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修复绿水壶(1 / 2)

如天鹅翅膀般白晰修长的船帆,载着“远翔”号飞在夏日气息中,穿过雄武双崖,进入海湾,朝弓忒港航行。船滑入码头边缘平静海面,风之造物自信优雅的身形,令旧码头边钓鱼的两个镇民欢呼赞叹,朝着船员及船首的唯一乘客挥手欢迎。

男子身形消瘦,背个扁平包袱,披着陈旧黑斗篷,看来像个术士或商人,无足轻重。两名钓客看着准备卸货的船舰在码头及甲板上引起阵阵骚动。乘客离开时,一名水手在他背后伸出左手拇指、食指和小指指向他——这手势意指:“永不再见!”仅有这件事引起钓客些微好奇,稍瞥了乘客一眼。

他在码头上迟疑片刻,终于背起包袱,朝弓忒港内人群熙攘的街道走去,不一会儿抵达鱼市,那里人声鼎沸,满是小贩与买客,石板路上泼洒的鱼鳞与馊水渍一片晶亮。他原本依循的路,旋即迷失在推车、摊贩、人群与死鱼的冰冷瞪视之间。

一名高大老妇方才辱骂鲱鱼不新鲜、渔妇无信,转身背向摊贩,陌生人发现老妇与自己四目交会,不智地问:“请问您能否告诉我,到锐亚白该怎么走?”

“你先跳猪食里去吧!”高大妇人说完便大步离去,留下委屈惊愕的陌生人。渔妇发现这正是证明自己高尚人格的大好机会,立刻高喊:“锐亚白是吧?你要去锐亚白吗?那你说大声点嘛!你去锐亚白一定是要找老法师之屋。一定是。你从那个转角出去,然后走那条耶弗司巷,看到了没,直直走到高塔那里……”

一离开市场,宽广街道引领他上山,经过巨硕了望塔,来到城门。两头栩栩如生的石龙守护门口,露出与他前臂般长的牙齿,石眼茫然望向城镇和海湾。懒洋洋的守卫说,山路顶端左转,便可抵达锐亚白。“继续走,穿过镇上,就会走到老法师之屋。”守卫道。

于是他疲累地爬上陡峭山路,边走边抬头望着更为险峻的山坡,以及更为遥远,像云朵般笼罩岛屿的弓忒山顶。

路途遥远,天气炎热,他不久便褪下兜帽,解下黑斗篷,仅着衬衫。他早先没想到在城里买点饮水或食物——或许太羞怯,毕竟他不习惯城市,也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

漫长数哩路后,他赶上一辆牛车。他大老远就看到牛车,裹在尘埃中,一团浅灰中的一团黑。牛车吱吱嘎嘎前进,由一对乌龟般年老、皱缩、木然的矮小牛只拖拉。他向貌似那对牛的车夫打个招呼,车夫一语不发,只是眨眨眼。

“前方是否有泉水?”陌生人问。

车夫缓缓摇头,良久才说:“没有。” 一会儿又道:“前面没有。”

两人缓慢前行。气馁的陌生人察觉自己的速度无法胜过牛,一小时约仅走一哩路。

他突然发现车夫正无言地朝他递过来某种东西:一只以藤枝缠绑的大陶壶。他接下,感到壶非常沉重,喝足水后,将重量几乎丝毫未减的陶壶递回,附上一声感谢。

“上来吧。”一会儿后车夫说道。

“多谢,我步行就好。到锐亚白还要多远?”

车轮吱嘎作响。牛只轮流长叹,沾满泥尘的皮毛在炙热阳光下散发甜美气息。

“十哩,”车夫说,想了想后又道, “或十二哩。” 一会儿后,又说:“至少。”

“那我最好继续赶路。”陌生人说。

喝下清水,精神为之一振,他终于能走在牛只前头。再听到车夫声音时,他已经离牛只、牛车、车夫好一段距离。 “要去老法师之屋。”车夫说。即便那是问题,已不需答案。旅人继续前行。

他启程时,日头犹笼罩在高山巨硕阴影下,但等他左转进入看似锐亚白的小镇,落日已在西方天际灿烂燃烧,下方海面一片银白。

小屋零散,小广场遍地灰尘,一座喷泉喷落细长水柱。他笔直走向喷泉,一再掬水畅饮,又将头伸到水柱下,用沁凉泉水搓洗头发,任水丝沿双臂流下。他在喷泉边坐了一会儿。两个全身脏污的小男孩和一名小女孩,专注、静静打量他。

