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讲故事 第九章 牧师故事的结局(2 / 2)

“你当时没看到他们,对吗?”罗兰问,“你从没真正看到过救你的那些人。”

“我跟你们说了‘希特勒兄弟’有个闪光灯,”卡拉汉说,“真的。不过其他那些人,骑兵……”

10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有一盏探照灯。探照灯使那个废弃的洗衣房光亮刺眼,比那个廉价的一次成像相机的闪光还亮,而且亮光有所不同,它是持续性的。乔治/诺特和列尼/比尔捂住自己的眼睛。要不是双臂被布基胶带缠在身后,卡拉汉也想捂住自己的双眼。

“诺特,放下枪!比尔,放下解剖刀!”从巨大的光圈中传来的声音让人惊恐,因为声音本身就带着恐惧。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靠近任何东西或许都能产生危害的人。“我喊到五,就会把你们俩都射死,是你们活该。”紧接着从灯光后面传来的声音开始数数,不是慢慢地警告性地数着,而是用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数。“一二三四——”好像声音的主人想要射击,想要速战速决,赶快结束该死的过场。乔治/诺特和列尼/比尔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选择。他们扔下手枪和解剖刀,手枪砸在布满灰尘的亚麻地毡上走火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小孩子玩的装了两发子弹的玩具枪。卡拉汉不清楚子弹打在了哪里,也许打在他身体里。如果这样的话,他能感觉到吗?值得怀疑。

“别开枪,别开枪!”列尼/比尔大叫,“我们没有,我们没有,我们没有——”没有什么?列尼/比尔看上去也不知道。

“举起手!”是一个不同的声音,但也来自于炫目的太阳枪般的光亮后面。“举得高高的!现在,你们这些破杂种!”

他们的手高举起来。

“给,把他们捆上,”第一个声音说。他们可能是了不起的家伙,卡拉汉当然愿意把他们写到自己的圣诞卡单子上,可是很明显他们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把鞋子脱下来!把裤子脱下来!现在!马上!”

“什么他妈的——”乔治/诺特开腔,“你们这些家伙是警察吗?如果你们是警察,你们要保障我们应有的权利,我们该死的米兰达——”

刺眼的亮光后面,一支枪开火了。卡拉汉看到一片橙色的火光。也许是手枪,但是和希特勒兄弟在酒吧间买的蹩脚的点三二枪相比,其差别就如同老鹰之于蜂雀。爆炸声发出巨响,紧接着石灰炸裂,积尘飞扬。乔治/诺特和列尼/比尔都尖叫起来。卡拉汉觉得他的一个救命恩人——也许是那个没有开枪的人——也大叫起来。

“把鞋子脱下来,把裤子脱下来!现在!马上!你们最好在我数到三十之前脱掉,否则你们死定了。一二三四——”

再一次,数数的速度快得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考虑的时间,更别说抗辩了。乔治/诺特准备坐下,第二个声音说:“坐下我们就杀死你。”

因此,在声音以毁灭性的快速数数时,希特勒兄弟在背包、一次成像相机、手枪和像痉挛的摄影升降机一样的闪光灯周围踉踉跄跄地脱掉鞋袜。鞋子脱掉,裤子拉下。乔治穿着拳击短裤,而列尼喜欢那种有小便污点的紧身短内裤。看不出列尼勃起;列尼的勃起决定这个晚上休息了。

“现在滚出去。”第一个声音说。

乔治面朝灯光。他的扬基棒球队运动衫垂下罩在内裤外,内裤几乎要滑到膝盖上了。他仍背着臀包。他的小腿肌肉结实,可是肌肉在颤抖。乔治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的沮丧而拉得很长。

“听着,伙计们,”他说,“如果我们不干掉这个家伙就离开,他们会杀死我们。这些是非常恶劣——”

“如果我数到十你们这些笨蛋还不滚开,”第一个声音说,“我就自己杀了你们。”

第二个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轻蔑补充道:“胆小鬼,Gaicocknifenyom,留下啊,等死啊,谁稀罕?”

后来,卡拉汉对十来个犹太人重复过这句话,他们只是困惑地摇摇头,卡拉汉碰巧在托皮卡遇到一个老者,他为他翻译了这句话。意思是去大海里拉屎吧。

第一个声音又开始不停地说:“一二三四——”

乔治/诺特和列尼/比尔交换了卡通式的迟疑目光,然后穿着内裤就朝门口奔去。大探照灯旋转起来跟随着他们。他们出去了;他们消失了。

“跟上,”第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对他的伙伴嚷道,“如果他们想到掉头回来——”

“嗯,嗯。”第二个声音答道,紧接着就消失了。

亮光咔嚓一声灭了。“转身趴着。”第一个声音说。

卡拉汉试图告诉他自己不行,他的睾丸现在感觉几乎和茶壶一样大,可是他嘴里只能吐出粘糊糊的东西,因为他的下巴碎了。他只能尽力转身用左边身体靠着。

“躺稳了,”第一个声音说,“我不想割到你。”这不是以干这一行为生的人的声音。即使在此种状态下,卡拉汉也能听出来。这个家伙呼吸急促困难,时而会发生中断,随后再次恢复。卡拉汉想感谢他。如果你是个警察或者救火队员或者救生员,救一个陌生人是一回事,他心想。如果你只是广大民众中的普通一员,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的救星就是普通一员,他想,他们俩都是,尽管他想不出为何他们准备得如此充分。他们怎么知道希特勒兄弟的名字?他们到底等在什么地方?他们是来自街道,还是一直待在废弃的洗衣房?卡拉汉一无所知。其实他也不在意。因为今晚有人拯救,有人拯救,有人拯救了他,那是最重要的,惟一重要的事。乔治和列尼几乎要把他整死了,不是吗,亲爱的,可是骑兵在紧要关头出现了,就像约翰·韦恩的电影里那样。

卡拉汉想做的是谢谢这个人。卡拉汉想到安全的救护车上去,并在那些坏蛋在外面时第二个声音的主人进行反击之前,或者第一个声音的主人因激动突发心脏病之前赶往医院。他努力想说话,可是他嘴里只能吐出粘糊糊的东西。就像喝高了以后讲出来的话,罗恩把它叫做醉话。听起来就像胡言乱语。

他手上的胶带被割开,然后是他的脚。这个家伙没有突发心脏病。卡拉汉又翻身仰面躺下,并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白手握着解剖刀。中指上有个图章戒指。图章上面是一本打开的书。书下写着“藏书票”。接着探照灯又闪动起来,卡拉汉用手遮住眼睛。“耶稣啊,天啊,你为什么把灯打开?”可是他说出来的只是耶—天,为—把—开,不过第一个声音的主人好像明白他的意思。

