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狼群 第一章 秘密(1 / 2)

1

罗莎丽塔·穆诺兹的小屋后面有一个漆成天蓝色的高高的茅厕。在神父卡拉汉讲完故事的那天上午,枪侠走进厕所,发现从墙壁到左边伸出一根简单的铁箍,下面大概八英寸的地方有一个小钢盘。在这个骨架式的花瓶。里有两枝漂亮的孤挺花。它淡淡、涩涩的柠檬味是厕所的惟一味道。茅坑上方的墙壁上,镜子下面的一个木框里有一幅耶稣圣人的照片,他做祈祷姿势的双手就放在下巴下面,他微红的头发垂到肩部。他的眼睛向上看着他的父亲。罗兰曾听说过有些愚蠢的变种人部落把耶稣之父称做“大天爹爹”。

耶稣圣人的形象是个侧面,罗兰对此感到高兴。如果完全正面对着他,枪侠怀疑自己睁着眼还能不能小便,虽然他已经憋不住了。把圣子的照片挂在这里真怪,他想,随后意识到毫不奇怪。通常情况下,只有罗莎丽塔用这间茅厕,而耶稣圣人除了她端庄的背部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罗兰·德鄯大笑起来,他一笑,小便也出来了。

2

他醒来时,罗莎丽塔已经不见了,而且有一会儿了:她睡的那边已经没有了热乎气儿。此刻,罗兰正站在她高高的蓝色长方厕所前拉裤子拉链,一边抬头看看太阳,判断出时间已经接近晌午。在这些日子里,没有钟表、透镜或者钟摆,判断时间相当困难,不过只要你计算仔细,而且愿意接受判断结果中的小失误,作出判断还是可能的。柯特,他心想,会吓呆的,如果看到自己的一个学生——他的一个已毕业的学生,一个枪侠——一直睡到几乎正午才做这事。这是开始。其余部分是例行公事和准备工作,虽必要但不太有帮助。是伴随着稻米之歌的一种舞蹈。这会儿完事了。至于晚睡……

“再没别人更需要晚些分娩了。”他说,并走下斜坡。这里有一个栅栏,表明这儿是卡拉汉土地的后方(或者可能神父认为这是神的土地)。在这之外有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仿佛小女孩向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讲述秘密一样激动。河岸长满了漂亮的孤挺花,因此另一个谜(一个微不足道的)解开了。罗兰深吸几口香气。

他发现自己在思考卡,他很少这样。(埃蒂以为罗兰很少想别的,他如果知道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卡惟一真实的原则就是靠边站,让我来。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学会那样简单的一件事那么难?为什么总是愚蠢地想要干涉?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这么做过;他们中的每一个都知道苏珊娜·迪恩怀孕了。罗兰自己从她激情洋溢的时候几乎就已经知道了,当时杰克已被从荷兰山的房子里拉出来。苏珊娜自己也知道,虽然她在小路边上埋了许多血布。那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们才有昨晚那样的闲谈?为什么他们那么把它当回事儿?它会带来多少痛苦?

没有。罗兰希望。但是也难说,不是吗?

或许最好是让它去。在这个上午这看起来像是个好建议,因为他感觉很好。至少身体上如此。几乎没有一点疼痛或者一点——

“我以为我走开后,你们很快就上床睡觉了呢,枪侠,可是罗莎丽塔说你们差不多到黎明时才入睡。”

罗兰从栅栏和自己的思绪中转过来。卡拉汉今天穿着深色裤子,深色鞋子,还有一件带凹口领的深色衬衫。他的十字架挂在胸前,乱蓬蓬的白发一部分已经捋顺,可能是用了什么油脂。他接受了一会儿枪侠对他的打量,然后说:“昨天我给那些信奉神的小佃农作了圣餐礼,并倾听了他们的忏悔。今天我要去农场做同样的事。有一群牛仔虔诚地坚持他们所称的‘十字架方式’。罗莎丽塔用四轮马车送我去,所以到吃午饭和晚饭时,你们得轮流来做。”

“我们能行,”罗兰说,“不过我能跟你谈几分钟吗?”

