。他轻轻地抽了几鞭他的马队,他们现在跑得稍微快了一些。从他们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小小动静,有几个在说话,但大部分孩子还在继续伴着马车轻轻的铃铛声打鼾。罗兰让杰克收集一小盒孩子们的物品。,现在他看到他已经动手在做这件事情了。杰克是个从来不会拖拉,而又听话的孩子。今天早上他带着他父亲的枪,还戴着顶防晒的帽子,好挡挡刺眼的阳光。他和埃斯特拉达坐在第十一辆马车的座椅上。罗兰猜想斯莱特曼也有一个好孩子,只不过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杰克有天晚上在道根,那时你和安迪也在那儿,来传递你邻居的消息。”罗兰说。斯莱特曼退缩地坐在他的座位边上,样子像是个欠揍的男人。
“那儿,”他说,“是的,我几乎能感觉到……或者认为我能……”停顿许久后,他说,“操他妈的。”
罗兰看着东方。现在,天已经亮了很多,但尘云还是没有出现。那也不算很坏。一旦尘云出现,那些狼就会蜂拥而至。他们的灰马跑得很快。罗兰还在随意地继续问斯莱特曼一些其他问题。如果斯莱特曼有任何否定的回答,无论这些马跑得多快,他都将无法活到狼群来到的那一刻了。
“如果你找到他,斯莱特曼——如果你们找到我的孩子——你会把他杀了么?”
斯莱特曼在寻思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重新把眼镜戴上了。罗兰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个问题对他的重要性。他等着看这个杰克朋友的父亲是该活还是该死。斯莱特曼必须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到时马车就要停下来,孩子们就会下车。
斯莱特曼终于抬起头来,再一次遇到罗兰的目光,但欲言又止。事实已经很明朗:他没有办法做到同时既正视着枪侠的目光,又如实地回答他的问题。看着枪侠的时候他说不出话,而想要说话的时候又无法正视着他。
他再次低下头,眼睛盯着他的两脚之间马车裂开的木头地板,说:“是的,我估计我们会杀死他。”他停顿了,枪侠点了点头。当斯莱特曼转过头去的时候,有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眼泪滴在了马车顶座地板的木头上。“是的,还有什么?”现在他抬起头来;现在他又能与枪侠的目光对峙了。他看到枪侠的眼睛的时候,他知道他的宿命已尘埃落定。“快点下手吧,”他说,“别让孩子们看到就好,求你了。”
罗兰又在马背上抽了几鞭。然后他说:“我不会结束你苟且偷生的性命的。”
斯莱特曼的呼吸在那一刻的确停下了。他继续对着枪侠说,是的,为保护他自己的秘密,他会杀死一个十二岁男孩的。那个时候,他的脸上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得意。他的脸上现在是希望,而这种希望却使得他的脸很丑陋,近乎怪诞。他接着说道:“你在愚弄我吗?你在嘲弄我吗?你还是会杀我的。你为什么会不杀我呢?”
“一个懦夫通常都会根据自己的为人来判断别人的。”罗兰这样评论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杀你的,斯莱特曼,因为我爱我自己的孩子。你对此一定也有深刻的理解,不是吗?去爱一个孩子?”