“我认为这很明显,我受伤的朋友,”他说,“我希望我们再碰到时就像初次见面。如果我们从街上走过,我希望不被认出来。那样更安全。”

有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灯光逐渐后退。

“我们会用街上的投币电话呼叫救护车——”

“不!别那么做!如果他们回来怎么办?”他真是害怕之极,连话都讲得一清二楚。

“我们会留神,”第一个声音说。喘息已经消失了。这个家伙正恢复正常。对他来说太好了。“我想他们有可能会来,那个高个子确实相当不甘心,不过如果中国人说得对的话,我现在对你的生命负责。我要担当起这个责任。如果他们卷土重来,我会让他们吃枪子儿,不只是从他们头上扫过了。”人影停下了。他自己看上去也相当高大。很有胆量,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些是希特勒兄弟,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在讲谁吗?”

“嗯,”卡拉汉轻声说,“可你不会告诉我你是谁对吗?”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藏书票先生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暂停了片刻。传来踩在沙砾上的脚步声。藏书票先生这会儿站在废弃洗衣房的门口。“不知道,”他说。随后,“一个传教士。无关紧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等着救护车,”第一个声音说,“别试图自己挪动。你已大量失血,而且你可能受了内伤。”

然后他走了。卡拉汉躺在地板上,闻着漂白粉、清洁剂的味道和飘散的纤维柔软剂的甜味。你洗或者我们洗,他想,不管怎样都会干净。他的睾丸肿胀悸痛。他的下巴也是肿胀悸痛。他能感到随着脸上的肉在肿大,整个脸部在发紧。他躺在那里等待救护车和生命,或者等待希特勒兄弟回来和死亡。等待女士或者老虎。等待黛安娜的财宝或者致命的毒蛇。等待了数不清的漫长时间之后,红色的亮光一闪一闪地扫过积满灰尘的地板,他知道这次是女士。这次是财宝。

这次是生命。

11

“那就是,”卡拉汉说,“为何我在同一天晚上两次来到了同一家医院的五七七号病房。”

苏珊娜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认真的吗?”

“和说心脏病发作一样认真,”他说,“罗恩·玛格鲁德死了,我被打得半死不活,而他们把我摔在同一张床上。他们肯定刚好有时间把床收拾好,在护士推着吗啡车来为我注射,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躺在那里想玛格鲁德的妹妹会不会回来继续做希特勒兄弟没干完的事。可是那样的事情有什么好让你们奇怪的呢?在我们的两个故事中有数十个这样奇怪的交叉,对吧。你们难道没想过,比如说,卡拉·布尔·斯特吉斯和我自己的姓是个巧合吗?”

“我们当然想过。”埃蒂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罗兰问。

卡拉汉咧嘴笑笑,他那么做的时候,枪侠注意到这个男人脸的两侧不怎么对称。他的下巴碎过,对了。“这是故事讲述者最喜欢的问题,罗兰,不过我认为我现在需要加快一点讲述速度,否则我们整晚都要在这里了。反正最重要的,你们真正想听的部分是结尾。”

嗯,你也许那么认为,罗兰暗自思忖,而且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三个朋友也都抱有同样的想法也毫不奇怪。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礼拜。他们让我出院时,把我送到了昆士区一家福利疗养院。他们提供给我的第一处地方在曼哈顿,而且距离近很多,只是它与家有关联——我们以前时而会送一些人过去。我担心如果我到了那里,希特勒兄弟又能找到我。”

“他们找到了吗?”苏珊娜问。

“没有。我到河滨医院五五七房间探望罗恩,后来自己也进到那里的那天是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九日,”卡拉汉说,“五月二十五日,我和三四个走路受伤的家伙坐在货车的后面到昆士区。我想说事后大概六天,正好在离开医院上路之前,我看到《邮报》上的报道。报道在页面的头条,不过不是头版。发现两个男人在科尼岛被射死,头条说。警察称‘看起来像是群伙所为’。那是因为他们面部和手部都被酸液所烧。尽管如此,警察已确认了两者的身份:诺顿·伦道夫和威廉·伽顿,都来自布鲁克林。有照片。嫌疑犯照片;两人都有长期案底。他们是整我的人,没错。乔治和列尼。”

“你认为是低等人把他们干了,对吗?”杰克问。

“对。报偿就是死亡。”

“那些案底文件有没有显示他们是希特勒兄弟?”埃蒂问,“因为,伙计,在我来的路上,我们还用那些家伙吓唬彼此呢。”

“一些小报上有关于那种可能性的猜测,”卡拉汉说,“我打赌那些报道过希特勒兄弟的谋杀和伤害恶行的记者们心里明白,希特勒兄弟就是伦道夫和伽顿——事后除了几份三心二意相互抄袭的剪报什么都没有——可是没有小报记者愿意揭开恶魔之谜,因为恶魔的故事是他们报纸的卖点之一。”

“天啊,”埃蒂说,“你参加了战斗。”

“你还没听到结局,”卡拉汉说,“好极了。”

罗兰弹个响指,示意他继续,不过看上去并不心急。他已给自己点上香烟,他的三个同伴从没见过他那么满足的样子。只有奥伊,睡在杰克脚边,看上去更为怡然自得。

“当我第二次离开纽约,带着我的书和瓶子穿越乔治·华盛顿桥时,我找寻着自己的行人天桥,”卡拉汉说,“可是我的行人天桥不见了。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我偶尔看到高速路影影绰绰地闪动——我记得有两三次和查德伯恩在上面弄到过十美元的钞票——但多数时候他们都不见踪影。我看到许多第三类吸血鬼,并记得心中以为它们在蔓延。不过我没去理它们。我好像已经没有了冲动,就像托马斯·哈代①『注:托马斯·哈代(ThomasHardy,1840—1928)。英国作家,以其韦塞克斯系列小说而著名,包括《远离尘嚣》、《卡斯特桥市长》和《德伯家的苔丝》。』失去写小说的冲动,托马斯·哈特·本顿②『注:托马斯·哈特·本顿(ThomasHartBenton,1889—1975)。美国艺术家,其绘画和壁画,如《密苏里历史》以被称为“宗教主义的平板、现实主义的风格”表现美国中西部和南部的生活。』没有了在墙壁上作画的欲求一样。‘就是些蚊虫’,我会那么想,‘让它们去吧。’我的任务是到某个城镇,找到最近的‘大力士’或者‘人力’,或者‘劳力’,同时找到一个让我感到舒服的酒吧。我喜欢看上去像纽约的‘美国梦’或‘巧言石’风格的地方。”

