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需要,”药草师傅说,“也许赤杨需要知道这件事。我想,索理安对自身力量过度自负。他在那里留太久了,以为可以将自己唤回生界,但回来的只有他的技艺、他的力量、他的野心——毫无生命的求生意志。但我们依然信任他,因为我们挚爱他,于是他蚕食我们,直到伊芮安摧毁他。”
远离柔克,在弓忒岛上,赤杨的聆听者打断话语。“你刚说什么名字?”雀鹰问。
“师傅说是伊芮安。”
“你认得这名字吗?”
“不认得,大人。”
“我也不认得。” 一阵静默后,雀鹰轻声续道,仿佛不甚情愿。“但我在那里看到了索理安,在旱域。他甘冒危险前来寻我。看到他在那里,我无比心痛。我告诉他,他可以跨越墙回去。”雀鹰脸色变得深沉、严肃。“我说了不当的话。在生者与亡者间,所有言谈都不恰当,但我也曾挚爱他。”
两人在静默中坐着。雀鹰突然站起,伸展双臂,按摩大腿。两人一起活动活动筋骨。赤杨从井里打起点水来喝;雀鹰拿出铁锹与待换装的新手把,开始打磨橡木棍,修细要插入凹槽的一端。
雀鹰说:“赤杨,继续说。”因此赤杨继续说故事。
药草师傅提起索理安后,另两位师傅沉默一晌。赤杨鼓起勇气,询问长久以来一直挂记心头的事:死者如何去到那道墙,法师又如何抵达那里。
召唤师傅立即回答:“灵魂的旅程。”
老治疗师则比较迟疑:“跨越墙的,不是肉体,因为往生者的肉体会留在此处。如果法师出窍去到那儿,沉睡的肉体也还是在这里,活着,所以我们称之为‘旅人’……我们将离开肉体启程的部分称为灵魂、精神。”
“但我妻子握住了我的手。”赤杨说,无法再次提起百合吻了他的唇。 “我感受到她的碰触。”
“你是这么以为。”召唤师傅说道。
“若他们实体接触,形成某种连结,”药草师傅对召唤师傅说,“或许正因为此,所以其余亡者能去到他身边,呼唤他,甚或碰触他?”
“所以他必须抗拒。”召唤师傅瞥了赤杨一眼,说道。召唤师傅眼睛细小、眼神炙热。
赤杨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指控,说:“我曾试着抗拒,大人,我试过了,但他们人数众多……而百合是其中之一……他们正在受苦,对我呼唤。”
“他们不可能受苦。”召唤师傅说,“死亡终结一切痛苦。”
“也许痛苦的虚影亦是痛苦。”药草师傅说,“位于那片大地上的高山,名字正是‘苦楚’。”
截至目前,守门师傅几乎完全没开口。他以平静和善的口吻说:“赤杨是修复者,不是破坏者。我想他不会截断那道联结。”
“如果是他造的,他就能断得了。”召唤师傅说道。
“是他造的吗?”
“我没有如此技艺,大人。”赤杨辩驳。众师傅言及的内容令他如此害怕,引出他的愤怒回应。
“那我必须去到他们之间。”召唤师傅说道。
“吾友,不可。”守门师傅说。老药草师傅道:“最不该去的便是你。”
“但这是我的技艺。”
“也是我们的。”
“那该谁去?”
守门师傅说:“赤杨似乎能当向导。他来寻求协助,或许正可协助我们。让我们跟着一同进入他的幻界……到石墙边,但不跨越。”
当晚深夜,赤杨畏惧地让睡意征服,发现自己再度站在灰丘上,其余人同在;药草师傅是冰冷空气中的一股温暖,守门师傅一如星光虚幻、银光闪闪,还有壮硕的召唤师傅,宛如黑熊,拥有黑暗的力量。
这次他们并非站在朝向黑暗下倾的山地,而是在附近山坡,抬头看着山顶。这一部分的墙顺着山顶而建,墙甚矮,勉强过膝。寒星点点的夜空完全漆黑。
毫无动静。
爬坡走到墙边会很困难,赤杨心想。墙以前都在下方。
但如果能去那里,或许百合也会在那里,一如当初。也许能握住她的手,而法师会将她一同带回;或者自己能跨越这么低的围墙,走向她。
赤杨开始朝山坡走去,非常轻松,毫不困难,即将抵达。
“哈芮!”
召唤师傅浑厚声音宛如围绕颈项的绳圈,将赤杨唤回。赤杨绊跌了一下,踉跄前行一步,在墙前不远处跪倒,向墙伸出手。赤杨正哭喊:“救救我!”对谁呢?对法师,还是墙那头的幻影?
