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日军大将笑了笑,由书记官领着,向宿舍方向走去。
那位刚刚欺负完柳桃的山本大佐,一直不停的在依田耳边唠叨着,不时的
分散在各个寝室休息的一众妓女,本来睡的安生,却被突然点亮的灯光和吵杂声惊扰,大部分醒了过来,不住的发牢骚抱怨着。
老妇人已经急急忙忙的跑进走廊,重重的敲着柳桃她们所住的房门,大叫道:「柳桃小姐,柳桃小姐!」
没敲几下,就见柳桃衣衫凌乱,慌慌张张的跑来开门,问道:「怎么了,妈妈桑?」
老妇人叫道:「我们的最高长官依田大将来视察,请你们全部起床!」
柳桃并没有把门全拉开,而是堵在门口,惊讶道:「这么晚了?都睡下了?怎么不早点通知。」
老妇人很是生气的尖声叫道:「你是来赚钱的!快叫你的妓女们起床!」说着竟一把拉住柳桃的手腕,要把柳桃拽出来。
柳桃知道烟虫、花娘子、火小邪三人还没有回来,心里着急,若是平常,以柳桃的手段,放倒这个凶巴巴的日本老妇只是眨眼的功夫,可今天,越动手只能越糟糕!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
柳桃虽然一身冷汗,但她在欢场上也见过世面的,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一甩手把老妇人的手挣脱,双手一叉腰,酸溜溜的说道:「姑娘们都没有穿衣服!这么狼狈也见不得人啊!让你们的长官等等!」
老妇人没想到柳桃敢这样旁敲侧击的顶撞她,不由得声音提高八度,尖声骂道:「不行!立即起来!起来!」
柳桃哼道:「妈妈桑,我不是不起来,你总得让我打点打点吧!」
柳桃身后,还有赛飞龙,这人是个老江湖,野路子比较多,听柳桃和日本老妇人有些僵持,在柳桃身后嚷嚷道:「柳大姐,我赶快去叫人都起来,至少去洗把脸,把尿撒了!」
柳桃一听,立即会意,附和道:「你去叫吧!」
赛飞龙称了声是,侧身钻出,立即在走廊里用破锣一样的嗓子嚎道:「姑娘们!贵客来了!穿好衣服,收拾收拾,迎客了!要夜尿的,快去快去!小心哪个军爷带你走,拉一裤子!」赛飞龙一边大叫,一边跑着用手砸门。
寝室里妓女们怨声载道,也不敢违抗,纷纷爬起来,又是叫又是骂。女人们若是闹起来,和一锅炸了窝的麻雀似的,更有几个大大咧咧的女人,穿着半裸的褂子,披着件衣服,披头散发的推门出来,向着茅厕猛跑。
柳桃见状,反倒安了心,双手一摊,对日本老妇人说道:「妈妈桑,人都起来了,做妓女的就这个样子,床上好管,床下不好管。」
日本老妇人见一下子炸了锅,也没有办法收拾,只听到走廊一头日本军人已经咚咚咚的走过来,不敢在此地纠缠,瞪了眼柳桃,一路小跑着向入口处赶去。
依田极人虽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但他和其他日本的高级将领一样,有个毛病,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很要面子,故作清高。他本来由山本大佐领着向寝室处走,却听到里面女人的叫声闹成一片,不禁眉头一皱,止住了步伐。
山本大佐一见,吓的屁股一紧,赶忙鞠躬,念道:「依田大将,对不起!」
依田极人哼了一声,并不理他,但站在依田极人身边的书记官却不客气,上前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斥责道:「有必要弄这么大动静吗?」
山本大佐吃了个哑巴亏,一点不敢反抗,只是不住的点头哈腰,心里那个怨恨!明明是依田极人突然到访,把他从被窝中叫出来,使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通知,妓女们被吵醒,吵闹喧哗,关他什么事。
书记官打完山本大佐两个耳光,正器宇轩昂的要再度斥责,却听到依田极人冷哼一声:「放肆!」这一句话立即将书记官抽了个激灵,神态瞬间转为「奴才罪该万死」的摸样,哈伊一声,低头认罪。
依田极人身旁一个军衔颇高的军官,啪的反手一掌,抽的书记官一个趔趄,骂道:「你,去让女人们闭嘴,安静呆着!」
山本大佐心里偷着乐,暗暗叫爽,日本人全是这个操行,嘴上不敢说,实际一肚子脏水。
书记官正点头哈腰的要离去找那日本老妇人,老妇人却已经赶来了,连连鞠了几个躬,却好像不是很害怕依田极人,说道:「依田将军,真是对不起,支那的女人们粗野的很,请您原谅。」
书记官赶忙上前,拉住日本老妇,低声道:「和我进来,让她们安静!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先检查一下!快点!快!」
书记官拉着老妇就走,一路牢骚道:「只是让她们起床,没让她们跑出来乱吵乱跑,怎么弄成这样!」
日本老妇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有个瘦男人,好像是她们的医生,敲门叫嚷了几句,就都出来了。」
「混蛋!」
书记官、日本老妇赶去宿舍,远远的就看到柳桃正穿着身便装,披着条大纱巾在走廊上等着他们。大把子赛飞龙则陪在柳桃身后,十分恭维的看着书记官和日本老妇。
此时在房间里的钩渐、二把子赵霸正急的冒汗,钩渐玩命的弹动三叉铁,告知火小邪、烟虫、花娘子情况危急,就要顶不住了。可烟虫那边石沉大海,一点回馈都没有。其实这也怪不得烟虫,他们三个奋力赶回,哪有时间停下来回复?
柳桃和赛飞龙能挡住书记官和日本老妇多久,钩渐实在不敢奢望。而钩渐更担心的,是他看到的那个日本大将依田极人,同样是他的老熟人!在五行地宫里,周先生带着钩渐他们,差点就宰掉了依田极人,后被伊润广义的忍军将御风神捕诛灭,双方的冤仇不共戴天!