“是的。”斯莱特曼又一次低下头,开始揉被日光灼伤的颈背,他本以为今天他的这颗头颅肯定会落地的。
“但为了你自己、本尼和大家,你必须明白,如果狼赢了,你必死无疑。你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就像埃蒂和苏珊娜说的那样,让我们把这件事先搁一会儿。”
斯莱特曼又看了罗兰一眼,眼睛在他的眼镜后面眯了起来。
“你给我好好听着,斯莱特曼,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们并不会去狼认为我们要去的地方,孩子们也不去。不管最后到底谁输谁赢,这次他们肯定得留几具尸体在这里了。他们会知道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谁在卡拉·布林·斯特吉斯误导他们呢?只有两个人:安迪和本·斯莱特曼。现在,安迪已经完蛋了,他们没有办法再去报复它了。”罗兰对斯莱特曼笑了笑,这个笑容比北极冰山还要冷。“但是,你还没有死。你惟一在乎着的那个人,你的孩子,也还在。”
斯莱特曼默默地坐在那里思考着罗兰的这番话。他以前显然没有想到过这些。但是,只要他能理出这里面的头绪,他就没有办法否认了。
“他们可能会认为你故意叛变,”罗兰说,“即便你对他们说这只是个意外,他们也还是会杀了你。为了报复,他们还会杀了你的儿子。”
枪侠说这话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脸颊红了一片——罗兰以为,这都是出于羞愧——但,当他想到他的儿子也可能会死于狼手的时候,他的脸马上变得煞白。或许,斯莱特曼是想到他们正在带着本尼往东走才变了脸色——带到狼那里,然后变成白痴。“对不起,”他说,“我为我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
“去你的道歉,”罗兰说,“卡照样运转,世界也还是继续转换。”
斯莱特曼没有回答。
“我负责来送你和孩子们,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会做到的,”罗兰告诉他,“如果事情进展顺利,那你什么战斗也不会看到。如果不顺利,那么你要记住萨瑞·亚当斯将是那场射击比赛的头儿,我希望我之后问她的时候,她说你是完全按照她的吩咐办事儿的。”斯莱特曼继续沉默着,于是,枪侠的话就尖刻起来,“告诉我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他妈的。我想听到你说:‘是的,罗兰,我懂了。’”
“是的,罗兰,我完全理解。”停顿了一下,斯莱特曼说,“如果我们真的赢了,你估计当地人会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吗……会知道关于我的……”
“只要安迪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的,”罗兰说,“那个多嘴的家伙已经完蛋了。只要你照你现在的承诺做事,我也不会说出去。我的卡-泰特也不会说的。但这不是出于对你的尊敬,而是出于对杰克·钱伯斯的尊敬。并且,如果狼落入了我给他们设的圈套,当地人怎么可能会想到还有另外一个叛徒?”他用冷冷的眼神打量着斯莱特曼。“他们是天真的人,值得信赖的人。这些你都知道,只是你利用了他们。”
斯莱特曼的脸又红了。他又一次低头看着顶座的地板。罗兰抬起头,离他们要去的地方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了。很好。东面的地平线上仍然没有出现尘云,但他能感觉到尘云正在积聚了。狼来了。哦,是的。他们在河对岸的某处下了火车,然后骑上马像魔鬼一样朝这里飞奔而来。他可以肯定是这样。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的儿子。”斯莱特曼说道,“安迪跟我说他们要带走他,就在那个地方的某处,罗兰——”他指着东方,指着雷劈。“那边有一种可怜的生物,叫作断破者。他们其实是囚犯。安迪说他们是心灵感应者和心理运动学家。这两个词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们跟心灵相关。断破者也是人类,他们吃和我们一样的东西来补充营养,但是他们还需要其他食物,特别的食物,来补充营养,使他们变得特别,和我们不一样。”
“补脑的食物。”罗兰说。他记得他母亲把鱼叫做补脑的食物。之后,他突然莫名地想起了苏珊娜的夜游。那个午夜,不过拜访宴会大厅的不是苏珊娜本人,而是米阿。无父母的米阿。
“是的,我想是这样,”斯莱特曼赞同道,“这是只有双胞胎之间才有的东西,把他们的心灵连在一起的东西。那些家伙——不是那些狼,而是把狼送来的那些家伙——把它取走了。没有了这个东西,孩子们就会变痴呆,白痴。那就是他们要的食物。罗兰,你能理解么?那就是他们要带走孩子的原因!去喂那些天杀的断破者!不是为了填饱他们的胃,营养他们的身体,而是去喂他们的心灵!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被安排要断破的是什么!”
“双柱仍然支撑着塔楼。”罗兰说。
斯莱特曼很震惊也很害怕。“黑暗塔?”他低语道,“你说的是黑暗塔吗?”
“是的,”罗兰说,“谁是芬里?芬里·奥提戈?”
“我不知道,每次,来取走我的消息的只是一个声音。我认为那是獭辛,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知道吗?”