这时有双手按上肩头,活生生的双手,强健温暖,而赤杨也回到自己房中,治疗师的双手实实在在按着双肩,伪光在两人周围映照着白光,四名男子在房内相陪,不只三人。
老药草师傅陪着赤杨在床边坐下,安抚他一会儿,因他正不断抖嗦、战栗、啜泣。“我办不到。”他不断重复,但依然不知自己是对着法师或亡者说。
随着恐惧及痛苦逐渐减轻,一股难以抗拒的疲累袭来,赤杨近乎不感兴趣地看着进入房间的男子。男子眼瞳呈冰雪之色,发肤色皆浅白。来自恩瓦或别瑞斯韦,从远方来的北方人,赤杨想。
这名男子向众法师问:“朋友,你们在做什么?”
“冒险,阿兹弗。”老药草师傅答道。
“形意师傅,边界有了麻烦。”召唤师傅说。
众人对形意师傅简述问题时,赤杨可以感到他们对此人的敬重,以及因他到来而安心。
“如果他愿跟随我,你们愿让他走吗?”陈述完后,形意师傅问道,接着转向赤杨:“在心成林里,你无须害怕梦境,而我们也无须害怕你的梦境。”
众人同意。形意师傅点点头,消失。师傅本人并不在房内。
形意师傅不在此处,来的只是个传象、呈象。那是赤杨首度见识师傅展现伟大力量,而若非已经历惊奇与恐惧,这必定让赤杨惴惴不安。
赤杨跟随守门师傅进入黑夜,穿过街道,经过学院围墙,横越高大圆丘下的田野,沿着在两岸黑影中轻声低唱潺潺水歌的河流。眼前是座高耸森林,树梢冠着银灰星光。
形意师傅在小径上迎接两人,外表与在房内时别无二样。他与守门师傅交谈一会儿,之后赤杨跟随他进入心成林。
“树间很黑,”赤杨对雀鹰说道,“但树下却一点不黑。那里有某种光……某种轻盈。”
听者点点头,略略微笑。
“我一到那儿,便知可以安睡。感觉自己之前好像一直睡在邪恶梦境中,而在那里,我真正苏醒,所以能真正安眠。师傅带我去到某处,在巨树树根间,层层叠叠的落叶让地面柔软,他告诉我,可以躺在那里。我躺下,睡着。我无法对您形容,那睡眠是多么甜蜜。”
※※※※
中午阳光愈渐强烈,两人进屋,主人摆出面包、乳酪、一点干肉。趁着两人进食,赤杨四处观望。屋内虽只有一间长形房间,里面有个面西凹室,但空间宽敞、阴凉,结构稳固,有宽幅木板与横梁、闪闪发光的地板及深邃石壁炉。“这是间尊贵的房子。”赤杨说。
“是栋老房子。人称‘老法师之家’。不是指我,也不是曾住在这里的吾师艾哈耳,而是他师傅赫雷,他们两人一起阻止了一场大地震。这是间好房子。”
赤杨又在树下睡了一会儿,阳光穿过摇晃叶丛,照耀身上。主人也歇息一阵,但等赤杨苏醒,树下已置一大篮金色李子,雀鹰正在牧地边修补围篱。赤杨前去帮忙,但工作已经完成,只是山羊也老早不见。
“都没有奶。”两人回到屋里时,雀鹰嘟囔道,“羊儿无所事事,光会找逃出围篱的新法儿。养羊是自找苦吃……我学会的第一个咒文就是把漫游的羊只叫回。姨母教的。如今这咒文对我来说,就像对羊唱情歌一样无用。我最好去看看是否跑去鳏夫家菜园了。你的巫术没法把羊迷过来吧?”
两只黄色母羊的确正侵扰村子外围一座包心菜田。赤杨复诵雀鹰教的咒文:
纳罕莫曼,
霍汉默汉!