“当然,”卡拉汉说,“一个待不住的人就不应该开始做事。我认为这是个好建议,而且不只对传道士有用。”

“你愿意听我的忏悔吗?”

卡拉汉皱起眉头。“那你信奉圣人耶稣吗?”

罗兰摇摇头。“丝毫不信。不管怎样,你愿意听吗,我求你了?而且要保密?”

卡拉汉耸耸肩。“至于对你所说的内容保密,那很容易。这是我们的职责。只是别错把谨慎当成绝对。”他冲罗兰冷冷一笑。“我们天主教徒都把这句话记在心上,但愿你也是。”

罗兰从没有过绝对这样的想法;而且发现这种他也许需要它(或者这个人可以提供)的想法几乎有些可笑。他卷了根烟,慢慢地,心里思考着该如何开始以及说多少。卡拉汉等待着,安静得让人佩服。

最后,罗兰说:“有一个预言说,我应该拖来三个人,而且我们应该成为卡-泰特。别介意是谁的预言;别在乎之前发生的事。我不担心古老的纽带,如果我能做到就不会再担心。有三扇门。在第二扇后面有一个女人,她成了埃蒂的妻子,尽管那时候她还没把自己叫做苏珊娜……”

3

就这样,罗兰向卡拉汉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中和苏珊娜以及她之前的女人们直接相关的部分。卡拉汉聚精会神地倾听他们如何把杰克从看门人那里救出,并把这个男孩拖到中世界,告诉他苏珊娜(或许那时她已是黛塔)如何拦住那个圈子的恶魔,让他们得以下手。他明白其中的风险,罗兰告诉卡拉汉,而且他确定——即使在他们仍驾驶着单轨火车布莱因的时候——她没法逃离怀孕的风险。他告诉埃蒂,而埃蒂并不那么吃惊。后来杰克告诉他的,事实上,训斥了他。他接受训斥,他说,因为他感到罪有应得。可是,直到昨天晚上在门廊上,他们中还没有人充分意识到苏珊娜自己也知道了,而且可能和罗兰知道的时间一样长。她只是斗争得更为激烈。

“你看,神父——你怎么想呢?”

“你说她的丈夫同意保守秘密,”卡拉汉回答,“甚至杰克——他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罗兰说。“他的确是,他当时的确是。而且当他问我我们该怎么办时,我给他提了个坏建议。我告诉他我们最好让宿命自行决定,可一直以来,我都把它握在手心,就像握住一只被抓住的鸟儿。”

“我们回过头来总会对事情看得更加清楚,不是吗?”

“对。”

“你昨晚告诉她,她肚子里有恶魔的种在生长吗?”

“她知道不是埃蒂的。”

“这么说你没告诉她。米阿呢?你跟她说米阿,还有城堡里的宴会厅了吗?”

“嗯,”罗兰说,“我觉得听到那些她感到沮丧,但并不意外。还有另外一个——黛塔——自从她失去双腿的那次事故以后。”那不是事故,但是罗兰没有跟卡拉汉讲杰克·莫特的事,他觉得没有理由那么做。“黛塔·沃克把自己藏得很严密,没被奥黛塔·霍姆斯发现。埃蒂和杰克说她有精神分裂症。”罗兰小心地读出这个外来词。

“但是你救了她,”卡拉汉说,“在一个门道里让她直面她的另外两个自我。不是吗?”

罗兰耸耸肩。“你可以把毒瘤除去,只要用银制金属涂抹他们就行,神父,可是在一个容易生毒瘤的人身上,它们会不断回来的。”

卡拉汉头部后仰,朝着天空大笑起来,罗兰惊住了。他笑得那么久,那么激烈,以至于最后不得不从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眼睛。“罗兰,你可能枪法很快,而且像星期六晚上的撒旦一样勇敢,可你不是精神病医师。把精神分裂症比作毒瘤……哦,天啊!”

“可是米阿真有其人,神父。我亲眼见过她。不是在梦中,像杰克那样,而是用我自己的双眼。”

“那正是我的意思,”卡拉汉说,“她不是生就的奥黛塔·苏珊娜·霍姆斯的一个方面。她就是她。”

“有什么区别吗?”