斯莱特曼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不管它了。可能我们到时会碰到他,他会顺便帮我们回答这个问题。”
斯莱特曼没有回答,但罗兰感觉到了他的疑虑。疑虑是正常的。他们现在几乎要成功了。枪侠感到把他拦腰勒住的那根无形的绳子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松开了。他第一次这么坦诚地面对着这个工头。“总是有像你这样的人被安迪欺骗的,斯莱特曼。我肯定那就是为什么它留在这里的原因,就像我也知道你的女儿,本尼的姐姐也并非死于事故。他们总是需要留下一个双胞胎,再加上一个软弱的父亲。”
“你不能——”
“闭嘴。对你有利的话,你都已经说了。”
斯莱特曼挨着罗兰坐着,不说话了。
“我理解叛变这回事儿。我自己也做过,一次是对杰克。但是那不会改变你的为人;我们直说吧,你就是只吃腐肉的鸟,乌鸦变的秃鹰。”
斯莱特曼的脸色先是发青,接着又变成了暗红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孩子。”他固执地说。
罗兰弓起手掌往里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抬起手来擦了擦斯莱特曼的脸颊。顿时他的脸颊又有血色了,热乎乎的样子。然后枪侠抓住斯莱特曼戴的眼镜,在他的鼻子上抖动了几下。“你永远都洗刷不干净了,”他轻声说道,“就是因为这个。这就是他们在你身上打下的标记,斯莱特曼。这是你的招牌。你告诉自己说你是为你的孩子才这么做的,只有这么想你在晚上才能睡得安稳。我也告诉我自己,我那么对待杰克都是因为我不想失去抵达黑暗塔的机会……而那么想就让我晚上睡得安稳些。我们之间的区别,惟一的区别,就是我从来不戴眼镜。”罗兰在裤子上搓了搓手。“你把自己卖了,斯莱特曼。你忘了你父亲的脸。”
“就让我这样吧,”斯莱特曼低语道。他擦去枪侠在他脸颊上留下的唾液,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眼泪。“我真的是为了我的孩子。”
罗兰点点头。“好吧,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的孩子。你把他当做一个十足的胆小鬼拽在你的身后好了。好吧,不说这些了。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你或许能和他在卡拉终老余生,受邻里们尊敬。当枪侠沿着光束的路径来到镇上,你是那些勇敢地站出来抵挡狼群的英雄。当你无法行走的时候,他将陪伴你,扶着你走。我能想象这样的情景,但我不喜欢这情景。因为一个为了一副眼镜而把自己出卖的人,总有一天会为了其他东西,甚至是为了更加便宜的东西再次出卖自己,而迟早你儿子将会发现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如果能够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那就是你能给你儿子的最好交待。”在斯莱特曼能够回答他之前,罗兰提高了嗓门喊道:“嘿,欧沃霍瑟!嘿,看着你的马车!噢!欧沃霍瑟!停在这里啊!我们到啦!谢谢啊!”
“罗兰——”斯莱特曼开口说道。
“不用说了,”罗兰收起缰绳,说道,“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只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就好,先生:如果你今天死得像个英雄,你就帮了你孩子一个大忙。”
3
最初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时,他们称之为卡。当事情开始有了变化,有人开始流血死去时,他们还是称之为卡。枪侠会这样对他们说,我们最终都要为了卡而舍弃生命。
4
在一切都还正常的时候,罗兰已经在燃烧的火把下告诉孩子们他想要他们干什么。现在,天色已经渐亮(但是,太阳还没有冒出地平线),他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路上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每一对双胞胎都手牵手。巴卡马车停在马路的左面,侧轮恰好在沟渠上方。这列队伍惟一的缺口是在从东边大路拐过来通向河谷村的路上。在孩子们旁边站成一排的是照看孩子们的人,现在再加上逖安、卡拉汉神父、斯莱特曼和韦恩·欧沃霍瑟,他们的数目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在他们对面,在右手边的沟渠上方排成一排的是埃蒂、苏珊娜、罗莎、玛格丽特·艾森哈特和逖安的妻子扎丽亚。每个女人都背着装满盘子的丝质内衬编织袋。在他们身后下方的沟渠上堆叠着装有更多欧丽莎的箱子,总共加起来可能有两百多个盘子。
埃蒂朝后面扫了一眼。还是没有看到尘云。苏珊娜对他紧张地笑了笑,埃蒂也暖暖地对她笑了笑。这是最艰难的部分——最让人恐惧的时刻。再过会儿,苏珊娜的离去将会结束这一切,让他不能自已。现在,他还太清醒了。他很清楚现在是他们最最无助脆弱的时候,就像一只没有壳的乌龟一样。
杰克挤出孩子们熙熙攘攘的队伍,他还随身带着一盒子他收集的孩子们的零碎东西:有扎头发的丝带,给长牙的婴儿咬的奶嘴,用紫杉木削成的哨子,一只几乎没底儿了的鞋子,还有一只袜子。盒子里还有二十多样类似的东西。
“还有本尼·斯莱特曼!”罗兰叫道,“弗兰克·塔维利!弗兰西妮·塔维利!到我这边来!”
