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罗兰和埃蒂进入我们的安详女神堂时,东北方的地平线上才刚刚露出黎明的微光。他们走在教堂中间的过道,埃蒂用一盏油灯照明,他双唇紧咬。他们来找的东西正在嗡嗡叫,是一种昏昏沉沉的嗡嗡声,但他还是一样讨厌那个声音。教堂本身也很阴森恐怖。空荡荡的,看上去有点太大了。埃蒂满心以为会看到幽灵的身影(也可能是孤魂野鬼的伙伴)坐在长椅上,用其他世界的不满神情看着他们。
可是嗡嗡声更糟。
他们走到前面时,罗兰打开他的手提包,拿出保龄球袋,袋子直到昨天为止一直放在杰克的背包里。枪侠把它举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们俩能看到一边印的字:中世界保龄球馆,一击即中。
“从现在开始一个字也别说,直到我告诉你可以的时候为止,”罗兰说,“明白吗?”
“明白。”
罗兰把拇指压在两块地板之间的凹槽里,传道士那凹室的隐秘洞穴弹开了。他把顶盖拿开。埃蒂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些家伙在伦敦闪电战期间清除定时炸弹——它也叫未爆炸的炸弹——此刻罗兰的举动让他想起那部电影的生动场景。为什么不呢?如果他们所说的这个隐秘之处藏的东西没错——而且埃蒂相信没错——那么它就是一颗未爆炸的炸弹。
罗兰把白色的亚麻法衣向后折起,露出盒子。嗡嗡声增大了。埃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到浑身的皮肤都变得冰凉。近处,一个邪恶到几乎无法想象的怪物半睁着一只朦胧的睡眼。
嗡嗡声降回它先前昏昏沉沉的音调,埃蒂这才松口气。
罗兰把保龄球袋递给埃蒂,示意他让口开着。因为有所顾虑(他有点想在罗兰耳边低语说他们应该放弃),埃蒂按罗兰吩咐的那样闭口不言。罗兰把盒子拿出来,嗡嗡声立刻又增大了。在油灯尽管有限却十分明亮的闪光中,埃蒂能看到枪侠眉头的汗水。他也能感到自己眉头上的。如果黑十三醒来并把他们扔进某个黑暗地域的边缘……
我不要去。我会奋力抵抗,留在苏珊娜身边。
他当然会。不过当罗兰把那个精心雕琢的鬼木盒放进他们在空地上发现的古怪金属袋时,他仍然感到如释重负。嗡嗡声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减弱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沉的声音。当罗兰轻拉袋子上面的拉绳把袋口系紧时,低沉的声音变成一种遥远的沙沙声,就好像贝壳里的声音。
埃蒂在身前画了个十字。罗兰淡淡地笑着,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到了教堂外,东北方的地平线已经明显大亮——毕竟看上去还有真正的白昼。
“罗兰。”
枪侠冲他转过身,皱起眉头。他的左手紧抓住袋口;他显然不放心让袋子上的拉绳承受盒子的重量,虽然绳子看上去很结实。
“如果我们发现袋子的时候是在隔界,我们怎么能捡到它呢?”
罗兰思忖着。然后说:“也许袋子也在隔界。”
“现在还在?”
罗兰点点头。“嗯,我是那么觉得。现在还在。”
“噢。”埃蒂想了想,“真诡异。”
“重返纽约的主意改了,埃蒂?”
埃蒂摇头。尽管如此,他还是吓坏了。也许自站在贵族车厢的过道上猜布莱因的谜语以来,他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2
他们沿着通向门道洞穴(地面的,韩契克曾说过,它的确一度是,而且仍然是)的小道走到一半时,已经是十点钟了,而且异常温暖。埃蒂停下来,用他的大手帕擦擦后颈,朝外面北边蜿蜒的山谷望去。他能看见到处都有黑色的洞穴,并问罗兰那些是不是石榴石矿。枪侠告诉他是的。
“哪一个是你想给孩子们用的?我们从这里能看到吗?”
“的确可以。”罗兰拔出他带的惟一手枪指了指。“看那边。”
埃蒂往那边看,发现一个深沟,呈交错的双S形。里面一直到顶部都充满了浅浅的影子;他猜想晌午过后大约只要半小时左右,阳光就能到达底部。再北边,一块巨大的岩石立面看上去就是尽头。他猜矿藏的入口在那里,不过太黑了看不出。在东南方,山谷有条泥土小径弯弯曲曲通向东大道。东大道再往外是些田地,沿着斜坡下去直至消失,但仍是绿油油的稻米地。稻米地再向外是条河流。
“让我想起你给我们讲的故事,”埃蒂说,“爱波特大峡谷。”
“确实像。”
“只是没有无阻隔界进行秘密活动。”
“没有,”罗兰同意,“没有无阻隔界。”
“告诉我真相:你真的准备把村里的孩子们塞在没有出路的山谷尽头的某个矿里吗?”
“不是。”
“村民们以为你……我们想要那么做。连抛盘子的女士们也那么认为。”
“我知道他们那么想,”罗兰说,“我要他们那么想。”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狼群抓孩子的方法没什么玄乎的。听了祖父扎佛兹的故事以后,我还认为狼群也没什么神奇的。没有,这个特别的玉米囤里有老鼠。有人向雷劈的统治者告密。”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你的意思是。每隔二十三或二十四年。”
“对。”
“谁会那么做?”埃蒂问,“谁能那么做?”
“我不确定,不过有点想法。”
“图克?比如说代代相传,从父亲到儿子?”
“如果你休息好了,埃蒂,我想我们最好继续前行。”
“欧沃霍瑟?也许是特勒佛德,那个看上去像电视里的牛仔的家伙?”