“换句话说,你喜欢有个小小的蒸汽桌供你喝酒。”埃蒂说。

“对,”卡拉汉说,像注视志同道合的人一样看着他。“说得对!而且我会待在那些地方,直到不得不离开为止。我说的意思是在我最喜欢的隔壁酒吧中我会喝到微醉,然后打发晚上的剩余时光——爬啊,喊啊,把衬衫前襟吐得一塌糊涂——在别处。在外,通常是。”

杰克问:“什么——”

“意思是在外面烂醉,小家伙。”苏珊娜告诉他。她弄乱杰克的头发,然后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上腹部。

“还好吗,先生?”罗莎丽塔问道。

“嗯,不过如果你有什么带泡的东西,我一定能把它喝下。”罗莎丽塔起身,一边轻拍卡拉汉的肩膀。“继续吧,尊者,否则到了凌晨两点你也讲不完,而那时野猫就会在荒地里出没了。”

“好吧,”他说,“我喝酒,那是必然的结果。我每晚都喝,而且发狂地跟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谈论鲁普、罗恩、罗威娜以及在伊萨奎纳县把我带走的黑衣人,还有鲁塔,也许真的好玩极了,不过肯定不是一只暹罗猫。最后我就昏倒了。

“这种情形直到我到了托皮卡才结束。一九八二年的深冬,那是我陷入低谷的时候。你们知道陷入低谷是什么意思吗?”

停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他们点点头。杰克想到艾弗莉小姐的英文课和他最后那篇作文。苏珊娜回忆起牛津、密西西比,埃蒂想到西海海滩,俯身靠近后来成为他的首领的人,想要割开他的喉咙,因为罗兰不让他进入那一扇神奇的门而且得分只是小H。

“对我来说,低谷是在一个监狱的牢房里,”卡拉汉说,“那天一大早,我其实还算相对清醒。而且,那不是醉汉拘留所,而是一间牢房,里面放着一张小床,上面有条毛毯,还有一个马桶,马桶上面真的有把椅子。和我曾到过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相当舒适了。惟一讨厌的是那个念名字的家伙……还有那首歌。”

12

从牢房的铁丝网窗户中射进来的光线很灰暗,让他的皮肤也变得黯然无光。而且,他的手脏乎乎的,布满抓痕。他指甲下面的渣滓很黑(污垢),还有些是栗色的(凝固的血迹)。他隐约记得和某个一直叫他先生的人扭打,所以他猜想自己可能是因为犯了曾经流行的《刑法典四十八条》,袭击警官罪而到了这里。他无非想要——卡拉汉对此印象稍微清楚些——试试那个孩子的帽子,帽子非常别致。他记得试图告诉那个年轻的警察(从这个人的容貌看,他们很快就要雇用那些还没接受过如厕训练的小毛孩做警官了,至少在托皮卡是这样),他总是在留意时髦的新帽子,他总是戴帽子,因为他额头上有一个犯了“杀人罪”的标记。“看起来像个十字架,”他记得自己说过(或者试图说过),“不过,那确是‘萨人追’标记。”那是他喝醉时对“杀人罪”最接近的表达了。

昨晚真的喝醉了,可是他坐在牢房铺位上感觉并不太糟糕,他用手揉弄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味道不太好——有点像暹罗猫鲁塔在里面排泄过,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可是他的脑袋疼得不怎么厉害了。真希望那些声音可以停下!下面的大厅里,有人在按字母顺序单调地叫着听上去无穷无尽的名单。附近,有人在唱他最不喜欢的歌曲:“今晚有人拯救,有人拯救,有人拯救了我的生命……”

“内勒!……诺屯……欧科诺!……欧朔格尼西!……欧司阔斯基!……欧斯美!”

他刚刚意识到是他自己在唱歌,他的小腿就开始抖起来,一直抖到膝盖,然后到臀部,并越抖越凶,越抖越剧烈。他能看到腿上的天块肌肉像活塞一样起起落落。他这是怎么了?

“帕尔默!……帕姆格仁!”

颤抖又绵延到他的胯部和下腹。他小便失禁喷出把内裤弄湿了。同时,他的双脚向空中踢腾,好像他试图双脚同时凌空踢起看不见的足球。我犯病了,他想,这次可能完了。我可能要玩儿完了。再见黑乌。他试着喊救命,可是除了一小声咔嚓声外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臂开始上下乱甩。这会儿,他的双脚凌空踢起看不见的足球,而双臂高喊着哈利路亚,下面大厅里的家伙准备一直叫到世纪末,也许直到下一个冰河时代。

“皮斯切尔!……皮特斯!……帕克!……珀罗维克!……让斯!……让柯特!”

卡拉汉的上身开始来回抽搐。每向前抽搐一次,他就更接近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他的双手挥起来。双脚甩下去。突然他的屁股上有股薄饼摊开般的暖意,他意识到他刚刚大便失禁。

“里裘佩罗!……罗比剌德!……罗斯!”

他向后抽搐,一直到粉刷过的水泥墙边,有人在那里涂写了“邦戈·斯康克”和“第十九次神经崩溃刚刚发作!”接着他又向前抽搐,这次就好像穆斯林早祷一般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有一会儿,他从赤裸的膝盖中间盯着水泥地,然后他失去重心,脸朝下摔在地上。尽管他夜夜豪饮,他的下巴却已基本痊愈,可现在又摔成了三瓣。不过,像是要取得完好的平衡——四是个奇妙的数字——这次他的鼻子也摔碎了。他躺在地板上像一条被钩住的鱼似的来回弹腾,他的身体在鲜血中画出印痕,拉屎,撒尿。嗯,我完了,他心想。

“莱恩!……萨内利!……舍尔!”

可是慢慢的,他身体剧烈的癫痫大发作变得缓和起来,成了癫痫小发作,后来只是有点抽动。他觉得肯定有人来,但又没有人,开始没有。抽动也慢慢停止了,他现在只是唐纳德·弗兰克·卡拉汉,躺在堪萨斯首府托皮卡一间监狱牢房的地板上,在远处下面大厅里的什么地方,一个男人继续按字母顺序念叨着。

“斯韦!……沙柔!……沙策!”