“他不是蹄铁匠。”一名男孩说道。

旅人以手指爬梳湿润头发。

“笨蛋,他是要去老法师之屋。”女孩说。

“呀啦——!”男孩喊,一手将脸拉成可怖的歪斜皱眉状,另一手则曲成爪形,在空中挥抓。

“阿石,你小心点。”另一个男孩说道。

“带你过去。”女孩对旅人说。

“谢谢。”他疲惫地起身。

“看!他没巫杖。” 一名男孩说,另一名答:“我没说他有。”两人以阴郁目光看着旅人跟随女孩走上一条往北小径,离开村庄,小径穿过一片朝左方削落的崎岖陡峭牧地。

太阳刺目地照在海面上,眩惑视线,高耸天际与吹袭的海风令他晕眩。孩子变成在前方跳动的小影子。他停下脚步。

“来啊。”女孩唤,但也停下脚步。他沿着小径走到女孩身旁。

“那里。”女孩说。他看到一段距离外,悬崖边缘有间木屋。

“我不怕,”女孩说,“我经常拿他们的蛋去给阿石爸爸带到市场卖。有一次她给我桃子。那个老太太给我的。阿石说是我偷摘的,可是我没有。去吧。她不在那里。她们都不在。”

女孩静立,指着房子。

“没人在屋里吗?”

“老人在。老阿鹰。”

旅人继续前进。孩子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绕过房子拐角。

※※※※

两头山羊自陡峭的围篱田野俯视陌生人。一群母鸡与半大不小的小鸡在桃树及李树下的长草间啄食、轻声咯咯交谈。一名男子站在倚树而立的矮梯上,埋首叶间,旅人只看得到他光裸的褐色双腿。

“日安。”旅人招呼,半晌后又更大声地说了一次。

叶丛摇晃,男子迅捷从梯子爬下,手中抓着一把李子,下梯时,顺手拍去两只被果蜜招引的蜜蜂。他向旅人走来,看来身形矮短,背脊笔直,英俊脸庞饱经风霜,灰发扎在脑后,看来约莫七十好几,四道白缝样的疤自左颜骨延伸到下颔,眼神澄澈、直率、锐利。“果子熟了,不过放到明天会更好吃。”男子递上手中一把小小黄色李子。

“雀鹰大人,”陌生人语音沙哑地问候,“大法师。”

老人微微点头回应。“来树荫下。”

陌生人跟在老人身后,依言落坐在离房子最近的一棵老树下,林荫笼罩的木长椅上。李子已洗涤干净,盛在藤篮中,他接过李子,吃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老人问及时,他承认一整天都未进食。他继续坐在树下,看着老人入屋,而后拿着面包、乳酪与半颗洋葱出现。客人吃下面包、乳酪与洋葱,又喝下一杯主人端来的冷水。主人吃着李子相陪。

“你看来很累。你从多远的地方来的?”

“从柔克来的。”

老人神情难以解读,只说:“真意外。”

“大人,我来自道恩岛。我从道恩岛去到柔克,那里的形意师傅告诉我,我应该来这里,来找您。”

“为什么?”

目光晶亮逼人。

“因为您是‘跨越暗土仍存活’……”旅人沙哑的语音渐弱。

老人接道:“‘且舟行至当世诸多远岸者’。没错,但那是在预言黎白南王的出现。”

“您与他同行,大人。”

“是的,他在那里赢得他的王国,我却在那儿留下我的。所以别以任何头衔称呼我。你可以随意称我为鹰,或雀鹰。我该如何称呼你?”

男子低声道出通名:“赤杨。”

食物、饮水、树荫与安坐,显然舒缓了不适,但赤杨依然显得心力交瘁,某种沉倦哀伤满溢脸庞。

老人先前说话时,语调犹带一丝冷硬,再度开口时已不复存:“有话晚点再说。你航行几乎千哩远,还爬了十五哩山路,而我妻女托我照顾这座菜园,我得为豆子、莴苣等蔬菜浇点水。你先歇会儿,我们可以趁傍晚较凉爽时再谈,或等到凉爽的清晨也可以。如今,我很少会像过去般,认为凡事都缓不得。”

半小时后,老人回来,来客已仰天躺平在蜜桃树下的沁凉草地,沉沉入睡。

曾是地海大法师的男子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铲子,驻足低头看着沉睡的陌生人。

“赤杨,”老人悄声说,“你带来什么样的麻烦,赤杨?”

老人依稀觉得,只要想想,只要心意所至,便可知晓此人真名,一如过去曾是法师时。

但老人不知此人真名,即使心想也不得而知,而且也已非法师。

老人对这赤杨一无所知,必须等赤杨自己来说。

“麻烦事儿别碰。”老人自语,继续为豆子浇水。

※※※※

房子附近悬崖顶边的矮石墙遮挡阳光,微凉阴影扰醒沉睡者。他边打哆嗦边坐起身,略微僵硬又迷惘地站起,发间还杂着草籽。一看屋主忙着往井里打水,把水桶拖进菜园,他立刻前去帮忙。

“再三、四次应该就够了。”前大法师说道,将水一瓢瓢浇灌在新生包心菜上。干燥温暖的空气中,湿润泥土闻来更为芳香,西落金黄日光洒了一地。

两人坐在门前长凳,望着太阳落下。雀鹰拿出一只瓶子与两只厚实的泛绿宽口玻璃杯。“我妻的儿子酿的酒,”雀鹰说,“从中谷橡木农庄来的。七年前的酒,年份很好。”火亮色红酒暖遍赤杨身子。太阳沉静、清晰地落下,风止息,果园鸟儿唱出一日终曲。

