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门诺尔沦亡史(2 / 2)

精灵宝钻 J.R.R.托尔金 10755 字 2024-02-18

然而,索隆心思狡诈,言语巧妙,他那秘密图谋的力量也十分惊人,不到三年,他已成为国王最亲近的机密重臣,因他谄媚阿谀的甜言蜜语不绝于口,又知晓许多人类尚未见识的事物。所有的顾问看见索隆受国王宠信,都开始巴结奉承索隆,惟独安督尼依亲王阿门迪尔{Amandil,昆雅语。23。}不为所动。于是,整个国家慢慢发生了变化,精灵之友的内心十分痛苦,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因恐惧而离开,留下的尽管仍自称忠贞派,但对头却称他们是叛徒。因为如今已抓住众人注意力的索隆,运用各种诡辩来否定维拉的一切教导。他让人们以为,在世界的东方甚至西方,还有很多蕴藏着无数财富的海洋与大地等着他们去征服。即便他们最后真的行遍了大地与海洋,在那之外还有“古老的黑暗”。“世界就是从这古老的黑暗中创造出来的。惟独黑暗值得崇拜,其主宰或许还会创造其他的世界,赐给那些侍奉他的人,如此他们的权势就将永无穷尽地增长下去。”

阿尔-法拉宗问:“谁是黑暗的主宰?”

于是,索隆在重门深锁后向国王进言,谎称道:“如今无人提起他的名号。因维拉在有关他的事上欺骗了你们,他们抛出一如的名字,那是他们存心捏造出来的幻影,谋求以此捆绑人类做他们的奴隶—他们就是这位一如的圣使,而这位一如说的尽是他们自己的意思。但那位黑暗的主宰才是他们的主人,他终将取胜,把你们从那幻影中解救出来。他名叫米尔寇,‘万物的主宰’、‘赐予自由者’,他将把你们变得比维拉更强。”

于是,阿尔-法拉宗转身崇拜黑暗,以及黑暗的主宰米尔寇。起初他还秘密行事,但没多久就当着臣民的面公开进行。于是,大多数人起而效仿。但是,如前所述,国中仍有一些残余的忠贞派,他们居住在罗门娜及其近郊,还有少数散居全国各地。这些人当中,为首的是国王的顾问阿门迪尔亲王以及他儿子埃兰迪尔{Elendil,昆雅语,热爱星辰之人,引申为“精灵之友”。256。},他们是邪恶年代中众人的榜样与勇气来源。埃兰迪尔有两个儿子,伊熙尔杜{Isildur,昆雅语,奉献给月亮。446。}与阿纳瑞安{Anárion,昆雅语,太阳之子。39。},按那时努门诺尔的标准,他们还是年轻人。阿门迪尔与埃兰迪尔都是伟大的船长,他们是埃尔洛斯·塔尔-明雅图尔{Tar-Minyatur,昆雅语,第一位君王。704。}的直系后裔,不过不属于阿美尼洛斯城中王冠与宝座所属的执政家族。阿门迪尔和法拉宗二人在年少时曾经十分亲近,尽管阿门迪尔是精灵之友,但他在索隆到来之前一直都是国王的顾问。如今他遭到了罢黜,因索隆在全努门诺尔中最恨的就是他。由于他出身十分高贵,又曾是大有能力的船长,仍受很多子民的尊崇,才使国王和索隆尚不敢对他下手。

因此,阿门迪尔退隐到罗门娜,将自己依旧信任的忠贞派全都秘密召唤到该处,他担心今后邪恶将会急速增长,所有的精灵之友都已身处险境。果然,这事迅速应验。在那段时期,美尼尔塔玛山彻底被遗弃。虽然就连索隆也不敢去玷污那处高地,但国王禁止任何人上山,连那些心系伊露维塔的忠贞派也不行,违令就要被处死。索隆还催促国王砍倒生长在王宫庭院中的白树—“玉树”宁洛丝{Nimloth the Fair。},因那树是对埃尔达与维林诺之光的纪念。

