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门诺尔沦亡史(1 / 2)

精灵宝钻 J.R.R.托尔金 10755 字 2024-02-18

埃尔达传说,人类在魔苟斯的魔影统治的年代问世,并且很快就落入他的掌控。他派出奸细混在他们当中,他们听从他邪恶的花言巧语,崇拜黑暗,又惧怕黑暗。但有些人弃绝邪恶,离开亲族故土,一径向西迁移,因为他们听说,西方有魔影无法遮蔽的大光。魔苟斯的爪牙怀着憎恨追击他们,他们西迁的路途漫长又艰苦,但他们最后还是来到毗邻大海的大地,在精灵宝钻争夺战{War of the Jewels,是第一纪元埃尔达与魔苟斯之间发生的战争的总称。}的年代进入了贝烈瑞安德。这群人在辛达语中被称为“伊甸人”,他们成了埃尔达的朋友与同盟,在对抗魔苟斯的战争中立下了丰功伟绩。

这些人便是“明辉”埃雅仁迪尔的父系祖先。《埃雅仁迪尔之歌》中讲述,在魔苟斯几乎大获全胜的时期,埃雅仁迪尔最终建造了那艘人类称为洛辛齐尔{Rothinzil,阿督耐克语,水沫之花。661。},精灵称为汶基洛特的船,航向无人去过的海域,不断寻找维林诺。因他渴望代表两支亲族向众位大能者陈情,如此维拉或能垂怜,在他们急需帮助时伸出援手。他历经千难万险,达成使命,众位西方主宰从维林诺遣来了大军,因此精灵和人类又称他“蒙福的埃雅仁迪尔”。但埃雅仁迪尔从此再未回到那片他所爱的土地。

终于,在“大决战”中魔苟斯被推翻,桑戈洛锥姆崩毁。当时人类各族中有很多为魔苟斯作战,惟独伊甸人与维拉并肩杀敌。众位西方主宰获胜以后,那些未被消灭的邪恶人类逃回了东方,在那片未开垦的大地上,仍有很多跟他们出自同一种族的人在游荡,这些人既不开化,又无法规,一视同仁地拒绝维拉和魔苟斯的召唤。邪恶人类去到他们当中,用恐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这些人便奉邪恶人类为王。因此,维拉一度遗弃了中洲那些拒绝自己的召唤,并奉魔苟斯的同党为王的人类。于是,人类生活在黑暗中,深受魔苟斯在其统治时期发明的各种邪物如恶魔、恶龙、畸形怪兽,以及嘲弄蔑视伊露维塔儿女的肮脏奥克的侵扰。人类的命运变得不幸了。

但曼威驱逐了魔苟斯,将他关在宇宙之外的空虚之境中。只要西方主宰仍统治着世界,魔苟斯就无法再度亲身临世。然而他所播下的种子只要有人照管,依旧会生长发芽,结出邪恶的果实。因为他的意志仍在,左右着他的爪牙,不断促使他们阻挠维拉的意愿,消灭那些顺从维拉的生灵。众位西方主宰对此心如明镜,因此,魔苟斯被驱逐出世界之后,他们便召开会议,讨论后续的纪元该当如何。他们召唤埃尔达返回西方,那些听从召唤的就住在埃瑞西亚岛上。彼处有港口名为阿瓦隆尼{Avallónë,昆雅语。97。},因为它是所有城市中离维林诺最近的一座,若有水手万里迢迢航行越过大海,终于接近“不死之地”,首先进入他们视野的就是阿瓦隆尼的高塔。那三支忠诚的人类祖先家族也得到了丰厚的报偿。埃昂威来到他们当中教导他们,他们被赐予智慧和力量,以及比其他任何必死种族都要持久的寿命。维拉新造出一块陆地,以供伊甸人居住,它既不属中洲亦不属维林诺,与那两块大陆之间都隔着宽广的海洋,但它离维林诺更近。它由欧西自大洋的深海中举起,由奥力奠定根基,又由雅凡娜装点得富饶美丽,埃尔达从托尔埃瑞西亚岛上带来了鲜花与喷泉。维拉称这片土地为“赠礼之地”安多尔{Andor,昆雅语。42。}。埃雅仁迪尔之星在西方灿烂闪烁,既是一切准备就绪的记号,也是渡海的引导。人类见到那团银色光焰出现在太阳的轨道上,大为惊奇。