赤杨从柔克形意师傅那儿听闻,将王从死境带回,乘龙飞升而去的传奇人物大法师雀鹰仍在人世,惊讶不已。形意师傅说,大法师依然健在,住在家乡弓忒岛。

“我告诉你的是一件少人知晓的事。”形意师傅当时说道,“我认为你需要知道,我想你会为大法师保密。”

“那么,他依然是大法师!”赤杨当时带着某种喜悦说道。黎白南王统治多年来,地海王国魔法中枢暨学院的柔克岛上,智者未再指派任何大法师取代雀鹰。这点令所有身怀法艺的人大惑不解,也相当关切。

“不,”形意师傅说道,“他绝不是法师了。”

形意师傅曾略微提起雀鹰如何、为何丧失力量,赤杨也曾花时间仔细推敲,但在这里,眼前男子曾与龙族交谈、带回厄瑞亚拜之环、跨越亡者王国,在王继位前统治整个地海王国,于是所有故事及歌谣都汇聚赤杨脑海。虽然赤杨发现这人已年老,甘于侍奉这片菜园,体内、周身不再拥有或笼罩法力,只余历经思与行的漫长人生后灵魂所能得的力量,他依然看到一名伟大法师。因此,雀鹰有妻子一事,令他颇为不安。

妻子、女儿、继子……法师没有家人。像赤杨这类平凡术士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结婚,但拥有真正法力的男子都禁欲。赤杨可以轻易想像眼前男子骑乘龙背,但身为丈夫、父亲,则是另一回事。他实在办不到。他继续试问:“您……夫人……她现在正与她儿子同住,是吗?”

雀鹰原本凝视西方海湾,闻言自远处回神:“不,她在黑弗诺,在王那儿。”

一会儿后,雀鹰完全回神,续道:“长舞节后不久,她便跟我们的女儿一起去了,黎白南请她们前去咨议。也许所议之事与你前来找我的是同一件。之后再说……说实话,我今晚颇累,不太愿意谈论重大事情,你看起来也很累,所以,也许你该喝碗汤、喝杯酒,然后睡觉?我们明天一早再谈。”

“除了睡觉之外,”赤杨道,“一切乐意之至。大人,令我害怕的正是睡眠。”

老人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回问:“你害怕睡觉?”

“梦境。”

“啊。” 一道锐利目光自斑白纠结眉毛下的深黑眼眸射出。“我想你在草地上好好地睡了场午觉。”

“是离开柔克岛后睡得最香甜的一次。感激您所赐予。也许这样的安睡今晚会再次降临,但如果没有,我会在睡梦中大力挣扎、喊叫、惊醒,对附近的人是种负担。如果您允许,我希望睡在室外。”

雀鹰点点头。“今晚天气会很舒适。”

的确是个舒适夜晚,空气清凉,海风自南方柔柔吹拂,除了宽阔山峰伫立之处外,夏季的星辰白光点亮天际。赤杨将主人给的床垫与羊皮铺在先前躺过的草地。

雀鹰躺在屋里面西小凹室中。这里还是欧吉安的家,他还是欧吉安的学徒时,年幼的他便睡在那里。恬哈弩成了他女儿后,过去十五年来,那儿成了她的卧榻。如今恬哈弩和恬娜均不在家中,独自躺在唯一房间中黑暗角落里,他跟恬娜的床上时,格外孤寂,因此他开始睡在凹室。他喜欢这张直接位于窗下,自厚木墙延伸出来的小榻,在那里睡得很好。今晚却非如此。

子夜前,屋外一声呐喊及声响吵醒雀鹰,令他直直跳起,走向门前。屋外只有赤杨,正与恶梦搏斗,喊声中夹着鸡屋里鸡群睡意浓重的抗议。赤杨以浓重梦语大喊,苏醒,在恐慌与不安中坐起,向主人道歉,说要在星辰下坐一会儿。雀鹰回到床上。赤杨没再吵醒他,但他自己也做了一场噩梦。

雀鹰站在一面石墙边,附近是道长长高坡,地上长满灰干短草,在昏暗光芒下朝黑暗延伸而去。他知道自己去过那儿、站在那儿,却不知那是何时,抑或何处。有人站在墙另一边的山坡上,靠近山脚,离他不远。他看不到那人的脸,只看出是名高大男子,身着斗篷。他知道自己认识那人。那名男子以他的真名唤他:“格得,你很快也会来到这里。”

寒彻入骨,雀鹰坐起,瞪大眼睛好看清房舍,将四周的真实如棉被般包裹自己。他隔窗望向星辰。突来的一阵冰寒透彻心扉。那些不是他钟爱熟悉的夏季星宿——不是“马车”、“猎隼”、“舞者”、“天鹅之心”,而是别的星辰,是旱域微小静止的星辰,永不升起落下。他还通晓事物真名时,曾一度知道那些星辰的真名。