罗兰一声不响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的新短靴踩在碎石子和岩石粒上嘎吱作响。他左手紧紧抓住的粉红色袋子前后摇摆。里面的东西仍在嘀咕着它讨厌的秘密。
“总是那么沉得住气,有你的。”埃蒂说,并跟随着他。
3
从洞穴深处传来的第一个声音是了不起的圣人和伟大的吸毒者。
“噢,看看那个小娘娘腔!”亨利抱怨。在埃蒂听来,他就像《圣诞颂歌》①『注:《圣诞颂歌》(AChristmasCarol),查尔斯·狄更斯的著名小说,曾多次被改编为电影。描写一位吝啬鬼埃比尼泽先生在圣诞时的一场奇遇,在三位精灵的引领之下,埃比尼泽穿越过去、现在、未来,体会到圣诞精神以及人们彼此之间应有的关怀和温情。』里吝啬鬼埃比尼泽死去的搭档,既可笑又可怕。“那个小娘娘腔以为他要回纽约吗?如果你要试试,你会到远得多的地方去,老弟。最好待在现在的地方……刻刻你的小木雕……做个乖乖的小同性恋……”死去的兄弟笑了,活着的吓得发抖。
“埃蒂?”罗兰问。
“听你兄弟的,埃蒂!”他妈妈的叫声从洞穴黑暗倾斜的入口处传来。岩石地板上散布的小块骨头闪闪发光。“他为你而放弃了生命,他的全部生命,你至少应该听他的!”
“埃蒂,你没事吧?”
此刻传来萨巴·德拉布尼克的声音,他在埃蒂的圈子里被称为“疯狂的匈牙利人”。萨巴让埃蒂给他一根烟,否则他就把埃蒂该死的裤子拉掉。埃蒂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吓人但又迷人的含混话语中扯开。
“嗯,”他说,“我想是的。”
“那些声音来自你自己的大脑。洞穴不知怎么发现并扩大了它们,把它们传送出去。有点让人不安,我明白,不过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让他们杀死我,兄弟?”亨利啜泣着,“我一直以为你会来,可你最终也没来!”
“毫无意义,”埃蒂说,“好吧,知道了。我们现在做什么?”
“根据我听过的关于这个地方的两个故事——卡拉汉讲的和韩契克讲的——我打开盒子,门就会打开。”
埃蒂紧张地笑了。“我甚至不想让你把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很没出息对吗?”
“如果你改变主意……”
埃蒂摇头。“不,我想干完它。”他突然一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担心我出风头,对吗?找到那个人,然后占尽风头?”
从洞穴深处,亨利惊叫着:“是白粉,兄弟!那些黑人们卖的货色最好!”
“一点儿也不,”罗兰说:“我担心的事情确实很多,可是你回自己的老家却不包括在内。”
“那好。”埃蒂朝洞穴深处走了走,看着那扇独自站立的门。除了前面的象形文字和水晶门把手上雕刻的玫瑰,这扇门看上去和海滩上的那些一模一样。“如果你转圈——?”
“如果你转圈的话,门就会消失,”罗兰说,“会有相当长的急下降……一路降到那儿,据我所知。我会小心,如果我是你的话。”
“提醒得好,速降埃蒂说谢啦。”他试了试水晶门把手,发现怎么都拧不动。他也预料到了。他退回来。
罗兰说:“你得想着纽约,尤其是第二大道,我认为。还有时间。一九七七年。”
“你怎么能想一个年份呢?”
罗兰讲话时,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想着你和杰克跟踪他先前的自我那天的情景,我猜想。”
埃蒂开口想说不是那天,那天太早了,不过又闭上嘴巴。如果他们掌握的规则正确,他不用回到那天,不用到隔界,也不用亲身回去。如果他们是对的,那边的时间和这里的时间会有某种联系,只是走得更快些。如果他们掌握的规则正确……如果真的有规则……
嗯,你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埃蒂?你想让我试试给你催眠吗?”罗兰从他的枪带里拿了一个弹壳。“它能让你把过去看得更清楚。”
“不。我觉得最好还是保持头脑清醒,立即行动。”
埃蒂好几次把手伸开又握住,同时做深呼吸。他的心跳并不是特别剧烈——在减慢,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但是每一次似乎都让整个身体颤抖。上帝啊,如果你能设置一些控制,就像皮博迪教授②『注:卡通片《皮博迪的荒谬史》中的主人公。片中他和自己的宠物借助时光倒流机回到历史中去。』的时光倒流机或者那部关于摩洛克们的电影那样就好了。
“嘿,我看上去还行吗?”他问罗兰,“我是说,如果我在正午到达第二大道,我会吸引多少注意力?”
“如果你在人前出现,”罗兰说,“也许会相当多。我建议你别理会任何想跟你谈论这一话题的人而且立刻离开那个区域。”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的穿着如何?”
罗兰轻轻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埃蒂。那是你的城市,不是我的。”
埃蒂本可以反驳。布鲁克林是他的城市。不管怎么样,曾经是。通常他一两个月都不会去曼哈顿,几乎把它看作另一个国家。尽管如此,他认为自己明白罗兰的意思。他打量了自己一番,看到朴素的法兰绒衬衫上缀着喇叭纽扣,深蓝色牛仔裤上有镍镀铆钉扣,不是铜扣子,还有扣起来的遮羞盖。(埃蒂在剌德见过拉链,但此后再没见过。)他认为自己的样子在街上算得上正常,至少在纽约算正常。任何再度打量他的人都会以为是哪个咖啡馆的侍者/艺术家在休息日打扮成嬉皮士模样。他觉得多数人看他第一眼甚至都不会留意,这绝对是好事。不过他倒是可以加一样东西——
“你有一条皮筋吗?”他问罗兰。
从洞穴深处传来图布瑟的声音,那是他五年级的老师,他故作哀痛地大声抱怨。“你有潜力。你是个优秀的学生,可是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让你的哥哥把你带坏?”
亨利接腔了,愤怒地啜泣着:“他让我死去!他杀了我!”