“嘿,”本尼·斯莱特曼的父亲警觉起来,说道:“你为什么把我儿子叫出队列——”
“去做他该做的,就像你要做你该做的,”罗兰说,“就这样。”
四个孩子被叫出来站在罗兰的面前。塔维利兄妹仍旧手牵手,脸色发红,呼吸急促,目光明亮。
“现在听好了,别让我重复一个字。”罗兰说着。本尼和塔维利兄妹身体前倾紧张地听着他讲。离开队伍让杰克有点不耐烦,但是他却不怎么好奇;他知道这一部分,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大部分事情。罗兰希望的那些事情都会接着发生。
罗兰开始对这些孩子说,他声音很大,边上排着队的照看孩子的人也肯定听得见:“你们沿着这条路走,”他说,“每走几步就要在路上留下点孩子们的东西,要看起来像是某个孩子在仓促艰难的行进中掉下的东西一样。别跑,但要接近跑的速度。注意脚下的路。走到道路分叉的地方——差不多半英里的路——然后就别再走了。你们明白没有?到了之后,就一步也别再向前走了。”
孩子们急切地点了点头。然后罗兰把目光转向站在他们后面的紧张的大人们。
“这四个孩子开始两分钟后,其余的双胞胎再开始行动,大的在先,小的在后。他们不会走得太远;最小的二对可能都不用出发。”罗兰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命令式的声调高喊道,“孩子们!当你们听到这个时,立刻回来!立刻回到我身边!”罗兰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放到嘴角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如此刺耳,以至于有几个孩子用手捂住了耳朵。
安娜贝尔·扎夫尔说道:“先生,如果你打算让孩子们躲在其中一个山洞里去,为什么还要再把他们召唤回来呢?”
“因为他们不会藏在山洞里,”罗兰说,“他们要回到这里来。”他指着东方。“欧丽莎女士们会照看好我们的孩子的。她们将藏在稻田里,就在河的这边。”他们都看着罗兰指的方向。就在那时,他们看到了尘云。
狼来了。
5
“我们的伙伴在路上了,亲爱的。”苏珊娜说。
罗兰点点头,然后转向杰克:“去吧,杰克,照我说的去做吧。”
杰克从盒子里抓起两把东西,把它们递给塔维利兄妹。然后他像一只鹿一样优雅地跳上左边的沟渠,朝着河谷出发,本尼跟在他旁边。弗兰克和弗兰西妮紧跟着他们,在他们的右边;罗兰看见弗兰西妮从手上扔下一顶小帽子。
“好吧,”欧沃霍瑟说,“我有点明白了,狼看见丢下的东西,会更加确信孩子们就在那儿。但是到底为什么要把余下的那些送到北边去呢,枪侠?为什么不让他们直接躲进稻田里呢?”
“因为我们不得不假设那些狼像真正的狼一样闻得到猎物的气味,”罗兰说。他再一次提高了嗓门,“孩子们,前进啊!大孩子在先!拉住同伴的手千万别松开!我一吹口哨就赶紧回来啊!”
孩子们出发了,卡拉汉、萨瑞·亚当斯、扎夫尔夫妇和本·斯莱特曼帮他们跳上沟渠。所有的大人都显得焦虑不安;而只有本尼的父亲除了不安之外还显得有些犹疑。
“狼就要开始动手了,因为他们有理由相信孩子们就在那儿,”罗兰说,“但他们不是傻瓜,韦恩。他们会寻找孩子的迹象,而我们将给他们制造这些迹象。如果他们闻——我打赌闻到的将是镇上最后一块水稻田——当然他们也会看到掉落在地上的鞋子和丝带。当大部队的孩子的气味消失之后,我先送出的四个孩子的气味会继续走得远些,这可能把他们带得更远,也可能不会。到那时候,这已经不重要了。”
“但——”
罗兰没理会他的话。他转向他的战斗小队。总共七人。好数字,他对自己说,这是个充满力量的数字。他越过他们看他们身后的尘云,这阵尘云比任何鬼怪的尘云升得都要高,而且在以可怕的速度向他们飞奔过来。然而,罗兰认为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听着,听好了。”他对着扎丽亚、玛格丽特和罗莎说道。自从老杰米在扎佛兹的门廊里把他保存很久的秘密轻声告诉埃蒂后,他的卡-泰特内部的成员都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这部分内容。“狼既非人类,也非怪物。他们是机器人。”