国王起初不同意,因他相信王室的运势就如塔尔-帕蓝提尔所预言的,跟白树息息相关。因此他如今明明痛恨埃尔达与维拉,却仍愚蠢地徒然死抱着努门诺尔昔日忠诚的幽影不放。但阿门迪尔风闻索隆的邪恶企图,痛感锥心之余,知道索隆最后一定会得逞。于是,他回想维林诺双圣树的故事,将它讲给儿子埃兰迪尔与两个孙子听。伊熙尔杜什么也没说,但在夜里出去立下了一件日后名闻遐迩的功绩。他乔装掩饰后独自前往阿美尼洛斯,去到如今禁止忠贞派接近的王宫庭院,潜至索隆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的白树所在,那树现在日夜都有听命索隆的卫士看守。那时正值深秋,宁洛丝十分黯淡,没有开花,寒冬也已临近。伊熙尔杜躲过守卫,从白树枝头摘下一颗果实,转身就走。然而他被惊动的守卫群起围攻,杀出重围,一身是伤。他逃了出来,又因改装未被识破,所以无人知晓染指白树的是谁。伊熙尔杜最后勉力回到罗门娜,将果实交到阿门迪尔手里,便倒地不起。于是,果实被秘密种下,并且受到阿门迪尔的祝福。春天来临时,它开始生长发芽。当它长出第一片叶子,久卧病床、性命垂危的伊熙尔杜也起了身,不再受伤痛折磨。

这件事做得可谓及时。因攻击事件后,国王听从了索隆的要求,砍倒白树,完全背弃了先祖的忠诚。又按索隆的主张,在努门诺尔的金色王城阿美尼洛斯中央的山丘上,建起了巨大的神庙。神庙的基座是圆的,直径五百呎,墙厚五十呎,高五百呎,上方建成一个巨大的圆顶。整个圆顶覆银,在阳光下闪烁生辉,远远就可望见。但那光芒很快就黯淡了,银子也变黑了。因为在神庙中央有一座燃烧的祭坛,在圆顶中央最高处开有天窗,大股浓烟由此冒出。索隆在祭坛上点燃的第一把火,就是被砍下的宁洛丝,白树在噼啪声中化为灰烬。刺鼻的浓烟令众人吃惊不已,全地笼罩在这团烟云中长达七日,直到它慢慢飘去了西方。

此后坛上的火与烟再未停止,因索隆的力量日益增强,众人在神庙里以血腥、酷刑与极邪恶的方式向米尔寇献祭,求他拯救他们脱离死亡。他们最常从忠贞派中挑选牺牲者,但控告的罪名从不明说是他们不拜“赐予自由者”米尔寇,而是他们恨恶国王、阴谋叛国,或散布谎言与毒计谋害同胞。这些罪名大多数是捏造的。在那些苦难的年月里,仇恨引发了更多的仇恨。

但死亡并未因这一切而离开这片土地,反而以各种狰狞的形貌来得更快更频繁。从前人们是慢慢老去,最后厌倦世界时便躺下长眠,但现在他们遭到疯狂与疾病的侵袭。然而他们还是恐惧死亡,害怕进入他们选认的主宰所统辖的黑暗,他们在痛苦中诅咒自己。那段时期,人们变得敏感易怒,随时携械在身,为了琐碎缘故互相砍杀。而索隆和那些被他拉拢的人前往各地,挑起人和人之间的争端。于是民众发牢骚抱怨国王和领主,乃至任何拥有他们没有之物的人,而当权者则对他们予以残忍的报复。