“我想有的。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无疑地告诉你:不管你们同伴之间怎么样——你们这些卡-泰特——对卡拉·布尔·斯特吉斯的人一定要死守秘密。如今,事情仍可按你们的意愿发展。但是如果传出那个棕色皮肤的女枪侠可能怀着一个恶魔的孩子的话,那些家伙们可是会跟你们对着干的,而且立刻就会。伊本·图克会带头游行。我知道你们最后会按照你们自己对卡拉的需要所进行的评估而开展行动,但是你们四个不可能孤军作战打败狼群,不管你们的枪法多么好。要对付的太多了。”

没有回答的必要。卡拉汉是对的。

“你最担心的是什么?”卡拉汉问。

“泰特破裂。”罗兰立刻回答道。

“你是说米阿控制了她们共享的身体,然后自行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那种情况发生的时机不恰当,就会很糟糕,不过也许会没事的。假如苏珊娜回来,但她怀抱的只是一个有心跳的毒物。”罗兰忧郁地看着这个身穿黑衣的传道士。“我绝对有理由相信它会开始做恶,首先就是杀掉自己的母亲。”

“泰特破裂,”卡拉汉冥思着,“不是你朋友的死亡,而是泰特的破裂。我想知道你的朋友们是否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罗兰?”

“他们清楚。”罗兰说,然后就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你想让我做什么?”

“首先,回答一个问题。我明白罗莎丽塔粗通医术。她会不会知道在婴儿出生前如何把它做掉?她知道从肚子的什么位置动手吗?”

当然他们都得在场——他和埃蒂,还有和罗兰一样憎恶这个想法的杰克。因为她肚子里的东西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飞长,即使日子还没到,它还是很危险。而且几乎能肯定它的日子很近了,他想。我不确信,可我能感到。我——

思绪被打断了,因为他注意到卡拉汉的神情:惊恐、厌恶和燃烧的愤怒。

“罗莎丽塔决不会做那样的事。我说的话记好了。她宁肯死去。”

罗兰感到费解。“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天主教徒。”

“我不明白。”

卡拉汉看到这个枪侠真不明白,他的怒容也就消了。然而罗兰感觉到他的怒气仍盛,就如同箭在弦上。“是你所说的打胎。”

“怎么了?”

“罗兰啊……罗兰。”卡拉汉垂下头,他再次抬起头时,怒火已经全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枪侠曾经见到过的坚决的执拗。罗兰没法改变它,就像他没法徒手移走一座高山一样。“我的教堂把罪孽分为两种:可以被上帝宽恕的轻罪和不可宽恕的重罪。打胎是一种重罪。那是谋杀。”

“神父,我们讲的是一个恶魔,不是人。”

“这可是你的说法。要由上帝决定,不是我。”

“可是如果它杀了她呢?你会说同样的话,从而逃脱干系吗?”

罗兰从未听说过彼拉多①『注:彼拉多(PontiusPilate),钉死耶稣的古代罗马的犹太总督。』的故事,但是卡拉汉知道。尽管如此,他没去多想那种情景。他的回答仍然非常坚定。“你自己把卡-泰特的破裂置于她的生死之上!是你的耻辱。耻辱。”

“我的追寻——我的卡-泰特的追寻——是黑暗塔,神父。这不只是拯救我们所在的世界,或者甚至是整个世界,而是所有的宇宙。所有的存在。”

“我不管,”卡拉汉说,“我没法管。现在听我说,罗兰,斯蒂文之子,我要你仔细听我说。你在听吗?”

罗兰叹口气。“说谢啦。”

“罗莎不会给那个女人打胎。城里有其他人会做,我毫不怀疑——即使这里的孩子每隔二十年就会被黑暗地带来的恶魔抢走,这种卑鄙的手艺毫无疑问还是保存了下来——不过如果你去找他们中任何人,那你就别考虑狼群的事了。我会让卡拉·布尔·斯特吉斯的每一个人在狼群来之前就不把你们当朋友。”

罗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即使你知道,我确定你知道,我们也许可以拯救上百个其他孩子?人类的孩子,他们到世界上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吃掉自己的母亲?”