“消灾!”雀鹰喊道,比出十岁时学会的厄运驱散手势。目光射向大开门户、门后角落,以为看见黑暗逐渐聚结,凝聚成团,渐渐升起。

手势虽无力量,却唤醒他。门后阴影只是阴影,窗外星辰是地海的星辰,在映照的第一线曙光中愈发苍白。

雀鹰拉着肩上围裹的羊皮,坐在床上,看着星星缓缓西沉淡出,看着天色渐明、朝霞缤纷、新的一日展现变化。他心中有某种哀伤,不知从何而来,犹如因某种心爱却失去、永远失去的事物痛苦、渴望。他已习惯这点,曾拥有许多心爱事物,也失去许多,但这哀伤如此巨大,仿佛不属于自己。仿佛悲伤根植核心,即使光芒降临也还存在,出自梦境,依附于他,在他起身时滞留不去。

雀鹰在大壁炉中点起一小簇火,到蜜桃树群与鸡舍采集早餐。赤杨从悬崖顶上朝北而去的小径返回,说天一亮就去散步。他面露累积经年的疲惫,雀鹰再次震慑于他的悲凄神色,与自己梦境所余之深沉情绪相映。

两人饮用了弓忒人喝的温热麦粥,吃了煮蛋、桃子。山荫下的晨霭冷到让人无法待在户外,两人便在炉火边用餐。接着,雀鹰出去照料牲口:喂鸡、喂鸽子谷粒、放羊入牧地。回到屋内,两人再度并坐在前院长凳,此时太阳尚未爬过山头,但空气已变得干燥温暖。

“赤杨,告诉我,你为何而来。但既然你从柔克来,先告诉我宏轩馆内是否一切安好。”

“大人,我没进去。”

“啊。”平和语调,却伴随锐利一瞥。

“我只进入心成林。”

“啊。”平和语调,平和一瞥。“形意师傅好吗?”

“师傅对我说:‘代我向大人致上我的挚爱与崇敬,告诉大人:希望我们能像过去一般,同行于心成林间。’”

雀鹰略带忧伤地微笑。少时,说:“原来如此,但我想他让你来不只为了说这些。”

“我会尽量长话短说。”

“一天还长得很哪,而且我喜欢听故事从头说起。”

于是赤杨从头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

赤杨是女巫之子,出生于乐师之岛——道恩岛——的艾里尼镇。

道恩岛位于伊亚海南端,离遭海浪淹没的索利亚不远。那里曾是地海的古老心脏地带,当黑弗诺岛上只有相互争斗的土著,而弓忒只是任野熊统治的荒野时,彼处岛屿便已有邦国与城镇、王及巫师。在伊亚、艾比亚、英拉德岛或道恩岛出生的人,即便只是挖沟人之女或女巫之子,都自认为古法师后裔,与黑暗年代为叶芙阮后而死的武士系出同源。他们彬彬有礼,偶尔掺杂过度高傲,拥有宽大坦荡的胸怀与言谈,凌驾平庸俗事与词藻之上,但也因此广受商贾怀疑。“像没系线的风筝。”黑弗诺富商如此形容彼处人民,却也不敢让系出英拉德一族的黎白南王听到如此想法。

地海最好的竖琴出自道恩岛,岛上也有音乐学院,许多著名的歌谣行谊歌者皆生于此,或曾在此修习。然而,赤杨说道,艾里尼只是山中一个市集小镇,并未浸溽在音乐中,而他母亲百莓是名贫妇,只是还不至三餐不继。她有个胎记,从右眉及右耳明显延伸至肩上。许多有如此印记或怪异之处的男女都因而成为女巫或术士,一般人认为这是“天注定”。百莓修习咒法,也会操弄一般女巫之术,缺乏真正天赋,却也有某种不凡能力,几乎像魔法天赋般有用。她因而以此维生,尽其所能训练儿子,也攒足钱送儿子去跟赋予真名的术士学艺。

关于父亲,赤杨只字未提,对他一无所知。百莓从未提起。女巫很少禁欲,但也很少与任何男子维持比露水姻缘更亲密的关系,与男子结婚更是少之又少。较常见的是两名女巫共度一生,人称此为“巫婚”或“女誓”。因此,女巫之子会有一或两名母亲,但没有父亲。这点毋须多言,雀鹰也未追问,却询问起赤杨的受训过程。

术士“塘鹅”将自己仅知的少数真言文字和几个寻查与幻象咒语授与赤杨,孩子在这两项上毫无天赋。但塘鹅依然花费心思发掘赤杨的真正天赋——他是修补师,能重组、复原物品至完好如初。无论是损坏的工具、折断的刀刃或车轴,还是一只粉碎陶碗,他都能将碎片破块重组,不留一丝瑕疵、缝痕或缺损。因此师傅派赤杨在岛上四处搜寻修补咒文,他多半从女巫那儿得来,靠自学研读咒文,习得修复之术。

“这算是某种治愈术,”雀鹰说,“是种不小的天赋,也非轻易可得的法艺。”