尽管如此,仍有很长一段时间,努门诺尔人觉得本国兴旺繁荣,他即便没变得更幸福,至少变得更强盛,富人变得越来越富。因为在索隆的帮助与建议下,他们拥有的财富倍增,他们发明了引擎,造的船也越来越大。如今他们全副武装航向中洲,不再带去礼物,甚至也不再谋求统治,而是凶狠地发动战争。他们追杀中洲的人类,抢夺货财,奴役他们,还把很多人残酷地宰杀在祭坛上。因那段时期他们在自己的堡垒中也建起了神庙与巨大的陵墓。中洲的人类惧怕他们,有关古代仁慈君王的记忆被诸多恐怖的传说抹杀,从这片大地上褪逝了。

于是,“星引之地”的国王阿尔-法拉宗成了世间继魔苟斯之后威势最强的暴君,然而背后其实是索隆在统治一切。但是,岁月流逝,国王年事渐长,开始感到死亡的阴影逼近,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愤怒。索隆筹谋并等候多年的时机终于来临了。他向国王进言,说国王的力量如今极其强大,到了可以随心所欲支配一切,不必听从任何命令或禁令的地步。

索隆说:“维拉基于自己的贪婪,占据着那块不死之地,欺骗你们有关那地的事,竭力隐藏它,害怕人中王者会从他们手中夺取那地,取代他们统治世界。不过,长生不老这项礼物肯定不是人人能得,而是只给那些有价值的人,那些家世高贵、强大自豪的大人物。但是,连万王之王,大地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类子孙,只有曼威差可比较的阿尔-法拉宗,也没有得到这个他当得的礼物,这违反了一切正义。不过,伟大的君王不会容忍拒绝,而是该拿的就拿。”

于是,因着昏庸,因着死亡阴影临头,寿数将尽,阿尔-法拉宗听从了索隆。他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兴兵攻打维拉。这计划他暗暗预备了很长时间,但无法瞒过所有的人。阿门迪尔察觉了国王的意图,震惊之余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恐惧,他知道人类不可能以战争征服维拉,如果不阻止这场战事,世界必遭毁灭。因此,他召来儿子埃兰迪尔,对他说:

“时局昏暗,人类已经没有希望,因忠贞派所剩无几。因此,我决定尝试一次我们的祖先埃雅仁迪尔在古时采用的策略,不顾禁令驾船航向西方,向维拉陈情,如果可能,甚至向曼威本人恳求,求他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伸出援手。”

“如此一来,你岂不就背叛了国王?”埃兰迪尔说,“你明知他们指控我们是背叛者与奸细,但直到如今那都还是捏造的。”

“我若真以为曼威需要报信的使者,我就会背叛国王。”{这句是虚拟。阿门迪尔是针对埃兰迪尔的话做出了回答。埃兰迪尔提出,阿门迪尔若去向曼威报信,便坐实了“背叛国王”的罪名,成了维拉的“奸细”。而阿门迪尔回应:即便如此,我若觉得有必要,仍然不惜背叛国王,乃至被谴责为“奸细”,因为还有一种忠诚高于对君主的忠诚。但我认为曼威不需要我去报信,我也不是去向维拉报信,而是要去寻求原谅与援助。}阿门迪尔答道,“惟有一种忠诚是人无论何故都必须坚守于心,不可推诿的。但我只是要去恳求维拉怜悯人类,将人类从‘欺骗者’索隆手中拯救出来。毕竟,人类当中还有一些保持了忠诚。至于破坏禁令,我个人会承担一切惩罚,以免我的子民都沦入罪中。”

“但是,我父啊,万一此举被人知悉,你可想过这将为你留在身后的家人招来何等的祸患?”