突然,数月来第一次,他想起了在四十七街东部那间废弃的洗衣房里,骑兵是如何在希特勒兄弟准备把他干掉时出现的。他们的确准备要那么做——第二天或再过一天,有人会发现一个叫唐纳德·弗兰克·卡拉汉的人,像寓言中的鲭鱼一样死去了,而且可能把自己的睾丸当耳环戴着。可就在那时,骑兵来了而且——

那不是骑兵,他躺在地板上时心想,他的脸又肿了起来,改头换面,却旧貌依然。那是第一个声音和第二个声音。只是那也不对。那是两个人,至少中年岁数,可能更偏老一点。那是藏书票先生和去大海里拉屎先生,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俩都吓得要死,而且有理由害怕。希特勒兄弟即使没有像列尼吹嘘的那样干过上千次,他们也干过不少次,而且杀过其中一些,他们是一对杀人毒蛇,是的,藏书票先生和去大海里拉屎先生绝对有理由害怕。还好,事情进展顺利,可是有可能不顺利。如果乔治和列尼把桌子掀翻,那会怎样?哎,无论是谁第一个碰巧到那家“海龟湾自助洗衣店”,很可能发现的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三具。那毫无疑问会成为《邮报》的头条!所以那两个家伙冒着生命危险,可六到八个月后他们为之冒险的人就是这副德性:一个瘦骨嶙峋的肮脏混蛋,一个彻底毁掉的醉鬼,他的内裤一面沾满尿,另一面沾满屎。一个白日饮酒、晚上醉酒之人。

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时候。下面的大厅里,平稳、缓慢的念叨声叫到了斯布朗、斯图尔德和萨德比;大厅上面的这间牢房里,一个躺在脏地板上的男人绝望到底,底的定义是,从那一点你无法降到更低之处,除非你找到一把铁锨并真的开始挖掘。

他躺在那里,眼睛只盯着地板,那些尘土的形状看起来像诡谲的小树林,那些尘土块儿像贫瘠的矿乡的小山丘。他想:什么时间了,二月?一九八二年二月?好像差不多。嗯,让我告诉你。我会给自己一年时间努力摆脱恶习,一年时间来做一些事——任何事——使那两个家伙的冒险变得值得。如果我能做什么事的话,我会坚持。但是如果我在一九八三年的二月仍然醉酒,我就杀死自己。

下面的走廊里,念叨的声音最终叫到了塔根·费尔德。

13

卡拉汉沉默了一会儿。他吮吸一口咖啡,露出一脸苦相,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苹果酒。

“我知道我的恢复是如何开始的,”他说,“我在东部曾到过多少个勒戒所,天知道。所以他们把我放出来后,我在托皮卡发现了一个勒戒所,开始每天都去。我从不向前看,也不向后看。‘过去已成历史,未来只是谜团。’他们这么说。只是这次,我没有坐在房间后面一言不发,而是强迫自己坐在最前面,在介绍环节我会说‘我是唐纳·卡,我不想再喝了。’我其实很想喝,每天都想,可是在勒戒所里,他们对每件事情都有说法,其中一个说法是‘装模作样,直到你信以为真。’逐渐地,我真的信以为真了。在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每天起床时,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想再喝了。强迫性欲求,按他们的说法,被驱除了。

“我重新开始。在戒酒后的第一年不指望有什么大改变,可是有一天,我在盖奇公园时——其实是莱茵玫瑰花园……”他放低了声音,看着他们。“什么?你们听说过?别告诉我你们知道莱茵!”

“我们到过那里,”苏珊娜平静地说,“见过玩具火车。”

“那,”卡拉汉说,“真是让人吃惊。”

“十九点钟,所有的鸟儿都在唱歌。”埃蒂说。他没有笑。

“不管怎么样,玫瑰花园是我看到第一份招贴的地方。谁见过卡拉汉,我们的爱尔兰塞特猎犬。爪子上有伤疤,额头上有伤疤。重金酬谢。等等。等等。他们终于把我的名字搞对了。我决定趁我还能行快点走。所以我到了底特律,在那里找到一个叫‘灯塔庇护所’的地方。这是个酒精弥漫的庇护所。事实上,它就是一个没有罗恩·玛格鲁德的家。那里的人们干得很不错,只是他们不怎么活动。我签约受雇了。那就是我在一九八三年十二月所待的地方,在那事发生的时间。”

“什么事情发生的时间?”苏珊娜问。

回答她的是杰克·钱伯斯。他知道,也许是他们之中惟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毕竟,这种事也在他身上发生过。

“那是你死的时间。”杰克说。

“嗯,没错,”卡拉汉说。他毫不惊奇。他们也许一直在讨论这件事,也可能是安迪自动探测到的。“那是我死的时间。罗兰,能给我卷根烟吗?我好像需要点比苹果酒更烈的东西。”

14

“灯塔”有个老传统,可以追溯到……啊呀,所有四个年头里都有(“灯塔庇护所”成立不过五年)。时值感恩节,在西国会大街圣名高中的体育馆里,一群醉汉用黄色和棕色的绉纸、硬纸板火鸡、塑料水果和蔬菜装饰了场地。换句话说,这就是美国丰收的喜悦。你得至少保持两周头脑清醒才能记得这一细节。另外——沃德·哈克曼、阿尔·麦克湾以及唐纳·卡拉汉已相互达成一致——酗酒的家伙不被告知“装饰细节”,不管他们已经清醒了多久。

在“火鸡日”,将近一百个底特律最大的酒鬼、瘾君子和疯疯癫癫的无家可归者聚集在“圣名”共享丰盛的晚宴,有火鸡、马铃薯以及其他所有配料。他们坐在摆放在篮球场中央的十二张长桌前(桌腿上套着保护用的毛毡垫,食客们都穿着长袜子吃饭)。他们开吃之前——这是规矩之一——迅速地围着桌子转动(“要是超过十秒钟,家伙们,可有你们好瞧的。”阿尔已经警告过)而且每个人说一件自己感恩的事情。因为是感恩节,是的,而且也因为勒戒项目的主要原则之一是:一个感恩的喝酒徒不会喝醉,一个感恩的瘾君子不会变得铁石心肠。

一切进行得飞快,因为卡拉汉只是坐在那里,没想任何特别的事情,当轮到他时,他几乎脱口说出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话。至少,他也许会被认为是个搞笑怪异的家伙。