“对我而言,是份喜悦。”赤杨说,脸上浮现微笑的虚影。 “解开咒文,有时还发现该如何使用某个真词以完成工作……重新组合一只木片都从铁锢上脱落的干裂木桶……看见木桶再度完整、回复应有圆弧、底座稳固,等待酒浆倾入,都让我倍感满足……曾有位来自梅翁尼的竖琴师——是位伟大竖琴师,弹奏时,噢,像高山上的急风骤雨,海上的海啸风暴——他对待琴弦颇为粗暴,每每陷入演奏的激情而用力弹奏、拉扯,琴弦常在音乐飞升的颠峰断裂。因此,他演奏时便会雇用我,要我留在身边,他弹断琴弦时,我会在下个音符出现前立刻修补好,让他继续弹奏。”

雀鹰如同行间谈论专业般殷切点头聆听,问道:“你修补过玻璃吗?”

“我修过,但那真是一次漫长、艰困的工作,”赤杨说,“玻璃有一大堆细小碎片。”

“不过,袜子脚跟上的大洞可能更难补。”雀鹰说。两人继续谈了一会儿修补技艺,之后赤杨继续说故事。

赤杨成为一名修补师,然后成为收入中等的术士,魔法天赋让他在当地小有名气。约三十岁时,他陪同竖琴师前往岛上大城梅翁尼,担任婚礼乐师。一名女子造访下榻处,是名年轻女子,未受过任何女巫的训练,但女子自称具备魔法天赋,与赤杨一般,希望赤杨能教导她。女子的天赋更胜于他,虽对真言半字不晓,却能只凭双手动作及一首低声喃唱的无词歌调,修补破壶断绳;她也曾接合人与牲畜的断肢,这是赤杨自己从不敢尝试的。

因此,与其让赤杨教导,两人反而在技艺上互相教导,而非赤杨单向授与。她与赤杨同返艾里尼,与赤杨母亲百莓同住,百莓教她几种加强顾客印象的装扮、效果及方法,虽然并不含多少真正女巫知识。女子名叫百合。百合与赤杨在艾里尼共同工作,名声日渐远播,行迹逐渐遍及附近所有山城。

“我渐渐爱上她。”赤杨说。一提到百合,赤杨声音逐渐改变,退去迟疑语调,愈趋急切,更富音韵。

“她发色深,带着一抹红金色光泽。”赤杨说。

赤杨无法隐瞒爱意,百合察觉后便同样回应。百合说,无论如今是否为女巫,毫不在意,两人生来便彼此相属,无论工作或是人生。百合爱他,愿与他共结连理。

两人结了婚,婚后第一年生活喜悦无比,之后半年亦是。

“孩子出生前,一切都毫无异样,”赤杨说,“但产期过了很久,孩子依然没出生。产婆试图以草药和咒文催生,但仿佛孩子不愿让她生下,不愿与她分开,不愿降生在世界上。结果,孩子没出世,也带走了她。”

良久后,赤杨说:“我们曾共享极大的欣悦。”

“我明白。”

“因此我的哀痛也同样深沉。”

老人点点头。

“我能忍受。”赤杨说,“您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我找不到什么理由活着,但我能忍受。”

“确是如此。”

“但在冬天,她去世两个月后,一个梦出现,她在梦里。”

“告诉我。”

“我站在山坡上。有道矮墙自坡顶朝山脚下延伸,如绵羊牧地间的一道隔墙。她站在山脚下,隔着墙面对我。那里比较阴暗。”

雀鹰点了点头,脸庞如岩石冷硬。

“她呼唤我。我听见她唤我的名字,我朝她走去。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在梦里明白这点,但还是喜悦地前去。我看不清楚她的身影,所以我朝她走去,好看看她,好跟她在一起,而她伸手越过围墙,那道只及我胸口的墙。我以为孩子会跟她在一起,但没有。她对我伸出双手,我也朝她伸出双手,握住她的。”

“你们碰触了?”

“我想去她那里,但无法越过墙,双腿无法移动。我试着将她拉到身边,她也想过来,也似乎过得来,但墙阻隔我们。我们无法越过墙。因此她靠向我,吻上我的嘴,说了我的名字。她说道:“放我自由!”

“我以为如果用她的真名呼唤,便能解放她,将她带过那道墙,所以我说:“玫芙蕊,跟我来!”但她说:“哈芮,那不是我的真名,那再也不是我的真名了。”我试图拉住她,但她放开我的手。她一面喊道:“哈芮,放我自由!”却一面走回黑暗。墙那端的山坡一片黑暗。我呼唤她的真名、她的通名,以及所有我称呼她的亲密小名,但她渐渐远离。于是,我醒了。”

雀鹰长久而专注地凝视访客。“你给了我你的真名,哈芮。”

赤杨略微震惊,缓慢地长呼几口气,带着沉郁勇气抬起头。“还有谁更值得我信任、交托真名?”

雀鹰严肃致谢。“我会尽力不负你所托。告诉我,你知道那地方、那道墙……是什么地方吗?”