羊群带着机警的不屑凝视赤杨,略略离开。大喊及棍子逼着羊儿出了包心菜田,上小径,而雀鹰等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几颗李子。靠着承诺、礼物、哄劝,他慢慢将这些逃犯带回牧地。
“真是奇怪的动物,”雀鹰说,一面关起栅门,“你永远不知该如何面对山羊。”
赤杨正想,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主人,却没说出口。
两人再度坐在阴影下,雀鹰说:“形意师傅不是北方人,是卡耳格人。像我妻一样。他是卡瑞构岛战士,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从那片大陆来到柔克的人。卡耳格人没有巫师,他们不信任任何巫术,但比我们保留了更多大地太古力的知识。形意师傅阿兹弗还年轻时,听说某些心成林的传言,察觉到所有大地的力量中心必定在那里。于是他离开他的神祗和母语,来到柔克。他站在柔克门口,说道:“教导我如何住在森林里!”而我们开始教导他,直到他开始教导我们……于是他成为形意师傅。他不是个温柔男子,但很值得信任。”
“我永远不会怕他,”赤杨道,“跟他在一起很自在。他会带我深入大林。”
两人均沉默,想着森林中草地、一排排树木、叶片间的阳光与星光。
“那是世界的心脏。”赤杨道。
雀鹰向东望去,看着因树木密生而暗黑的弓忒山山坡。“秋天来临时,我会去那里,去森林里散步。”
一会儿后,雀鹰接道:“告诉我,形意师傅给了什么建议,还有他为何派你来找我。”
“师傅说,大人,您比世界上任何人更了解……旱域。因此或许您会明白,那里的灵魂前来寻我,乞求我给予自由一事,有何含意。”
“师傅可曾说到,他认为是如何发生的吗?”
“是的。他说,或许我妻子跟我不知该如何分离,只知如何结合,因此这非我一人的作为,或许该是我们两人的,因为我们相互吸引,像水银一样。但召唤师傅不同意,说只有伟大法力能如此违背世上至律,因我过去的师傅塘鹅也越过墙,碰触到我,召唤师傅便说,也许塘鹅在生时隐藏或伪装了拥有的法力,但如今则完全暴露呈现。”
雀鹰沉吟一会儿。“我还住柔克时,看法可能与召唤师傅相同。当时我未曾见识任何力量可能比我们所谓的法术更强大,我当时以为,连大地太古力都无法超越……如果你遇见的召唤师傅是我所想的那人,那他还稚幼时,便已来柔克。我的老友,易飞墟岛的费蕖,将他送来学院研习,而他也从未离开学院。这正是他与形意师傅阿兹弗不同之处。阿兹弗从战士之子成长为战士,一直居处在男女之间,活在丰富的人生中。学院围墙阻隔的世事,他曾以血肉领会。他知道男女相爱、做爱、结婚……我这十五年来,一直住在学院围墙外,因此认为阿兹弗的解读可能较佳。你与妻子之间的羁绊,比生死分隔更为强烈。”
赤杨迟疑片刻。“我想过可能是这样,但这么想,好像显得很……恬不知耻。我们相爱的程度胜过言语,但我们的爱比前人的更为强烈吗?难道比莫瑞德与叶芙阮的爱更深?”
“也许两者相仿。”
“怎么可能?”
雀鹰以宛如致敬的神情看赤杨,回答时的小心翼翼亦让他倍感殊荣。“这个嘛……”雀鹰缓缓说道,“有些激情在厄运或死亡中,达到鼎盛春天,而正因在最美一刻终结,因此乐师歌颂、诗人吟咏,一份逃离年月消磨的爱情。那就是少王与叶芙阮的爱,也是你的爱。哈芮,它虽不比莫瑞德的爱情伟大,但他的难道就超越了你的?”
赤杨一语不发,沉思推敲。
“绝对的事物,没有伟大或渺小之别。”雀鹰说道,“全有或全无,真正的爱人如是说,而这正是真实的一面。爱人说,我的爱永垂不朽,爱人提出永恒承诺。一点没错。爱情本身就是生命时,怎么可能死去呢?我们怎能体悟永恒,除了在接受这道羁绊时所见的匆匆一瞥?”
雀鹰语调低柔,却充满炙炎与力量,然后他身子后倾,半晌后带着些许微笑说:“每座农场上的傻小子都会唱,每个梦想爱情的年轻少女都知道,但这不是柔克师傅熟知的事物。形意师傅或许在年少时便已知晓,我则是晚学。很晚,但还不算太晚。”他看着赤杨,眼中依然有着火花,挑战:“你曾拥有。”
“是的。”赤杨深吸一口气。终于,他说:“也许两人在那片黑暗大地上终于重逢,莫瑞德与叶芙阮。”
“不。”雀鹰带着冷硬的确信说道。
“但如果这份羁绊如此真诚,有什么能打破?”
“那里没有情人。”
“那他们在那片大地上是什么、做什么?您去过那里、跨越过那道墙,您曾经与他们同行、交谈。告诉我!”
“我会。”但雀鹰良久未发话。“我不喜欢回想那一切。”他揉揉头,皱眉,“你看见了……你看到那些星辰,小小、吝啬的星光,从不移动。没有月亮,没有日出……如果你走下山,会发现有道路。道路与城市。山顶上有野草,枯死的野草,但再往下就只剩灰尘与岩石。寸草不生。黑暗的城市。无数死者站在街上,或走在没有目的的道路上。他们不说话,他们不碰触。他们永远不碰触。”雀鹰语调低沉、干涩,“在那里,莫瑞德会与叶芙阮擦肩而过却不回头,叶芙阮也不会看着莫瑞德……那里没有重逢,哈芮,没有羁绊。在那里,母亲不会拥抱孩子。”
“但妻子前来找我,”赤杨说,“喊了我的名字,吻了我的唇!”