卡拉汉也许没听到。他脸色非常苍白。“我需要更多……还是请你……即使不行。我要你发誓,在你父亲面前发誓,你绝不会向那个女人建议打胎。”

罗兰有种不悦的想法:自从这个问题出现之后——扑向他们,就像从盒子里跳出了一个食人女魔——在这个男人眼里,苏珊娜不再是苏珊娜了。她成了那个女人。他还有一个想法:卡拉汉神父自己杀死过多少恶魔,亲手?

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经常会发生这种情况,罗兰的父亲会跟他讲话。情况并非无法挽回,只要你继续努力——只要你继续表明想法——就能行。

“我要你发誓,罗兰。”

“否则你就发动整个村子。”

“对。”

“假如苏珊娜决定自己打胎呢?女人们会的,她一点也不傻。她知道其中的利害。”

“米阿——孩子真正的母亲——会阻止的。”

“别那么肯定。苏珊娜·迪恩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烈。我相信她对我们的追寻更加矢志不移。”

卡拉汉犹豫了。他的头转向一边,嘴唇紧咬,几乎成了一条白线。然后他转过头。“你要阻止她,”他说,“作为她的首领。”

罗兰心想,我刚还被责骂过。

“好吧,”他说,“我会告诉她我们的谈话,一定让她明白你所说的我们的处境。我会嘱咐她别告诉埃蒂。”

“为什么?”

“因为他会杀了你,神父。因为你干预而杀了你。”

罗兰看到神父吃惊的样子感到有些快意。他再次提醒自己,他不能对这个人心生恶感,他就是那样的人。他不是已经跟他们讲过,他每到一处都会出现困境吗?

“现在就像我倾听你的话一样听我说,因为你现在对我们所有人都负有责任。尤其是对‘那个女人’。”

卡拉汉有点惊讶,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但是他点点头。“告诉我你要说什么。”

“第一,我要你在可能的时候监视她。像一只鹰那样!我要你尤其注意监视她手指的活动,在这里。”罗兰在左边的眉毛上揉了揉。“或者这里。”此刻他在左边太阳穴上揉了揉。“听她讲话的方式。如果加快速度要小心。注意她开始有微小抽搐的时候。”罗兰猛地伸出一只手,在头上抓了抓,又猛地抽回来。他把头甩向右边,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卡拉汉。“你明白吗?”

“嗯。那标志着米阿即将出现吗?”

罗兰点点头。“我不想让她变成米阿后独自一人。只要我能防止就不会。”

“我明白,”卡拉汉说,“可是罗兰,我很难相信一个新生儿,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或干什么的,会可能——”

“安静,”罗兰说,“安静,请你。”当卡拉汉老老实实闭嘴后:“你怎么想或怎么以为我不管。你自己留神,我祝你好运。可是如果米阿或者米阿的孩子伤害了罗莎丽塔,神父,你要对她的受伤负责任。我不会放过你。你明白吗?”

“明白,罗兰。”卡拉汉看上去既不安又沉着。真是奇怪的组合。

“那好。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你做。狼群来那天,我需要六个我能绝对信任的伙伴。我想要男女各三个。”

“如果有些是孩子面临风险的父母你介意吗?”

“不,一点也不。那些抛盘子的女人不行——萨瑞、扎丽亚、玛格丽特·艾森哈特、罗莎丽塔。她们要到别处去。”

“你要这六个人干什么?”

罗兰不响。

卡拉汉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气。“鲁本·卡沃拉,”他说,“鲁本永远忘不了他的妹妹,还有他对她的爱。黛安娜·卡沃拉,他的妻子……你不需要多对夫妇吗?”

不,一对就可以。罗兰打了个响指,示意神父继续。

“曼尼的居民,我得说;孩子们追随他,好像他是仙笛神童②『注:《仙笛神童》(ThePiedPiper),法国唯美派导演雅克·戴美执导的影片。故事讲述一三四九年,一名吟游诗人吹箫将老鼠引走,解除了一场可怕的瘟疫。』。”

“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他们都追随他,那是最重要的。巴吉·扎夫尔和他的妻子……你会怎么跟你的男孩杰克说?城里的孩子们已经注意他,而且我猜很多姑娘都爱上他了。”

“不行,我需要他。”

还是不能忍受让他离开你的视野?卡拉汉想知道……但是没说出来。他一直尽可能谨慎地推动罗兰放手,哪怕就一天。事实上有收获。

“那么安迪怎么样?孩子们也爱它。而且它一直尽其所能保护他们。”

“啊?不受狼群伤害?”