“机器人!”欧沃霍瑟尖叫道,他不是怀疑,而是惊恐。
“是的,是我的卡-泰特以前看到过的那一种。”罗兰说。那时候,他想起了某块空地,大熊的最后几个幸存的侍从在那块空地上无止境地追逐着对方。“为了隐藏他们头顶会旋转的小东西,他们会带着兜帽。他们可能有这么长,这么宽。”罗兰比划着大约两英寸高,五英寸长的样子。“这就是很早前莫丽·杜林击中并杀死的那个东西。她是偶然击中的,而我们一定要命中他们。”
“思考帽,”埃蒂说,“他们通过这个和外部世界联系。没有这个,他们就像一堆无用的废物。”
“瞄准这儿。”罗兰把他的右手放在他头顶上一英寸的高度给大家示范。
“但是胸部……胸部的两侧……”玛格丽特开始迷惑不解地问。
“没用的,一直都是没有用的,”罗兰说道,“就瞄准那些兜帽顶就好了。”
“总有一天,”逖安说道,“我要看看,到底为什么那里有那么些该死的恶棍。”
“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罗兰回答道。最后那对孩子——最年轻的那对——也遵照指示手牵着手开始上路了。最大的那对孩子可能已经走了八分之一英里远了,杰克他们四人则要更远些。罗兰回转身看那些看护孩子的人。
“现在叫他们回来,”他说道,“把他们分成并排两列,带他们越过沟渠,穿过玉米地。”他看都没看,就竖起大拇指伸向背后。“我难道没有告诉你们不要扰乱那片玉米地吗?特别是靠近路的那一段,狼能看到的那一段。”
他们摇了摇头。
“在水稻田边上,”罗兰继续,“把他们带进一条小溪里,领他们到临近河边玉米地的地方,然后躲在高的绿色玉米丛中。”他分开双手,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将他们分散开来,你们大人在靠河的那边。如果那里也出现问题——出现更多的狼,或是出现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事情——那么那个方向应该就是他们来的地方。”
罗兰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他再次把手指放到嘴角并吹响了口哨。沃恩·艾森哈特、克雷拉·安瑟勒姆和韦恩·欧沃霍瑟加入了沟渠中的队伍,并开始大声招呼孩子们转身朝大路返回。同时,埃蒂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他震惊了,那尘云朝着河这边前进的速度太惊人了。一旦你知道这个秘密,这种感觉其实是很好的;那些灰马其实并不是马,只是伪装成马的机械运输工具而已。像一支政府巡洋舰队,他想。
“罗兰,他们真快啊,像魔鬼一样的速度。”
罗兰看了一眼。“我们不会有事的。”他说。
“你确定吗?”罗莎问。
“当然。”
最小的孩子手拉手穿过路匆忙返回了,他们因为恐惧和兴奋眼睛都瞪得老大。曼尼的康塔布和他的妻子阿拉领着他们在跑。她告诉他们沿着路直走,一点都别去碰那些玉米秆子。
“为什么呢,夫人?”泰克问,他肯定还没有超过四岁。他的连身衣正前面有一个黑色的很显眼的补丁。“玉米都已经摘掉了啊,你看。”
“这是个游戏,”康塔布说,“一个叫做‘别碰玉米’的游戏。”他开始哼起歌来。一些孩子也开始跟着哼了起来。但是,大部分孩子仍然很迷惑,也很害怕,他们没有跟着唱。
罗兰看到小点的孩子都过了马路,现在是最后几个高点、大点的孩子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东方。他估摸着狼从外伊河的那一边过来还需要十分钟。十分钟应该够了。但是上帝啊,他们跑得可真快啊!他突然想到,可能最终不得不把小斯莱特曼和塔维利兄妹他们几个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这不在原来的计划之内,但事已至此,计划也总得变通一下。必须得变了。
现在,最后那些大点的孩子也已经穿过马路了,只有欧沃霍瑟、卡拉汉、老斯莱特曼和萨瑞·亚当斯还留在路上。
“快走。”罗兰对他们说。
“我要在这里等我的孩子!”斯莱特曼反对道。
“快走!”