“是的,而既然你的爱不比任何凡人的爱更伟大,且既然你跟百合都不是伟大巫师,拥有的力量无法改变生死定律,所以,所以这整件事必定有其他因素。某件事正在发生,正在改变。虽然透过你而发生,也影响了你,但你只是其道具,而非缘由。”
雀鹰站起身,大步走向悬崖边小径,然后再度回到赤杨身边。他全身涨满紧绷精力,几乎颤抖,宛如即将朝猎物俯冲直下的猎鹰。
“你以真名呼唤妻子时,她不是对你说,那已经不再是我的真名了……?”
“是的。”赤杨低声答道。
“但怎会如此?人皆有真名,且会一直保有至死,遗忘的是通名……我可以告诉你,这对智者来说是个迷团,但就我们所能理解,真名来自真语,只有拥有天赋的人能知晓并赐予孩童真名,而真名会束缚那人……无论是生是死。召唤技艺便立基于此……但师傅以真名召唤你妻前来时,她没出现在师傅面前;你以通名百合呼唤,她却出现。她是否因为你是真正知晓她的人,方才出现?”
雀鹰锐利凝视赤杨,仿佛所见事物不仅是身旁男子。一会儿后,他续道:“业师艾哈耳去世时,我妻与他同在,而他临死前说道,变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墙的另一端。我不知道是从哪一端。
“自那时起,的确出现改变……王端坐莫瑞德王座上,而且没有柔克大法师。但不只这些,还有更多。我看到一名孩童召唤凯拉辛,至寿者,而凯拉辛来到她面前,称她为女儿,像我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见到龙族出现在西方岛屿上空是什么意思?王派了艘船到弓忒港,来找我们,请小女恬哈弩前去商谈龙的事宜。人民畏惧古老约定已毁,龙族会像厄瑞亚拜与欧姆安霸对战前一般,前来焚烧田野城镇,而如今在生死边界,一个灵魂拒绝真名束缚……我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是,改变,一切都在改变。”
雀鹰语调中没有畏惧,只有激烈狂喜。
赤杨未有同感。他已丧失太多,也为对抗无法控制或了解的力量耗尽精神。但他的心因雀鹰的勇武而振奋。
“愿是好的转变,大人。”赤杨道。
“但愿,”老人说,“但改变无法避免。”
※※※※
随着热气自白昼消失,雀鹰说必须去村内一趟。他提着一篮李子,里面塞窝鸡蛋。
赤杨走在雀鹰身边,两人交谈。赤杨明白雀鹰必须以小农场生产的果物、鸡蛋等作物交换大麦粉与小麦粉,屋里燃烧的柴火是自森林耐心捡拾而来,而山羊不产奶意谓去年存放的乳酪得省吃俭用,他感到惊讶无比:地海大法师怎么可能为生活如此操劳?难道人民都不尊崇他吗?
赤杨陪同雀鹰进村,看到妇人一见老人前来,便关起房门,收取鸡蛋水果的市场小贩一语不发地在木板上记录,神色沉郁,眼光低垂。雀鹰愉快地对小贩说道:“依弟,愿你有美好的一天。”却未获回应。
“大人,”两人走回家时,赤杨问,“他们知道您是谁吗?”
