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发誓的有迈兹洛斯、玛格洛尔、凯勒巩、库茹芬、卡兰希尔、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他们都是诺多族的王子。很多人闻听这些恐怖话语,心生恐惧。因为誓言无论善恶,既然如此发下,便不能反悔,它将纠缠着发誓者或毁誓者,直到世界尽头。因此,芬国昐与他儿子图尔巩发言反对费艾诺,引起激烈争辩,怒火险些再次发展到拔剑相向的地步。但向来言语温和的菲纳芬开口了,他想使诺多族冷静下来,说服他们在木已成舟之前暂缓行事,深思熟虑。他的儿子中只有欧洛德瑞斯以同样的态度发言。芬罗德与他的朋友图尔巩立场一致,而加拉德瑞尔渴望动身,她是那天惟一参与激辩的诺多族女子,挺立于众王子当中,高大又勇敢。她没有发下任何誓言,但费艾诺论及中洲的那番话已经打动她的心,她渴望去见识那片未受守护的广阔大地,想要依照自己的意愿统治一方疆土。跟加拉德瑞尔想法相似的还有芬国昐的儿子芬巩,虽然他并不爱戴费艾诺,但费艾诺所说的话也打动了他。菲纳芬的两个儿子安格罗德和艾格诺尔一如既往,与芬巩同进退。不过他们几位都保持沉默,没有开口顶撞自己的父亲。
经过长时间的辩论,费艾诺终于占了上风,他令大多数聚集在那里的诺多族燃起了对崭新事物与陌生国度的渴望。因此,当菲纳芬再次规劝他们不要冲动,暂缓行事,便响起一阵极大的反对声浪:“不!让我们出发!”费艾诺和他的儿子们立刻着手准备出发。
那些大胆踏上这样一条黑暗道路的人,不可能对此有所预见。然而一切都做得过于仓促,因为费艾诺不断催促他们,生怕一旦他们冷静下来,他那番话语的效果就会减弱,而别的建议会占上风。况且,无论话说得多么高傲,他都没有忘记维拉的权威。然而维尔玛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曼威缄默依旧,他仍不愿禁止或妨碍费艾诺的打算。众维拉对那些说他们对埃尔达怀有邪恶企图,或违背埃尔达的意愿将他们囚禁在此的指控,深感冤屈。他们这时仍不相信费艾诺能控制大批诺多族服从他的意愿,都在观望等待。
果不其然,费艾诺开始集结诺多族准备出发时,冲突立刻再起。虽然费艾诺令众人同心一意动身上路,但绝不是人人都同心一意尊他为王。芬国昐和他儿子们更受爱戴。芬国昐的家族属从和提力安的多数居民只要他与他们同行,都拒绝废弃他的领导权。因此,诺多族最后分成两大队人马出发,踏上了艰辛的路途。费艾诺和追随他的人是先锋,但后面人数更多的一队由芬国昐领导。芬国昐明知不妥还是动身了,既是因为他儿子芬巩力劝他去,也是因为他不愿与渴望离去的族人分开,不愿将他们交给费艾诺的轻率计划摆布。此外,他没忘记自己在曼威的王座前说过的话。菲纳芬也随芬国昐动身出发,理由跟兄长相似,但他走得极其勉强。如今维林诺的诺多族已经增长成一支人口众多的部族,拒绝上路的只有全体的十分之一。他们有些是因为怀着对维拉(尤其是对奥力)的敬爱,有些是因为深爱提力安城和自己创造的诸多事物,但没有一个是因为害怕前路危险而留下的。
就在号声鸣响,费艾诺走出提力安的诸道城门时,曼威终于派来了使者,说:“我的忠告,仅仅针对费艾诺的愚行。莫要前行!因时辰邪恶,汝等的道路通往汝等预见不到的悲伤。维拉不会对汝等这场远征施以援手,但也不会加以阻挠。汝等须知,汝等自由来此,亦可自由离去。但芬威之子费艾诺,汝因汝之誓言将被放逐。米尔寇的谎言,汝将于苦难中忘却。汝称其‘维拉’,则汝所发之誓便是徒劳,因为一亚的疆域之内,无论现时未来,汝皆无法胜过任何一位维拉,哪怕汝所指名的一如当初将汝造得强于现时三倍之多。”
费艾诺闻言大笑,开口时不是对着使者,而是对着诺多族众人:“好!那么这支英勇的子民,会不会把他们的王储孤身放逐出去,只让他的儿子们陪伴,然后全族重归牢笼?但若有人愿意跟我走,我要对他们说:你们是否预见了悲伤?而在阿门洲,我们已经见证了悲伤;在阿门洲,我们已经穿过福乐,遭遇了苦痛!现在我们将进行另一种尝试—穿过悲伤去找到欢乐,或至少找到自由。”
然后他转身面对使者,大吼道:“去告诉阿尔达的大君王曼威·苏利牟,费艾诺纵使无法推翻魔苟斯,至少也毫不迟疑去攻击他了,而不是无为而坐,空自悲伤。而且,一如设在我灵魂中的那把火,可能比你们所知的更炽烈。我最少也会重创维拉的大敌,即使是审判之环中的大能者,闻之亦要惊叹。不错,到最后,他们也得来步我后尘。永别了!”