何止钩渐,哪有人会想到,依田极人竟在这个不早不晚的当口上来到这里,如果让依田极人踏足进来,以他的眼力,钩渐、火小邪均是他化成灰也认识的人物,难保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柳桃、赛飞龙同样心里明白,眼下只能是能拖一时,就是一时了。
所以,柳桃看着日本书记官和老妇急匆匆的跑来,细腰一扭,迎了上去,一步就软倒在书记官的怀里,娇滴滴的抚摸着书记官的胸口,用日语说道:「这位大人,里面还在换衣服啦,稍等一下好吗?我是带她们来的妈妈桑,我叫柳桃。」
赛飞龙跟着满脸笑容,一个劲的点头哈腰,极尽恭维之能。
柳桃这一个发骚,一般男人是顶不住的,怎么也要磨蹭着说几句,可书记官哪里敢这个时候缠绵,他后面还有能要他命的依田极人等着。
所以书记官一把将柳桃推开,闷声叫道:「安静!安静!所有人回寝室!立刻!」
柳桃不依不饶,还是往书记官怀里钻,甜腻腻的说道:「大人,女孩子小解,还要提上裤子,不象男人方便的。」
书记官再不愿与柳桃纠缠,绝不答话,挣脱了就走。
柳桃和赛飞龙递了个眼色,柳桃突然跺脚用日语尖声叫道:「说好了今晚上让我们好好休息的!哪个混蛋非要这么晚折腾我们!老娘不干了不干了!我们明天就走!」
书记官听了,可迈不出步子了,柳桃好大的胆子,张口就是哪个混蛋……这不是直接骂依田极人吗?
书记官惊得愣了一愣,立即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凶相毕露,大骂一声八嘎,一转身,抡圆了胳膊,巴掌狠狠地向柳桃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耳光的脆响!
书记官打的手掌发烫,盯着一看,赛飞龙正蹲在地上捂着脸哎呦哎呦连声,刚才那一巴掌,竟没有打到柳桃,而是让赛飞龙抢上一步,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
书记官凶性大发,见没有打中柳桃,上前一步,又抡起胳膊,继续要打柳桃。
赛飞龙跳将起来,死死抱住书记官的胳膊,嚎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还是打我,还是打我!」
书记官比赛飞龙高大的多,对赛飞龙又打又踹,就是挣不开赛飞龙,简直是气急败坏,咆哮如雷。许多妓女也听到走廊里有人挨打,慌慌张张跑出来,站在门口张望,不一会就站满了人。
书记官见被人围观,更是拉不下脸来,反手一抠,把皮带上的佩枪拿出来,顶住了赛飞龙的脑门,骂道:「松开!打死你!」
赛飞龙抱着书记官不撒手,还是叫道:「长官,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
柳桃见状,上前拽住书记官的胳膊,泼妇一样骂道:「当婊子的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开枪,你开枪!」
日本老妇人知道这次闹的大了,无奈之下,只好上来拉扯柳桃,四个人拧成一团,书记官也开不了枪,就这么混乱的僵持着。
「八格牙路!」就听走廊尽头一声大喝,一个魁梧的日本军官走了出来,大声斥骂!这人就是刚才打了书记官的日本军官。
书记官一见有长官来了,赶忙松手,向前几步,连忙鞠躬,口中念道:「这些支那婊子耍无赖!」
魁梧的军官哼了声,骂道:「滚回来!」
书记官哪敢有个屁放,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向他赶了过去。
原来柳桃撒泼骂人,声音颇大,依田极人可是听的真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露凶光,看模样要大开杀戒。幸好陪在他身边的魁梧军官及时在依田极人的耳边低语了两句,依田极人才压住了火气,竟一转身,就要离去。
依田极人一行人快步退出了寝舍,就听到里面越闹越欢实,依田极人实在忍不住,便与魁梧军官叮嘱了两句,让他回去喝止。
所以这一劫才略有缓解。
柳桃、赛飞龙总算松了口气,心却放不下,如果再次强令她们必须穿戴好后,迎接视察,还是逃不过,只好祈求烟虫、火小邪、花娘子尽快赶回了。
柳桃见书记官、日本老妇离去,回身招呼着走廊里的妓女:「没事了没事了!你们继续收拾,把衣服穿戴整齐了!」
有的妓女颇为畏惧的问道:「柳桃姐,刚才不会得罪了日本人吧。」
其实柳桃对此有很担心,她在奉天是个大窑姐,没少干接待日本人的淫乱的事情,知道日本人心眼极小,睚眦必报,这回让日本人吃了个闭门羹,没准能想出什么恶毒的主意来收拾她们。在日本人的地盘上,还是军事要塞里,无疑是羊入虎口,稍有差池,很可能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柳桃定了定心,故作镇定的叫道:「没事!没事!我和负责我们的山本大佐很熟,连累不到大家的!放心吧!」
一众妓女们还是嘀嘀咕咕,心怀不安的四下回房,继续收拾去了。
妓女们刚刚回屋,就见柳桃所住的房门拉开,里面快步走出一个女子。柳桃、赛飞龙定睛一看,正是花娘子!