于是,伊甸人扬帆启航,跟随那颗星在深海上航行。维拉使大海风平浪静了多日,让阳光照耀,让风推动船帆。因此,伊甸人眼前的大海波光粼粼,犹如轻颤的镜面,他们船首破浪,浪花飞溅如雪。洛辛齐尔明亮非常,即便到了早晨,人类仍可见到它在西方闪烁,而晴朗的夜里,它似是独自发光,因其余星星相比之下都黯然失色。伊甸人对准它的方向航行,终于越过茫茫大海,远远望见那块为他们预备的“赠礼之地”安多尔在金黄色的薄雾中闪烁。他们弃海登陆,发现它美丽又丰饶,人人都很欢喜。他们将那地取名为埃兰娜{Elenna,昆雅语。259。},意思是“星引之地”。另外又称它为阿那督尼{Anadûnê,阿督耐克语。37。},意思是“西方之地”,用高等精灵语来说,就是“努门诺尔”。

这便是“人中王者”努门诺尔人这支民族的源起,灰精灵语中他们被称为杜内丹人{Dúnedain,辛达语。217。}。他们身量高大,超过中洲最高大的人类子孙,他们眼中的光彩恰似明亮的星辰。在魔影降临之前,他们十分长寿,也没有任何病痛。因此,他们变得睿智又光荣,在各方面都比人类其余各族更像首生儿女,但他们并未因此逃过伊露维塔定给所有人类的死亡命运,他们仍是会死的凡人。不过,那地的人口只是在缓慢地增长,因为他们虽然有儿有女,儿女比先辈更美,但孩子的数目却很少。

古时,努门诺尔的主要城市兼海港位于西边海岸中央,面对着日落的方向,称为安督尼依{Andúnië,昆雅语,日落。46。}。但在全地中央有一座陡峭的高山,称为“穹苍之柱”美尼尔塔玛{Meneltarma,昆雅语。518。}。此山顶上有一开敞无蔽的高处,被封为敬献一如·伊露维塔的圣地,除此之外,努门诺尔人的土地上再没有别的神殿或神庙。山脚下则建有历代国王的陵寝,就在附近一座山丘上还建有至美之城阿美尼洛斯{Armenelos,昆雅语,王室的穹苍之城。80。},那里屹立着埃雅仁迪尔的儿子埃尔洛斯兴建的高塔与王城。埃尔洛斯是维拉指定的第一代杜内丹人国王{托尔金作品中,努门诺尔不是帝国,性质上仍是王国,故努门诺尔的King翻译成“国王”。}。

埃尔洛斯和埃尔隆德兄弟二人是伊甸人三大家族的后裔,但他们又拥有一部分迈雅与埃尔达的血统,因为他们的先祖母们包括刚多林的伊缀尔,以及美丽安的女儿露西恩。维拉确实不能收回死亡这件伊露维塔赐给人类的礼物,但有关半精灵一事,伊露维塔将裁决权交给了维拉。于是,维拉决定,埃雅仁迪尔的儿子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归属。埃尔隆德选择归属首生儿女,获得了精灵的永生。埃尔洛斯选择成为人类的王者,不过他仍被赐予长寿,寿命是中洲人类的数倍之久,并且他的所有后裔,亦即诸位国王与王室贵族,也都拥有比普通努门诺尔人更长的寿命。埃尔洛斯活了五百岁,统治了努门诺尔四百一十年。

岁月流逝,中洲变得落后,光明与智慧消隐,与此同时,杜内丹人却在维拉的佑护下生活,并与埃尔达友好往来,他们的身量与心智一并获得增长和提升。虽然这支民族仍然使用自己的语言,但他们的王公贵族懂得并使用精灵语,那是他们在过去同盟的岁月中学来的,因此他们仍能与埃瑞西亚和中洲西部地区的埃尔达沟通。他们当中的学者还习得了蒙福之地的高等精灵语,自开天辟地以来的诸多故事与歌谣,都是以该语言记录下来。这些学者写了信札、卷轴、书籍,其中记有他们王国鼎盛时期的大量智见与奇事,但如今这一切都已失落了。努门诺尔的贵族人人都不只拥有本族语言取的名字,还拥有一个埃尔达语名字,他们在努门诺尔岛以及尘世之地的海岸上建立的城市与美丽地区,也都如此。