罗兰把包从肩上拉下,放在洞穴口的地板上的粉红袋子旁边,打开包在里面翻找。埃蒂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东西;他只知道自己从没见过包的底部。最后,枪侠找到埃蒂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埃蒂用那团皮筋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时(他觉得这样艺术家—嬉皮士的形象就相当不错了),罗兰拿出他所称的包袱,打开,并开始把所有的东西倒出来。有卡拉汉给他的已用掉一部分烟草的烟草袋;几种硬币和纸币;一个缝补用的工具包;那只补过的杯子,在离开沙迪克所在之处不远时已经被他将就着当罗盘用了;一片破地图;还有塔维利双胞胎画的一张新的。袋子清空后,他从左胯的枪套里把那只大左轮枪和檀香木枪柄一起拿出来。他转了转弹膛,给枪上好膛,点点头,又把弹膛扔回原处。随后,他把枪装进包袱里,把带子拽紧,系成一个活结,这样一拉就能开。他拎着破旧的带子把包递给埃蒂。
埃蒂开始不想拿。“不,伙计,那是你的。”
“这几个礼拜,你背它的时间和我差不多。可能更长。”
“是的,可是我们现在说的是纽约,罗兰。纽约人人偷窃。”
“他们不会偷你的。拿着枪。”
埃蒂盯着罗兰的目光看了片刻,然后接下包袱,把带子甩到肩膀上。“你有种感觉。”
“一种直觉,嗯。”
“卡在活动了?”
罗兰耸耸肩。“它随时都在活动。”
“好吧,”埃蒂说,“罗兰——如果我回不来,照顾好苏希。”
“你的任务是确保我不必这么做。”
不,埃蒂心想。我的任务是保护玫瑰。
他转向那扇门。他还有上千个问题,但是罗兰是对的,没时间发问了。
“埃蒂,如果你真的不想——”
“不,”他说,“我真的想。”他举起左手,翘起拇指。“当你看到我做那个动作时,就打开盒子。”
“好的。”
罗兰在他后面说。因为此刻只有埃蒂和那扇门。门上用某种奇怪又可爱的文字写着“找不到”。他曾看过一本名为《进入夏天之门》的小说,作者是……谁?他总是从图书馆拖回家的一个科幻作家,他小时候钟爱的作家,在暑假悠长的下午阅读再好不过。默里·伦斯特、保罗·安德森、戈登·迪克森、艾萨克·阿西莫夫③『注: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Asimov,1920—1992),俄裔美国科学家和多产作家。其作品包括科学原理的通俗解释和科幻卷,包括《基础三部曲》(1963年)。』、哈伦·埃利森……罗伯特·海因莱因④『注:罗伯特·海因莱因(RobertHeinlein,1907—1988),美国科幻小说家。其作品包括《陌生国土上的陌生人》(1961年)和《月球是个无情的情人》(1967年)。』。他觉得是海因莱因写了《进入夏天之门》。亨利总是嘲笑他把书带回家,把他叫做小娘娘腔、小书虫,问他能不能一边看书一边手淫,想知道他怎么能他妈的成天坐在那里,把鼻子埋在那些虚构的火箭和时光机器的粪堆里面。亨利比他大。亨利脸上满是粉刺,总是闪着诺克斯泽玛和温莎牌护肤品的亮光。亨利准备去参军。埃蒂比他小。埃蒂从图书馆把书带回家。埃蒂十三岁,几乎是杰克现在的年龄。一九七七年,他十三岁,在第二大道上,出租车在阳光中金光闪闪。一个戴随身听耳机的黑人从“嚼嚼老妈店”走过,埃蒂可以看到他,埃蒂知道那个黑人在听埃尔顿·约翰唱歌——还有什么?——“今夜有人救了我的命”。人行道上拥挤不堪。那是下午近傍晚时分,人们正往家赶,他们在卡拉纽约的钢筋山谷里忙完一天,在那里种植钞票,你也可以说是利率,而不是稻米。女人们穿着昂贵的职业套装和运动鞋,看上去又随和又怪异;她们的高跟鞋放在了包里,因为工作时间已经结束,她们现在要回家。每个人看上去都笑意盈盈,因为光线很明亮,空气很温暖,那是城市的夏天,什么地方传来手提钻的声音,就像老乐队“满匙爱”⑤『注:“满匙爱”(Lovin‘Spoonful),美国六十年代著名摇滚乐队。)的歌曲。他前面有一扇进入一九七七年夏天之门,出租车起步价是一美元二十五美分,之后每0.2英里是三十美分。以前比这便宜,后来比这贵,但现在就这样,现在就这行情。载有那位老师的太空船还没爆炸。约翰·列农还活着,尽管他活不了多长了,如果他还是沾染可恶的海洛因,那种白粉的话。至于埃蒂·迪恩,埃德华·坎托·迪恩,他对海洛因一无所知。他惟一的恶习就是抽几根烟(除了试着手淫以外,那个他再过一年也做不来)。他十三岁。那是一九七七年,他胸口不多不少有四根毛,他每天早晨虔诚地数着,希望看到粗大的第五根。那是高桅横帆船之夏后的夏天。是六月份的一个下午,他能听到欢快的旋律。旋律来自“力量之塔”唱片店门口的喇叭,是蒙戈·杰尔在唱“在夏日,”还有——
霎那间,一切对他都那么真实,或者像他所需要的那样真实。埃蒂抬起左手,翘起拇指:出发。在他身后,罗兰已经坐下并小心地把盒子从粉红袋子里拿出来。看到埃蒂做出翘起拇指的动作时,枪侠打开盒子。
轻快但刺耳的敲钟声瞬时萦绕在埃蒂的耳际。他双眼变得湿润。在他面前,独自站立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洞穴一下子被强烈的阳光照得通明。传来嘟嘟的喇叭声和嗒嗒的手提钻声。不久前,他多么想有这样的一扇门啊,为此他差点杀了罗兰。如今他得到了,可他吓得要死。
隔界的敲钟声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撕裂。如果他听久了,他会发疯的。如果你要走就快走,他想。
他朝前走去,从他泪汪汪的眼睛里,他看到三只手伸出去抓四个门把手。他把门朝自己拉开,午后金灿灿的阳光让他头晕目眩。他能闻到汽油和城市空气的热浪,还有谁剃须后涂的香水味道。