“我很感激我没有……”他开始说道,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立刻打住。他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那些胡子拉碴、脸色苍白的男人们和头发柔软的肥胖女人们,身上带着地铁里的脏臭味道,那是大街上的味道。有些人已经管他叫神父,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会有何感觉呢,如果他们知道他听到这个称呼多么毛骨悚然?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希特勒兄弟和纤维柔软剂那甜甜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香味?可是他们正看着他。“犯戒。”沃德和阿尔也看着他。

“我很感激我今天没有喝酒或吸毒,”他说。他还是说了老一套的感恩内容,那总是可以表示感激的。他们嘟嘟囔囔表示赞同,卡拉汉旁边的人说他感激自己的姐姐准备要他回去过圣诞,没有人知道卡拉汉差点说出“我感激我近来没看到任何‘第三类吸血鬼’或者宠物走失招贴。”

他想这是因为上帝已经把他收回,至少在试用期,巴洛叮咬的力量最终消解了。也就是说,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该死的特异视觉。然而,他没有试图到教堂去检测一下——圣名高中的体育馆对他来说已经差不多类似于教堂了,多谢。他从没想到过——至少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他们想确保这次有天罗地网包围着他。他们也许是迟钝的学习者,卡拉汉最终会意识到的,不过他们不是不学无术之徒。

后来,在十月初,沃德·哈克曼收到一封不可思议的信。“圣诞结束早点来,唐纳!等到你看到这个为止,阿尔!”他兴奋地挥着信。“我们干得真高明,伙计们,我们不用为明年发愁了!”

阿尔·麦克湾拿过信,他读着读着,脸上紧张、谨慎的神情逐渐消失了。他把信递给唐纳时,脸上笑得灿烂极了。

这封信来自一家公司,在纽约、芝加哥、底特律、丹佛、洛杉矶和旧金山都有办事处。信封的包装袋很豪华,让人想把它裁成衬衫,贴身穿着。信上说公司计划向全美国二十家福利机构捐献两千万美元,每一家一百万。还说公司必须在一九八三年年底前完成。可能的接收者包括食堂、流浪汉庇护所、为穷人开的两家诊所和斯波坎①『注:斯波坎(Spokane),美国华盛顿靠近爱德华州的一座城市,位于斯波坎河瀑布的边界。斯波坎是贸易和加工中心,主要集中于发展农产品业、木材、采矿业。』的一家标准艾滋病检测项目。其中一个庇护所就是“灯塔”。签名是理查德·P·赛尔,副总裁,底特律。看上去一切都郑重其事,他们三个都被邀请到公司在底特律的办事处讨论赠送事宜也显得郑重其事。会议那天——也就是唐纳多·卡拉汉死去的那天——是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一。

信件上方的名字是桑布拉公司。

15

“你去了。”罗兰说。

“我们都去了,”卡拉汉说,“如果只是邀请我一个人,我决不会去。可是,既然他们邀请我们三个都去……而且想给我们一百万美元……你知道一百万对一个像‘家’或者‘灯塔’这样债务缠身的机构意味着什么吗?尤其是在里根执政的那些年月?”

苏珊娜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埃蒂得意地扫了她一眼,毫不掩饰。卡拉汉显然想问这一穿插动作的来由,可是罗兰又打起响指,催促他快讲,而且此刻天色真的在变晚。已经接近子夜时分。倒不是说罗兰的卡-泰特看上去昏昏欲睡;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尊者的叙述,每一字都不错过。

“这就是我的信念,”卡拉汉说,一边身体前倾。“在吸血鬼和低等人之间有个松散的联盟。我想如果你们追溯下去,就会发现他们联盟的根基在黑暗地带。在雷劈。”

“我相信。”罗兰说。他蓝色的眼睛在苍白、疲惫的脸庞上闪着光芒。

“那些吸血鬼——不是‘第一类型’的那些——很傻。低等人聪明些,但也没有高出一大截。否则我也决不会从他们身边逃脱那么久。不过当时——最终——另一个人出面了。那就是血王的一个代理人,我那么觉得,不管他是谁或担当什么职位。低等人从我身边被引开。吸血鬼也是。在最后的那几个月里,没有什么招贴,我从没看到;西塞街或者杰斐逊大道的人行道上也没有粉笔留下的消息。有人下达过命令,我那么想。有什么高人。而且一百万美金!”他摇摇头。脸上流露出浅浅的苦笑。“最终,那个诱惑把我蒙蔽了,无他,就是钱。‘哦,是啊,可这是做好事!’我对自己说……当然,我们彼此也这么说。‘这可以让我们至少自食其力五年时间!再也不用到底特律市议会毕恭毕敬地求助了!’全都没错。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另一个真相,非常简单:出于好心的贪婪仍然是贪婪。”

“接下来呢?”埃蒂问。

“噢,我们如约赴会,”神父说。他脸上的笑意相当可怕。“帝诗曼大厦,密歇根大道九百八十二号,底特律黄金办公地址之一,那是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四点二十。”

“这个时间约会挺怪的。”苏珊娜说。

“我们也那么觉得,可是想着一百万美金得失攸关,谁会在乎那些小节呢?经过讨论,我们赞同阿尔——或者说阿尔的妈妈的意见。她说,要在重要约会前五分钟到场,不早也不晚。所以我们下午四点过十分到了帝诗曼大厦的大厅里,穿上自己最好的行头,从指示牌上找到桑布拉公司的名字,然后上到三十三楼。”

“你们仔细查过公司的情况吗?”埃蒂问。

卡拉汉看看他,好像在说废话。“根据我们从图书馆里查到的,桑布拉是家封闭的公司——也就是说没有公开发行股票——主要收购别的公司。他们的专长是高科技领域、房地产和建筑。那好像是人们知道的全部了。公司资产是严格保守的秘密。”

“是在美国注册的吗?”