杜内丹人精通各种工艺,假如有心,他们无论战事还是兵器铸造,都可轻易胜过中洲那些邪恶的王,但他们已经变成爱好和平之人。万般技艺当中,他们首要发展的是造船与航海。自从世界被缩小后{指努门诺尔陆沉之后,世界被改变,维林诺被取出了世界,因此世界是真的“缩小”了。},再也没有哪些航海家能与他们相比。他们当中的刚强者在年轻时的豪勇岁月中,要达成的首要功绩与冒险就是航行征服辽阔的大海。

不过,西方主宰禁止他们往西航行到再也看不见努门诺尔海岸的海域。虽然杜内丹人不完全理解这项禁令目的何在,但很长时间内他们都没有异议。曼威的设想是,努门诺尔人不当受引诱去寻找“蒙福之地”,也不当渴望逾越自身福祉的界限,迷上维拉与埃尔达的永生,以及那片万物都不会衰朽的土地。

彼时维林诺仍存于肉眼可见的世界上,伊露维塔允许维拉在大地上保留一处居所作纪念,假如魔苟斯不曾给世界投下阴影,它本来应该如维林诺一般。此事努门诺尔人所知甚详。有时,当全天天气清朗,太阳在东边照耀,他们极目眺望,可辨出在西边极远处有一座白城在遥远的海岸上闪烁,还有一处壮观的港口和一座高塔。彼时努门诺尔人的视力绝佳,不过,即便如此,他们当中也只有目光最锐利之人才能从美尼尔塔玛山上,或泊于西岸之外、他们可到之合法范围边界的高船上,看见那景象。那时他们还不敢打破西方主宰所下的禁令。不过他们当中的智者知道,那片遥远的海岸其实不是“蒙福之地”维林诺,而是埃尔达在埃瑞西亚岛上的海港阿瓦隆尼,是不死之地的最东处。首生儿女仍不时从那里驾着无桨的船航行前来努门诺尔,如同从日落之处飞来的白鸟。他们给努门诺尔带来了许多礼物:会唱歌的鸟儿,芳香的花朵,以及各种功效卓著的药草。他们还带来了一棵生长在埃瑞西亚中央的白树凯勒博恩的小树苗。凯勒博恩是图娜山上的白树加拉希理安的后裔,加拉希理安则是雅凡娜依照银圣树泰尔佩瑞安的模样所造,送给蒙福之地的埃尔达的礼物。那棵小树苗在阿美尼洛斯的王宫庭院中茁壮生长,盛开繁花。它被取名为宁洛丝,在傍晚时分开花,使夜晚的暗影都盈满了香气。

因着维拉的禁令,杜内丹人在那段年代里航海从不往西去,都是朝东行,上至黑暗的北方,下至炎热的南方,还越过南方抵达了“疆外黑暗”{Nether Darkness。在第一与第二纪元时,阿尔达最南边日月照不到的一块区域。如果该区域是陆地的话,虽可航海抵达,很可能也是一片荒凉不毛之地。}。他们甚至航行到各个内海,绕过中洲,从高耸的船首瞥见了东方的“清晨之门”{the Gates of Morning。这是位于阿尔达极东之处的“黑夜之墙”上的大门,太阳在早晨便进入此门,照耀大地。}。杜内丹人不时会来到大陆沿岸,他们对遭到遗弃的中洲世界感到同情。于是,在人类的黑暗年代中,努门诺尔的贵族再度踏上了中洲的西边海岸,那时还没有任何人敢拦阻他们,因为那个纪元绝大多数侍奉魔影的人类此时都已变得衰弱又胆怯。努门诺尔人来到他们当中,教导他们良多。他们带来谷物和酒,指导人类撒种与碾谷、伐木与采石,还指导他们怎样在这片死亡倏至、福祉少临的大地上安排生计。