柳桃一见花娘子,差点眼泪落下,小跑几步,一头扎在花娘子的怀中哭道:「姐姐,刚才吓死我了!」
花娘子已经换了衣裳,轻抚着柳桃的后背,低声说道:「妹妹,姐姐回来晚了!」
赛飞龙赶忙上前,招呼着大家先回房间。
房间里,烟虫、火小邪已经回来,烟虫的衣服已经换好,而火小邪披着日本和服,半边脸的粉还没有打好。众人见赛飞龙他们进来,赶忙迎了上去,仅剩身高马大的二把子赵霸,还在窗口监视。
赵霸返身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人已经走了。
果不其然,大院里依田极人被人簇拥着,向外走去,不象再有返回的意思。值守士兵和日本老妇,站在门口鞠躬,恭送依田极人远去。
众人这才纷纷长出了一口气。
钩渐一抹头上的冷汗,把黑色的妆容抹去了不少,说道:「妈的!头一次急成这样!幸好你们回来了,他们也走了,要不然……我他妈的已经打算杀鬼子了。」
烟虫幸灾乐祸的笑道:「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也不错嘛!」
花娘子拍打了烟虫一拳,骂道:「有个正经没有!我们差点害死了柳桃他们,你还说风凉话。」
烟虫嘿嘿坏笑两声,不再说话。
火小邪抱拳说道:「我们三个赶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日本人往里面进,院子里守卫森严,窗口左右全是士兵,一时间竟没有太好的法子进屋。幸好你们拖延了一会时间,多亏了花嫂子对房屋熟悉,我们才得以从屋顶爬入。」火小邪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果然有一块木板,还没有完全掩上。
赵霸抬头看了看,嘀咕道:「这个大个缝,你们都能钻进来,若是我这趟跟你们出去,真要卡在屋顶上了。」
大家看了看赵霸的体型,哑然失笑,刚才的紧张情绪,一并化解。
花娘子笑骂道:「别贫嘴了,火小邪,先把你的妆化好,钩渐大哥,你的脸上妆也花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呢!」
众人点头称是,分头忙碌。
不用多时,那位日本老妇人的木屐声踏踏踏而来,很快便走到门前。
柳桃听到脚步声,走向门相迎,却听到老妇人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气急败坏的骂道:「柳小姐!今晚你们就好好的休息吧!」说完又急匆匆的走了。
柳桃追到门口,把房门拉开,向着老妇人叫道:「谢谢妈妈桑,祝你晚安!」
老妇人头也不回,只是哼了哼,不愿搭理柳桃,快步离去。
柳桃冲老妇人做了个鬼脸,退回房内,娇滴滴的在门上一靠,媚媚的说道:「没事了,没事了!」
众人轻声鼓掌相庆,共渡了这次难关,大家均惺惺相惜,觉得感情增进了许多,一齐开心不已。
在火小邪那个时代,凡是江湖成名人士,无论是烟虫、花娘子这种贼人,还是赛飞龙、赵霸、柳桃这种绿林好汉,只要诚信合作,彼此信任,并不会计较个人所谓的得失,也绝无埋怨,生死与共、祸福同担,一人败则全局输,无怨无悔,此为顶尖江湖人士追寻的信条之一!亦如贼盗之间的合作,本事强者居前冲锋掠阵,承担风险;稍弱者物尽其能,尽心竭虑,勇当后盾;一言既出,退让躲避,谁下刀山谁入火海,无须争辩礼让,免得耽误了大局。
火小邪这次一路与烟虫等人走来,确实受益匪浅,好好的学了一课。
众人高兴之后,当然不会忘了正事!赛飞龙从床铺下取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秘密麻麻画满了图案,赛飞龙指着图纸说道:「这是我根据烟虫兄弟发回的信号,绘制的路线图。」
火小邪低头一看,居然画的八九不离十,几乎如赛飞龙跟随着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火小邪赞道:「赛大哥竟能画的这么详细!」
赛飞龙摸了摸胡须,笑道:「哪里,是烟虫兄弟小套叨信号发的好,简明扼要,一通百通,大凡要塞布防之内,无外乎那么几种格局,烟虫只要发回关键周边情况,加上钩渐能估出信号远近,所以我能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嘿嘿,老朽虽然不才,画图的本事,在中国还能排的上号。」
赛飞龙此言不错,在贼道和江湖道上,打探消息、了解地形、掌握布局,最终绘制地图,都是必备的功课。通常是又会画图,身手又好的人去完成,但这种通才却不好找,戒备森严之处,就有点捉襟见肘了。贼道里有九鸣八呜之说,讲的是什么呢?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身手好的人,进了大院,蹲在屋顶上打量一番,然后学乌鸦叫,呱呱呱,呱呱,院外的人大约能猜出里面的布置,这是说,里面是三个院落,左右两厢,主厅二层,两院侧门。再换个叫法,蛤蟆叫,咕咕,咕咕咕咕,那是说里面是一进一出的厢房,中庭行人,后院两分的意思。如果再学的是蟋蟀叫,吱吱吱吱,吱吱吱,最后拖个长音,讲的则是巡防,意思是固定哨一个,巡哨从西向东绕行,十分钟一圈,彼此观望。
象火小邪他们见到的那个废弃的古村落,在烟虫的信号里也就两小段而已,但赛飞龙画出来,街道、房屋、方位简直是八九不离十。
这种发简单信号,描述较多信息的方式,江湖里叫「小套叨」,贼行里则叫「九鸣八呜」,规矩五花八门,有专门描述村庄的,有专门描述街道的,专门描述深宅大院的,但法则近似。其实追根问底,还是一个规律,中国的村庄街道宅院,甚至大的自然环境,布局最多百十种罢了,说句「象前门大街」或「县府大院」,大概就有个基本差不多形象。同样的法则还有文书速记,满篇画的龙飞凤舞,看不懂的人云里雾里,懂的人却能够一字不漏的事后重新誊写出来。
火小邪虽然盗术的身法在这一行人已经无人能及,可这些所谓的江湖「旁门左道」,还是掌握的甚少,精通的更是不多,所以见赛飞龙画的如此详细,颇为惊讶。
钩渐、赵霸、烟虫、花娘子、柳桃几人倒不奇怪,他们年龄实际都比火小邪大出不少,最年轻的柳桃看着二十出头的芳龄,实际也快四十岁了。这些人少说也在江湖里打滚了三十年,彼此间又认识,所以不足为奇。
赛飞龙摊开图纸,一一指点咨询,烟虫跟着一一说解,不多时已把错误之处一一更正过来。
烟虫叼起一根烟,也不点燃,看着图纸哈哈笑道:「好啊!第一步便成了!」
就在烟虫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时,远在要塞深处的一处地下密室,又是另一番景象。
依田极人和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的魁梧军官,带着刚才抽了赛飞龙一记耳光,灰溜溜的离开的书记官,一行三人,步入这件密室。
这件密室十分明亮,很是宽敞,屋内空无一物,只在顶头的一面墙上,写着一个巨大的朱红色忍字。在忍字下方,摆着一张软榻,塌旁焚着熏香。
依田极人、魁梧军官脱下鞋子,小步慢性到软榻前,盘腿静坐,也不说话,似乎在等人。而那位书记官,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又不敢四下张望,只能跪坐在依田极人身后不远,垂头不敢多动。
依田极人等了一会,就听到一侧有人用日语说话:「依田大将,你回来了?」
依田极人赶忙一个点头,恭敬道:「我回了!伊润大人!」
无声无息的,从一侧的阴暗处缓缓走出一个穿一身雪白和服的中年男子,步履稳重,气势之强,卷的屋内似有冷风乱窜。这位男子,正是与火小邪决裂的伊润广义!