“不知道,”前大法师带着嘲讽的斜瞥说,“也知道。”
“但是……”赤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气愤。
“他们知道我没有法术力量,但我有某些怪异。他们知道我跟异国人同住,一名卡耳格女人。他们知道我们称为女儿的孩子有点像女巫,但更糟,因为她的脸手都遭火焰燃烧殆尽,而且她亲自烧死了锐亚白领主,或将领主推下山崖、用邪眼杀死领主……故事版本不一。但他们尊崇我们所住的房子,因为那曾是艾哈耳与赫雷的房子。去世的巫师都是好巫师……赤杨,你是城市人,来自莫瑞德王国的岛屿。弓忒岛上的村庄,则是另一回事。”
“但您为什么留在这里,大人?王一定会赋予您同等的荣耀……”
“我不要荣耀。”老人道,语调带着令赤杨完全噤声的暴戾。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建在悬崖边缘的房子时,雀鹰再度开口:“这是我的鹰巢。”
晚餐时,两人喝了杯红酒,趁着坐在屋外看夕阳落下时又喝了一杯。两人未多交谈。对夜晚的恐惧、对梦境的恐惧,正潜入赤杨。
“我不是治疗师,”屋主说道,“但或许我能仿照药草师傅让你入睡的方法。”赤杨的眼神带着疑问。
“我一直在想……而我觉得,或许让你远离山坡的并非咒语,只是活生生、手的碰触。如果愿意,我们可以试试看。”
赤杨抗议,但雀鹰道:“反正我大半个夜里经常也是醒着。”当晚,客人躺在大房间角落的矮床上,主人坐在身边,看着火光打盹儿。
主人也看着赤杨,看着他终于入睡,不久后,看到他在睡眠中惊动、颤抖。主人伸出手,放在半转身背对的赤杨肩上。睡着的男子略动了动,叹口气,放松身体,继续沉睡。
雀鹰满意地发现自己至少能做到这一步。跟巫师一样行,他些许嘲讽地自语。
雀鹰毫无睡意,紧绷情绪依然存留体内。他思考赤杨说的一切,还有两人午后谈论的内容。他看见赤杨站在花椰菜田边小径,念着召唤山羊的咒语,山羊对那些毫无力量的文字高傲而不屑一顾。他忆起自己曾如何念诵雀鹰、泽鹰、灰鹰的真名,将鹰群自天空招下,一团飞羽,以铁爪攀抓他手臂,盯视,眼露愤怒、金色的眼……他再也无法如此。他可以夸耀,将房子称为鹰巢,但他没有翅膀。
而恬哈弩有。她能以龙的双翼飞翔。
炉火熄灭。雀鹰将羊皮被拉得更紧,将头向后倚靠墙壁,依然把手放在赤杨毫无动静的温暖肩头。他喜欢这人,也同情其遭遇。
明天得记得请赤杨修补绿水壶。
墙边的草既短、又硬、又枯。没有一丝风使之摆动或窸窣。
雀鹰一惊而醒,自椅上半站起,昏乱半刻后,将手放回赤杨肩头,略略抓紧,低道:“哈芮!离开,哈芮!”赤杨颤抖,放松,再度叹口气,转身俯趴,又毫无动静。
雀鹰端坐,手放在入睡者的手臂上。自己如何去到石墙边?已再无前去的力量,无法找到方向。如同前晚,赤杨的梦境或幻界、赤杨旅行的灵魂,将他带领到黑暗之地的边界。
雀鹰如今完全清醒,坐着,看西向窗户一块灰白,满布星辰。
墙下的草……并未沿着山坡往下生长至昏暗的旱土。他对赤杨说过,那里只有灰尘,只有岩石。他看到黑尘、黑岩、从未有河水流过的死寂河床。没有生物,没有鸟,没有躲藏的田鼠,没有小昆虫闪耀嗡鸣,没有那些太阳下的生物。只有死者,空虚眼神及沉默脸庞。
但鸟难道不会死吗?
老鼠、蚋蚊、羊……一头褐白色,角蹄聪明,黄色大眼,毫无羞耻心的山羊,曾是恬哈弩宠物的西皮,去年冬天以高寿逝世……西皮去了哪儿?
不在旱域,不在黑暗之地。西皮死了,但不在那里,而在自己所属之地,在泥土里,在阳光里,在风里,是河水自岩石流泄的一跃,是太阳的金黄眼睛。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
※※※※
雀鹰看着赤杨修复水壶,水壶有圆胖肚子、玉翠颜色,曾是恬娜最爱,好多年前一路从橡木农庄带来。有天他将壶自柜上拿下时,从手中滑下。他捡起两大碎片,并将其余小碎片重新黏起,心想虽再无用途,至少能够作装饰。每当他看到篮子里的碎片,便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愤怒不已。
如今雀鹰着迷不已地看着赤杨的双手。纤细、强壮、灵巧、不疾不徐,捧着水壶的形状,轻抚、拼凑、安放陶器碎片,催促、抚弄,大拇指诱劝引导小碎片拼回原状,结合,安抚。工作时,赤杨喃喃共有两词、毫无曲调的经诵。古语字词,格得知道,虽不明其意。赤杨表情宁和,压力与哀伤消逝无踪,一张脸如此沉浸在时间和工作中,跨越时空的宁静显现无遗。
赤杨的手自水壶移开,像绽放的花朵外苞般开展。水壶完整地站在橡木桌上。
赤杨望着,静默而满意。
格得道谢时,赤杨说:“一点不麻烦。裂痕很干净。做得很好,陶土品质也很好。那些粗制滥造的器皿才难修复。”
“我想到能如何让你安睡了。”格得道。
※※※※
天光一现,赤杨便苏醒起身,好让主人能上床休息,睡到天大亮,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跟我一起来。”老人说。两人朝着内陆,行于小径,沿着山羊牧地,穿过矮丘、半荒芜的小块农地与森林。对赤杨而言,弓忒看起来很荒僻,地形粗犷、肆意起伏,扎结崎岖的大山永远在上方皱眉、俯瞰。
“我觉得,”两人行走时,雀鹰一面说道,“如果我能像药草师傅,只将手放在你身上,就能使你远离墙边山上,那么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能帮助你。如果你不介意动物。”
“动物?”