于是,中洲的人类有了比较好过的日子。西边海岸上随处都能见到杳无人烟的树林越来越少,人类摆脱了魔苟斯的邪物的枷锁,忘却了对黑暗的恐惧。他们崇奉对那些高大的海国之王的记忆,当那些王者离去,他们呼之为神,盼其归来。因彼时努门诺尔人从不在中洲停留太久,也尚未在那里建立任何属于自己的居住地。他们必须航向东方,但他们的心总是归向西方。

随着时间流逝,努门诺尔人对西方的渴望愈来愈强烈,他们开始渴望那座远远望见的不死之城,心里愈来愈想得到永恒的生命,好逃脱死亡,免于欢乐的终止。就在力量与荣光增长的同时,他们的焦虑不满也在加剧。因为维拉虽然奖励给杜内丹人长寿,却不能为他们免去终将到来的那种尘世的疲倦。杜内丹人会死,即便身为埃雅仁迪尔子孙的诸王亦不例外。他们的生命在埃尔达看来十分短暂。因此,有一股阴影降临到他们身上,这或许就是魔苟斯那仍在世间蠢蠢欲动的意志运作的结果。努门诺尔人开始悄悄抱怨,先在心里,继而宣之于口,他们要反抗人类的命运,尤其要反抗那不准他们航向西方的禁令。

他们彼此说:“为什么西方主宰可以坐拥没有止境的平安,而我们却必须死亡,离开我们的家园与一切我们所造的事物,去往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而埃尔达不会死,连那些反叛过众神的也都活得好好的。既然我们已经征服了所有的海洋,没有什么辽阔的水域和汹涌的波涛是我们的船不能战胜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前往阿瓦隆尼去问候我们的朋友?”

还有一些人说:“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阿门洲,品尝品尝众神的福乐,哪怕一天也好?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成为阿尔达子民里的强者?”

埃尔达把这些话报告了维拉,曼威看见努门诺尔的盛世上空聚拢了乌云,感到哀伤。他派了使者去见杜内丹人,诚恳地向国王及所有肯听之人进言,论及世界的命运与其运作的方式。

“世界的命运,惟有那位独一的创造者能够改变。”使者说,“就算你们避开一切障碍及陷阱,航行抵达‘蒙福之地’阿门洲,这对你们也没有好处。因为并不是曼威的疆域让居住其间者永生不死,而是居住其间的永生不死者使那地成为圣地。你们在那里会像飞蛾处在恒久不变的强光下,只会衰老枯萎得更快。”

但是国王说:“可是我的祖先埃雅仁迪尔岂非仍然活着?他难道不是住在阿门洲?”

对此他们答道:“你知道他已被裁决归属不死的首生儿女,他的命运有别于你。此外他也被判定,永远不得返回凡人之地。然而你与你的族人却不属于首生儿女,而是如伊露维塔所造,是会死的人类。可是,如今你们似乎想要占尽双方的好处,起兴的时候就驶往维林诺,想家的时候就回来。这是不可能的。而维拉也无权剥夺伊露维塔的礼物。你们说,埃尔达没有受到惩罚,即便那些反叛者也都不死,但对他们而言,不死既非奖赏,也非惩罚,而是天性的体现。他们被束缚于这个世界,不能逃脱,只要世界存在一天,他们就一天不得离开,因为世界的生命就是他们的生命。你们还说,你们是因为自己几未参与的人类反叛,而遭受必须死亡的惩罚。但死亡原本并不是被定为惩罚。你们借由死亡得以逃脱、离开{这里的句式是有意的,因它呼应前文对精灵命运的描述句式和用词。}这个世界,无论心怀希望还是充满疲惫,都不受它的束缚。所以,你说到底谁该羡慕谁?”

努门诺尔人答道:“我们为什么不该羡慕维拉,或者那些永生不死者中最微不足道的{the least of the Deathless,应是指精灵。}?我们被要求抱持盲目的信任与毫无确据的希望{这句其实与托尔金其他稿件中的内容呼应,如《中洲历史》第十卷中的“芬罗德与安德瑞丝的辩论”一篇,遣词用句皆有深意。},却对眼前的命运全然不知。况且,我们也热爱大地,不愿失去它。”