“不是。拿骚,巴哈马。”

埃蒂吃了一惊,他记起自己那段对可卡因痴迷的日子,还从那个面带病容的家伙那里买的最后一批毒品。“到过那儿,干过那事,”他说,“不过没见过什么桑布拉公司的人。”

但是他确定是这样吗?假如那个有英国口音、面色土黄的家伙为桑布拉公司工作呢?难道他们涉足毒品交易或不管其他什么交易有什么令人难以置信之处吗?埃蒂觉得没有。如果没有,那他们就可能与恩里柯·巴拉扎有勾结。

“不管怎么样,几乎所有的参考书和年鉴里都收录了他们。”卡拉汉说,“含糊其辞,可是收录了。而且挺富有。我不知道桑布拉到底是什么,而至少我基本上断定我们在三十三楼他们办公室看到的人只是些临时演员……装模作样……不过也许有个真正的桑布拉公司呢。

“我们乘电梯上到那里。接待区很漂亮——墙上挂着法国印象派的画作,还有什么?——还有一个漂亮的前台小姐。她是那种女人——对不起,苏珊娜——如果你是个男人,如果你可以碰她的胸脯的话,你几乎会以为自己可以永生。”

埃蒂大笑起来,侧眼看看苏珊娜,然后立刻停下了。

“当时是四点十七分。我们获邀坐下。我们从命,紧张得要命。人来人往。时不时我们左边的一扇门会打开,我们可以看到放满桌子和箱柜的地板。电话铃此起彼落,秘书们抱着文件跑来跑去,还有一台巨大的复印机的声音。如果是骗局的话——我认为是的——那也像好莱坞电影一样经过精心准备。我对于我们和赛尔先生的约会感到焦虑不安,但别无其他。有点异常,确实。自从八年前离开撒冷之地之后,我几乎一直在逃命,而且我已经培养出了一种相当好的预警系统,不过它从没像那天一样叫得那么厉害过。我想,如果你能通过显灵牌找到约翰·狄林杰尔①『注:约翰·狄林杰尔(JohnDillinger,1902—1934),一九三三年由于在一连串银行抢劫案和至少三起谋杀罪中的行为而被联邦调查局宣布为头号公敌的美国歹徒。他在芝加哥百高福戏院前与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的枪战中死亡。』,他在描绘跟安娜·塞尔②『注:安娜·塞尔(AnnaSage)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线人,她与另一名女子高额出卖线索,协助联邦调查局抓住约翰·狄林杰尔。』在戏院里的那个夜晚时也会这么说。

“四点十九分,一个年轻人,身穿条纹衬衫,打着领带,一看就是HugoBoss牌的,出来迎接我们。我们被迅速领过走廊,经过一些非常高档的办公室——每一间都有一个高级经理在卖力工作,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直到走廊尽头的两扇门处。上面写着‘会议室’。我们的陪同人士打开房门。他说,‘上帝运气,先生们。’我记得非常清楚。不是好运气,而是上帝③『注:上帝为God,好为good,相差一个字母。』运气。就是那个时候,我的周围警报响了起来,然而为时已晚。发生得很快,你们看。他们没有……”

16

发生得很快。此时他们已经追踪卡拉汉很久了,不过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来自鸣得意。房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又响又重,以至于在门框里颤动起来。年底薪有一万八千美元的经理助理关门可是有讲究的——带着对金钱和权力的敬意——这个可不是。这是愤怒的醉鬼和吸海洛因的瘾君子关门的方式。当然,还有神经病。神经病都是摔门的好手。

卡拉汉的警报系统此刻已全面启动,不是轻响,而是嚎叫,而当他环顾经理会议室的时候,看到房间尽头被一扇大窗户所占据,窗中映射出密歇根湖的美景,他感到有理由恐慌,而且他还有时间想到亲爱的耶稣——玛丽,神的母亲——我怎么会那么傻呢?他能看到房间里有十三个人。三个低等人,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他们笨重而且看上去不健康的面孔,闪着红光的眼睛,还有丰满的、女人般的嘴唇。他们三个都在抽烟。九个是第三类型吸血鬼。会议室的第十三个人穿一件俗艳的衬衫,戴一条颜色不搭配的领带,毫无疑问是低等人的行头,可是他的脸瘦削而且狡猾,充满睿智和黑色幽默。他眉头上有一个红色的血圈,看上去既不流出来,也不结块。

传来可怕的噼啪一声响。卡拉汉转身看到阿尔和沃德躺倒在地。站在房门两侧的是十四号和十五号,他们刚从那里进来,一个男性低等人和一个女性低等人,两个人都握着电击昏器。

“你的朋友会没事的,卡拉汉神父。”

他又转过身来。是那个眉头有血斑的人。他看上去六十来岁,不过也很难说。他穿一件俗里俗气的黄色衬衫,戴一条红色领带。他微笑时,薄薄的嘴唇张开,露出他的牙尖尖。是赛尔,卡拉汉心想,赛尔,或者是任何在那封信上签名的人。任何设下这个骗局的人。

“可是你呢,就不行了。”他接着说。

低等人用一种呆滞的热望看着他:最终他还是中计了,他们这条爪子被烫伤,额头被刺了疤痕的走丢的狗。吸血鬼兴趣更大。他们在自己蓝色的光晕中几乎要嗡嗡作响。立刻,卡拉汉可以听到敲钟声。声音很微弱,好像被压制住了,可是它们在那里。呼唤他。

赛尔——如果那是他的名字的话——转向吸血鬼。“就是他,”他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强调语气说,“他用十二种美国的方式杀死了上百个你们的同伴。我的朋友们。”——他冲低等人做手势——“以前我们找不到他,不过当然,他们找到了其他不太起眼的平常货色。无论如何,他此刻就在这里。上吧,折磨他。不过别杀死他!”

他转向卡拉汉。他额头上的洞里满满的,闪闪发亮,不过却没有淌出血来。是只眼睛,卡拉汉心想,一只血淋淋的眼睛。是什么东西在向外张望?是什么在观望,从哪里?

赛尔说:“国王的这些特殊朋友都携带了艾滋病病毒。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对吗?我们会让那个杀死你。它会让你永远从游戏中出局,从这个世界和其他所有的世界中出局。反正这个游戏不是为你这样的家伙设的。像你这样的虚假传教士。”

卡拉汉毫不迟疑。如果他迟疑,他就输定了。他担心的不是艾滋病,而是他们先要用污秽的嘴唇接触他,像那个家伙在小巷里亲吻鲁普·德尔伽朵一样亲吻他。他们不会得逞的。在他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做了那么多工作,蹲了大牢,还最终在堪萨斯戒了酒之后,他们不会得逞的。

他没想跟他们讲道理。没有谈判。他只是飞奔到会议室那张豪华的红木桌子的右边。穿黄色衬衫的人突然警觉起来,叫道“抓住他!抓住他!”谁的手揪住了他的夹克——为了这个幸运的场合特意在“大河男装”买的——不过滑掉了。他正好有时间想窗户打不碎……那是由坚硬的玻璃做成的,防止自杀的玻璃,打不碎……他也正好有时间呼唤上帝,这是自从巴洛强迫他吸入感染的血液以来第一次。

“帮帮我!请帮帮我!”卡拉汉神父呼唤着,他的肩膀已经撞在了窗户上。又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试图拽住他的头发,却也滑脱了。窗户在他身边七零八碎,突然他站在了户外的冷风中,周围雪花飘飘。他向下看看自己的黑鞋子,也是特意为这个幸运的场合买的,他看到密歇根大道,车辆就像玩具,行人如同蚂蚁。

他能感觉到他们——赛尔和低等人以及吸血鬼本应该把病毒感染给他,然后让他永远出局——在破碎的窗边挤成一团,目瞪口呆。他想,这确实让我永远出局了……是吗?他还想,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这就是我最后的念头。这就是再见。然后他摔落下去。

17

卡拉汉停下来看着杰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记得吗?”他说,“真正的……”他清清嗓子。“死亡的滋味?”