“因为……”雀鹰开始说,但中途停止,被小径上跳跃而来的奇异生物打断。它全身包裹裙子、披肩,羽毛四散插在发上,还穿着高筒皮靴。“喔,鹰爷!喔,鹰爷!”它大喊。
“石南,你好啊。慢点儿。”雀鹰道。女人停下来,摇晃身体,满头羽毛摆动,脸上大展笑容。“她知道你要来!”石南放声大喊,“她用手指比出老鹰嘴,像这样,你看,她就这样,然后她用手叫我去,去!她知道你就要来了!”
“我是来了。”
“看我们?”
“来看你。石南,这是赤杨大爷。”
“赤杨爷。”石南悄声道,突然安静,察觉赤杨存在。她后退一步,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自己的脚。
女子没穿高筒皮靴。光裸双腿从膝盖以下包裹着一层光滑、暗褐色,逐渐干硬的泥浆,裙子则皱挤成一团,塞在腰带里。
“石南,你去抓青蛙了,是不是啊?”
女子呆滞地点点头。
“我去跟阿姨说。”她说,起先只如耳语,最后以一声大吼作结,冲回来时方向。
“她有一副好心肠,”雀鹰说,“以前帮我妻子做事,如今则跟我们的女巫住在一起,帮女巫过活。我想你不会反对进女巫屋内吧?”
“绝对不会,大人。”
“许多人会。从贵族到平民,巫师到术士皆有。”
“我妻子百合便是名女巫。”
雀鹰低头,沉静前行片刻。“赤杨,她怎么知道自己有天赋?”
“她的能力与生俱来。她还年幼时,就能让断裂树枝再度接回树干,别的小孩也会带损坏玩具给她修补,但她父亲看到她这么做,就会打她双手。她家族在镇上颇有名望,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赤杨以平和温柔的嗓音说道,“他们不愿让她与女巫来往,因为门第相当的家族不会接受这样的新妇,所以她只能自学。而即便主动求教,镇上女巫也不愿与她有所牵扯,因为害怕她父亲。尔后,一名富有男子前来求爱,就如我先前说的,大人,她很美丽,超过言词所能描绘,而她父亲告诉她,她必须结婚。当晚她便逃出家门,此后几年独自生活,在岛上流浪,几个女巫收留过她,但她靠自己的法艺自立更生。”
“道恩岛不是个大岛。”
“她父亲拒绝寻她,他说没有这种流浪女巫女儿。”
雀鹰再次低下头。“所以她听说你的事,然后前来寻你。”
“但她教给我的,超过我能教她的。”赤杨认真地说。“她有极大的天赋。”
“我相信这点。”
两人来到一间窝在小山谷里的小屋,或许该说是一间大茅舍。四周纠结蔓生金缕梅及金雀花,屋顶上站着一头山羊,附近一群毛色黑白夹杂的母鸡咯咯叫。一只慵懒小母牧羊犬站起身打算吠叫,想了想后改变主意,转而摇摇尾巴。
雀鹰走到低矮门前,俯身探头进屋。“阿姨,原来你在那儿!我带了客人来找你。赤杨,来自道恩岛的术法之子。法艺是修补,我可以保证,他在这方面可是大师,我刚看他修好恬娜的绿水壶,你知道,就是我这个粗手粗脚老笨蛋,那天手一滑摔掉的那只壶。”
雀鹰进入茅屋,赤杨尾随。一名老妇坐在门口旁堆满软垫的椅上,好看到屋外阳光。羽毛散乱插在稀疏白发上,一只花斑鸡窝在腿上。老妇给了雀鹰一个迷人的甜美微笑,对访客礼貌地点点头。母鸡醒过来,嘎嘎两声,跳下离开。
“这是蘑丝,”雀鹰说,“是拥有极多技能的女巫,其中最棒的就是善良。”
柔克大法师应当也会如此对贵妇介绍一名伟大法师,赤杨心中揣想。赤杨弯身鞠躬,老妇点了下头,笑了两声。
老妇用左手比出个圈圈,询问地看着雀鹰。
“恬娜?恬哈弩?”雀鹰问道,“就我所知,她们还在黑弗诺跟王在一起。她们在那里会玩得很开心,可以在大城及王宫里四处看看走走。”
“我帮大家编了王冠!”石南大喊,从气味浓重、漆黑杂乱的屋里深处蹦蹦跳跳出现。“像王与王后一样。像这样?”她得意地拍抚乱插在浓密头发中的羽毛。蘑丝阿姨终于发现自己的奇特发饰,无力地以左手拍打羽毛,做了个鬼脸。
“王冠很重的。”雀鹰道,温柔地从稀疏发上一根根捻起羽毛。
“鹰爷,王后是谁?”石南大喊,“王后是谁?白南是王,王后是谁?”