卡拉汉看上去心神不宁。其实他正在想的是岩猫,它们,还有四只脚爬行的那种狼群。至于从雷劈出来的那些东西……

“不,”罗兰说,“安迪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要这六个人对付狼群,对吗?”

“安迪不行,”罗兰重复道。只是一种直觉,不过他的直觉就是他预知事物的方式。“还有时间考虑,神父……我们也会再想想。”

“你准备到城里去。”

“对。今天和接下来的几天。”

卡拉汉咧嘴笑了。“你的朋友们和我会把这称为‘闲聊’。是意第绪语。”

“啊?那是什么部落?”

“一个非常不幸的部落,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这里,闲聊被称为套近乎。这个词被他们用来指几乎他妈的每一样事情。”卡拉汉对自己那么急于重新赢得枪侠的尊重感到有点好笑。还有点厌恶自己。“无论如何,祝你顺利。”

罗兰点点头。卡拉汉朝教区走去,罗莎丽塔在那边已经把四轮马车的马具套在马匹身上,此刻正焦急地等待卡拉汉的到来,然后他们可以开始神的工作。走到斜坡的中途时,卡拉汉转过身来。

“我不会为我的信仰道歉,”他说,“不过如果我把你在卡拉这里的事情搅了,我很抱歉。”

“遇到女人的问题时,我觉得你的圣人耶稣有点下贱,”罗兰说,“他结过婚吗?”

卡拉汉的嘴角抽动着。“没有,”他说,“但是他的女朋友是个妓女。”

“嗯,”罗兰说,“事出有因。”

4

罗兰走回去靠在栅栏上。时间已经在召唤他开始行动,但是他想让卡拉汉暂时领先。没什么原因好解释,就像拒绝安迪一样,只是一种直觉。

他仍在那里,又卷了一根烟,这时埃蒂从山上下来,吹开的衬衫在身后飘舞,一只手拎着靴子。

“嗨,埃蒂。”罗兰说。

“嗨,老板。我看到你和卡拉汉谈话了。今天给我们放假吧,我们的威尔玛和佛瑞德。”

罗兰皱起眉头。

“别在意,”埃蒂说,“罗兰,我只顾激动了,始终没有机会告诉你逖安祖父的故事。而这很重要。”

“苏珊娜起来了吗?”

“嗯。正在洗漱。杰克好像吃了足足十二只煎蛋。”

罗兰点点头。“我喂过马了。我可以一边装马鞍,一边听你讲那个老人的故事。”

“别以为它有那么长,”埃蒂说,的确不长。他讲到最后的关键语——是那个老人向他耳语的——他们正好走到畜棚。罗兰转向他,装马鞍已被抛到脑后。他双眼炯炯有神。他抓住埃蒂肩膀的双手——少了两个手指的右手——强劲有力。

“再说一遍。”

埃蒂毫不生气。“他让我靠近点。我从命。他说除了他儿子,他从未对别人说过,这点我相信。逖安和扎丽亚知道他当时在那里——或者他自己说他在——可是他们不知道当他把面具从那个东西脸上拿掉时,他看到了什么。我认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是瑞德·莫丽把它扔掉的。后来他又低声说……”又一次,埃蒂告诉罗兰逖安的祖父自称看到了什么。

罗兰脸上胜利的神采如此飞扬,以至于有些吓人。“灰马!”他说,“所有那些马的颜色深浅完全相同!你现在明白了吧,埃蒂?你明白吗?”