伊润广义不紧不慢的盘腿坐在软榻上,将闭着的眼睛睁开,问道:「安全吗?」
依田极人朗声答道:「非常安全!」
伊润广义哼了声,说道:「丸田少将,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位魁梧的军官毕恭毕敬伏拜在地,念了声喏,长身而起,一转身,向书记官走来。
书记官不明所以,只感到不妙,可他刚刚露出惧色,已经被那位叫丸田的魁梧军官一脚踹倒在地。还没等书记官求饶叫唤,丸田一把捏住了书记官的嘴巴,止住他发出声音,另一只手一抖,竟从袖口内弹出一把手指长的银针,飞快的在书记官脖颈处刺了一下。
随后,丸田收针回袖,捏着书记官的脖颈一挤,挤出了几股血液,便就罢手,松开了书记官,转身回到依田极人身旁,盘膝坐下,冷冰冰的看着书记官。
书记官本以为自己要死,却只是浅浅的刺了自己一下,不知何意。书记官哪里敢说个不字,慌乱无比的翻身坐起,跪在地上,以头锵地,全身哆嗦,不敢抬头,嘴里含糊着支吾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润广义、依田极人、丸田三人不动声色,只是看着这位书记官。
书记官跪了一会,突然心跳加速,快到无法抑制,他再也按捺不住,哎呀一声,扑到在地,双手捧住自己的胸口,不住的伸腿瞪脚,脸憋的通红,再这么折腾几下,喉头一响,直翻白眼,就这么扭曲着五官,死了。
伊润广义等三人看着书记官死在眼前,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如同看到一只苍蝇死去罢了,无足轻重。
伊润广义说道:「他早已中毒,本来四天后才发作,结果让丸田给催发出来,心脏骤停而死。依田大将,你看的出是谁给他下的毒吗?」
依田极人微微点头,歉意道:「不知道!」
伊润广义又问:「那么,安全吗?」
依田极人重重的答道:「非常安全!」
说回到火小邪这边,烟虫等人对着地图,再做分析,整理出了一条相对较为安全的道路,,依路线行走,可减少很多躲避隐藏的工夫。
烟虫、火小邪、花娘子三人又将此趟出去的所见所闻,说与众人来听,讲到劳工惨死的洞穴时,钩渐已经是咬牙切齿,后槽牙嘎嘣直响,厉声骂道:「操他们祖宗的!不拿中国人当人!」
其他众人,也是义愤填膺,诅咒日本小鬼子不得好死。
烟虫止住众人的发泄,低声道:「现在山上的情况不得而知,如果等一晚上,没有人上山,只凭我们,恐怕今晚也探查不清楚,抛尸洞里通向上方的管道,倒是一条捷径!只是……」
钩渐低喝着打断了烟虫的话:「既然有捷径,那我们就从那里进去,进到山里面看看,小鬼子养的是什么鬼!」
赛飞龙阻止道:「钩渐,你先听烟虫说完。」
烟虫笑了一笑,说道:「那条管道明显是一个破绽,按贼道所说,是一个‘假门空’,专门让你觉得这里守备薄弱,又能直通要害之处,引君入瓮。钩渐,你们御风神捕防盗,是不是也用过这种手段?」
钩渐一听,倒是愣了愣,烟虫所言不虚。御风神捕是防盗和抓贼的专家,皇家御用,这一点道理还是明白的。钩渐的性子本不是这么急躁,他在张四爷手下做事的时候,深得张四爷重用,考虑问题很是周到,但是自从御风神捕被忍者所灭,钩渐流离失所,孤苦伶仃,深居浅出,事事不顺,总是心中烦闷的很,一来二去,便有些做事愣头愣脑,不计后果了。
钩渐暗念了声惭愧,再不言语。
顶天骄赵霸哼哼两声,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说道:「烟虫你说的那个管道,我能钻进去吗?」
烟虫笑道:「能啊,妹妹,刚刚好。」
赵霸这才放心,呵呵傻笑两声。
火小邪一直在静静思考,听烟虫、赵霸说完,突然灵机一动,轻轻拍了拍大腿,乐道:「烟虫大哥!我倒有一个馊主意,不知道好不好用?」
烟虫哦了一声,说道:「火小邪你说来听听?」
火小邪看了看赵霸,说道:「就是要委屈赵霸大哥!」
赵霸叫道:「不怕委屈,不怕委屈,你说,你说!」
火小邪眨了眨眼睛,说道:「堵上!」
「堵上?」烟虫一笑,其他人也向火小邪看来。
火小邪继续说道:「对,堵上,只要赵大哥钻进去,在接近最上方的隐蔽处,将尸体接住,不用七八人,里面的抛尸的人必能发现!」
烟虫说道:「然后山里面的人会下来查看?你便能一路尾随,查明山上的布置?」
火小邪说道:「正是!山内空气不流通,肯定不便堆尸,如果堵了,从上方下去,是很难疏通的,只有下来。我们有御风神捕的宝贝,能打信号,只要不被人发现,由赵霸大哥进入管道,等人下来的时候,及早通知,让赵大哥撤出,就能让下来查看的人回去,我一路尾随上山,应能有不少收获!」
众人听火小邪说完,面面相觑,这种法子,理论上竟是完全可能的。
烟虫咋了咋嘴,笑道:「这法子真是邪!用赵霸接尸,把管道堵上,诱人出山查看,嘿嘿,火小邪,亏你想的出来!」
火小邪问道:「可行吗?」
烟虫伸了伸大拇指,挑着眉毛,点了点头,说道:「我们条件足够,我只要吹几口烟,就能让洞里拖尸体的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睡着,而且随时让他们醒来。下面的事情,交给我好了!火小邪,你打算让谁跟着你去?」
火小邪说道:「我一个人去吧!」
赛飞龙哎了一声,说道:「小邪,这次我和你去,我虽然老了,轻身功夫还没有丢,足够跟的上你,而且我能绘制地图,地形过目不忘,必然能帮到你。」
火小邪想了一想,抱拳道:「那谢谢赛大哥了!我们两人同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烟虫说道:「我看可行!那就这样吧!」烟虫抬手看了看手表,已近凌晨三点,烟虫说道,「马上就到三点了,我们时间不多,五点之前,我们必须返回!」
赛飞龙说道:「今晚若有机会进入山内,我们是进去一探究竟,还是不进?」
烟虫说道:「今晚时间不够,我们只能浅尝则止,有机会也不能妄动!」
众人点头应了。
火小邪心想到雅子可能就在此地,还是问道:「烟虫大哥,如果明晚还是不行,撑到后天晚上,也不行,我们该如何?」
烟虫说道:「今晚如果不行,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明天?离开?」火小邪一愣。
烟虫拍了拍火小邪的肩头:「对,离开,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用香水破解忍毒的办法,也掌握了这里部分的地形,离开后再伺机返回,藏在山里,那就时间大把,不急于一时了。」
火小邪默默点头,他知道烟虫说的对,可总是有些不甘心,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雅子有了下落,也想出了进入山内的办法,有机会也不能行动,而且只呆一晚上就要走了?伺机返回,什么时候才能返回?