“我当时不知道。现在,我知道您曾经越过。”

“是的。我到过那座山丘,凭着曾拥有的法力与技艺,亦越过那座墙,进入死者之城,与生时曾识得的人交谈,有时他们会回应。但,哈芮,在柔克、帕恩或英拉德群岛上所有伟大法师里,你是我认识或听说过,第一位能越过那道墙,去碰触、亲吻爱人的人。”

赤杨垂头坐着,双手紧握。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她的碰触是什么样?她的双手温暖吗?她是冰冷的空气、阴影,或是像活生生女人一般?请原谅我的问题。”

“大人,我希望能回答您。在柔克,召唤师傅也问了相同问题,但我无法确实回答。我对她的渴望如此强烈,我如此期盼……可能是我盼望她像在世时一般。但我不知道。在梦境里,并非一切均清晰可辨。”

“梦境里的确如此。但我从未听说有任何人在梦境中去到那座墙。若巫师曾习得路径,又拥有力量,必要时,可寻路前往该处。倘若缺乏知识及力量,只有濒死之人能……”

雀鹰停语,忆起昨夜梦境。

“我以为那是个梦,”赤杨说,“它困扰我,但我很珍惜。一想到梦境,便像在心田上犁出一道伤口,但我依然攀附住那份痛苦,紧紧抱住。我渴望,我希望再次做梦。”

“你又梦到了吗?”

“是的,我又做了一次梦。”

赤杨茫然直视西方的碧蓝天空及海洋。宁静海面上,朦胧躺着坎渤岛上阳光遍洒的低矮山丘。两人身后,太阳正越过高山北肩,灿烂升起。

“那是第一个梦之后的第九天。我在同一地方,但站在更高处。我看到墙在下方,横越斜坡。我跑下山,呼唤百合,确信会看见她。那里有个人,但一靠近,发现那不是百合。是名男子,正在墙边,弯着腰,仿佛在修补。我问他:“她在哪里,百合在哪里?”他没回答也没抬头。我看到他在做什么。他不是在修补围墙,而是拆除,以手指探挖一块大石。石头毫无动静,他说道:“帮帮我,哈芮!”我发现那是为我命名的师傅,塘鹅。他已去世五年了。他不停以手指探挖勾扯大石,并再度喊我的名字:“帮帮我,让我自由。”他站起身,越过墙向我伸出双手,像百合一样,握住我的手。但他的手给了我某种灼烧感,不知是因热或因冷,但他的碰触灼烧了我,我抽开手,疼痛和恐惧让我自梦境惊醒。”

赤杨一面说话,一面伸出手,露出手背和手掌上一块像旧淤青的黑印。

“我学到不能让他们碰触我。”赤杨低声说。

格得看着赤杨的嘴,双唇上亦有一块黑印。

“哈芮,你当时身陷生死边缘。”格得亦柔声说道。

“还没说完。”

赤杨的声音挣脱静默,继续说故事。

隔晚,他再度入睡,发现自己又站在昏暗山丘上,看到石墙从山顶越过山坡,延伸而下。他朝石墙走去,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妻子。“就算她无法跨越,或是我无法跨越,我都不在乎,只要能见着她,与她说话。”但即使百合站在人群中,赤杨也没见到她,他接近墙边,看到一群影子般的人在墙另一边,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似曾相识,有些素昧平生。他一靠近,每个人都对他伸出双手,以真名呼唤他:“哈芮!让我们跟你一起走!哈芮,解放我们!”

“听见陌生人呼喊自己的真名,真可怕。”赤杨说,“被亡者呼唤亦是可怖。”

赤杨试图转身爬上山坡,远离石墙,但双腿陷入梦中常有的衰软,无法支撑身体。他双膝跪地,以免被拖至墙边;虽然四周无人能帮助他,他仍大声呼救,因此在恐惧中惊醒。

自那时起,在每个深眠夜晚,他都会发现自己站在山坡上,身陷枯槁的灰干长草间,面对山下石墙,亡者阴暗虚幻地聚集墙边,对他哀求、哭喊,呼唤他的真名。

“我醒来,”赤杨说道,“在自己房里,而非山坡上,但我知道他们在那里。我还是得睡觉。我试过不断让自己清醒,若时间允许,则在白昼入睡,但我终究得睡。我会再度回到那里,他们亦在那里。我无法爬上山坡。我一移动,必定是下山,朝墙边前进。有时我可以背向他们,但我会以为在人群中听到百合声音,对我呼喊,我转身寻找,而他们便会向我伸出双手。”

赤杨低头看着紧握的双手。

“我该怎么做?”

雀鹰一语不发。

良久后,赤杨说:“我对您提过的竖琴师是我的好友,一阵子后,他看出来我有点不对劲,我告诉他,因为害怕有亡者的梦境而不敢入睡,他催促我、协助我搭船前往伊亚,去跟那里的一位灰巫师详谈。”赤杨指的是一名在柔克学院受过训的人。“那巫师一听我的梦境,便要我一定得去柔克。”

“他叫什么名字?”