“绝不能走漏风声。”阿门迪尔说,“离去之事我会秘密准备,先向东航行,前往平日离港船只所去之处,然后,等到风向与机会许可,我会掉头,经由北方或南方绕回西方,找寻我要找的。我儿,关于你与你的子民,我建议你准备好你们的船,将你们心里割舍不下的一切都装上船去。船都预备好之后,你要停泊在罗门娜港,向众人说明你的目的,等你认为时机到了,就跟随我航向东方。对我们那位坐在王座上的亲戚而言,阿门迪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如果我们想离去,无论是暂时还是永远,他都不会难过的。但别让他觉得你打算带走很多人,否则他会不满,因为他正计划发动的那场战争会需要一切他能召聚的兵力。你要找出那些仍是真正忠心的忠贞派,如果他们愿意跟你走,就让他们秘密加入你的行动,分担你的计划。”

“什么样的计划?”埃兰迪尔问。

“袖手旁观,切勿插足战事。”阿门迪尔答道,“在我归来之前,我也没有别的建议了。但你们很可能会在无星引导的情况下逃离星引之地,因这地已被玷污。如此一来,你们将失去所爱的一切,在人生中预先尝到死亡,在他乡找寻流亡的落脚处。但那地在东在西,惟独维拉知道。”

于是,阿门迪尔如同一个将死之人向所有的家人道别。他说:“因为你们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也不可能像很久以前埃雅仁迪尔那样,向你们显示什么预兆。但你们要随时准备好动身,我们熟悉的这个世界,末日已是近在眼前。”

据说,阿门迪尔带着三个最贴心的仆人,在夜间驾着一艘小船出发,先航向东,然后掉头往西驶去。从此,这世上再无他们的音讯,也没有任何故事或猜测提到他们的命运。人类不可能第二次借由这样的使者获救。努门诺尔的背叛,无法轻易赦免。

另一方面,埃兰迪尔做了父亲吩咐的一切,他的船都停在那地的东岸。忠贞派将他们的妻子、儿女、传家宝和大批货物都送上了船。货物中有很多美丽又具有力量之物,是努门诺尔人在其智慧年代中发明创作的,包括器具与珠宝,用红墨与黑墨记载着各种学问的卷轴。他们还有埃尔达所赠的“七晶石”,伊熙尔杜的船上守护着玉树宁洛丝的后裔,那棵小白树。就这样,埃兰迪尔随时准备动身,不跟那些日子里的邪恶行径有任何牵扯。他一直在寻找预兆,却始终不见它显现。于是,他偷偷前往西边海岸,眺望大海,因他深爱父亲,内心充满了悲伤与渴望。但是,除了阿尔-法拉宗集结在西边各处海港的舰队,他什么也没看见。

过去,努门诺尔岛的天气总是适合人类的需要和喜好:雨水适时,不多不少,阳光普照,不冷不热,和风徐徐,来自大海。风从西方吹来时,很多人觉得其中盈满飘忽但甜美的芳香,沁人心脾,仿佛来自长青不枯的草地上那些永远盛开的花朵,它们在人间没有名字。但如今一切都变了:天空变得阴沉,那段日子常有暴雨、冰雹和狂风。努门诺尔的大船不时沉没,不得归港,自埃雅仁迪尔之星升起以来,还是首次发生这样的惨剧。在傍晚时分,西方不时飘来形如鹰隼的庞大乌云,双翼伸展直抵南北,它会缓慢逼近,遮蔽落日,随后漆黑的夜晚便会笼罩努门诺尔。有些大鹰的翅膀底下挟着闪电,雷声回荡在大海与乌云之间。

于是,人们开始害怕了,大声喊道:“看啊!西方主宰的大鹰!曼威的大鹰来袭击努门诺尔了!”他们都吓得伏倒在地。

那时有少数人暂时懊悔了,但大多数则是铁了心肠,他们对空挥拳,说:“西方主宰已经密谋对付我们,还率先出手。接下来就该我们还击了!”国王自己就作此言,但背后的策划者是索隆。

如今,频繁的闪电打死在山丘、田野以及城中街道上的人。一道充满火光的霹雳劈在神庙的圆顶上,圆顶碎裂,被烈火围裹,但神庙本身不动分毫。索隆站在山顶,不惧闪电,并且毫发无伤。在那一刻,人们异口同声称他为神,听命行他一切意欲之事。因此,当最后一个恶兆来临,无人予以理会。大地在他们脚下震动、呻吟,如同地底传出闷雷,又夹着大海翻腾的怒吼,美尼尔塔玛山顶冒出了浓烟。然而阿尔-法拉宗愈发加紧整军备战。