烟虫似乎看出火小邪的心思,看着火小邪的双眼,说道:「火小邪,我们还有柳桃,还有柳桃的二三十个姐妹,我们早点一走,她们才会安全。」
火小邪说道:「烟虫大哥,你也看到了,山里面死了多少人,我们费尽周章来到这里,是要一探罗刹阵的究竟,罗刹阵一日不破,伊润广义一日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葬身此地。」
烟虫轻哼一声,笑嘻嘻的看着火小邪,说道:「火小邪,你是怕你妻子死?还是想破罗刹阵,杀伊润广义?」
火小邪耳朵一烫,仍然反问道:「不杀伊润广义,怎么救得了我妻子?怎么破的了罗刹阵?」
烟虫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如果你妻子获救,你根本就不在乎罗刹阵是否存在,也不在乎伊润广义什么时候死吧。」
火小邪耳朵烫的象要着火,避开烟虫的眼神,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花娘子感觉的到,连忙低声道:「哎,哎,不要争了……」
「不对!」火小邪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死死的盯着烟虫,低喝道,「你说的不对!」
烟虫并不避让火小邪的双眼,与火小邪对视着,撇着嘴角,似笑而非笑的说道:「火小邪,你要是擅自行动,不听指挥,我那们今天晚上,哪里也不要去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走,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我明白的告诉你,你要是乱来,会害死我们所有人!你必须牢记!」
火小邪丹田之内火苗乱窜,若不是脸上扑着一层白粉,脸都涨红了。烟虫从来不曾命令似的说话,也从没有这么认真过,而火小邪对烟虫一直十分的佩服和尊敬,甚至以烟虫为自己追求的生活目标,但烟虫这些话,还是让火小邪受不了,心里憋闷极了。火小邪活了这么大,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为此他恨过、怒过、哭过、消沉过、挣扎过,现在说什么会害死所有人,会乱来,难道烟虫也觉得自己很差劲吗?
火小邪嘴角抽动,慢慢的说道:「烟虫大哥,我不是个笨蛋,就算我一定会死,我也不会连累大家!」
赛飞龙显然是站在火小邪这边,脸色同样一沉,斥责道:「烟虫,火小邪是为大家着想,你说的是什么话!做大哥的必须骂你几句!火小邪的命,就是我的命!他若死,我也不会独活!」
赵霸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番,还是站在了赛飞龙这边,说道:「烟虫,你说话是有点难听哦,不像你啊。」
钩渐这时候反而沉默起来,呆呆的出神。
花娘子有些生气,骂道:「赛飞龙,赵霸,我家贼汉子说错了什么?大家是我家汉子召集来的,他顾全大局,哪里不对了?」
柳桃沉不住气,慌张起来,说道:「哎呀哎呀,怎么吵起来了,不用在乎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娘们,我这趟来,已经把脑袋押上了,只要能灭了小鬼子的什么破阵,杀了鬼伊润,救出火小邪的老婆……」
烟虫做了个怪相,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痞里痞气的说道:「呐,没行动之前就内讧了啊?吵一吵也好,越吵越清楚。来,继续继续……」
众人谁也不说话,纷纷避过头去,只留烟虫一个人嘻嘻哈哈的左看右看。
半晌之后,才有人低声说话。
「对不起,烟虫大哥,刚才是我不对……我一切都听你的,请你,不要见怪……」说话的人,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当众服软,一时间没有人回应,争论本由火小邪而起,事主已经道歉了,赛飞龙、赵霸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面面相觑,气氛不尴不尬。
好在柳桃还算是个局外人,见此状况,赶忙打了个圆场,给大家下个台阶:「呵呵,呵呵,其实大家都对,没有什么你对我不对的吧,都为了事情好嘛。嗯,是不是?」
烟虫嘿嘿一笑,伸手过去拍了拍火小邪,笑道:「刚才说话重了点,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火小邪悠悠然一笑:「烟虫大哥,你训斥的对,我一直以来,确实有些私心。下面怎么安排,烟虫大哥尽管吩咐,我绝无二异。」
烟虫看着火小邪的双眼,沉默了片刻,才呲的一声轻笑,说道:「好,火小邪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踏实了。」
一直不吭声的钩渐此时终于开口,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烟虫环视一下众人,赛飞龙、赵霸这两个刚才站在火小邪一边的豪强,也并无异议。这两人一个是忠于火小邪,一个是忠于大把子,只要火小邪没有问题了,他们自然应允。
烟虫说道:「按照火小邪的计划,我们分兵二路,一路是我、花娘子、顶天骄赵霸三人,去抛尸洞中做事,另一路是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里外照应,及时联系。柳桃留守此处,若有意外,能逃则逃,生死在天。」
众人点头应了,只有花娘子微微皱眉道:「贼汉子,我们不妨把柳桃带上,留她一个人在此,只怕万一有变,她连退路都没有了。此行若不是她,我们哪里进的来?」
烟虫挤了个大小眼,为难道:「柳桃媚功一流,但是身手……跟着我们,只怕……」