在那一刻,费艾诺的声音变得极其洪亮强势,就连维拉的使者也向他鞠躬,表示得到了完全的答复,然后离去,诺多族也为之折服。因此,他们继续前进。费艾诺家族沿着埃兰迪的海岸匆匆走在大队的最前面,他们一次都不曾回头看过绿色小山图娜上的提力安。走在他们后面的是芬国昐的子民,他们走得更慢,也不那么急迫,这当中又以芬巩当先。殿后的是菲纳芬和芬罗德,以及很多最高贵和最有智慧的诺多族人,他们频频回望背后那座美丽的城市,直到明登·埃尔达冽瓦的灯光隐没在夜暗里。比起其余的流亡者,他们对自己放弃的福乐怀有更多回忆,甚至随身带走了一些在那里造就之物,它们在途中既是安慰,也是累赘。
费艾诺领着诺多族向北走,因为他的首要目的是追赶魔苟斯。此外,塔尼魁提尔山下的图娜山邻近阿尔达的中部地带,那里的大海深广难测,不过愈向北走,分割两块大陆的海洋便愈窄,阿拉曼的不毛之地也距中洲的海岸愈来愈近。费艾诺头脑冷静下来,并与人商议之后,他才为时过晚地意识到,这么一大批人员是无法走完漫漫长路到达北方的,就算最后能到,也无法渡海,除非借助船只。然而建造那样一支庞大的船队,需要长时间的辛苦劳作,何况诺多族根本没有精于造船的工匠。因此,他决心去说服历来与诺多族交好的泰勒瑞族加入他们的行列。他在反叛中认为,如此一来,维林诺的福乐将更加失色,而他征讨魔苟斯的实力将得到增强。于是,他匆匆赶到澳阔泷迪,对泰勒瑞族发表了他先前在提力安城所作的演说。
但是,无论他怎么说,泰勒瑞族都不为所动。他们真心为这群亲族与老友的离去而难过,但宁愿劝阻他们,而不是帮助,他们也不愿违背维拉的意愿出借任何船只,或帮诺多族造船。他们自己如今只想要埃尔达玛的海滨这一处家园,只想尊澳阔泷迪亲王{prince of Alqualondë。前文提过欧尔威被奉为王(King),此处很可能是写于不同时期的草稿未曾统一的结果。}欧尔威为主。欧尔威从未听信魔苟斯,也不欢迎他来自己的领地,他依旧坚信,乌欧牟和其他维拉当中的大能者会修复魔苟斯所造成的伤害,黑夜将会过去,崭新的黎明必要来临。
于是,费艾诺发怒了,因为他仍然担心拖延。他对欧尔威愤怒地说:“你们竟然就在我们急需帮助的时刻宣布绝交。可是当初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懦夫终于抵达这片海岸时,几近两手空空,却着实是欣然接受了我们的援助。若非诺多族为你们开辟港口,兴建城墙,你们只怕至今还住在海边的陋屋里。”
但欧尔威回答:“我们并不是要绝交。但谴责朋友的愚行是朋友理应做到的。而且,诺多族当年欢迎我们并伸出援手时,你们的说法有所不同—我们两族将在阿门洲大地上永远生活下去,如同家园毗邻的兄弟。此外,我们的白船并非你们给予。我们不是从诺多族那里习得造船的工艺,而是师从大海的主宰。我们亲手制出了那些白色的木料,我们的妻女织就了那些白帆。因此,我们不会为了任何盟约或友谊而赠送或出卖这些船只。芬威之子费艾诺,我告诉你,这些船之于我们,就如宝石之于诺多族,是我们心血的结晶,是我们无法复制的作品。”
费艾诺随即离开了欧尔威,他出到澳阔泷迪城外,心思阴郁地坐等大队人马集结。待他判断己方实力足够,便前往天鹅港,开始派人去接管泊在港中的船,打算强行夺走它们。但泰勒瑞族反抗不从,他们把很多诺多族丢下海去。于是,有人拔剑了,在船上,在灯光照亮的防波堤与码头周围,甚至在港口雄伟的拱门顶上,到处都发生了激烈的打斗。费艾诺一方被击退了三次,双方都有很多人被杀,但是,诺多族的先锋得到了增援,芬巩率领芬国昐部属的前锋来到时,发现已经开战,而自己的族人正纷纷倒下,于是不等澄清争执的缘由,就贸然加入了战斗。事实上,有些人以为泰勒瑞族奉了维拉的命令,企图把诺多族拦截下来。