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埃蒂从找不到的门走出去,进入一个世界的夏天,他如今已是那个世界的异客,一个被放逐的人。
4
是第二大道,没错;这里是布林派店,从他身后传来蒙戈·杰尔欢快的歌声,伴着加勒比节拍。人群在他身边移动——往市郊、市中心和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并没注意埃蒂,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只想着又一天结束了,快离开市区,主要还是因为在纽约,不理会别人是一种生活方式。
埃蒂耸耸右肩,把罗兰包袱上的带子挂得更牢些,然后往身后看去。返回卡拉·布林·斯特吉斯的门在那里。他能看到罗兰正坐在洞口,大腿上的盒子还开着。
那些该死的敲钟声肯定让他发疯,埃蒂心想。随后,他看到枪侠从枪带里取出两粒子弹塞在耳朵里。埃蒂咧嘴笑了。干得漂亮,伙计。至少在I-70公路上,它曾帮着遮挡了无阻隔界讨厌的啾唧声。无论它现在还管不管用,罗兰都得自己去对付。埃蒂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在人行道上自己的一小块地方慢慢往前走,然后又回过头去证实门也跟着他走了。确实如此。如果这扇门和其他那些一样的话,它从现在开始会一直跟着他。即使不会,埃蒂觉得也没什么问题;他不准备走太远。他也注意到另外一点:隐匿在每样事物背后的黑暗感没有了。因为他真的到这里了,他猜想,不只是在隔界。如果附近隐藏着孤魂野鬼,他也看不到他们。
埃蒂又把包袱带向上拉紧,朝“曼哈顿心灵餐厅”走去。
5
他朝前走时,人们给他让路,可是这并不足以证明他真的在这里;你在隔界时,人们也那么做。最后埃蒂真的撞上了一个年轻人,他拎着不止一个手提包,而是两个——一个商界的“大灵柩猎手”,如果埃蒂曾见过这种人的话。
“嘿,走路小心点!”他们的肩膀相撞时,商人先生抗议道。
“对不起,伙计,”埃蒂说。他在这里,没错。“我说,能告诉我几号——”
可是商人先生已经走开了,去追赶大概四十五或者五十岁,从他的模样判断,可能会得上的冠心病了。埃蒂想起一个纽约老笑话的结尾妙句:“对不起,先生,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市政厅吗,还是要我他妈的自己去找?”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又朝前走去。在第二大道和五十四街街角,他看到一个男人在看橱窗里展示的鞋子和靴子。这个家伙也穿着西服,不过看上去比埃蒂撞上的那个放松多了,而且他只拎着一个手提包。埃蒂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对不起,”埃蒂说,“您能告诉我今天星期几吗?”
“星期四,”橱窗浏览者回答。“六月二十三号。”
“一九七七年?”
那个橱窗浏览者朝埃蒂微微冷笑一下,既嘲讽又鄙视,还皱了皱眉。“一九七七年,正确。离一九七八年还有……嗯,六个月。如果那么想的话。”
埃蒂点点头。“谢谢你——先生①『注:此处埃迪用的是高等语中表示先生的词sai。』。”
“谢谢你——什么?”
“没什么。”埃蒂说,并继续赶路。
离七月十五号只有三周了,算上一点点误差,他想。那真是该死的不留一点多余时间。
是的,不过如果他能说服凯文·塔尔今天就把空地卖给他的话,整个时间的问题还有余地。曾经,很久以前,埃蒂的哥哥曾对几个朋友吹牛说,只要他的小弟弟下定决心,可以说服魔鬼引火自焚。埃蒂希望自己仍有那种说服力。和凯文·塔尔做一笔小生意,在某个房地产上投资,然后也许抽半小时时间真正享受一下纽约的刺激。庆祝一下。可以来个巧克力鸡蛋冰激凌,或者——
他的思绪突然中断,而且冷不丁地停了下来,一个人撞在他身上然后咒骂起来。埃蒂几乎没感到碰撞,也没听到咒骂声。那辆深灰色的林肯城市轿车又停在那里——这次不在消防栓前面,而是往前走两扇门的地方。
巴拉扎的城市轿车。
埃蒂继续往前走。他突然很高兴罗兰坚持让他带着自己的一把左轮枪,而且枪已经上好膛。
6
黑板又放在了窗边(今天的特色菜是新英格兰炖食,包括纳撒尼尔·霍桑、亨利·大卫·梭罗和罗伯特·弗洛斯特①『注:以上三人都是美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和诗人。』——甜品可以选玛丽·麦卡锡或者格雷斯·莫特里尔斯),不过挂在门上的牌子上写着“对不起,我们关门了。”街北“力量之塔音像店”的数字挂钟显示是下午三点十四分。哪个店家会在一个工作日下午的三点一刻就关门呢?
有特殊客人的店家,埃蒂寻思。那会是谁?
他用双手托住下巴,盯着“曼哈顿心灵餐厅”。他看到圆圆的小陈列桌上放着儿童读物。右边是柜台,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十九与二十世纪交替时期的汽水店里偷来的,只是如今人们不再坐在那里,即使亚伦·深纽也不会。收银机同样无人看管,虽然埃蒂可以看到屏幕上的黄色标签写着:不销售。
那地方空着。凯文·塔尔被叫走了,也许家里有急事——
他发生了不测,好吧,枪侠冷冷的声音在埃蒂的头脑中响起。不测之事是坐着那辆灰色的自动车来的。再看看那个柜台,埃蒂。这次你为什么不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而不是像这样视若无睹?