花娘子怒道:「贼汉子,你刚才和火小邪争的是什么?你是怕柳桃拖累我们吗?她是我同门师妹,她的身手我比你清楚!」
柳桃忙道:「姐姐,姐姐,我从小就不喜欢练功,的确手脚笨了。」
花娘子转头一瞪柳桃,骂道:「闭嘴,姐姐我说话你听着!你能给那个日本老太婆下胭脂印,下的清楚,就说明你还不至于笨到哪里去。」
柳桃吐了吐舌尖,不敢再说话了。
烟虫琢磨了一下,说道:「也好,柳桃,你和你姐姐花娘子一起,一路上必须听我的招呼,不让你说话的时候,一句也不能说。」
柳桃见烟虫准了,笑脸如花,嗯嗯嗯连声的便答应了。
话不多表,众人抓紧了时间打点,对准时间,看好地图,火小邪等三人先行出发,烟虫随后带着花娘子、赵霸、柳桃尾随而至。
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都是身手了得,一路东躲西藏,加之火小邪已有先前一去一回的经验,很是顺畅。而烟虫、花娘子、赵霸、柳桃四人,一个身材巨大目标明显,一个久疏盗阵不甚灵巧,所以很是有些别扭,好在有烟虫这等东北第一大盗在,指指点点,拿捏精准,尽管走的是险象环生,处处惊心,也算有惊无险。
说来就这么几句话,不就是带着赵霸、柳桃两个盗术不精的人吗?其实这一行人,唯有烟虫能带着他们两人,若没有烟虫在,纵然是两个火小邪、三个赛飞龙,也未必能办的好。在贼道中,最麻烦的就是带着「生瓜」做事,第一解释、指挥起来费劲,第二身体是别人的,让他三秒上墙五秒过沟,左脚踩哪,右脚踩哪就算说的明白,却不见得「生瓜」能够做到。
烟虫之强,就在乎此人是相当好的「师父」,既有耐心,又有决心,更有细心。烟虫说是个独行大盗,也不是任何时候全靠自己的,偷俄国老毛子的东西,他收买的「生瓜」不在少数,很多时候必须要带着「生瓜」前往,「教人做贼」算是烟虫的一门手艺。
说些烟虫的往事,他曾经指挥一个从没有偷过东西的门童,自己并不在现场看着,仅仅是教唆了三天,便让这个门童自己操刀,从哈尔滨俄国警备局里偷了一件国宝出来,谁都以为是大盗干的,哪有人想得到是门童这种小儿?那么是烟虫喜欢「唆使」人犯罪?绝非如此,想那个门童小儿,本来家境优越,存有国宝一件,价值连城,让真正的坏人盯上,串通俄国老毛子强抢了他家,俄国人性子粗,得手了还不甘心,把门童追上来哭喊的家人几记重拳,生生打死了几个,这才落得小门童孤苦伶仃。烟虫也是喜欢这小门童,同情他身怀大仇却不能得报,如果自己去偷再送给小门童,不是不行,而是不想自己的风格,所以才会让小门童自己发誓,自己去偷,自己去藏,方能让这小门童树立信心,暂解一些冤仇之恨,还能落得个安全。
所谓大盗,大盗不坏,坏的全是那些贪婪之人,若不是贪婪之人把别人的珍贵之物据为己有,哪会引来大盗?若世间人没有自私自利之心,又哪会有大盗?
闲话不表,说回来火小邪、烟虫这边。
两路人马,一共七人,总算越过警戒最严的区域,在废弃的万年镇旁聚首。
柳桃已经是累的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这一路她可算是领教了什么叫险中求胜。若此时让柳桃随便说话,她一定会哭喊:「我宁肯当婊子让男人骑,也不想这么遭罪了。不过,不过,好过瘾!刺激,我喜欢!」博君一笑罢了,真要有人听柳桃这么说就瞧不起她,最好自抽耳光。
烟虫见柳桃累的够呛,伸出大拇指,向柳桃比划了一下,表示对柳桃刮目相看。柳桃见烟虫夸奖她,脸上一红,压力骤减,晃着胸脯就要往烟虫怀里钻,被花娘子一把抓住,狠狠的白她几眼,方才止住她的浪劲。
众人见了,倒也轻松不少,如此高压的情况下,还有点「闲情雅致的小插曲」,倒不失为一种极好的舒缓方式。高压之下,人的行为会不能随心所欲,多有失常,西方生理学上有「目的性颤抖」一说。而早上这些科学名词没有传到中国之前,贼道上早就知晓,越是做贼做的高明,越要减压,越要淡然,心若无物,旁若无人,去偷而不想偷,宝物在前,信手拈来,方称得上有点层次的盗术境界。
火小邪在净火谷受盗拓,也就是隐忍几十年冤屈的火王严烈传授盗术,身手锻炼虽重,炼心更是为上,便是如此。
只是,现在的火小邪,心中却做不到盗拓要求的平静……火小邪并不是忘了自己这么多年炼心的重要性,而是他实在无法完全的淡定下来,雅子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
但火小邪掩饰的很好,似乎平静的如同一块地底深埋的石头,一丝一毫的波动也不存在。
烟虫见众人状态不错,事不宜迟,聚拢了大家,低声吩咐了下一步的安排。
众人无不点头,互相打了个手势,便又分成两组,依次散去。
火小邪带着赛飞龙、钩渐,向山上摸索而去。山路虽然曲曲折折,但并不难走,许多地方都是人工修整过,也见不到什么警戒、防盗的措施,所以不用多久,三人便来到一处视线开阔之地,向上可以观察道路,向下能够打望到抛尸洞的附近情况,称的上绝佳之处。
这地方并不是火小邪发现并确定的,而是大把子赛飞龙。这个老头看着平庸,肚子里确实有几把刷子。
要论腿脚,赛飞龙可以说仅次于火小邪,若不是他年纪大了,有些腾跳踩踏的能力,只怕比火小邪还要强。赛飞龙毕竟是轻身功夫的高手,修炼的路子尽管和火小邪不同,一个是盗法,一个是武功,归根到底还是异曲同工。
再者,赛飞龙此人对地形的把握能力,也让火小邪佩服,他能够从树木长势、山石纹络、风势潮气等自然状况中大致的推测出周边的环境,象火小邪他们找到的这个地点,就是赛飞龙说左前方必有高崖,三人拨开林木,过去一看,果然如此,明明没有看见,还有这等精准,想来只有五行中土家人可以做到。
怪不得赛飞龙几十年前当任野校督,下九流、外八行中有点档次的人听他名字如雷贯耳,并能够受命去寻找圣王鼎的蛛丝马迹,端的是靠本事吃饭,没有半点虚的。
钩渐呢?他似乎完全恢复到在御风神捕时的状态,沉默寡言,很讲纪律,落在三人最后,也不急不慌,前后均能照应。火小邪、赛飞龙打前站,他就在后面警备观望,甘当绿叶,绝无争功卖弄之心。每每停顿,钩渐均会急速用三叉铁给烟虫发信号,一丝不苟。
