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诺多族的出奔(1 / 2)

精灵宝钻 J.R.R.托尔金 5977 字 2024-02-18

过了一段时间,庞大的人群聚集到审判之环周围。因黑夜降临,众维拉坐在阴影中。不过现在瓦尔妲的群星在头顶闪烁,空气也变得清明,因为曼威的风驱散了死亡的浓雾,击退了大海的阴影。于是雅凡娜起身走上埃泽洛哈尔,这座“绿丘”已是光秃焦黑,她用双手抚摸着圣树,但它们枯死无光,她触碰的枝条纷纷断裂,毫无生气地落到她脚下。见状,很多人出声哀悼,悼念者觉得已经饮尽了米尔寇倒的这一整杯苦酒。但事实并非如此。

雅凡娜在众维拉面前开口,说:“双圣树的光明已经消逝,如今只存活在费艾诺的精灵宝钻中。他真是有远见啊!纵然是伊露维塔之下最强大的大能者,有些工作他们也只能完成一次,无法重复。我创造出了双圣树的光明,这样的事我在一亚中再也做不到了。不过,只要有一点点原先的光,我就能使双圣树在树根腐烂之前复活,由此我们的伤痛就能痊愈,米尔寇的恶毒将会落空。”

于是曼威开口说:“芬威之子费艾诺,你可听到了雅凡娜所言?你可愿答应她的请求?”

一阵漫长的死寂降临,但费艾诺始终没有出言作答。终于,托卡斯大吼:“诺多啊,说,是愿还是不愿!但谁能拒绝雅凡娜?精灵宝钻中蕴藏的光辉,难道不是当初就来自她的创造?”

但创造者奥力说:“不要急躁!我们所要求的,比你所了解的更加关系重大。且容他再安静想想。”

但费艾诺这时开口了,他痛苦地喊道:“微渺者跟大能者一样,有些功绩只能完成一次,无法重复。他的心亦当寄托其中。我或许可以打碎我的宝石,但类似的宝石,我再也做不出了。如果我必须打碎它们,我就会打碎我的心,我将因此被杀,成为阿门洲第一个死于非命的埃尔达。”

“不是第一个。”曼督斯说,然而无人听懂他此言何意。四下又陷入一片沉寂,而费艾诺在黑暗中思量,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圈敌人当中,他又想起了米尔寇说过的话—如果维拉想占有精灵宝钻,它们就不会安全。“他难道不是同他们一样,是个维拉?”他心里想,“他岂非也了解他们的心思?没错,盗贼自然能识穿同类!”于是他大声喊道:“我不会心甘情愿交出这些宝石。但如果维拉恃力强夺,那我就明白了,他们果真是和米尔寇属于同一族类。”

曼督斯闻言说道:“汝出此言,覆水难收。”而涅娜起身走上埃泽洛哈尔,掀开灰色风帽,用泪水洗去了乌苟立安特留下的污秽。她开口歌唱,为世间的苦难与阿尔达的伤毁{the Marring of Arda。这是托尔金作品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即世界原本尽善尽美,但因米尔寇的恶行而遭到伤毁,这伤毁又给世界添加了难以言传的美和哀伤。遭到伤毁的世界又称为“被伤毁的阿尔达”(Arda Marred)。}哀悼。

就在涅娜哀悼之际,一群信使从佛米诺斯赶来,他们是诺多族,带来了新的噩耗。他们报告说有一团令人眼盲的黑暗扑向北方,其中有股无以名状的力量,释放着黑暗。但米尔寇也在其中,他前往费艾诺的家,在大门前杀害了诺多族之王芬威,造成了蒙福之地的第一起流血惨剧。因为面对恐怖的黑暗,惟独芬威没有逃离。他们说,米尔寇闯入佛米诺斯要塞,抢走了诺多族存放在那里的所有珠宝,精灵宝钻被夺去了。

费艾诺闻讯起身,在曼威面前举手诅咒米尔寇,将他命名为魔苟斯,“世界的黑暗大敌”。从此以后,米尔寇便只以此名为埃尔达所知。费艾诺还诅咒了曼威的召唤和他自己前往塔尼魁提尔的时辰,他悲愤交加几近疯狂,认为自己假如留在佛米诺斯,凭他的力量本可有所作为,而不是如米尔寇计划的那样一起被杀。语毕,他拔腿奔离审判之环,冲入了黑暗。因为对他而言,他父亲比维林诺的光明和他亲手所造的无与伦比之物还要珍贵。身为人子者,无论精灵还是人类,有谁把自己的父亲看得更重?