“石南,黎白南王没有王后。”
“为什么没有?他该要有。为什么没有?”
“也许他还在找。”
“他会娶恬哈弩!”女子高兴尖叫,“他会!”
赤杨看着雀鹰神情大变,封闭起来,变得如岩石般。
雀鹰只说:“我想他不会。”他握着从蘑丝发上摘下的羽毛,温柔抚摸。“蘑丝阿姨,我又来请你帮忙了。”
蘑丝伸出行动自由的一只手,握住雀鹰的手,动作中的温柔感动赤杨内心深处。
“我想借一只你的小狗。”
蘑丝显出难过表情。身旁大张着口、表情痴呆的石南迷惘思索片刻后,大喊:“小狗!蘑丝阿姨,小狗!可是都没了!”
老妇点点头,显出寂寥神情,拍抚雀鹰晒黑的手。
“有人要养它们吗?”
“最大的逃了出去也许跑到了森林里然后有动物杀死它结果就不见了后来老烂伯,他跑来说他需要牧羊犬所以他两只都要带去训练然后阿姨就给了他小狗因为它们会追雪花孵出来的小鸡,而且它们都在房子和家里外面吃饭。”
“这样啊,那漫伯可得花点心思训练了。”雀鹰半微笑地说道,“我很高兴他能养小狗,但很遗憾狗儿不在了,因为我想跟你借一只,借一、两晚。小狗会睡在你床上,对不对,蘑丝?”
蘑丝点点头,依然很难过,然后表情略为开朗,抬头,朝旁边喵了两声。
雀鹰迷惘地眨眨眼,但石南了解。“喔!小猫咪!”她喊,“小灰生了四只,结果我们还来不及阻止老黑就杀了一只,但这里还有两三只,现在小狗不在了,它们每天晚上都跟阿姨还有必弟睡。咪咪!咪咪!咪咪!你们在哪,咪咪,咪咪?”
漆黑内室传出许多嘈杂、慌乱声响,以及刺耳猫叫声后,石南再度出现,手中抓着一只不断挣扎尖叫的小灰猫。“这里有一只!”她大喊,将小猫丢给雀鹰。雀鹰笨拙地抓住,猫咪立刻咬了他一口。
“乖乖,乖乖。”雀鹰告诉小猫,“冷静。”猫咪发出一阵如雷声般隆隆作响的细小怒吼,想再咬一口。蘑丝比了个手势,雀鹰将小猫放在蘑丝膝头。她以迟缓沉重的手抚摸小猫,小猫立刻瘫成一片,伸个懒腰,抬头看看她,发出呼噜噜声。
“我能借去一阵子吗?”
老女巫从猫咪身上尊贵地抬起手,明显表示:这是你的了,不用客气。
“因为赤杨大爷会做噩梦,我想晚上有只动物陪他,可能有助于舒缓问题。”
蘑丝严肃地点点头,抬头看着赤杨,将一只手滑入小猫身下,递出小猫。赤杨僵硬地接过小猫。它没怒吼或抓咬,而是直接跑上赤杨手臂,窝入赤杨颈边,藏在后颈松松绑起的发束下。
两人走回老法师之屋,小猫窝在赤杨衬衫里。雀鹰解释:“我刚开始接触法艺时,有一次有人请我医治患了红热的小孩。我知道那男孩已在弥留,但就是无法放手。我试着跟随,好把男孩带回来,从石墙那端……所以,我留在这里的躯体瘫软在床边,也像死了一般。那里有名女巫,猜到发生什么事,把我带回屋里,放在床上。在家中,我有一只小动物,在我还是男孩时,在柔克上与我为友,原本野生,后来自愿前来找我,待在我身旁。一只瓯塔客。你知道这种动物吗?我想北方没有。”
赤杨迟疑一会儿,说:“我只知道行谊里曾说……说法师到了瓯司可岛上的铁若能宫,瓯塔客试着警告法师,有个尸偶尾随他身旁。他挣脱尸偶的掌控,但那小动物被尸偶抓到、杀死。”
雀鹰走了二十几步,没有说话。“没错,就是这样。我自己的愚蠢让我困在墙的另一边,躯体躺在这里,灵魂迷失在那里时,瓯塔客也救了我的命。它来到我身边,舔洗我,就像舔洗自己与幼子一样,像猫一样,干干的舌头,很有耐心地碰触我,用碰触将我带回,将我带回肉体。那只动物赐给我的礼物不只是生命,更是一件与我在柔克修习同等重要的知识……但你能懂吗,我那时忘却了所有修习过的事物。
“我将之称为知识,但也是一个迷团。我们与动物有何差异?语言吗?所有动物都有沟通的方式,会说‘来’、‘小心’,还有很多事情,但不会说故事,不会说谎。我们会……”