于是使者说:“维拉确实不知道伊露维塔心中对你们有何计划,祂不曾揭示未来的一切。但我们确信,这里不是你们的家,阿门洲也不是,世界的范围内尽皆不是。人类必须离开的命运最初是伊露维塔赐下的礼物。死亡之所以变成人类的悲伤,只因它是在魔苟斯的阴影笼罩下来临,因此人类面对死亡时感到自己仿佛被极大的黑暗包围,而他们惧怕黑暗,于是有些人变得刚愎又骄傲,不肯顺从接受死亡,直到生命遭到剥夺{在托尔金这个神话世界里,努门诺尔人可以选择自己死亡的时刻。他们不必等到身体衰败、心智昏愚时才离世,而是可以在感觉衰老来临时便选择安详地长眠不醒。在《魔戒》中,阿拉贡便是选择了这样的死亡。}。我们这些生灵承受的负担随光阴的流逝而加重,并不完全理解死亡一事,但倘若真如你们所说,死亡的悲伤又回来困扰你们了,我们担心那是魔影再度崛起,又在你们心中增长之故。因此,尽管你们是人类当中最优秀的杜内丹人,是从那古老魔影下逃脱,又英勇抵抗过它的人,我们还是要对你们说:当心!一如的意愿是不能被否定的。维拉诚恳地嘱咐你们,你们蒙召唤而信靠,不要拒绝这信靠,以免它很快又变成枷锁束缚你们。你们最好心怀希望,相信即使最微不足道的渴望,最终也会有圆满结果。你们对阿尔达的爱是伊露维塔放在你们心里的,而祂行事不会毫无目的。然而,在祂的目的揭晓之前,人类可能还要历经无数世代。到那时,祂不会对维拉,而会对你们揭晓祂的计划。”

这些事发生在“造船王”塔尔-奇尔雅坦{Tar-Ciryatan the Shipbuilder,昆雅语。Tar在昆雅语中有“高的、高贵的”的意思,Ciryatan的意思就是“造船王”。他是努门诺尔的第十二代国王。701。}以及他儿子塔尔-阿塔那米尔{Tar-Atanamir,昆雅语,穿金戴玉之人。由于努门诺尔在他统治的时期福乐达于巅峰,因此他又被称为“霸主”塔尔-阿塔那米尔。

699。}的时代。他们为人骄傲,渴求财富,要求中洲的人类纳贡,从给予者变成了索取者。曼威的使者在塔尔-阿塔那米尔当政时来到。他是努门诺尔的第十三代国王,努门诺尔王国传到他手上时,已经延续超过了两千年,即便威势尚未达到巅峰,福乐也已达到极点。但使者的进言令阿塔那米尔感到十分不悦,他不予理会,他多数的子民也都效仿,因为他们还是不想等候什么希望,只盼望能在这一世就逃脱死亡。阿塔那米尔活到极长的岁数,在失去一切福乐之后仍苟延残喘,直到昏庸怯懦之时仍拒绝离世,拒绝把王权交给正当盛年的儿子。他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努门诺尔人。须知,努门诺尔王族在悠长的一生中向来习惯晚婚,他们会在儿子长大成人、心智成熟之时,交付统治管理之权,然后辞世。

此后阿塔那米尔的儿子塔尔-安卡理蒙{Tar-Ancalimon,昆雅语,伟大的光辉。697。}登基为王,其想法作风正如其父。努门诺尔人在他统治的时代开始分裂。占多数的一边称为“忠王派”,他们愈来愈骄傲,并且疏远了埃尔达与维拉。占少数的一边称为埃兰迪利{Elendili,昆雅语。257。},“精灵之友”,他们确实仍然效忠国王与埃尔洛斯家族,却希望与埃尔达保持友谊,并听从西方主宰的规劝。然而,就连他们这群自称“忠贞派”的努门诺尔人也没有完全摆脱族人的苦恼,同样为死亡的想法所困扰。

因此,西方之地的福乐开始衰减,但威势与辉煌仍在增长。因诸王与其子民尚未抛弃智慧,他们即便已经不再敬爱维拉,至少还心存畏惧。他们依旧将高桅大船导向东方,不敢公然违背禁令,逾越规定的界线。但他们心中对死亡的恐惧愈来愈强烈,并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它。他们开始为死者兴建巨大的陵墓,与此同时,他们的智者不断努力,竭尽所能想发现召回生命的秘密,或至少找出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但他们只成功掌握了保存死人尸身不会朽烂的技艺,于是他们遍地修建死寂的坟墓,把死亡之念祀奉在黑暗中。活着的人更热衷于狂欢宴饮,愈发贪求更多的财货。在塔尔-安卡理蒙统治的时代之后,将初熟的果实献给一如的仪式遭到了忽略,人们几乎不再登上位于全地中央的美尼尔塔玛山顶那处圣地。