“是的,”埃蒂说。他咧开嘴巴露出牙齿笑起来,那种笑可不怎么让人舒服。“正如唱歌舞队的女演员对商人说的,我们以前来过这里。”

5

在标准的美式英语中,拥有最多意思层级的单词可能是跑。兰登书屋完整版词典提供了一百七十八条意项,第一条是“移动双腿快步行进,快于走路”,最后一条是“融化或者液化”。在位于中世界和雷劈之间边界地带的“新月卡拉”,这一荣誉应该归于考玛辣这个词。如果这个词列在兰登书屋完整版上面,第一条意思(假设通常的排列次序是使用的广泛程度)应该是“生长在所有世界最东端的一种稻谷”。不过第二条意思应该是“性交”。第三条是“性高潮”,比如你达到考玛辣了吗?(最理想的回答是啊,说谢啦,考玛辣大大的。)在干旱季节给“考玛辣”浇水是指给稻谷浇水;它也可以指手淫。“考玛辣”是某一盛大宴席的开始,就像一种家庭宴会(不是指食物,明白吗,而是指开吃那一刻)。一个男人掉头发(伽瑞特·斯特龙现在就是),就是在“考玛辣”。给动物配种叫湿考玛辣。阉割的动物叫干考玛辣,尽管没人能说出为什么。处女是绿色考玛辣,来月经的女人是红色考玛辣,丧失性能力的老人是——对不起——考玛辣之子。保持考玛辣是指推心置腹,这是个俚语,意思是“分享秘密”。这个词的性内涵很清楚,可是为什么村子北边多岩石的山谷被叫做考玛辣凹地呢?同样,为何有时一把叉子可以是一个考玛辣,而一把勺子或刀子决不行呢?这个词没有一百七十八个意思,但是肯定也有七十个。如果再加上有细微差别的意思的话,应该有两倍之多。其中一条意思——肯定排前十位——就是卡拉汉神父定义的套近乎。真正的短语好像应该是“来斯特吉斯考玛辣”,或者“来布尔—嗯考玛辣”。字面意思是和整个村子推心置腹。

接下来的五天里,罗兰和他的卡-泰特努力继续四处活动,外世界的人在图克的百货店已经开始活动了。起初进行得很吃力(“就像试图用潮湿的柴火点燃火焰,”苏珊娜第一天晚上气愤地说),但是慢慢地,村民们开始围过来了。或者至少兴趣来了。每天晚上,罗兰和迪恩夫妇返回神父的教区。每天下午或者傍晚,杰克回到罗金B农场。埃蒂喜欢在B的农场道从东大道分岔的地方迎接他,并一路陪他走回去,每次都会鞠着躬说:“晚上好,先生!你想知道自己的星象吗?今年的这个时候有时被称为‘丰收夜’!你会见到一个老朋友!一个惦记着你的年轻女士!”等等。

杰克再次问罗兰为什么要他花那么多时间在本·斯莱特曼身上。

“你有意见吗?”罗兰说,“不喜欢他了?”

“我没什么不喜欢他,罗兰,可是如果除了在干草里跳上跳下,教奥伊翻跟斗,或者看谁能用石块在河面上打水漂打得最多以外,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我想你应该告诉我。”

“没别的了,”罗兰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多睡觉。成长中的男孩儿需要大量补充睡眠。”

“我为什么要在那里?”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在,”罗兰说,“我想要你做的就是仔细观察,然后告诉我是否有你不喜欢或者不明白的事情。”

“况且,小伙子,你这些天跟我们待在一起还没厌烦吗?”埃蒂问他。

随后的五天里,他们确实在一起,而且日子很漫长。骑欧沃霍瑟先生的马的新鲜感很快荡然无存。抱怨肌肉酸痛和屁股磨出水泡也是这样。有一次骑马,当他们快到安迪等候的地方时,罗兰直截了当地问苏珊娜是否考虑过采取打胎的方法解决她的问题。

“嗯,”她从自己的马上好奇地看着他说,“我不能说从来没想过。”

“打消这种念头,”他说,“不要打胎。”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卡。”罗兰说。

“卡说了算。”埃蒂马上接着说。老笑话了,不过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罗兰也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然后,那个话题就停止了。罗兰简直无法相信,但是他很高兴。事实上,苏珊娜看上去并不热衷于讨论米阿和孩子的出生已经让他相当感激。他猜想有些事情——有好几件——她还是不知道为好。

尽管如此,她从不缺乏勇气。罗兰确信问题早晚会出现,不过他们四搭档(算上奥伊是五搭档,他总是和杰克一起骑马)在村子里四处活动了五天之后,罗兰着手在正午时把苏珊娜送到小佃农扎佛兹家,让她试试抛盘子的能耐。