有时他通过别人的声音思考问题。他猜许多人都是这样——这是一种略微更换视角的方法,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但是这次感觉不像是那种故意的思想活动。这次感觉像是那个又老又长又高又丑的家伙真的在他脑袋里和他讲话。
埃蒂又看看柜台。这次他看到大理石台面上散布的棋子,还有一个倒着的咖啡杯。这次他看到两个凳子之间的地板上有一副眼镜,一个镜片碎了。
他感到自己大脑的中间深层萌生出一阵愤怒。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可是如果以前的经历可以说明问题的话,这一阵阵的愤怒会发作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凶,同时也越来越强烈。最终它们会爆发出有意识的想法,到那时,上帝保佑任何在罗兰的枪能射中的范围内徘徊的人。他曾经问过罗兰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罗兰回答,我们都有过。当埃蒂摇摇头说他和罗兰不同时——和他、苏希或者杰克都不同,枪侠一言不发。
塔尔和他特别的顾客在那后面,他想,那间储藏室兼办公室里。这次也许他们不是要谈话。埃蒂觉得这是一门小小的进修课,巴拉扎手下的绅士们提醒塔尔先生七月十五号就要到了,提醒塔尔先生到时候最明智的决定是什么。
当绅士这个词出现在埃蒂的脑海时,又引发了一阵愤怒。用那个词形容会打碎一个老实的书店胖老板的眼镜,然后把他带到后面恐吓他的家伙们相当恰当。绅士!去他妈的考玛辣!
他试着推书店的门。门锁着,不过那把锁差不多是个装饰;门在侧柱里像一颗活络的牙齿一样哗啦作响。站在伸进去的门廊那里,看上去(他希望)像是一个对某本他看到内容的书尤其感兴趣的家伙,埃蒂开始摆弄那把锁,最初只是用手弄门把手,然后用肩膀推门,他希望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不会可疑。
反正没人看你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四。这里是纽约,不是吗?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市政厅吗,还是要我他妈的自己去找?
他更用力去推。他还没有使出最大的力气,就听啪的一声,门朝里边开了。埃蒂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好像他理应在那里,然后又把门关上。门锁不住了。他从孩子们的桌子上拿起一本《格林奇如何偷走圣诞节》,扯下最后一页(正好一直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他心想),把它折叠三次,塞在门和侧柱之间的缝隙里。这样把它关上挺不错。接着他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空荡荡的,此时,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摩天大楼后面,这里有些幽暗。没有声响——
有。噢,有的。从店铺后面传来一声憋闷的叫声。小心,行动中的绅士,埃蒂心想,同时感到又一阵愤怒。这次更强烈了。
他把罗兰包裹上的带子拽紧,然后朝后面的门走去,门上写着只许员工入内。他进去之前,不得不绕过一堆杂乱的平装本书刊和一个倾翻的展示架,这是老式杂货店那种绕来绕去的格局。巴拉扎手下的绅士们把他赶到储藏区时,凯文·塔尔抗争过。埃蒂没有看到那一场景发生,不需要看。
后面的门没锁。埃蒂从包袱里拿出罗兰的左轮手枪,然后把包放在一边,这样在关键时刻它不会碍事。他轻轻地把储藏室房间的门一点点打开,提醒自己塔尔的办公桌在哪里。如果他们看到他他就飞奔,同时扯着喉咙大喊。照罗兰的说法,无论何时你被发现的时候,你都要扯着喉咙大叫。你可能会把敌人惊住一两秒钟,可是有时一两秒钟会产生天壤之别。
这次没有必要大叫或者飞奔。他要找的家伙们在办公区,他们的影子在自己身后的墙壁上爬得很高,而且很怪异。塔尔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可是椅子已不在办公桌后面。它已被推到三个文件柜中的两个之间的地方。他的两个来访者看着他,也就是说他们背朝着埃蒂。塔尔本可以看到他,但是塔尔正抬头看着杰克·安多利尼和乔治·比昂迪,目不转睛地只盯着他们。看到那个人心惊胆战的样子,又一阵愤怒从埃蒂头脑中燃起。
空气中有汽油的味道,埃蒂猜这种味道足以让最勇敢的店主害怕,更别说一个经营纸张王国的老板。在那两个家伙中的高个儿旁边——安多利尼——有一个大约五英尺高的玻璃门书柜。柜门被拉开了。里面有四五个书架,所有的书都包在像是干净的塑料皮里。安多利尼正举着其中的一本,他可笑的动作就像电视里的广告员。矮个子男人——比昂迪——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淡黄色液体,动作同样可笑。不用说那是什么液体。
“求你了,安多利尼先生,”塔尔说。他用祈求的口吻和颤抖的声音说。“求你了,那是一本很珍贵的书。”
“当然了,”安多利尼说,“柜子里所有的书都很珍贵。我知道你有一本签名的《尤利西斯》价值二万六千美元。”
“那是什么呀,杰克?”乔治·比昂迪问。他听上去肃然起敬。“什么书值二万六啊?”
“我不知道,”安多利尼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塔尔先生?或者我可以叫你凯尔吗?”
“我的《尤利西斯》在保险仓库的盒子里,”塔尔说,“它不是拿来卖的。”
“但这些是,”安多利尼说,“对吗?我看到这本的衬页上用铅笔写着七千五。比不上两万六,不过也是一辆新车的价钱了。瞧我怎么对待它们吧,凯尔。你听着吗?”