就这样,泰勒瑞族终于战败,住在澳阔泷迪的水手大多数都被残忍杀害了。因为诺多族变得凶狠又不顾一切,而泰勒瑞族不如他们强壮,多数人都只有轻型弓箭作为武装。于是诺多族夺走了泰勒瑞族的白船,尽可能配置桨手操控,将船沿着海岸向北划去。欧尔威呼唤欧西求助,但他没有来,因为维拉不准以武力阻拦诺多族的出奔。但乌妮为泰勒瑞族的水手悲泣,大海暴怒高涨对付那群凶手,结果很多船只沉没,船上的人也尽数葬身海底。玛格洛尔在失踪前曾写下哀歌《诺多兰提》{Noldolantë,昆雅语。596。},即“诺多的堕落”,歌中对这场发生在澳阔泷迪的亲族残杀{the Kinslaying。455。}有更多描述。
即便如此,大多数诺多族还是逃过了这一劫,等风暴过去,他们又坚持上路,有些走水路,有些走陆路。但是路途遥远,而且愈是前行就愈险恶。他们在无法计算的黑夜中行进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来到“被守护的疆域”的北方边境,到了阿拉曼那片空旷的不毛之地边缘,那里多山又寒冷。就在那里,他们突然看见有个黑色人影站在高处一块俯视着海岸的岩石上。有人说那不是曼威的寻常使者,而是曼督斯亲临。他们听见一个庄严又可畏的响亮声音,命令他们止步聆听。于是人人都停步静立,诺多族的大批人马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这个声音所说的诅咒兼预言,它被称为“北方的预言”,又称为“诺多的厄运”。它以隐晦的词句作了诸多预言,诺多族直到日后那些悲伤祸患真正降临到身上,才能理解。但人人都听清了这个诅咒,它是针对那些不肯留下,也不肯寻求维拉之判决和原谅的人而发。
“汝等将洒下无数的眼泪。维拉将对你们关闭维林诺,将你们阻绝在外,就连你们哀悼的回音也无法越过阿门洲山脉。维拉的愤怒将笼罩着费艾诺家族和所有追随他们的人,从西方直到东方的尽头。他们所发的誓言将会驱逼他们,却又出卖他们,始终令他们与那些发誓追回的珍宝失之交臂。他们一切开端良好的行事,皆将以恶果收场,此将经由亲族之间的背叛与对遭遇背叛的恐惧而实现。他们将永远成为‘被褫夺者’。
“汝等以不义的方式令亲族溅血,玷污了阿门洲的大地。汝等将血债血还,出得阿门洲,汝等将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虽然一如命定,你们在一亚之中不会死亡,也不受疾病侵害,然而汝等仍可被杀,且必定被杀:或死于刀剑之下,或死于折磨之中,或死于悲伤哀痛,你们那流离失所的灵魂届时将返回曼督斯。汝等将长久滞留该处,渴望肉体,然而纵使汝等杀害之人尽数为汝等求情,汝等也得不到怜悯。那些坚持留在中洲、不来曼督斯者,将日渐厌倦世界,仿佛背负重担,且必将衰微,面对后来的那支年轻种族,变得宛如一群悔恨的幽灵。众维拉如是说。”
很多人闻言畏缩,但费艾诺铁了心肠,说:“我们已经发誓,绝非儿戏。我们会坚守这个誓言。我们遭受诸多邪恶威胁,尤其是背叛,但有一点未曾提及:我们将为懦弱所苦,为懦夫或懦夫的恐惧所苦。因此,我说我们将继续前行,并且我要加上这命定之事—我们即将创下的功绩,将成为歌谣的题材,直到阿尔达终结。”
不过,菲纳芬在那个时刻放弃了远征,掉头返回,他内心充满了哀伤和对费艾诺家族的苦恨,因为澳阔泷迪的欧尔威是他妻子的父亲。他的子民有很多随他回头,他们怀着悲伤一步步折返,直到再度看见图娜山顶的明登高塔,它那遥远的光束仍在黑夜中闪耀,就这样终于回到了维林诺。他们在那里获得了维拉的原谅,菲纳芬被指派去统治蒙福之地余下的诺多族。但他的儿子没有跟他一起回头,因为他们不愿抛弃芬国昐的儿子。而芬国昐的子民全都继续前进,他们为亲情所缚,又为费艾诺意志所迫,同时也害怕去面对维拉的判决—在澳阔泷迪的亲族残杀中,他们并不是人人都无辜的。此外,芬巩与图尔巩都是勇敢无畏又心烈如火之人,他们都不愿放弃已经插手的任务,即便到头来真是死路一条,那也是至死方休。因此,大队人员坚持前进,而预言中的邪恶很快就开始运作了。