彼时,努门诺尔的舰队黑压压地覆满了岛国西边的海域,仿佛成千上万的小岛组成的群岛。根根桅杆犹如群山之上的森林,片片风帆好似铺满天空的云朵,旗帜是金黑两色。万事俱备,只等阿尔-法拉宗一声令下。索隆退入神庙最内层的中心,人们已为他带来火焚献祭的牺牲者。

西方主宰的大鹰在日暮时分来临,它们列阵在天,仿佛预备开战,前进的行列远不见尾,翅膀随着飞近越张越宽,攫住了天空。整个西方在群鹰背后燃烧得一片赤红,它们在天空下闪着炽烈的光芒,仿佛一团团狂怒的火焰,整个努门诺尔像是被闷烧的火照亮。人们望向同伴的面孔,只见他们似乎个个怒得满脸通红。

于是,阿尔-法拉宗铁了心肠,登上巨舰“海上城堡”阿尔卡龙达斯{Alcarondas,昆雅语。17。}。这条金黑两色的船拥有诸多划桨与桅杆,船上设有阿尔-法拉宗的宝座。他穿上全副盔甲,戴上王冠,命人升起旗帜,下令全军拔锚开航。努门诺尔的号角在这一刻万声齐发,胜过雷响。

就这样,努门诺尔的舰队顶着西方的威胁出发了。海上几乎无风,但他们挥舞着皮鞭,驱使众多强壮的奴隶奋力划桨。太阳完全沉落,天地间一片死寂。黑暗笼罩了陆地,大海静止,与此同时,世界等候着未知的命运降临。舰队慢慢驶出了港边观望者的视野,船上的灯火一一逝去,黑夜吞噬了他们。到了早晨,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因夜里一阵从东方刮来的强风将他们往前吹送,他们打破了维拉的禁令,驶入了禁止的海域,向永生不死者宣战,要从维拉手中夺过世界范围之内的永恒生命。

阿尔-法拉宗的舰队横过汪洋深海,包围了阿瓦隆尼与埃瑞西亚全岛,埃尔达感到悲伤,因努门诺尔的船舰遮断了落日的光辉。最后,阿尔-法拉宗直抵“蒙福之地”阿门洲与维林诺的海岸。天地仍然一片死寂,命运悬于一线。因为,阿尔-法拉宗到头来心生动摇,几乎就要掉头回去。他望向那片寂然无声的海岸,看见闪亮的塔尼魁提尔山,比雪更白,比死更冷,沉默,不变,可畏如同伊露维塔光芒的投影,那时,他内心升起了疑虑。但是,骄傲如今主宰了他,他终于还是下船,踏上海岸,宣布如果没人敢来迎战,这块地就属于他了。一支威武的努门诺尔大军开到图娜山丘周围扎营,彼时埃尔达已经全部逃走了。

于是,曼威在塔尼魁提尔高山上呼求伊露维塔,众维拉在这一刻放下了他们对阿尔达的治理权。伊露维塔展现了祂的力量,改变了世界的面貌。努门诺尔与不死之地之间的大海裂开了一道庞大的缝隙,海水急泻而下,这片巨大瀑布所形成的喧嚣与迷雾直冲上天,世界为之震动。努门诺尔的整支舰队都坠入深渊{abyss,该词的另一个解释是“地狱”。},尽数淹没,永远被吞灭了。踏上阿门洲的国王阿尔-法拉宗与他麾下的凡人将士则被崩塌的山峦活埋,据说他们被囚在那里的“被遗忘者之穴”中,直到“末日决战”与“审判之日”来临。