斯莱特曼似乎还想和罗兰继续争辩这个问题,但萨瑞·亚当斯抓住他一只胳膊肘,欧沃霍瑟抓住了另外一只,把他拖住。
“好了,”欧沃霍瑟说,“他会像照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照看你的孩子的。”
斯莱特曼最后怀疑地望了罗兰一眼,跳过沟渠,随欧沃霍瑟和萨瑞跟在下坡的孩子们的队伍末端。
“苏珊娜,带他们看我们的藏身之地。”罗兰说。
为了确保孩子能够穿过路的靠河一边的沟渠,前一日他们在那里挖沟的时候一直都很小心。现在,苏珊娜用一只短了一截的残疾的腿踢开一堆枯枝乱叶和干玉米秆子——这类东西本来应该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路边沟渠里——一个黑洞露出来了。
“这只是个壕沟。”她歉意地说,“顶部上方有一些板,很轻,很容易推上去。我们就藏在那里。罗兰做了一个……噢,我不知道你们把它叫做什么,在我来的地方,我们管它叫潜望镜,里面有个小镜子,你可以通过它看到上面……当时机到来的时候,我们就站起来,那些板会自动落在我们周围。”
“杰克和其他三个人在哪儿?”埃蒂问道,“他们现在该回来了。”
“还没有那么快,”罗兰说,“镇静,埃蒂。”
“我镇静不了,而且也不早了。他们现在至少应该在我们的视野之内了。我得去那里看看——”
“不,你不能去,”罗兰说,“在他们发现一切之前,我们得尽量集中,也就是说,我们得把火力集中在这儿,在他们的后方。”
“罗兰,事情有些不对啊。”
罗兰没有理他。“女士们,现在你们躲到里面去。剩下的几箱盘子也会在你们的身边;我们就踢了几片叶子盖在上面。”
当扎丽亚、罗莎和玛格丽特开始爬进苏珊娜给她们揭开的洞时,他看到去河谷的路完全空了。但仍然看不到杰克、本尼和塔维利兄妹的影子。他开始想或许埃蒂是对的;可能什么地方真的已经出了差错。
6
杰克和他随行的同伴们很快就到了小路分岔的地方,也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最后,杰克手里还剩下两件东西,当他们到达岔路口时,他朝格洛里亚扔了一只会格格作响的玩具,朝雷德伯德扔了一只小女孩的编织手镯。有什么好选的啊,他心想,这两条路都很该死。
他转过身,看见塔维利兄妹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本尼在等他,脸色煞白,眼睛却闪着光。杰克朝他点了点头,还向他回了个微笑。“我们回吧。”他说。
当他们听到罗兰的口哨声时,双胞胎开始拼命跑,尽管路上都是碎石和掉落的岩块。他们仍旧手拉着手,在这条随处都是危险的路上,任着性子跑着。
“嘿,别跑!”杰克大叫,“他说了我们不要跑,你们看着点路——”
正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弗兰克·塔维利的脚踩进了一个洞里。他的脚踝断了——杰克听到他的脚踝扭转折断时发出的声响。从本尼脸上惊恐退缩的表情来看,杰克知道他也肯定听到了。弗兰克发出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呻吟,身子倒在了路的一边。弗兰西妮把手伸向他,抓住了他的上臂,但这孩子太重了。他像只吊锤一样从她的手中滑了下去。他的头撞在路边上露出地表的岩石上,那声音比脚踝碎裂的声音要大得多。血立即从头皮破裂的地方流了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鲜亮。
这下麻烦了,杰克心里想道。而且我们还在路上呢。
本尼吓呆了,脸色像干乳酪一样惨白。弗兰克扭曲地躺在那里,脚还卡在洞里。弗兰西妮跪坐在她哥哥的身边,发出尖利、急促的哀叫。然后,突然,她的哀叫声停止了。她两眼翻白——昏死了过去,倒在她失去知觉的同胞哥哥的身上。
“来吧,”杰克说,当本尼仍旧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时,杰克捶了他的肩头一拳。“看在你父亲的分上,快点啊。”
这句话让本尼回过神来,立即跟上杰克。
7
以枪侠冷静清醒的视野,杰克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溅在岩石上的鲜血,粘在岩石上的发束,卡在洞里的脚,弗兰克·塔维利唇边的白沫,他妹妹笨拙地倒向他时那初长成的隆起的胸部。现在狼要来了。不是罗兰的口哨声告诉他的,而是感应。埃蒂,他感到,埃蒂想要赶过来帮他们。
杰克从来没有尝试使用心灵感应,但他现在这么做了:待在那儿别动!如果我们不能及时赶回来,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我们会找地方藏起来的!你们待在那儿千万不要过来!不要毁了整个计划!
他不知道信息是否已经传出去了,他只知道他只有做这一件事情的时间了。同时,本尼……什么?用什么样地道的词才合适呢?派珀的艾弗莉小姐偏爱使用地道的词语。他终于想到了,是叽里咕噜地叫。本尼现在就在叽里咕噜地叫个不停。
“我们该做些什么,杰克?啊,圣人耶稣啊,他们两个怎么办啊!他们本来好好的!只是在跑,然后……狼来了怎么办?如果狼来了我们还在这儿怎么办?最好留下他们,我们自己走啊,好不好啊?”