于是,那段时期努门诺尔人首次在古老的中洲大地西岸兴建起规模庞大的移居地,因他们看自己的家乡像是缩小了,在那里得不到满足与安息。如今既然不能前往西方圣土,他们便渴望中洲的财富和统治权。他们兴建了壮观的港口与坚固的高塔,有很多人在那里定居。但他们如今不再是帮助者与教导者,而是成了王侯主宰,聚敛贡品。努门诺尔人的大船乘风东航,满载而归,诸王的声威与权势都在增长。他们穿金戴银,纵酒宴乐。

这一切,精灵之友很少参与。如今只有他们还会前往北方和吉尔-加拉德的王国,与精灵保持友谊,帮助精灵对抗索隆。他们在安都因大河的河口上游兴建了佩拉基尔港{Pelargir,辛达语。627。}。但忠王派却远航至南方。他们树立的权威与建起的堡垒,在人类的传奇故事中找得到很多痕迹。

如别处所言,索隆于此纪元又在中洲崛起,势力增强,重操旧业作恶—他于此道曾受魔苟斯栽培,在其麾下成长壮大。早在努门诺尔第十一代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Tar-Minastir,昆雅语,高塔上的远望者。703。}在位时,索隆就已巩固魔多{Mordor,辛达语。540。}地区,在那里兴建了巴拉督尔{Barad-dûr,辛达语。106。},此后他便一直致力于掌控中洲,要成为统治万王之王,成为人类的神。索隆痛恨努门诺尔人,既因他们的祖先曾对抗魔影,立下丰功伟绩,也因他们自古与精灵联盟,效忠维拉。他也念念不忘,过去他铸成至尊魔戒,对住在埃利阿多的精灵发动战争时,塔尔-米那斯提尔援助过吉尔-加拉德。现在,他得知努门诺尔诸王的威势与辉煌又见增长,更加憎恨他们。但他也畏惧他们,怕他们会侵略他的领域,夺取他在东方的统治权。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远离海岸,避在内陆,不敢挑战那些海国之王。

但索隆向来狡诈,据说,他以九戒诱惑到手的人类中,有三名就是努门诺尔的贵族。他的仆从乌来力{Úlairi,昆雅语。751。}—即“戒灵”—崛起之后,他的恐怖之力与对人类的统治全都达到惊人的程度,他便开始攻击努门诺尔人建在海边的坚固堡垒。

在那段岁月里,笼罩努门诺尔的魔影变得更加深浓。埃尔洛斯家族的诸王因着反叛,寿命开始缩短,但他们愈发铁了心要反抗维拉。第二十代国王继承先祖的权杖时,他以“西方主宰”阿督那霍尔{Adûnakhor,阿督耐克语。2。}的名号登基,抛弃了精灵语,并禁止众人在他面前说精灵语。但在《诸王史卷》中,他的名字仍以高等精灵语书写为赫茹努门{Herunúmen,昆雅语。408。},因为这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传统,历代国王都不敢彻底打破这项规矩,以免招来厄运。然而他这个名号乃维拉的头衔,在忠贞派看来太过骄傲。这一小群人的心在忠于埃尔洛斯家族与敬畏钦定大能者之间挣扎,矛盾不堪。但还有更糟糕的事等着他们。第二十三代国王阿尔-基密佐尔{Ar-Gimilzôr,阿督耐克语。77。}是忠贞派的死敌。在他统治的年代,白树无人照顾,开始凋零。他完全禁止人们使用精灵语,惩罚那些欢迎埃瑞西亚来船的人,当时精灵仍会悄悄前来努门诺尔的西岸。