埃蒂正在慢慢靠近,虽然他尽量不弄出声音,他并没有什么可以隐藏自己。即便如此,还是没人看到他。他以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么愚蠢吗?对于确切地讲连埋伏都称不上的行动都不堪一击吗?他猜想是的,而且明白了难怪罗兰刚开始总是瞧不起他。
“我……我在听。”
“你手头有巴拉扎先生迫切想要的东西,就像你想要那本《尤利西斯》一样迫切。尽管玻璃柜里的这些书是用来卖的,可我打赌你卖不了他妈的几本,因为你就是……不能……忍受……和它们分开。就像你不能忍受和那片空地分开。所以事情就这么办。乔治会把汽油泼在写着7500的这本书上,然后我把它烧掉。接下来,我会从你的小财宝箱里再拿出一本,并让你口头承诺在七月十五号正午把那片空地卖给桑布拉公司。明白了吗?”
“我——”
“如果你给我口头承诺,这次会议就结束。如果你不给我口头承诺,我就把第二本烧掉。接下来是第三本。然后第四本。四本之后,先生,我相信我这个助手会失去耐性的。”
“你在和安捣蛋,”乔治·比昂迪说。埃蒂此刻已离得很近,几乎可以伸手碰到大鼻子,可他们仍没看到他。
“那时我想我们会直接把汽油倒在你的小玻璃柜里,把你所有珍贵的书烧——”
行动最终引起了杰克·安多利尼的注意。他从同伙的左肩看过去,发现一个长着淡褐色眼睛和深褐色脸孔的年轻男子。他举着一把看上去像是世界上最老式、最大号的带枪托的左轮枪。应该是枪托。
“你他妈的是——”杰克开口说。
他还没说完,埃蒂·迪恩的脸上就露出幸福和欢快的笑容,那个表情让他显得远不止是帅气,而且是漂亮。“乔治!”他大叫。那是迎接好久不见的最要好的老朋友的口气。“乔治·比昂迪!天啊,你还是哈得逊河这边鼻子最大的家伙!见到你真高兴,伙计!”
人类这种动物身上有某种感应体让我们对叫我们名字的陌生人作出反应。当叫唤热情友好时,我们的反应几乎也不得不同样友好。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中,乔治“大鼻子”比昂迪还是转过身,咧嘴笑着朝向用那么开心的熟悉口气招呼他的那个声音。埃蒂用罗兰的枪柄野蛮地砸他时,那个笑容仍很灿烂。安多利尼目光尖锐,可是他除了模糊地看到枪柄砸下了三次之外没看到什么别的,第一次打在比昂迪的双眼中间,第二次打在右眼上方,第三次打在太阳穴上。前两次打下后听到沉闷的砰砰声。最后一击之后只听到让人恶心的轻轻咂嘴声。比昂迪像一麻袋邮件一样倒下,翻着白眼,嘴唇不停地嘬动,像是需要喂奶的婴儿。罐子从他松开的手中滚翻,撞到水泥地板上摔得粉碎。汽油味顿时变得更浓烈,呛人的味道弥漫开来。
埃蒂不给比昂迪的同伙反应的时间。大鼻子还在满是汽油和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抽动时,埃蒂已抓住安多利尼,逼他后退。
7
对于凯文·塔尔(他出生时的名字叫凯文·托仁)而言,并没有立刻感到解脱,没有感谢上帝我得救了的感觉。他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坏蛋;这个新来的更坏。
在储藏室昏暗的灯光中,新来者看上去和自己跳跃的影子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十英尺高的鬼魂。他的眼球在眼眶中燃烧,嘴巴下垂,露出与看上去几乎像狼牙的白光闪闪的牙齿相连的下巴。一只手握着一把和大口径短枪差不多大小的手枪,那种在十七世纪的冒险故事中作为机器被提到的武器。他抓着安多利尼的衬衫领和运动外套的翻领,把他冲着墙甩过去。这个恶棍的屁股撞在玻璃柜上,柜子翻倒了。塔尔沮丧地大叫一声,那两个人毫不关心。
巴拉扎的手下试图扭到左边。新来者,黑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的那个咆哮之人,让他去扭,然后把他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只膝盖压在恶棍的胸口上。他把大口径短枪,那个机器的枪口顶到恶棍下颌下面的软组织处。恶棍扭动脑袋,想甩开它。新来者顶得更深了。
巴拉扎手下的暴徒声音梗塞,听上去像唐老鸭,他说:“别逗我了,老兄——那不是真枪。”
新来者——那个看上去和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并成为一个高大的巨人的家伙——把他的机器从恶棍下颌下面抽出来,用拇指扣动扳机,对着储藏室深处的地方。塔尔张嘴想说话,天知道要说什么,他还没能说出一个字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像一个追击炮在距离哪个倒霉的军用散兵坑五英尺外爆破的声音。黄色的亮光从机器的喷嘴射出来。过了一会儿,枪管又顶在恶棍的下颌上。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杰克?”新来者喘着气说,“还觉得它是假的?告诉你我怎么想的:我再次扣动扳机时,你的脑浆会一路流到霍波肯。”
8
埃蒂看到杰克·安多利尼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没有恐慌,他并不意外。从拿骚用人力运送可卡因出问题后,是杰克·安多利尼抓获了他。此刻的他更年轻——年轻十岁——但是并不好看些。安多利尼,曾被了不起的圣人和伟大的吸毒者亨利·迪恩戏称为“老丑怪”,长着野人一样鼓出来的额头和一个匹配的埃利·乌普式的突出下巴。他的手巨大得像卡通人物,汗毛从指关节萌生出来。他看上去既像“老丑怪”又像“丑老怪”,但是他一点也不傻。爬上像恩里柯·巴拉扎这种家伙的第二副手的位置可不是傻瓜能办到的。不过现在杰克也许还没坐到他一九八六年会坐上的位置,那时埃蒂会怀揣着价值二十万美金的玻利维亚毒品飞回肯尼迪机场。在那个世界,那个时空中,安多利尼会成为伊尔·罗切的野战将军。在此时此地,埃蒂心想很有可能他得提前退休。从每样事情中退出。除非他干得漂亮。
埃蒂把枪管更用力地顶在安多利尼的下颌下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和火药味,暂时盖住了书的味道。从某个阴暗处传来塞吉欧,书店那只猫愤怒的嘶嘶声。塞吉欧显然不喜欢有人在它的地盘上吵吵闹闹。
安多利尼退缩着把头扭向左边。“别,老兄……那家伙很烫!”