“贝瑞。他服侍道恩岛领主伊亚亲王。”

老人点点头。

“贝瑞说他爱莫能助,但他的吩咐对船长而言有如定金般稳当,我便再度回到海上。那是段漫长航程,远远绕过黑弗诺岛,直入内极海。我以为或许在船上,日渐远离道恩岛,便能将梦境抛诸身后。伊亚的巫师称我梦中身处之处为旱域,而我以为或许到了海上,便能离开那儿。但我每晚必定会回到那山边,随着时间过去,甚至一夜数次。两次、三次,甚或一阖眼,就站在山边,看着下方石墙,听着呼唤我的声音。我像是个因伤口疼痛而疯狂的人,只有在睡眠中才能找到仅存的宁静,但睡眠便是我的折磨,充满那些聚集墙边的悲惨亡灵,他们的痛苦及哀伤,以及我对他们的恐惧。”

赤杨说,很快,无论白天夜晚,水手都躲着他,因为他会大喊出声,凄惨惊叫吵醒水手,水手还认为他身缠诅咒,或体内有尸偶寄居。

“你在柔克岛上亦无安宁吗?”

“除了在心成林。”赤杨一提起心成林,表情立时转变。

一瞬间,雀鹰脸上也浮现相同神情。

“形意师傅带我到树下,我终于能入睡,即便在夜里。白天,如果太阳照耀在身上,像昨日下午在这里时,如果感受到太阳温暖,赤红光芒映穿眼皮,我便不怕做梦。但心成林里毫无恐惧,我再度能爱上夜晚。”

“说说你到柔克时的情况。”

虽然疲累、哀伤及敬畏妨碍赤杨叙述,他依然有道恩岛人舌灿莲花的天性,虽因恐故事过于冗长或赘述大法师早已知晓的事物,叙述稍有简省,但雀鹰能清楚想像,忆起自己首次抵达智者之岛的感受。

赤杨在绥尔镇码头下船时,有名水手在桥板上画了闭户符文,好预防赤杨再度回到船上。赤杨发现了,却认为水手的行为理所当然。他感觉自己厄运缠身,感觉体内含蕴某种黑暗,因而比平常进入陌生城镇时更为害羞。绥尔尤其是个陌生城镇。

“街道误导了你。”雀鹰说。

“大人,还真是这样!对不起,我只是道出心中所想,不是您……”

“没关系。我以前习惯了。如果能让你安心讲述,就当我是牧羊大人也行。继续说吧。”

不知是因询问的对象误解意思,抑或赤杨误解方向指示,他在山峦起伏、宛如小型迷宫的绥尔镇上漫游,学院从未离开视野,却无法接近。最后,绝望中,他来到平凡无奇的广场,有座空旷的墙,有扇朴素木门。盯视好一阵子后,赤杨发现正是自己一直想要抵达的围墙。他敲敲门,一位脸庞安详、眼神安详的男子开了门。

赤杨正准备说伊亚的贝瑞巫师派自己来,有口信转述给召唤师傅,却毫无机会开口。守门师傅凝视他一会儿后,温和说道:“朋友,你不能把他们带进这屋里。”

赤杨没问师傅不能把谁带进屋里。他知道。过去数晚,他几乎毫未阖眼,睡下片刻,便在恐惧中惊醒,即便白天时睡着,也会在阳光遍洒的甲板上看见山坡灰草,在海浪波涛上看见石墙。醒时,梦境便残留体内,伴随围绕,迷迷蒙蒙,他总能在风声与海啸间,隐约听到呼唤他真名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如今是睡是醒。痛苦、恐惧与疲惫让他陷入疯狂境地。

“把他们挡在外面,”赤杨哀求,“让我进去,可怜可怜我,放我进去!”

“在这里稍候。”男子一如先前,温柔说道,“那里有张长凳。”指指方向,关上门。

赤杨在石凳上坐下。他记得这件事,也记得有些大约十五岁的年轻男孩在进出大门时,好奇地看着他,但在之后好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他只忆起片段。

守门师傅带着手持柔克巫师巫杖、身着斗篷的年轻男子返回,赤杨进了一间房,明白那里是客房,然后召唤师傅来了,试图与赤杨说话,但他当时已不能言语。睡眠与清醒间;阳光普照的房内与昏暗苍灰山丘间;召唤师傅的说话声与墙对面传来的呼唤声间;在生者世界里,他无法思考,无法移动,但在有声音呼唤的苍灰世界,若想往下走几步到墙边,让那些伸出的双手拉着他、抱着他,却如此轻易。如果加入其中,或许他们就会放过他,他想。

然后,记忆里,阳光普照的房间完全消失,而他站在苍灰山丘上,身旁站着柔克的召唤师傅,一名高大、宽肩、皮肤黝黑的男子,手握一根粗壮的紫杉巫杖,在昏暗里闪闪发光。

声音停止呼唤,聚集墙边的身影也消失。那些身影走回黑暗,逐渐远离时,赤杨听见遥远的窸窣,与某种啜泣般的声音。

召唤师傅走到墙边,双手覆盖。

某些石块已松动,甚至有几块掉落在干枯草地。赤杨觉得应该捡起石块,放回,修补石墙,但末这么做。

召唤师傅转身面对赤杨,问:“谁把你带来的?”