如今,埃兰迪利多半住在努门诺尔的西部地区,但阿尔-基密佐尔把他能查获的忠贞派尽数强制由西迁到东边居住,并派人监视。因此,后期忠贞派主要居住在罗门娜{Rómenna,昆雅语,向东的。660。}港口附近,有很多人从那里航行前往中洲,目标是北方海岸,在那里他们仍然可与吉尔-加拉德王国中的埃尔达交谈。国王们对此心中有数,但只要埃兰迪利一去不归,他们也不加妨碍。他们称埃瑞西亚的埃尔达是维拉的奸细,希望子民跟埃尔达断绝一切友谊来往,冀望自己的作为与图谋能瞒过西方主宰。但曼威清楚他们所做的一切,众维拉对努门诺尔的国王们大为愤怒,从此再也不给他们建议与佑护。埃瑞西亚的船再不曾从日落的方向驶来,安督尼依的海港遭到弃置,一片荒凉。

王室之外的贵族当中,以安督尼依亲王地位最高,因为他们是埃尔洛斯的直系子孙,始自努门诺尔第四代国王塔尔-埃兰迪尔{Tar-Elendil,昆雅语,热爱星辰之人。702。}的女儿熙尔玛莉恩{Silmarien,昆雅语。678。}。历代亲王都效忠并且尊重国王,安督尼依亲王一直都是国王最主要的顾问之一。但是,他们也从一开始就对埃尔达怀有特别的爱,并尊崇维拉。魔影增长时,他们竭尽所能帮助忠贞派。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未公开言明立场,宁可用更贤明的建议来导正掌权诸王的心意。

基密佐尔国王娶了印齐尔贝丝{Inzilbêth,阿督耐克语,花朵。440。}为妻。印齐尔贝丝以美貌闻名,她母亲林朵瑞依{Lindórië,昆雅语。474。}是埃雅仁都尔{Eärendur,昆雅语,大海的朋友。226。}的妹妹,而埃雅仁都尔是阿尔-基密佐尔的父亲阿尔-萨卡索尔{Ar-Sakalthôr,阿督耐克语。86。}在位期间的安督尼依亲王。印齐尔贝丝对缔结这桩婚姻并不情愿,她因母亲的教导,内心其实是一位忠贞派,但国王及其儿子们已经变得骄傲,容不得任何人违逆心意。阿尔-基密佐尔和王后之间没有爱,两个儿子之间也无手足之情。长子印齐拉顿{Inziladûn,阿督耐克语,西方之花。441。}外貌与内心都像母亲,但幼子基密卡德{Gimilkhâd,阿督耐克语。343。}却像父亲,论起骄傲与刚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假如法律许可,阿尔-基密佐尔就会把王位传给幼子而不是长子。

印齐拉顿登基后,循旧例为自己取了精灵语名号—塔尔-帕蓝提尔{Tar-Palantir,昆雅语,远见者。707。},因他的目力与心智都堪称“远见”,就连恨他的人也怕他那含有真知灼见的言语。他让忠贞派过了一段平安的日子,并再度按着时节前往美尼尔塔玛山上一如的圣地献祭,此举是阿尔-基密佐尔弃置不行的。他也再次怀着敬意照顾白树,同时预言道:一旦白树死去,诸王的血脉亦将告终。但他的悔悟已经太迟,无法平息维拉因其父祖的冒渎而生的愤怒,而且他的国民多数也未忏悔。此外,基密卡德强壮又蛮横,他率领那群向来被称为“忠王派”的人,尽可能大胆公开地反对兄长,私下里做的就更多。因此,塔尔-帕蓝提尔心怀哀伤,郁郁寡欢,他会花很多时间待在西边,经常登上国王米那斯提尔{Minastir,昆雅语,从塔上眺望之人。529。}在安督尼依附近的欧洛米特{Oromet,昆雅语,尽头之山,last mountain。618。}山上所建的古老高塔,从那里渴切地向西凝视,盼望或许可以见到海上有船驶来。但再也没有任何船只从西方前来努门诺尔,阿瓦隆尼也被云雾遮蔽。

基密卡德在还差两年就满两百岁时去世(这即便在埃尔洛斯家族渐渐衰落的年代里也要算早死),但他的死并未给国王带来安宁。基密卡德之子法拉宗{Pharazôn,阿督耐克语,黄金。632。}已经变得比父亲更浮躁,也更贪求财富与权力。他经常出海,领导努门诺尔人攻打中洲的海滨地区,寻求扩张统治人类的范围。他由此称雄海陆两方,赢得了卓著声名。因此,他听闻父亲的死讯,回到努门诺尔,便成为人心所向,因他带回了大量的财富,彼时慷慨非常。