在场的人很多都为费艾诺的极度痛苦感到难过,但他所失去的并非只牵涉他一人而已。雅凡娜在山丘旁垂泪,惧怕那股黑暗会永远吞噬维林诺之光的余辉。虽然众维拉尚未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们察觉是米尔寇找到了来自阿尔达以外的帮手。精灵宝钻已经被夺走了,无论费艾诺当时答应雅凡娜与否,似乎都不会有区别。但是,假如他在噩耗从佛米诺斯传来之前就先答应了雅凡娜的请求,那么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就可能完全不同。如今,诺多族的厄运逐步逼近了。

与此同时,魔苟斯逃脱了维拉的追击,来到了阿拉曼的荒原。这片北方的土地和南方的阿瓦沙一样,都是位于佩罗瑞山脉与大海之间。不过阿拉曼更宽,海岸与山脉之间是不毛之地,愈靠近北方的冰洋就愈寒冷。魔苟斯和乌苟立安特匆匆穿越这片地区,经过浓雾弥漫的欧幽幕瑞{Oiomúrë,昆雅语。606。},来到赫尔卡拉赫海峡。这处海峡位于阿拉曼和中洲之间,布满了绵延不止的坚冰。他跨越了海峡,终于回到域外之地的北方。他们继续同行,因魔苟斯无法摆脱乌苟立安特,她的云雾仍旧包围着他,她所有的眼睛也都盯着他不放。他们来到了专吉斯特狭湾以北的地区。此时魔苟斯离安格班的废墟愈来愈近,那地是他过去西边重镇的所在,而乌苟立安特窥破了他的指望,晓得他会在此设法逃离她的掌握,于是她拦下他,命令他兑现先前的承诺。

“黑心恶魔!”她说,“你要求的,我已经做到。但我仍然饥饿。”

“那你还想要什么?”魔苟斯说,“难道你想把全世界都吞到肚里去?我可没发誓答应你那么做。我乃这世界的主宰。”

“我要的没那么多。”乌苟立安特说,“但你从佛米诺斯夺来了大量珍宝,我全都要。不错,你要双手奉上。”

然后她强迫魔苟斯交出随身携带的宝石,他不情愿地一颗一颗交出来,她便一颗接一颗吞下去,它们的美就此从世间消失了。乌苟立安特变得更庞大也更黑暗,但她的贪欲却仍未得到满足。“你才给了我一只手上的东西,仅仅是左手而已。”她说,“张开你的右手。”

魔苟斯的右手中紧握着精灵宝钻。那些宝石虽然被锁在水晶匣里,却已经开始烧灼他的手,使他握紧的右手疼痛不堪。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张开手。“决不!”他说,“你已经得到你该得的。是我给了你力量,你才能完成工作。现在我不需要你了。这些东西你不能拥有,也不能看见。我宣布它们永远归我所有。”

但乌苟立安特已经长得巨大,魔苟斯却因释出了力量而遭到削弱。于是乌苟立安特翻脸对付他,她的云雾将他裹紧,她使他陷入自己的黏稠蛛丝形成的网里,打算一举勒死他。魔苟斯随即发出一声恐怖的大吼,吼声在群山中回荡,那片地区因而得名拉莫斯{Lammoth,辛达语。460。}—他那声大吼的回音从此留在该处,倘若有人在那地大声喊叫,便会把它们唤醒,使那片大海与山峦间的荒地充满痛苦的喧哗之声。魔苟斯在那一刻发出的吼声,是北方世界有史以来最响亮也最可怕的声音。群山震动,大地颤抖,岩石纷纷崩裂坠落。地底深处那些被遗忘的地方也都听见了那声吼叫。在安格班的废墟底下极深之处,在众维拉急速进攻时没有下探的地穴里,仍有炎魔潜伏,一直等着自家君主归来。它们此时迅速出动,如同烈火的风暴,掠过希斯路姆来到拉莫斯。它们挥动火焰的鞭子打烂了乌苟立安特的蜘蛛网,她见状畏缩,喷出大量的黑色蒸汽掩护自己,转身逃跑。她逃离了北方,向南来到贝烈瑞安德,在埃瑞德戈埚洛斯{Ered Gorgoroth,辛达语。289。}山脉下落脚,住在一处黑暗山谷中。由于她在该处孕育的恐怖,那道山谷日后被称为“恐怖死亡之谷”南顿埚塞布{Nan Dungortheb,辛达语。559。}。早在安格班还在挖掘兴建的年日,谷中便住着一群外形如同蜘蛛的丑恶生物,乌苟立安特与它们交配,然后吞噬了它们。即便是在乌苟立安特本身离去,随心所欲前往被遗忘的南方世界之后,她的后代子孙仍然盘踞在那道山谷里,继续编织令人厌憎的蜘蛛网。没有任何传说提到乌苟立安特的命运。不过有人说,她早在很久以前就迎来了末日,那时她饥饿到了极点,最终吞噬了自己。

因此,雅凡娜所惧怕的状况并未发生,精灵宝钻未被吞噬,归于寂灭,但它们仍在魔苟斯的掌握中。他在获得自由之后,再度召聚了所有能找到的仆从,进驻安格班的废墟。他在那里重新大兴土木,挖掘更深更广的地牢与地穴,并在牢穴的大门上方堆起三座高耸的尖峰—桑戈洛锥姆{Thangorodrim,辛达语。720。},终年萦绕着大量浓黑恶臭的烟气。在那里,魔苟斯的成批野兽与恶魔变得数不胜数,很久以前他培育出的奥克种族也在地底坑道中滋长繁殖。就如日后所述,黑暗的阴影笼罩了贝烈瑞安德,而魔苟斯在安格班为自己打造了一顶巨大的铁王冠,自称世界之王。他将精灵宝钻镶嵌在王冠上,作为君临天下的象征。他的双手因碰触那些被封为圣的宝石而被灼得焦黑,从此再未复原,而且他永远摆脱不了烧灼带来的疼痛和疼痛激发的怒气。那顶王冠的重量变成了致命的负担,但他从来不曾把它从头上摘下。他也从来不离北方的疆域,只有一次短暂的秘密外出。事实上,他坐在北方的王座上统御大军,很少离开堡垒的幽深洞穴。在他国度尚存期间,他也只亲身出战过一次。