“我妻玫芙蕊。”

“召唤她来。”

赤杨无言以对。终于,他张开口,但说的不是妻子真名,而是通名,他在生界呼唤的名字。他大声说出:“百合……”名字听来不像白色花朵,只是一颗掉落灰尘的碎石。

万籁俱寂。微小星星稳定地在漆黑天空绽放光芒。赤杨从未在此处抬头看天,认不得这些星辰。

“玫芙蕊!”召唤师傅唤道,以浑厚嗓音念诵出几个太古语词。

赤杨感觉气息离开身体,连站立都困难,但通往朦胧黑暗的漫长山坡上,毫无动静。

然后,有了动静,某种较为明亮的身形开始走上山,缓慢接近。赤杨全身因恐惧及渴望颤抖,悄声道:“喔,我心爱的。”

但靠近的身影太过瘦小,不可能是百合。赤杨看到那是名约十二岁的孩童,无法辨认是男是女,对赤杨或召唤师傅漠然无视,也未看向墙对面,光坐在墙角。赤杨靠近,低头向下看,看到孩子正攀抓石块,想拉松一颗石子,又一颗。

召唤师傅正呢喃太古语。孩子无动于衷地抬头瞥了一眼,继续以似乎软弱无力的细瘦手指拉扯石块。

这一幕在赤杨眼中如此可怕,令他头晕目眩,试图转身离开,之后便毫无记忆,直到在阳光充足的房间苏醒,躺在床上,全身虚弱,病恹恹而冰冷。

有人来照顾赤杨:打扫客房,态度疏远的微笑妇人,还有一名与守门师傅一同前来,褐色皮肤的矮壮老人。赤杨原以为是治疗师,看见橄榄木巫杖,才明白是药草师傅,柔克学院的治疗师。

药草师傅带来安慰,更能赐予赤杨安睡。他煮了一壶草药茶,要赤杨喝下,点起缓缓燃烧的草药,散发松林里深色泥土的气味。师傅坐在附近,开始一段冗长、轻柔的念诵。“我不能睡。”赤杨抗辩,感觉睡眠像黑暗潮汐席卷。药草师傅温暖的手覆盖赤杨手背,予赤杨宁静,令他毫无恐惧地进入安眠。只要治疗师的手覆盖他,或按着他的肩膀,便能让他远离黑暗的山坡和石墙。

醒后,赤杨进食少许,药草师傅很快又端来一壶微温、淡味的草药茶,点起散发泥土香气的烟雾,以语调平板的念诵、手的碰触,让赤杨歇息。

药草师傅在学院里有应尽职责,因此每夜只能陪伴赤杨几小时。赤杨在三晚内便获得足够休息,终于能在白天饮食,在城镇附近四处走走,理智地思考交谈。第四天早晨,药草师傅、守门师傅与召唤师傅进入赤杨房间。

赤杨心怀恐惧、甚至质疑地对召唤师傅鞠躬。药草师傅是伟大法师,法艺与赤杨自身技艺略为相似,因此两人心灵能相通,师傅的手更代表极大慈悲。然而,召唤师傅的法艺与肉体实物无关,而是针对灵魂、思想与意志、鬼魂,以及含意。此法艺诡谲危险,充满危机与威胁,召唤师傅甚至能离开肉体,到石墙边界,站在赤杨身旁。他为赤杨重新带回黑暗与恐惧感。

三位法师起先均一语不发。如果说三人有任何共通点,即是忍受沉默的能力。

因此赤杨先开口,试图打从心底说出真话——除此别无他法。

“如果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才让我——让妻子领着我抑或其他灵魂——去到那地方,如果我可以弥补或解除所做一切,我愿意。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或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召唤师傅道。

赤杨哑口无言。

“少有人能知道自己是谁,或是什么。”守门师傅说,“我们仅能恍惚一瞥。”

“告诉我们,你第一次是如何去到石墙?”召唤师傅问。

赤杨复述。

法师沉默倾听,在赤杨说完后,良久没有回应,然后召唤师傅问:“你曾想过,跨越那道墙意谓什么吗?”

“我知道将无法回头。”

“只有法师在最必要时,才能以生者之身跨越那道墙。药草师傅或许会与痛苦患者一路去到墙边,但若病人已跨越那墙,便不会尾随而去。”

召唤师傅身材如此高大壮硕,加上皮肤黝黑,令赤杨看他时,便联想到一头熊。

“若有必要,我的召唤技艺让我们有力量将亡者从墙对面暂时唤回,但我质疑有何必要,值得如此严重地打破世界法则与平衡。我从未施过这法咒,自己也未跨越那道墙。大法师跨过了,带着王,好医治名叫喀布的巫师造成的世界伤口。”

“而大法师没有回来,当时的召唤师傅索理安进入旱域寻找大法师踪影,”药草师傅说,“索理安回来了,但整个人都变了。”

“这件事毋须提起。”召唤师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