塔尔-帕蓝提尔因哀伤而心力交瘁,终于崩殂。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用精灵语为她取名弥瑞尔{Míriel,昆雅语,珠宝般的女子。534。}。按照努门诺尔的法律,她理当继承王位,但法拉宗强娶了她。此举之恶有二:一是违背了她的意愿,二是违反了国法—努门诺尔的法律禁止二亲等{此处采用的是教会法亲等计算法:从己身上数至共同的直系血亲,再从所指亲属也上数至共同的直系血亲,取数目较大者为血亲代数。例如,相同祖父(母)或相同外祖父(母),即为二亲等。}内通婚,王室也不例外。他们结婚之后,法拉宗将权杖夺到自己手中,取名号为阿尔-法拉宗(精灵语是塔尔-卡理安{Tar-Calion,昆雅语。法拉宗从来没用过这个名字。700。}),并将王后改名为阿尔-辛拉斐尔{Ar-Zimraphel,阿督耐克语。89。}。

自努门诺尔立国以来,历代掌握海国之王权杖的国王当中,“黄金之王”阿尔-法拉宗是权势最大也最骄傲的一位。在他之前共有二十四位国王与女王统治过努门诺尔,他们如今躺在黄金棺床上,长眠在美尼尔塔玛山下深处的王陵中。

法拉宗坐在阿美尼洛斯城中精雕细刻的宝座上,威势显赫,心中却阴郁筹谋,想着战事,因他在中洲时已经得知了索隆王国的势力及索隆对西方之地的憎恨。如今,那些从东方回来的船主与船长觐见他,报告说自从阿尔-法拉宗离开中洲,索隆便放开手脚,步步逼近沿海的城镇。索隆现在自封为“人类之王”,宣称要把努门诺尔人赶下海去,只要可能,连努门诺尔王国也一并摧毁。

阿尔-法拉宗闻讯大怒,他既密谋日久,已是满心渴望不受限制的权力,意欲独自一统天下。他没有征询维拉的意见,也不依靠他人的智慧,而是自作主张,决定“人类之王”的称号非他莫属,并要迫使索隆臣服于他。因他骄傲自大,认定任何王者的声威都不应壮大到堪与埃雅仁迪尔的继承人一争高下。因此,那时他开始制造大批兵器,建造诸多战舰,上面载满武器。待到一切准备停当,他便亲自率领大军航向东方。

沿海的人看见从日落之处驶来一支如染朱赤之色、闪烁金红之光的舰队,恐惧之下,纷纷远逃。舰队最后在名为乌姆巴尔{Umbar,位于哈拉德地区。760。}的地方靠岸,它是属于努门诺尔人的庞大天然海港。海国之王率军在中洲行进,所经之地一律杳无人迹,鸦雀无声。法拉宗旗帜招展、号声不断地行军七日,来到一座山丘,他上到山头,将自己的行营和王座安设于此。他坐镇这片土地的中央,大军的营帐围绕着他四散排开,有蓝、有金、有白,仿佛一片茎秆修长的花朵。接着他派出传令使者,命令索隆前来对他宣誓效忠。

索隆乖乖来了。他从雄伟的巴拉督尔高塔前来,无意开战。因为他看出海国之王的威势与力量超过一切传言,就算派出手下最厉害的仆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他意识到,收拾杜内丹人的时机未到。他非常狡猾,明白要赢得想要的,不能力敌时可以智取,而他精于此道。于是他恭顺地来到阿尔-法拉宗面前,花言巧语一番。众人无不惊奇,因他所言竟似字字珠玑又博学厚理。

不过,阿尔-法拉宗尚未受骗,他心中起念,觉得为了更好监管索隆,确保他发誓效忠有效,应当把他带回努门诺尔做人质,如此便可既扣住他,也扣住他在中洲的全部仆从。索隆表面像是被迫答应,暗地里却乐不可支,因为国王此举正中他下怀。于是索隆渡海来到努门诺尔,见到了繁荣时期的阿美尼洛斯城,他大为震惊,内心的嫉妒与憎恨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