诺多族终于来到了阿尔达的北方腹地。他们看到第一批漂浮在海面上的尖锐坚冰,知道他们正在接近赫尔卡拉赫海峡。阿门洲北方的陆地弯向东,东边恩多尔{Endor,昆雅语。280。}(即中洲)的海岸弯向西,在这两块大陆之间有一道狭窄的海峡,外环海的冰冷海水与贝烈盖尔海的波涛在此汇聚,腾起了大量酷寒的浓雾,洋流中充满互相碰撞的冰山和倾轧不止的水下坚冰。这就是赫尔卡拉赫海峡,除了维拉和乌苟立安特,尚无他人胆敢涉足。
因此,费艾诺暂停前进,诺多族讨论起现在该走哪条路。但他们开始受到寒冷带来的极大痛苦折磨,没有哪颗星的光辉能够穿透凝滞的浓雾。于是有很多人后悔上路,开始私下抱怨,那些追随芬国昐的人尤甚,他们咒骂费艾诺,指称他是埃尔达一切悲伤祸患的源头。但费艾诺知道那一切言论,他与儿子们一同商议,发现要逃离阿拉曼去到恩多尔,只有两条路可行—要么走过海峡,要么乘船离去。但他们认为赫尔卡拉赫海峡无法徒步穿过,而船只又太少。他们已在长途旅行中损失不少船只,如今余下的船不足以将全数人员一次载运过海,可又没有人愿意等在西边的海岸,让别人先渡海—诺多族中已经被唤起了对背叛的恐惧。因此,费艾诺和他众子心中浮现了夺取所有船只、突然出航的念头。自从天鹅港那场战斗之后,他们就维持了对船队的控制,操纵船只的人都曾在港口参战,忠于费艾诺。就像应了他的召唤,西北方吹起一阵强风,费艾诺带领所有他认为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人悄悄溜走,上船出海,把芬国昐一行人抛弃在阿拉曼。由于那里的海峡很窄,他掌舵向东,略略偏南,便毫无损失地渡过了海峡,成为诺多全族中重返中洲海岸的第一人。费艾诺登陆的地点,位于深入多尔罗明{Dor-lómin,辛达语。208。}的专吉斯特狭湾的出海口处。
众人上岸之后,费艾诺的长子迈兹洛斯对父亲说:“现在你要分派哪些船只与桨手回去?他们应该先载谁过来?英勇的芬巩吗?”在魔苟斯谎言离间之前,迈兹洛斯曾是芬巩的朋友。
费艾诺闻言大笑若狂,大声喊道:“一个都不派,一个都不载!我抛下的那些人,现在我看不算损失,事实证明他们都是路上无用的累赘。就让那些指名咒骂我的人继续咒骂我吧!让他们一路哀号着回到维拉的笼子里去!烧了这些船!”迈兹洛斯见状独自站到一旁,但费艾诺命人放火烧了泰勒瑞族的白船。就这样,在专吉斯特狭湾的出口,在那个称为洛斯加{Losgar,辛达语。487。}的地方,那些大海上航行过的最美的船只被焚毁了,那场熊熊大火耀眼又骇人。芬国昐和他的子民看见远方云底映出的红光,便知道自己遭到了背叛。这是亲族残杀与诺多的厄运结出的第一个苦果。
那时,芬国昐心中充满了苦恨,明白费艾诺抛弃了他,让他要么在阿拉曼自生自灭,要么羞耻地返回维林诺。但他此时反而空前地渴望寻路前往中洲,再次见到费艾诺。他和他的追随者境遇悲惨地摸索前行了很久,而艰难险阻促进了他们的英勇与坚忍。因为他们是一支强大的族群,是一如·伊露维塔年长的、不死的儿女,而且刚刚离开蒙福之地,尚未随着大地的衰老而疲惫。他们心中的火烧得正旺,在芬国昐与他两个儿子,以及芬罗德与加拉德瑞尔的带领下,他们大胆进入了北方的严酷极地。当他们发现别无选择,便最终忍受了可怕的赫尔卡拉赫海峡与残酷冰山的考验。诺多族日后立下的诸多功绩中,论起刚毅或悲苦,少有哪项能超过这场孤注一掷的涉渡。在那里,图尔巩失去了妻子埃兰葳{Elenwë,昆雅语。261。},另外还有很多人丧生。芬国昐最后踏上域外之地时,追随他的子民少了很多。这些终于步费艾诺后尘来到的人,对他和他儿子殊无好感。在月亮第一次升起时,他们在中洲吹响了银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