“我们不会留下他们的,”杰克说。他斜身抓住弗兰西妮·塔维利的肩膀,让她坐起来,主要是不让她靠在她哥哥的身上。那样,她的哥哥才可以呼吸。她的头往后垂着,头发像黑色丝绸一般散了下来。她的眼睑颤动,显出光洁的眼白。想都没想,杰克扇了她一耳光,重重地扇了她一耳光。
“哎哟!”她的眼睛睁开了,美丽的震惊的蓝眼睛。
“起来!”杰克嚷道,“从他身上起来!”
到底多少时间过去了?孩子们现在又都回到了路上,那么事情进展如何了呢?没有听到一声鸟叫,甚至连苍鹰的叫声都没有。他等待罗兰再吹一声口哨,但是罗兰没有。的确,他为什么要再吹呢?他们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弗兰西妮挪到了一边,然后摇晃着站起来。“帮帮他……求你了,先生……”
“本尼,我们得把他的脚从洞里弄出来。”本尼在这个扭曲地摊在地上的孩子身边单膝跪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紧闭,杰克还是觉得很受鼓舞。“抬他的肩膀。”
本尼抓住弗兰克·塔维利的右肩。杰克抓住他的左肩。他们站在这个昏迷的男孩子的两边,他们的视线现在相遇了。杰克点点头。
“拉。”
他们一起用力。弗兰克·塔维利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和他妹妹的眼睛一样碧蓝美丽——他发出一阵无声的痛苦尖叫。但脚还是没有出来。
卡得很深。
8
现在尘云中已经出现了灰绿色影子,他们能够听见砸到硬地上的嗡嗡作响的马蹄声。三个卡拉女人藏在洞里。只有罗兰、埃蒂和苏珊娜仍然留在沟渠里,两个男人站着,而苏珊娜强壮有力的大腿叉开跪在那里。他们盯着对面通向河谷的路。路上仍然空无一人。
“我听见了些什么,”苏珊娜说,“我觉得他们中有一个人受伤了。”
“妈的,罗兰,我得过去。”埃蒂说。
“是杰克要你这么做还是你想这么做?”罗兰问。
埃蒂脸红了。他感应到了杰克的话——并非每个字,而是主要的意思——他猜想罗兰也感应到了。
“这儿有一百个孩子,那里只有四个孩子,”罗兰说,“躲起来,埃蒂。苏珊娜,你也是。”
“你呢?”埃蒂问。
罗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帮的。”
“你不会是真的要去找他们吧,”埃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是真的吧?”
罗兰朝着那尘云和尘云下面灰绿色的怪物看了一眼,再过不到一分钟,那些马和骑者就清晰可见了。那些骑者带着绿色兜帽,露出咆哮的狼脸轮廓。他们不是朝河边骑过来,而差不多是猛扑过来。
“不,”罗兰道,“你们不能这么站着。快躲起来。”
埃蒂站在那里,手握左轮手枪的一端,脸开始变得苍白。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抓住苏珊娜的胳膊,在她身边跪下,钻进洞里。现在只有罗兰看着空无一人的河谷路,那支左轮手枪挂在他的左侧腰间。
9
本尼·斯莱特曼是个体格健壮的少年,但是,他也挪不动卡住塔维利脚的那个大石头。在他第一次拉的时候,杰克已经看出来了。他(以他那冷静清醒的头脑)在判断这个被卡住的男孩的重量和卡住他的那石块的重量,这两个到底哪个更重呢。最后他估计石块肯定会更重一些。
“弗兰西妮。”
她眼中有泪,由于惊吓还有点晕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爱他吗?”杰克问。
“当然,我全心全意地爱他!”
他是你的心肝,杰克想道,那很好。“那么,过来帮帮我们。当我喊的时候,你用全力拉他。不管他怎么叫,我们都要把他拉出来。”
她好像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杰克希望她是真听明白了。
“如果这次我们不能把他拉出来,我们只好留下他不管了。”
“我绝对不会丢下他的!”她喊道。
没有时间争辩了。杰克走到本尼和那平坦的白岩石旁边,和他一起拉。岩石凹凸的边缘下面,弗兰克血淋淋的胫骨一直伸向深深的黑洞里。这孩子现在完全清醒了,他开始喘气。他的左眼在惊恐不安地转动着,而右眼上是一摊血泊。一片头皮耷拉在他的耳边。
“我们要抬起这块石头,你一定要把他拖出来,”杰克告诉弗兰西妮,“我数三下。准备好了吗?”