杰克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从我的新鞋中间看密歇根大道。我记得站在那里时的感触——反正好像是在雪花中央。我记得赛尔在我后面,用另外一种语言叫嚷着。诅咒着。从喉咙里发出的尖锐叫声必定是诅咒。而且记得当时我心想,他害怕了。其实那就是我最后的念头,赛尔害怕了。接着出现一阵黑暗的空当。我飘了起来。我能听到钟声,但是很遥远。然后越来越近。好像它们在什么引擎上以惊人的速度向我袭来。

“还有光芒。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芒。我以为自己在经历库布勒—罗斯①『注:库布勒—罗斯(Kubler-Ross,1926—2004),美国精神科女医师,一九六九年时出版了一本脍炙人口的书《死亡与濒死》(OnDeathandDying),讲述有关临终病人的心理过程。』”所讲的死亡,我勇往直前。我不在乎从哪儿落下,只要不是密歇根大道就行,我摔得粉碎,血流不止,周围站满了人群。可是我不明白那怎么会发生。你不可能从三十三层楼摔下来还保持清醒的意识。

“我想摆脱钟声。它们越来越响。我的眼睛开始淌水。我双耳疼痛。我很高兴我还有眼睛和耳朵,可是那些钟声让我的感激变得相当形式化。

“我当时想,我必须进入光芒,于是我向它猛扑过去。我……”

18

他睁开双眼,甚至在这之前,他已经闻到一种味道。是干草味,不过非常淡,差不多散尽了。前世那个我的鬼魂,你们可能会说。是吗?他是鬼魂吗?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如果这是来世,那么世界上所有的圣书,包括它自己过去传道用的那本,都错了。因为他既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他在一个马厩里。地上有一捆捆白色的陈年稻草。木板墙上有几个洞,从中射进来几束亮光。他就是循着这些亮光逃离黑暗的,他想。而且他觉得,这是沙漠之光。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理由让他这么认为吗?也许有。他吸进鼻孔的空气很干燥。就好像在呼吸一个不同星球的空气。

也许是的,他想。也许这里是“来世星球”。

钟声仍在那里,既甜美又可怕,不过此刻在退却……退却……接着消失了。他听到热风微弱的呜呜声。有风从木板中间的缝隙吹进来,几根稻草从地上被卷了起来,无力地飞舞几下,然后落在地上。

此时又传来一阵噪音,毫无节奏的震击噪音,是什么出毛病的机器发出来的。他站起身来。这里很热,汗珠立刻从他的脸上、手上滚落下来。他低下头看看自己,发现自己漂亮的“大河男装”新衣服不见了。此刻他身穿牛仔服和一件蓝色的格子花纹衬衫,由于洗过多次已经明显退色了。脚上穿一双压扁的靴子,鞋跟也破破烂烂。看上去好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他弯腰摸摸自己的腿想找断裂的地方。好像没有。然后他摸摸胳膊。也没有。他试着打响手指,轻而易举,短促干脆的声音就像小树枝的折断声。

他想:难道我整个生命就是一场梦吗?这是真实的吗?如果那样的话,我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从他身后深暗的阴影中传来枯燥的重复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转身朝着那个方向,看到眼前的情景倒吸了口凉气。在他身后废弃的马厩中央有一扇门,没有嵌在任何墙壁中间,只是独自立在那里。门上有铰链,可是就他所能看到的,除了空气,门没和任何东西相连。门的中部以上的地方雕刻着象形文字。他看不懂。他站得更近些,好像这能帮助他理解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因为他看到门把手是水晶做的,而且上面雕了一朵玫瑰。他读出了托马斯·沃尔夫的话:一块石头,一朵玫瑰,一扇未发现的门;一块石头,一朵玫瑰,一扇门。没有石头,不过也许那是象形文字的意思。

不,他心想。不是,文字的意思是“未发现”。也许我是那块石头。

他伸出手去触摸水晶门把手。好像它是一个信号(一个标志,他心想),震击的机器声停下了。非常微弱,非常遥远——又远又弱——他听到敲钟声。他尝试拧门把手。两边都拧不动,甚至是纹丝不动。也许本来就凝固在水泥里。当他把手拿开时,敲钟声没有了。

他绕着门走动时,门不见了。他把剩下的路绕完时,门又回来了。他慢慢地转了三圈,注意到门是在一边具体的哪个位置消失,在另一边哪个位置再现。他颠倒了路线,现在是逆时针走动。还是同样情形。搞什么鬼?

他盯着这扇门看了一会儿,沉思着,然后走到马厩的深处,对他听到的机器声感到好奇。他走路时没有任何疼痛感,如果他刚刚从高处摔下的话,他的身体还没得到这一信息,可是主啊,这里难道永远这么热吗!

有几个马匹的畜棚,早已废弃不用。有一堆陈年干草,旁边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还有一块看上去像擀面板的东西。板上放着一小块干肉。他把它拿起来,嗅了嗅,闻到盐的味道。牛肉干,他心想,然后把它塞到嘴里。他不怕中毒。你怎么能让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中毒呢?