同时,阿门洲和埃尔达生活的埃瑞西亚岛都被永远挪往人类无法到达之处。而“赠礼之地”安多尔,诸王统治的努门诺尔,埃雅仁迪尔之星的埃兰娜,也被彻底毁灭了。因它就在那道庞大的裂罅以东,地基崩塌,坠入黑暗,永远消失。对那段未沾染邪恶的时光的回忆,如今在大地上不复存在了。伊露维塔将中洲西边的大海与东边的“空旷之地”弯转{如此一来,平面的世界就成了球形。},另外又有许多新地新海被造出来。但世界缩小了,因为维林诺与埃瑞西亚被挪出世界,移入了隐藏事物之域。

这场劫难在众人未曾料到的时刻来临,那时舰队已经离港三十九天。突然间,美尼尔塔玛山喷出大火,狂风大作,大地怒吼,天空摇晃,群山滑动,努门诺尔与其上所有的孩童、妇人、少女以及高傲的贵族女子,一同沉入大海,它所有的花园、殿堂、高塔,陵墓与财富,绘画与雕塑,珠宝与绫罗绸缎,音乐与欢声笑语,以及智慧与学问,全都永远消失了。最后,碧绿冰冷的如山巨浪喷吐着白沫攀上大地,吞噬了比白银、象牙、珍珠更美的王后塔尔-弥瑞尔。她拼命想要爬上陡峭的美尼尔塔玛山前往圣地,但是太迟了,大水追赶上来漫过她,她的惨叫消失在呼啸的狂风中。

但是,无论阿门迪尔是否真的抵达了维林诺,曼威是否倾听了他的祈求,埃兰迪尔跟他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子民都因着维拉的恩典,逃过了那日的毁灭。埃兰迪尔拒绝了国王发兵参战的召唤,一直待在罗门娜。他也逃过了索隆派来捉拿他的士兵,躲过了被拉到神庙去烧死的命运。他上了船,远离海岸,泊在大海上等待。当大海裂开将一切吞落深渊,他因隔着努门诺尔岛而逃过了第一场巨变,接着,他又躲过了第一波猛烈的风暴。但是,当滔天巨浪涌上陆地,努门诺尔岛崩塌,他本来可能也被淹没,并且觉得死去反倒不那么悲伤,因死亡的悲伤绝不可能比那天的失落与深切哀痛更加辛酸苦涩。但一阵从西方呼啸而来的狂风吹向他,猛烈程度超过任何人类所知,他的船队被扫去了远方。狂风撕裂了他们的帆,折断了他们的桅杆,这群不幸的人像大水中的稻草一般,被狂风驱逐。

他们一共有九艘船:四艘属于埃兰迪尔,三艘属于伊熙尔杜,两艘属于阿纳瑞安。他们逃离了劫难尾声的黑色暴风,落入了世界的黑暗。深海在船下暴怒翻腾,排山倒海的巨浪顶着大团纠结的白沫,将他们连同团团残骸碎片举起,过了多日才将他们抛上中洲的海岸。当时整片西边海岸和临海地区,都遭到极大的破坏与改变。海水倒灌淹没了陆地,海岸坍塌,古老的海岛沉没,新的海岛升起。山川移位,河流改道。

埃兰迪尔与两个儿子日后在中洲建立了王国。虽然他们的学识本领只不过是索隆到来之前努门诺尔的余影回声,但在中洲大地上的野蛮人类看来,仍是伟大得惊人。别的故事中讲述了更多后续纪元中埃兰迪尔后裔的事迹,以及他们与索隆尚未结束的争斗。

面对维拉的震怒和一如予以海洋和陆地的判决,索隆恐惧万分。这比他期望的任何后果都严重得多,他只想要所有的努门诺尔人送命,要他们骄傲的国王失败而已。当索隆听见阿尔-法拉宗吹响出战的号角,他坐在神庙中心的黑色大椅上哈哈大笑;当他听见风暴发出的如雷巨响,他再度哈哈大笑;而第三次,就在他春风得意,想着自己已经永远除掉了伊甸人,思索接下来要在世间如何作为,为自己的盘算哈哈大笑之际,他连人带椅带神庙一同坠入了深渊。不过,索隆不是血肉凡躯,尽管他已经被剥夺了曾借以行大恶的形体,从此再也无法以俊美的面貌示人,但他的灵体从深渊中拔升出来,像一团阴影与黑风,掠过大海回到了他在中洲的魔多老家。他在巴拉督尔中再次戴上主魔戒,销声匿迹隐居,直到为自己铸造出新的形体—一个肉眼可见的凶神恶煞。“恐怖之君索隆的魔眼”,几乎无人能挡。