“但龙会说话。龙说真语,说创生语,其中没有谎言,若说故事,便是令其成真!我们却将龙称为动物……”
“所以,也许差别不在语言。也许是因动物不会为善或为恶,依照天性而行。我们或许将动物作为视为有害或有益,但善与恶属于我们,因为人类能选择自身行为。龙很危险,没错;龙会危害,没错,但并不邪恶。龙就像动物一样,及不上我们的道德标准——如果真要这么说。也可能是超越了我们的标准。龙与我们的道德无关。”
“我们必须一再选择。我正在想,女巫经常有个伴侣,有只驯兽。我阿姨有只从来不吠的老狗,她叫它‘前行’;我第一次去柔克岛时,大法师倪摩尔有只乌鸦,形影不离;而我想到一位年轻女子,她总是带着一只龙蜥蜴,赫瑞蜥,作为手环。最后,我想到我的瓯塔客。我想,如果赤杨需要碰触的温暖,以留在墙这边,那动物为何不可?动物看得到生命,而非死亡,也许一只狗或猫会跟柔克师傅一样行……”
果真如此。小猫咪显然很高兴远离一家子狗、公猫、公鸡,还有难以预料的石南,很努力展现自己是只可靠又勤勉的猫咪,在家中巡逻,好抓老鼠。赤杨允许时,窝在他肩头,藏在他头发下,他一躺下,便立刻呼噜噜地窝在他下巴底,准备入睡。赤杨彻夜沉睡,没有任何能忆起的梦境,醒来时发现猫咪坐在胸口,恬静地洗着耳朵。
然而,雀鹰试图辨别小猫性别时,它又吼又挣扎。“好吧,随你高兴。”雀鹰说,快速将手抽离危险范围。“赤杨,它要不是公的,就是母的,这点我很确定。”
“反正我不会帮小猫起名字。”赤杨说道,“小猫像烛光,说灭就灭。如果命了名,到时会更哀恸。”
那天,在赤杨建议下,两人修补围墙。走在山羊牧地栅栏边,雀鹰在里,赤杨在外,只要发现有块栏板显现腐烂征兆,或是绑绳扯松的迹象,赤杨便会将手滑过木板,用大拇指压着,用手扯着、顺着、紧握,从喉头及胸口发出一连串半清晰的念诵,神情放松而专注。
雀鹰观看,一度喃喃自语:“我以前居然会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
沉浸在工作中的赤杨,没询问雀鹰意指什么。
“好了,”赤杨说,“这样就牢了。”两人继续,后面紧紧尾随两头好奇的山羊,对着修补好的栅栏又顶又撞,仿佛想测试是否牢固。
“我在想,”雀鹰说,“你可能该去黑弗诺。”
赤杨惊慌地看着雀鹰。“啊,我以为,或许,如果现在有办法可以远离……那地方……我可以回家,回道恩岛。”一面说,一面对自己的话语丧失信心。
“你可以这么做,但我想这方法不聪明。”
赤杨很不情愿地说:“要一只小猫保卫一个人免受死者大军的攻击,是很大的要求。”
“是的。”
“但是我……我在黑弗诺该做什么呢?”接着,他突然带着希望:“您愿跟我一道去吗?”
雀鹰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
“可是,形意师傅……”
“他要你来找我,而我要你去找个该听听你的故事,并找出其中含意的人……我必须说,赤杨,我认为形意师傅心中仍认为我还是当年的我。他相信我只是躲在弓忒森林中,仍会在最危急时再度出现。”老人低头,看着汗渍斑斑,修修补补的衣装,灰蒙蒙的鞋,笑道:“神采飞扬地出现。”
“咩——”身后黄羊说道。
“但即便如此,赤杨,师傅要你来是对的,因为,如果她没去黑弗诺,她会在这里。”
“恬娜夫人?”
“哈玛·弓登——形意师傅自己便如此称呼她。”雀鹰说,隔着栅栏盯视赤杨,眼神深不可测,“弓忒岛上的女人,弓忒女子,恬哈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