“没有从现在开始五分钟后你要到的地方烫,”埃蒂说,“除非你听我说,杰克。你没什么机会离开这里,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你要听吗?”
“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们?”
埃蒂把枪从“老丑怪”的下颌下面拿开,看到罗兰的左轮枪管压过的地方有一个红圈。假如我告诉你十年后你的卡会再次遇到我?会被大螯虾吃掉?它们会先钻到你的古奇鞋子里吃你的脚,然后一路吃上去呢?安多利尼当然不会相信他,就像他不相信罗兰的老式大左轮手枪管用,直到埃蒂展示给他看为止一样。在这种可能的轨道上——在塔的这一层——安多利尼也许没被大螯虾吃掉。因为这个世界和所有其他的不同。这是黑暗塔的第十九层。埃蒂感觉得到。以后他会深思,现在可不行。这会儿思考很困难。他现在想做的是杀掉这两个家伙,然后冲到布鲁克林对付巴拉扎剩下的团伙。埃蒂用左轮手枪的枪管顶着安多利尼一块突出的颧骨。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要真去设法说服那个丑陋的恶棍,安多利尼看出来了。他眨眨眼,舔舔嘴唇。埃蒂的膝盖仍压在他胸口。埃蒂能感到它像一只风箱一样一起一落。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埃蒂说,“相反,你却问了一个自己的问题。下次你再那么做,杰克,我就用枪管把你的脸砸烂。然后打掉你的一个膝盖骨,让你从今往后变成瘸子杰克。我可以打碎你身上很多部位还能让你说话。别跟我装傻。你不傻——也许在选老板这方面除外——我知道。让我再问你一次:你听我的话吗?”
“我有哪些出路?”
埃蒂还是用那种模糊、诡异的动作把罗兰的枪从安多利尼的脸上扫过去。颧骨断裂时发出很脆的劈啪声。鲜血从他的右鼻孔流出来,那只鼻孔在埃蒂看来和昆士区的中心地道差不多大小。安多利尼痛苦地大叫起来,塔尔大惊失色。
埃蒂收回枪口顶着安多利尼下颌下边的软组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看着另一个家伙,塔尔先生。如果他开始动弹,就告诉我。”
“你是谁?”塔尔几乎是在嘀咕。
“一个朋友。惟一能救你的命的人。现在看着他,让我干活。”
“啊——好吧。”
埃蒂·迪恩把所有的注意力转回安多利尼身上。“我把乔治打晕是因为他很蠢。即使他能把我想要传达的意思带回去,他也不会相信。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人怎么能说服别人呢?”
“有点道理,”安多利尼说。他抬头看着埃蒂,眼神里有种惊恐的好奇,可能最终明白了这个拿枪的陌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从一开始,埃蒂·迪恩只不过是一个戒掉海洛因后颤抖不止的小瘾君子,罗兰就把他看明白了。杰克·安多利尼正在会晤一个枪侠。
“当然,”埃蒂说,“我要你带回去的口信是:不许碰塔尔。”
杰克摇头。“你不明白。塔尔有样东西有人想要。我的老板答应拿到它。他承诺过。我的老板一向——”
“一向遵守承诺,我知道,”埃蒂说,“只是这次他不行,那不是他的错。因为塔尔先生决不会把街北的那块空地卖给桑布拉公司。相反,他准备把它卖给……唔……泰特公司。明白吗?”
“先生,我不认识你,但是我了解我的老板。他不会罢手的。”
“他会。因为塔尔没什么可卖。空地不再是他的了。现在听仔细了,杰克。要听卡的明智之言,别听卡的傻话。”聪明点,别犯傻。
埃蒂蹲下来。杰克盯着他,被他鼓出来的眼睛吸引住了——淡褐色的虹膜,发红的眼白——像野人般咧着的嘴巴此刻和他自己的只有一吻之遥。
“凯文·塔尔先生已经获得一些人的保护,他们的威力和残酷远远超乎你的想象,杰克。那些人会让伊尔·罗切看上去像伍德斯托克音乐节①『注:每年八月在纽约州东南部伍德斯托克举行的摇滚音乐节。』上的佩花嬉皮。你得说服他继续骚扰凯文·塔尔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会惹一身麻烦。”
“我没法——”
“至于你,记住这个人身上已有蓟犁的标记。如果你敢再碰他一下——如果你敢再踏进店里一步——我就会到布鲁克林杀掉你的妻小,然后找到你的父母并杀死他们。接下来杀死你母亲的姐妹和你父亲的兄弟。再接下来杀死你的祖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你,我会留到最后。你信吗?”
杰克·安多利尼仍然盯着他上面的那张脸——血红的眼睛,咧开着怒吼的嘴巴——只是此刻恐惧在增加。事实上,他的确相信了。不管他是谁,他对巴拉扎和眼下这桩交易相当了解。
“我们的人马很多,”埃蒂说,“而且我们的使命都差不多:保护……”他几乎脱口说出保护玫瑰。“……保护凯文·塔尔。我们会看守这个地方,我们会看护塔尔,我们会照看塔尔的朋友们——比如说深纽这样的朋友。”埃蒂注意到安多利尼听到这句话后眼神里充满惊奇,他感到满足。“有谁到这里哪怕是冲塔尔大声说话,我们就杀了他们全家,最后再干掉他们。对乔治是这样,对西米·德莱托、特里克斯·波斯蒂诺……还有你的兄弟克劳迪奥都一样。”
这一个个名字让安多利尼目瞪口呆,听到自己兄弟的名字,他一时闭上了双眼。埃蒂认为也许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至于安多利尼能否说服巴拉扎是另一回事。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根本无所谓,他冷酷地想。一旦塔尔把地卖给我们,他们怎么对他都无关紧要,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安多利尼问。
“少管。只要把消息带回去。告诉巴拉扎转告他在桑布拉的朋友,空地不卖了,不卖给他们,不会。告诉他塔尔现在受到从蓟犁来的拿重磅家什的人的保护。”
“重磅——?”