但这些事都未记载在“努门诺尔之沉没”这个故事里,故事至此叙述完毕。就连那片土地的名称都湮灭了。从此之后,人类不再说起埃兰娜,不再讲到被取走的“赠礼之地”安多尔,也不再提及位于世界边界的努门诺尔。但那些住在大海岸边的流亡者,因着内心的渴望会转向西方,那时他们还会谈起那片被巨浪吞没的土地玛-努-法尔玛{Mar-nu-Falmar,511。},也就是“沉沦之地”阿卡拉贝斯{Akallabêth,阿督耐克语。15。},精灵语称为亚特兰提{Atalantë,昆雅语。92。}。

流亡者中有很多人相信,“穹苍之柱”美尼尔塔玛山的峰顶并未永远沉没,而是又从波涛中升起,变成大海上一座渺茫的孤岛,因它曾被封为圣地,即便在索隆得势的日子里,也不曾被任何人玷污过。日后有些埃雅仁迪尔的后裔找寻过它,因为学者们传言,古时目光敏锐之人可从美尼尔塔玛山上瞥见不死之地的隐约微光。纵使经过了灾难毁灭,杜内丹人的心也依然朝向西方。他们尽管明知世界已经改变,还是说:“阿瓦隆尼已自大地上消失,阿门洲已被移走,当今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了。但它们曾经一度存在,因此它们现在仍然存在,就如起初被设计成的那样,真实地存在于形貌完整的世界中。”

因为杜内丹人相信,即使是必死的凡人,只要真有福缘,也可能在今生之后的某个时间看见它。他们始终渴望摆脱流亡的阴影,以某种方式望见那不灭之光,因那思及死亡所唤起的悲伤,仍越过深海追赶着他们。因此他们当中那些伟大的水手仍会在茫茫的大海上不断搜索,希望能登上美尼尔塔玛岛,并从那里望见曾经存在之物的景象。但他们一直没有找到。那些航行到远方的人只来到了新大陆,并发现一切都跟旧大陆一样,要屈服于死亡。而那些航行最远的人,发现他们只不过是在大地上绕了一圈,最终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当初出发之处。于是他们说:“现在所有的航道都变弯了。”

因此,人中王者们日后靠着航海经验、观星技艺和知识学问,知道世界确实变圆了。但埃尔达只要愿意,仍被允许离开凡世,前往古老的西方和阿瓦隆尼。因此,人类的学者说,一定仍有一条“笔直航道”{Straight Road, Straight Way。689。}存在,只有那些获准的人可以找到。他们教导说,当新世界被抛在身后,那条古老的航道、西方记忆之路,仍继续向前,仿佛一座看不见的大桥穿越可供呼吸飞翔的天空(因为世界已被弯转,所以天空现在也随着弯转了),然后穿过不受保护的肉身凡躯无法承受的伊尔门,直达“孤岛”托尔埃瑞西亚,甚至更远的维林诺,众维拉仍然居住在该处,观看着世事演变。于是各样的故事与传说在沿海一带流传,提到那些孤独徜徉在大海上的水手或常人,靠着运气或维拉的恩典垂青,曾经驶上笔直航道,看见世界的面庞沉落到下方,就这样来到了灯火辉煌的阿瓦隆尼码头,或真正抵达了阿门洲边界那片最外围的海岸。在那里,在死前,他们得以瞻仰那座美丽又可畏的雪白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