她点头的时候,头发像帘子一样垂在她脸上。但是,她现在根本没有想要撩她的头发,只是紧紧地抓住她哥哥的大臂。
“弗兰妮,别弄疼我。”他呻吟道。
“闭嘴。”她说。
“一,”杰克说,“你要拖出这个该死的家伙,本尼,就算是拼了小命,你也得把他拉出来啊,你听明白了吗?”
“该死,数你的吧。”
“二。三。”
他们使劲拉,大声地喊着。岩石松动了。弗兰西妮用尽全力猛地把她的哥哥往后拉,大声地喊着。
当弗兰克·塔维利的脚得到解放的时候,他是他们三个中喊得最大声的一个。
10
罗兰听到嘶哑的叫喊声,接着是剧痛的尖叫。那儿一定发生了什么,而杰克肯定已经在处理了。问题是,他的努力够不够挽回那些意料之外的差错呢?
当狼群驾着他们的灰马疾驰涌入外伊河的时候,尘土在早晨的阳光里飞扬。现在罗兰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五只或六只一拨,驱策着他们的坐骑。他估计大概一共有六十只。在河那一边的远处,他们隐没在绿草覆盖的峭壁下。然后他们将在不到一英里的地方重新现身。最后他们会隐没在一个小山丘后面——他们全部,如果像现在一样成群行动的话——那是杰克回来的最后机会,不然的话他们四个都将葬身于他们的马蹄之下。
他盯着那条路,希望孩子们能快点出现——希望杰克出现——但路上仍然空无一人。
现在,已经能够听到狼在河的西岸尖声呼啸,马身上的汗滴洒落在早晨的空气里像金子一样闪烁。尘土飞扬。马蹄声像雷声一样轰隆隆地向他们逼近。
11
杰克拉着弗兰克的一只肩膀,本尼拉着另外一只。他们就这样拉着弗兰克·塔维利横冲直撞地沿路前行,他们几乎都没有低头看路上的岩石。弗兰西妮就跑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来到最后的弯路,杰克看到罗兰站在马路对面的沟渠上,那只完好的左手放在枪柄上,帽子倒戴着观望着,他心里一阵欣喜。
“是我哥哥!”弗兰西妮对他喊道,“他摔倒了!他的脚卡在洞里了!”
罗兰突然消失了。
弗兰西妮环顾四周,她没有感觉害怕,但就是不明白。“什么——?”
“等等,”杰克说,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该这么说。他不知道除了这个还可以说其他什么。如果枪侠真的逃了的话,那么,他们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的脚踝……痛啊……”弗兰克·塔维利喘气道。
“闭嘴!”杰克说。
本尼笑了。这是由于害怕而发出的笑,但他真的笑了。杰克隔着哭泣着的,血淋淋的弗兰克·塔维利看着他……对他眨了眨眼。本尼也朝他眨了眨眼。就这样,他们又是好朋友了。
12
苏珊娜躺在埃蒂的右手边,黑暗的壕沟里充斥着腐烂的树叶刺鼻的味道。她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阵冰刺般的疼痛粗暴地渗入了她的左脑,让她整个半边的脸和脖子都麻木了。就在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盛大宴会的景象:热气腾腾的烤肉、酿馅鱼、熏牛排、大瓶的香槟、肉汁海鸟肉、成山的红酒。她听到钢琴声,还有歌声。那歌声让人感觉到的是无可救药的悲哀。“今夜,有谁来拯救,拯救,拯救我的生——命。”歌里那样唱道。
不!苏珊娜对那个试图吞噬她的力量大叫着。那个力量有名字么?当然。它的名字叫做母亲:那双手就是摇动摇篮的手,这摇动摇篮的手控制着——
不!你让我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如果你想要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生下他!但是如果你现在要我这么做,我是誓死不从的!如果我死了,我会把你那个心爱的小子一起杀死,我说到做到!你听清楚了么,你这个婊子?
有那么一阵子,她只感觉到了黑暗,埃蒂压在她身上的腿,左脸的麻木,向他们驶来的马群的轰隆声,腐烂的树叶的刺鼻味道,以及姐妹们的呼吸声——她们已经准备好战斗了。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苏珊娜左眼的后上方清晰地传来,那是米阿第一次对她说话:
你去冲锋陷阵吧,女人。如果我能帮你,我会帮助你的。但是,你一定要遵守你的诺言。
“苏珊娜?”埃蒂在她旁边嘟囔,“你还好吧?”
“是的。”她回答道。她的确还好。冰刺的疼痛已经过去,那个声音不见了,可怕的麻木也没有了。但是米阿就在近旁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