三人藏于高崖边,钩渐如常给烟虫发了信号,很快就得到回应,钩渐喜道:「烟虫、顶天骄得手了!」
火小邪心想他们才上山来没一会功夫,不禁略惊道:「这么快!」
赛飞龙低声笑道:「不奇怪,烟虫做这种堵人窗户,封下水道这类歪门,是他最喜欢的,都是眨眼的事,天下只怕没有比他更快的了。我十多年前认识他,他在哈尔滨就走了一圈,大中午的,便把小鬼子银行的锅炉堵了,那次可闹的……嘿!」
「啊!?怪不得烟虫大哥愿意听我的,他早有主意。」
「小恩公啊,不要妄自菲薄啊,他未必能想到的,他是歪门,你是邪道。你别看他没五没六的不正经,其实心软的很,就连杀鸡他也不愿意,还特别怕死。」
「怕死?不会吧?」
「嘿嘿,说笑了,不当真,他是惜命,他听到有人说什么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就会嘲笑说是笨蛋二百五说的话,他怕死。嘿嘿,贼嘛,会算计的很。」
火小邪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这边钩渐本来一直在打信号,这时却猛不丁的插上一句话:「堵上了!让我们留心了!」
赛飞龙哼哼道:「顶天骄也算有点出息!好啊!」
三人再不言语,聚精会神的向上观察。
不用多时,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半山腰,一道明亮的探照灯骤然射出,刺破如墨一样的夜空,几乎象把天空割成两半似的,横扫着向火小邪三人头顶上方掠来。
火小邪、赛飞龙、钩渐立即伏低了身子,屏住了气息
巨大的探照灯灯柱,卷着一股热浪,从火小邪三人的头顶上翻滚而过,并未停留。探照灯扫了两遍,方才停了下来,直至半山腰的山路。
未过多久,就听到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探照灯很快跟着突突声移动起来,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一种马力颇大的履带式汽车。
钩渐不敢怠慢,给下面的烟虫发了信号。
大约十几分钟,在探照灯的照耀下,一个巨大的机械怪物出现在火小邪上方的山路上,仔细一看,是一辆全身铁甲包围的,方方正正的装甲车。两盏水桶粗细的车头灯,将一路上照的雪亮。
火小邪暗骂道:「出来人就出来人,还这么兴师动众!」火小邪骂归骂,心头也是暗喜,这个大铁壳子,不仅到处都是可以攀爬之处,履带下方空空荡荡的,藏四五个人都没有问题。
这辆铁壳子车,还真是为爬山路设计的,尽管笨重,但是拐弯过坎,比汽车强了不少,履带一转,就能转弯,而且横冲直撞,也不怕开的快了翻覆。
十几分钟后,这辆装甲车便驶到了火小邪近前,轰隆隆的继续往山下行去,车辆前后左右,并不见人陪伴。钢铁的大壳子里,只是前方有两个观察孔,侧面有两个机枪口罢了,至于里面坐了几个人,无从知晓。
钩渐如约告知了烟虫消息,烟虫回了个好字,便不再表。
火小邪爬到山崖边,看着装甲车驶到藏尸洞前,从里面下来了三四个人,向洞中走去,一路骂骂咧咧的,隔得太远,火小邪耳力虽好,只是能听出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是日本人,至于叫骂的是什么,则听不清楚了。
又过了不多时,那几个日本人拉扯着四个搬尸的劳工,在洞外一阵拳脚,那四个劳工不敢反抗,只是抱成一团,任他们踢打,哭喊着告饶。
打了一阵,那几个日本人觉得晦气,啐了几口,便纷纷登上装甲车,骂骂咧咧的关上车门,向山上返回。
钩渐手中的三叉铁再度无声的震动,钩渐仔细辩明了,低声说道:「烟虫说成了,他们现在安好,让我们小心跟上这辆车,能进山去则进山,切勿勉强。」
火小邪、赛飞龙均点头应了,火小邪挥了挥手,三人悄然起身,向山路一旁摸了过去。
火小邪三人匍匐在路边,那辆装甲车已然慢慢驶来,火小邪低声道:「赛大哥,钩渐,刚才我看的清楚,车底下是绝好的藏身之处,我找机会钻进去,你们如何?」
赛飞龙说道:「我没有问题!」
钩渐也连连点头。对付这种情况,三人都绰绰有余。
眼见着装甲车驶过身边,半山腰的探照灯射到车头前方照路去了,时机大好。火小邪身子一纵,悄然腾起,尾随着装甲车跑了几步,抓住车后杠,身子一侧,贴住车身,便滑入车下。火小邪从车下探出半个头,招手让赛飞龙、钩渐跟上。
赛飞龙、钩渐也不迟疑,紧随而来,赛飞龙轻身功夫好,顺利进入。钩渐做这种事相对较少,略显吃力,上了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火小邪帮忙提了一下钩渐的脚踝,让他也钻了进来。
这辆装甲车车底下,可比普通的牛车马车抓手之处多了,而且离地颇高,腾挪并不吃力,只需留心颠簸时,避开地面隆起的石块。
借着探照灯时不时扫来的反光,火小邪安置好赛飞龙,钩渐,贴着最外侧,向前后观察着动静。
装甲车轰隆隆开了半晌,便听了下来,外面灯光明亮,还有不少人来回的走动。
火小邪听的懂日语,装甲车上有人叫道:「下面没事了!开门吧!」
只听吱嘎吱嘎的铁门声响,几声吆喝过后,装甲车再次启动,向前开去,外面的灯光也随之一暗,应是探照灯关了。
装甲车便径直驶入一个偌大的隧道中,火小邪略略一看,只见两扇巨大的铁门,让几个日本军人推着关上,然后退去一旁的房间,见不到人了。
火小邪念了声好,探出半个身子,左右一看,只见这个隧道乃人工开凿而成,洞壁上每隔几步点着一盏不明不暗的小灯,沿路到处都是木箱杂物,堆的满满当当,装甲车刚好能够通过而已。
火小邪暗笑一声,看着固若金汤的一座山中要塞,竟有如此多的漏洞,两边的木箱杂物,简直是专门为贼人藏身准备的。
火小邪向车底的赛飞龙、钩渐打了个招呼,手上一松,落在地面。装甲车混若无事的继续向前,哪想到带进来三个贼人?