他一边嚼,一边继续探索。在马厩的后面有一个小房间,好像是后来加的。房间的墙壁上也有几个裂缝,足以让他看到放在一个水泥垫上的一台机器。马厩里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是陈年旧物,废弃多年,惟独这个玩意,看上去有点像挤奶机,是崭新的。没有铁锈,没有灰尘。他走上前去。有一根铬合金管子从一边突出来。下面是一个排水沟。环绕着机器的铁圈潮乎乎的。机器上方有一小块金属牌。牌子旁边是一个红色按钮。牌子上压印着:

┌─────────────────┐

│拉奠科工厂│

│834789—AA—45—776019│

││

│别拿开金属块│

│需要帮助请询问│

└─────────────────┘

红色的按钮上压印着“打开”这个词。卡拉汉摁了一下。枯燥的震击声又开始了,过了一会儿,水从铬合金管子里涌出来。他把手放在下面。水冰凉刺骨,他过热的皮肤掠过一阵震颤。他喝了几口。水既不甜也不酸,他想,在纵深处口感的问题显然会被忽略。这——

“你好,法老。”

卡拉汉惊叫起来。他双手扬起,霎时水珠从两块皱缩的木板当中射进来,在灰尘弥漫的太阳光中闪闪发光。他一踩腐烂的鞋跟急忙转过身来。只见站在泵房门外的是一个穿带兜帽长袍的男人。

赛尔,他心想,是赛尔,他一直跟着我,他从那扇该死的门进来——

“冷静,”穿长袍的人说,“‘别激动,’枪侠的新朋友也许会这么说。”然后很信任似的说:“他叫杰克,不过管家叫他巴玛。”接着,他的语气就像突然来了灵感,他说,“我会把他带来给你看!把他们两个都带来!也许还来得及!跟我来!”他伸出一只手。从长袍袖子中伸出的手指又长又白,有点难看,像白蜡一样。卡拉汉没有走上前去,穿长袍的男人跟他讲道理。“来吧。你不能待在这里,你明白。这里只是个驿站,没人能永远待在这里。来吧。”

“你是谁?”

穿袍子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时间啰嗦了,法老。名字,名字,名字有什么,好像是什么人说过。莎士比亚?弗吉尼亚·伍尔夫?谁能记得?来吧,我会向你展示奇迹的。我不会碰你;我会走在你前面。好吗?”

他转过身。他的袍子像晚礼服的裙子般打了个转。,他走回马厩,过了一会儿,卡拉汉跟了上去。待在泵房毕竟对他没什么好处;泵房是个死胡同。到了马厩外面,也许他还可以逃跑。

往哪里跑?

嗯,看情况再说,对吧?

穿袍子的人经过独自站立的门时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碰木头,让唐尼好运!”他开心地说,当他走进从马厩的门照射进来的长方形亮光时,卡拉汉看到他的左手拿着什么东西。是个盒子,长宽高大概都是一英尺。看起来是用和门一样的木头做成的。或者也可能是同一种木材,只是质地更重一些。当然色泽更暗,甚至还有细细的木纹。

他仔细观察着穿袍子的人,决定如果他停下自己就停下,卡拉汉一直走到阳光下面。他一进入阳光里,就感到热度更强,就是他在“死谷”里感到的那种热度。没错,他们走出马厩时,他发现是在沙漠里面。一边是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建基在晃晃悠悠的砂岩石块上。可能以前是个小旅馆,他猜想。或者是废弃的西部片里的布景。另一边是个畜栏,很多柱子、栏杆都倒在那里。在这之外,他看到大片大片岩石很多的坚硬沙地。别无其他,除了——

是的!是的,有一样东西!两样东西!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两个微小的黑点在移动!

“你看到他们了!你的视力肯定好极了,法老!”

穿袍子的人——黑色的袍子,他的脸在兜帽里只显出一点苍白的痕迹——站在离他二十步以外的地方。他偷笑起来。卡拉汉不在乎笑声,就像他不在乎他蜡白的手指一样。那就像老鼠在骨头上奔跑的声音。那其实没什么意思,只是——

“他们是谁?”卡拉汉不带感情地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夸张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时间有限,”他说,“叫我沃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至于这个地方,这是个驿站,我刚刚跟你说过。是你自己的世界和下一个世界之间的小憩之地。哦,你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流浪汉,对吗?跟着你所有那些隐秘的公路?但是现在,法老,你开始真正的旅程了。”

“别那么叫我!”卡拉汉喊道。他的喉咙已经很干。阳光的热量好像在他头上积聚,仿佛真有重量。

“法老,法老,法老!”黑衣人说。他听上去在发脾气,不过卡拉汉知道他心里在笑。他感觉这个人——如果他是人的话——经常窃笑。“噢,好吧,没必要在那上面较劲,我认为。我就叫你唐。你觉得好些吗?”

远处的黑点这会儿开始摇摆了;上升的热气流使他们浮起来,消失,又重现。很快他们就会永远消失。

“他们是谁?”他问黑衣人。

“你几乎永远遇不到的人,”黑衣人有点恍惚地说。兜帽移动了一下;有一会儿,卡拉汉能看到白蜡般的鼻梁骨和眼睛的轮廓线,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小杯子。“他们会在山下死去。如果他们不在山下死去,西海里也会有东西把他们活活吞掉。死定了!”他又笑起来。但是——

但是突然,你听上去不是那么自信满满了,我的朋友,卡拉汉心想。

“如果其他的都失败了,”沃特说,“这个会杀掉他们。”他举起盒子。有一次,似有似无地,卡拉汉听到了可恶的敲钟声的回响。“谁把盒子给他们呢?当然是卡,然而即使是卡也需要一个搭档,一个灵伴。那就是你。”

“我不明白。”

“是的,”黑衣人悲哀地表示同意,“可我没时间解释。就像爱丽丝①『注:指《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大白兔,我迟到了,我迟到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他们在追我,你看,可是我需要折回来跟你讲话。忙—忙—忙!现在我必须再次赶在他们前面——否则我怎么指引他们呢?你和我,唐,必须结束我们的闲聊,虽然它简短得让人遗憾。和你一起回马厩去,朋友。像兔子一样快!”

“如果我不愿意呢?”只是事实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那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假如他要这个家伙放他走,并努力追上那些移动的黑点会怎样?如果他告诉黑衣人“那是我应该在的地方,你所说的卡相邀我去的地方”会如何?他想他知道会怎样。全是徒劳。

好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沃特说:“你想要什么基本上无关紧要。你得到国王下令要你去的地方,而且你要等在那里。如果那边的两个家伙死在他们的路上——他们差不多肯定会的——你会在我把你送到的地方过着恬静的乡野生活,在那里你也会死去,在老迈之年,甚至或许会有一种虽虚假,却真实的快乐的救赎感。你会在我入土多年之后还活在塔里你自己的层面上。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法老,因为我已经从玻璃球中看到了,真的!如果他们穷追不舍?如果他们在你要去的地方找到你?嗯,在那种不可能的情况下,你要尽可能帮助他们,在那样做的时候把他们杀死。这让人兴奋,不是吗?你不觉得这让人兴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