从他们在教区的门廊上长谈——就是他们一直讲到凌晨四点那次——之后大概过了八天,苏珊娜邀请他们到小佃农扎佛兹家看看她的进展。“这是扎丽亚的主意,”她说,“我猜她想知道我是否过关了。”

罗兰明白,要想知道答案只要问问苏珊娜本人即可,不过他感到好奇。他们到达时,发现全家人都聚集在门廊后面,还有逖安的几个邻居:佐治·埃斯特拉达和他的妻子,迪厄戈·亚当斯(穿着皮套裤)和扎夫尔夫妇。他们看上去就像九柱戏的观众。扎勒曼和逖阿,弱智双胞胎,站在一边,瞪大眼睛看着所有在场的人。安迪也在那里,怀里抱着亚伦(正在酣睡)。

“罗兰,如果你想让这一切保密,你猜怎么样?”埃蒂说。

罗兰不动声色,尽管他此刻意识到,他对这些看到艾森哈特抛盘子的牛仔的威胁毫无用处。村民们会互相闲聊,如此而已。无论在边界地带还是领地里,说长道短都是最主要的活动。至少,他沉思着,那些肉球们会传开罗兰是个厉害的家伙,强硬考玛辣,不好对付。

“情况就是这样,”他说,“卡拉的村民们早就知道欧丽莎女信徒们会抛盘子。如果他们知道苏珊娜也会抛——而且功夫不错——也许没什么不好。”

杰克说:“你们知道,我只是希望她不要搞砸了。”

罗兰、埃蒂和杰克走上门廊时,村民们尊敬地跟他们打招呼。安迪告诉杰克一位年轻的女士在惦念他。杰克红着脸说他不要知道那种事情,如果安迪不介意的话。

“如果你愿意,先生。”杰克发现自己在研究像钢铁文身一样刻在安迪身体正当中的文字和数字,又开始琢磨他到底是真的存在于这个机器人和牛仔组成的世界,还是只不过是某种异常真实的梦。“我希望这个婴儿会很快醒来,我真的希望这样。而且哇哇大哭!因为我知道好几首安神的摇篮曲——”

“闭嘴,你这个叽叽嘎嘎的钢铁土匪!”祖父愤怒地说,求老人原谅后(用他一贯毫无歉意的自负口吻),安迪不响了。报信者,还有许多其他功能,杰克想。其他功能之一是戏弄村民吗,安迪,或者那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苏珊娜已经和扎丽亚进到屋里。她们出来时,苏珊娜挂着芦苇做的小袋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它们交织成两股绳吊在她的臀部。埃蒂看到,还有一条绳缠在她的腰部,用来把小袋子缠牢,就像吊着的枪套。

“那个连接装置不错,说谢啦。”迪厄戈·亚当斯感叹道。

“是苏珊娜想出来的,”苏珊娜坐到轮椅上时,扎丽亚说,“她把它叫做码头工的绑腰带。”

不是,埃蒂心想,不是很准确,不过也差不多。他感到自己嘴角泛起敬佩的笑容,而且在罗兰脸上看到相似的表情。杰克也同样。我的天,连奥伊看上去也在咧着嘴笑。

“它可以盛水吗,我想知道。”巴吉·扎夫尔说。能问出那样的问题,埃蒂心想,再次凸显了枪侠们和卡拉的村民之间的差别。埃蒂和自己的伙伴们看一眼就明白了那个连接装置和它的原理。可是扎夫尔是个小佃农,他那样的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他们迥然不同。

你们需要我们,埃蒂心想,一边看着站在门廊里的一小群人——穿着肮脏白裤子的农夫们,亚当斯穿着皮套裤和溅满粪肥的短靴。哎,从没像现在这样迫切。

苏珊娜移动轮椅到门廊的前面,把假腿放在身下,所以她看上去几乎是站在椅子里。埃蒂知道这个姿势让她有多难受,可是她的表情一点没流露出来。与此同时,罗兰目光向下看着她挂的袋子。每个里面有四只盘子,很普通,上面没有图案。练习用的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