火小邪跟着车后走了几步,接应了赛飞龙、钩渐两人,向车边一侧打望一眼,全无监视,便一挥手,领着赛飞龙、钩渐奔了出来,藏在一摞木箱之后。
有火小邪这等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大盗领头,加之火小邪是忍术高手,隧道里没有巡视,对火小邪而言,简直是无人之境。
火小邪横穿竖插,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尾随着装甲车走了一路,便见装甲车噗嗤喷了口黑烟,停了下来,这条隧道,便也到头了。
装甲车上下来数人,很是疲劳的伸手蹬脚,走向一侧,打开了隧道一侧的铁栅栏门,落了锁,脚步声踏着楼梯,逐渐远去。
火小邪正想跟上,却见车头处突然绕出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拿着扳手,弯下腰在装甲山履带上敲打,不时的伏底了身子,看看车底下的情况,似乎是这辆装甲车的司机。所幸火小邪他们并没有等到车停稳了才下来,要不被这人发现,也很难办。
这个司机当然是一无所获,伸了个懒腰,向火小邪方向走来。
火小邪见此人睡眼惺忪,知道他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回身向后侧赛飞龙、钩渐打了个安静的手势,便蹲稳了身子,静止不动。
那司机就连连打着哈欠,从火小邪身边走过,目不斜视,竟毫无察觉,摇摇晃晃的向隧道入口处走去了。
火小邪也是艺高人胆大,换一般的小贼,只怕要拉拉扯扯,腾上跳下,不找东西盖住自己,或者跳出来把司机打昏,哪能安心?岂知越是这样一动,越容易被人发现。
司机一走,隧道里很快鸦雀无声,再无人迹了。
等火小邪、赛飞龙、钩渐三人再聚时,钩渐的脸还是白的,直指自己的胸口。见火小邪示意能够说话,这才憋着劲喘了一口气,低声道:「我觉得我真是做不了贼……刚才心脏快跳出来了,幸好大把子按住我。」
火小邪轻笑一声,说道:「刚才那人的精神头,只要你不挡住他的路,不大叫大嚷,只怕他都发现不了的。」
钩渐赞道:「盗术高明!御风神捕败给你们这些大盗,服了。」
火小邪又笑道:「这个啊,就是躲着不动不吭声,我十岁在奉天偷东西的的时候就会了,不是盗术高,而是他没想到会有人。」
钩渐啊了一声,低念了一声惭愧,再不言语。
火小邪也不多说,抬头听了听,说道:「这里声音四通八达,四处没有响动,一时半会来不了人,两位放心。」说罢走到有人出去的铁栅栏门,摸了摸栅栏门上的锁头,轻轻叹了口气。
赛飞龙凑过来问道:「怎么?难弄?」
火小邪说道:「不是难弄。」说完,那锁头已经啪的一声开了。
赛飞龙略有吃惊道:「开了?」
火小邪点了点头,手一翻,手中的一跟黑色铁丝已经别入腰囊中。要说火小邪身上的工具,主要都是烟虫七年前所赠,火小邪这些年来,一直珍藏着,随身携带。要说有什么物件?一把指甲剪似的银色铁器,齿口锋利,能剪断细钢绳;两根别在一块的黑色铁丝,烟虫曾用这个东西开锁;一个钢制的柴油打火机,上面刻满了俄文,猛一下打开能听到叮的一声悦耳的脆响;一根黄褐色的短粗香烟,闻着有股子甜腻腻的味道;一个拇指宽的钢戒指,狠狠一捏,能弹出一个锋利异常的小刀片;一朵绢花,拿在手中一点味道没有,但一碰到正中的花蕊,就香气扑鼻;一块黑蛇皮的护腕,上面别着两根烟虫上铁板墙用的钢刺。
火小邪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用黑色铁丝,瞬间开了铁栅栏上的锁头,速度之快,赛飞龙根本没有注意到火小邪是怎么弄的。
其实对于火小邪来说,开这种普通的弹子锁,无论大小,都和有钥匙在手一样,根本没有难度。火小邪十多年前当小贼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开,只不过要多花点功夫,现在他到了这种级别,身手已成,不费吹灰之力。
火小邪是有些失望的,本以为进到山里,每前进一步都要大费周章,谁知现在的摆设,几如儿戏。
火小邪开了锁,也不愿等,两手一脚齐上,一并用力,铁栅栏门连嘎吱声响也没有,很是听话了的开了。
火小邪看也懒得看,招呼赛飞龙、钩渐入内,返身关门,落锁。
一道通向下方的宽敞台阶,摆在了眼前,不过十多级,尽头处透出半明半暗的光亮,似乎是有一个硕大的空间。
虽说火小邪瞧不起这里的防盗措施,但火小邪并不会大意,许多厉害的防盗阵法都是这样,前面轻而易举,让你放松警惕,但骤然间就会冒出极厉害的手段,打你个措手不及,更能立竿见影,事半功倍。
所以火小邪保持着十分的认真,缓缓的下了楼梯,前面的空间越发宽敞,可就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地面微微的震动了起来,并且震动逐渐加强,似乎有什么大东西向火小邪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火小邪念了声小心,没有贸然出去,只是用手扶着墙壁,细细的感觉着震动的频率。的确有东西过来了,块头不小!而且越来越近!
火小邪心里生疑,大山里面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这种震动,连赛飞龙、钩渐也感觉到了,赛飞龙眉头一皱,低声道:「怎么象是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