如今,比起他可耻被擒以前统治乌图姆诺的时代,他的憎恨愈发深重,吞噬了他,使他将精力都耗在支配仆从,并以邪恶贪欲激励他们上。尽管如此,他作为维拉一员的威势还是保持了很久,不过这威势已转为恐怖。在他面前,人人皆会陷入恐惧的深渊,只有那些最强大的例外。

众维拉得知魔苟斯已经逃离维林诺,追击无济于事之后,仍然在黑暗里久久坐在审判之环中,众迈雅与凡雅族都站在他们身边垂泪。但诺多族大多返回了提力安,为他们陷入黑暗的美丽城市哀悼。迷雾从黯影海域飘来,穿过昏暗的卡拉奇尔雅峡谷,笼罩了城中的群塔,明登高塔的灯光在这片幽暗中苍白黯淡。

这时,费艾诺突然出现在城中,召唤所有人前来图娜山顶王宫的高庭前。不过,判他放逐出城之令尚未解除,他的出现是公然反抗维拉。因此,庞大的人群迅速聚集起来,要听他有何话说。他们人手一支火把,众多火把的光辉照亮了整座山丘和所有登上山丘的阶梯与街道。费艾诺精擅言辞,只要愿意运用,便可轻易用言语征服人心。那夜,他在诺多族面前发表了一席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演讲。他所说的话既激烈又凶狠,充满了愤怒与骄傲。诺多族听了这些话,群情激愤,为之疯狂。他的愤怒与憎恨大多针对魔苟斯,但所说的一切又几乎全来自魔苟斯本人的谎言。他为杀父之仇悲伤若狂,又因夺宝之恨而痛苦欲绝。此时他要求诺多全族尊他为王,因为芬威已死,而他蔑视维拉的判决。

“为什么?诺多族的子民啊,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服侍那些嫉妒的维拉?”他喊道,“他们非但不能保护我们,甚至不能保护他们自己的国度不受大敌侵害!而且,尽管他现在是他们的敌人,但双方岂非同出一源的手足?因此,复仇召唤着我,但即便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再跟杀我父亲、夺我珍宝者的手足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然而我并不是这支英勇的子民中惟一的英勇之人,你们岂非全都失去了你们的君王?你们被拘禁在这片夹在高山与大海之间的狭窄土地上,还有什么未曾失去?

“这里曾经有过维拉吝惜给予中洲的光明,但如今,黑暗让一切归于平等。难道我们要在这里永远无所作为地哀悼?我们是做一群阴影中的子民,被迷雾萦绕左右,将无用的泪水洒进无情的大海,还是要返回自己的家园?在奎维耶能,晴朗的星空下流淌着甜美的流水,四周的大地广阔无边,那里是自由的子民可以行走的地方。那一切都还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何其愚蠢地抛弃了它们。动身上路吧!让懦夫保有这座城市!”

他演说了许久,不断催促诺多族跟随他,趁着为时不晚,靠自己的勇敢去赢得自由,争得东方那片土地上的广阔国度。因他所说的话应和了米尔寇的谎言,说维拉哄骗了他们,会将他们软禁在此,以便人类能够统治中洲。很多埃尔达直到那时才首次听说“次生儿女”。“路途固然会迢遥又艰苦,但终点必将美好!”他喊道,“告别束缚吧!但也要告别安逸!告别那些弱者!告别你们所有的珍宝,我们还会造出更多!轻装简行,但别忘了携带你们的刀剑!我们将前进得比欧洛米更远,坚持得比托卡斯更久,我们将永不放弃追击。让我们紧追魔苟斯,直到大地的尽头!他必要面对永无休止的战争和永不消逝的仇恨。但当我们得胜,重新夺回精灵宝钻,那时,我们,独独我们,将成为那无瑕之光的主人,成为福乐美丽的阿尔达的主宰。别的种族休想驱逐我们!”

接着,费艾诺发下了一个可怕的誓言。他的七个儿子也径直冲到他身边,一起发下同样的誓言,他们出鞘的长剑被诸多火把映得殷红,仿佛染满鲜血。他们所发的誓言不可打破,亦不当发下,甚至以伊露维塔之名声称,倘若背誓,就让永恒的黑暗降临己身。他们指名曼威、瓦尔妲和圣山塔尼魁提尔为证,起誓说:若有谁敢持有、夺取或阻止他们占有精灵宝钻,无论对方是维拉、恶魔、精灵还是尚未问世的人类,无论对方是时间终结之前出现的何种生灵,是伟大还是渺小,是善还是恶,他们都将怀着复仇与憎恨之心追击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