“我是说比巴拉扎以前对付过的任何人都更加危险,”埃蒂说,“包括桑布拉公司的人。告诉他如果他顽固不化,布鲁克林会有足够的死尸填满雄伟的军队广场。其中很多会是妇女和儿童。说服他。”
“我……老兄,我会试试。”
埃蒂站起来,接着后退。在汽油和碎玻璃片当中蜷缩着的乔治·比昂迪开始动弹起来,喉咙里面发出咕哝声。埃蒂用罗兰的枪管示意杰克叫他起来。
“你最好卖力点。”他说。
9
塔尔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黑咖啡,可是自己却喝不下。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看他试了两三回(想到“未爆炸的炸弹”中那个不知所措的拆除炸弹的角色),埃蒂同情他,把塔尔的咖啡倒了一半到自己杯子里。
“再试试,”他说,并把剩下的一半咖啡递给这个书店的主人。塔尔又戴上眼镜,可是一个眼镜支架已经变形了,眼镜歪戴在他的脸上。另外,左边镜片上的裂缝像一道闪电。两个人坐在大理石柜台边,塔尔在后面,埃蒂坐在一个凳子上。塔尔拿起安多利尼威胁要在这里先烧掉的那本书,然后把它放在咖啡机旁边,就好像他无法忍受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塔尔用颤抖的手端起杯子(手上没有戒指,埃蒂注意到——两只手都没有戒指),喝干了它。埃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喝这种不怎么道地的黑咖啡。对埃蒂来说,真正的好味道是半咖半奶。在罗兰的世界里待了数个月以后(也可能数年已经一晃而过),它喝起来就像浓奶油一样香甜。
“好些了?”埃蒂问。
“嗯。”塔尔望向窗外,好像等着十分钟前才疾驰而去的灰色城市轿车再回来。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埃蒂。他仍然害怕这个小伙子,但是在埃蒂把那只巨型手枪塞回他称之为“我朋友的包袱”里面时,他最后的极度恐惧已经消失了。袋子由粗糙的无色皮革做成,袋口用穿着的几根线而不是拉链系住。在凯文·塔尔看来,就好像小伙子把自己个性中最可怕的部分和那只超大左轮枪一起塞到了“包袱”里。那就好,因为它让塔尔相信这个孩子声称要杀了所有恶棍全家和恶棍们只是虚张声势。
“你的伙伴深纽今天到哪儿去了?”埃蒂问。
“去看肿瘤医生。两年前,亚伦大便的时候开始发现马桶里有血迹。当时他还年轻,觉得是‘该死的痔疮’,就买了一支痔疮膏来用。一旦你到了七十岁,你总是作最坏的假设。对他来说,情况不妙,但不可怕。癌症在他的年纪发展得很缓慢;连癌症也会变老。想起来很可笑,不是吗?反正,他们给肿瘤做化疗,然后说它没了,可亚伦说你无法彻底摆脱癌症。他每三个月去查一次,他现在就在那里。我很高兴。他是个老家伙了,不过还是个愣头青。”
我应该把亚伦·深纽介绍给杰米·扎佛兹,埃蒂心想。他们可以一起玩决斗游戏,不光是下棋,还可以在月全食的那些日子讲讲故事消磨时日。
塔尔此时在苦笑着。他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有一会儿戴正了,一会儿又歪了。歪得比裂缝还糟糕;它让塔尔显得既有点疯疯癫癫,又不堪一击。“他是个愣头青,而我是个胆小鬼。也许那就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原因——我们相互弥补对方的不足,几乎可以让事情完整。”
“哎,也许你对自己太严厉了。”埃蒂说。
“我不觉得。我的精神分析师说,谁想知道A型血的父亲和B型血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什么样,只要看看我的病史即可。他还说——”
“抱歉,凯文,可是我不信你的精神分析师的屁话。你坚守街北那块空地,这在我看来相当了不起。”
“我没觉得那有什么好,”凯文·塔尔愁眉苦脸地说,“它就像这个,”——他拿起刚才放到咖啡机旁边的那本书——“还有他威胁要烧掉的其他那些。我只是不舍得自己的东西。当我的第一任妻子说要离婚,我问为什么时,她说,‘因为我和你结婚时,我不了解。我以为你是个男人。结果我发现你是个守财奴。’”
“空地和书不同。”埃蒂说。
“是吗?你真的那么以为?”塔尔看着他,感到好奇。他端起咖啡杯时,埃蒂高兴地看到他的颤抖好多了。
“你不是吗?”
“有时我会梦到它,”塔尔说,“其实自从汤米与格里的风味熟食店破产,我出钱把它拆掉以后,我就再没去过那里。当然还竖起了围墙,那笔开销和拆卸费用几乎一样贵。我梦到那里长满鲜花。满地的玫瑰。不只延伸到第一大道,而是无穷无尽。好笑的梦,对吗?”
埃蒂相信凯文·塔尔确实做过那种梦,但是他觉得他从躲在有裂缝的歪歪扭扭的眼镜后面的眼神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觉得塔尔是以这个梦来代表其他所有他不愿说出来的梦。
“好笑,”埃蒂同意,“我觉得你最好再给我倒一杯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拜托。我们可以再闲聊一会儿。”
塔尔笑了,又一次举起安多利尼想要焚烧的那本书。“闲聊。这本书里总是用这种说法。”
“你那么说吗?”
“啊——嗯。”
埃蒂伸出手。“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