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们走近,嘉年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气味也越来越浓——烹调过度的肉、烤坚果、马粪、人粪,还有煤火冒出的烟,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的气味,令周围的空气变得厚重起来。最后,我们到达一个很大的广场,嘉年华正在那里热烈欢快地进行着。广场上挤满了众多的人、颜色鲜艳的帐篷和多到令我一眼望不尽的活动,这整个场面猛攻着我的感官。有演杂技的、走钢丝的、扔飞刀的、吞火的,还有各色街头艺人。一个江湖郎中在马车后部推销秘方药:“稀有补品,能强化内脏,能防传染性寄生虫,能抗有害健康的湿气、恶性臭气!”邻近的舞台上和他竞相博眼球的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大嗓门卖艺人和一只看起来像史前生物的大家伙,它灰色的皮肤从身体上耷拉下来,上面布满瀑布般的皱纹。当我们挤进人群经过舞台时,我用了整整十秒才认出那是一头熊。它被剃光了毛绑在一把椅子上,穿着一件女士连衣裙,当它的眼睛从脑袋里鼓出来的时候,卖艺人笑嘻嘻地假装给它上茶,大喊着:“女士们先生们!向你们呈现全威尔士最美丽的女士!”——这为他赢得一阵大笑。我有点希望那只熊挣断链条,在那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吃掉那个男人。
这一切犹如梦境般疯狂,令我头晕目眩,为了对抗这影响,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用手掌抚摸着手机光滑的玻璃,将眼睛闭起片刻,小声对自己说:“我是一个时间旅行者。这是真实的,我,雅各布·波特曼,正在进行时间旅行。”
这已经足够惊人,更惊人的也许是时间旅行没把我脑子弄坏掉这个事实;出于奇迹,我还没沦落成在街角语无伦次大喊大叫的疯子。人的心理比我想象中柔韧得多,能够延展以容纳下各种矛盾和看来不可能的事——对我来说很是幸运。
“奥莉弗!”布朗温大喊,“离开那儿!”我抬起头看到她猛地把奥莉弗从一个弯腰和她说话的小丑身边拉走,“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了,绝不要和普通人说话!”
我们的队伍太大,要保持大家待在一起是一项挑战,尤其像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为了吸引孩子而专门设置的娱乐项目。布朗温扮演起女训导员的角色,每当有人离队靠近货摊,去看颜色鲜艳的纸风车或冒着热气的煮糖时,她都要把我们赶到一起。奥莉弗是最容易分神的,似乎常常忘了我们处在严重的危险之中。正因为他们并非真是小孩儿,才让这么多孩子保持步调一致成为可能——因为他们心中有一些更年长的本质,和他们幼稚的冲动抗争并保持着平衡。如果是真正的小孩儿,我敢肯定那就没希望了。
我们没有目标地闲逛了一会儿,寻找着与雷恩女士相像的人,寻找着异能人看来可能会藏身的地方。但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带有异能色彩——这一整个混乱又奇特的时光圈对异能人来说是完美的伪装。而即使在这里,人们还是注意到了我们,当我们经过时他们会略微转过头。我开始变得极度多疑起来,我们周围有多少人是幽灵的间谍——或者是幽灵本身?我对那个小丑尤其警惕,就是布朗温把奥莉弗从他身边拉开的那个。他不断地出现,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在我们面前经过五次了:在一个胡同口徘徊,透过一扇窗子向下凝视,从一个帐篷形的照相亭里注视我们,他凌乱的头发和令人恐惧的妆容与一幅田园风味的郊野背景画奇特地相互冲突着。他似乎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像这样在户外待着不太好,”我对艾玛说,“我们不能永远转圈子。人们在注意我们呢,小丑们。”
“小丑们?”她说,“无论如何,我同意你说的,但周围一片疯狂,很难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我们应该从对任何嘉年华来说一致最具异能色彩的部分开始,”伊诺克闯进我们中间说,“杂技表演。”他指向广场边上一个花哨的高布景板,“杂技表演和异能人相伴而行,就像牛奶和饼干,或者‘空心鬼’和幽灵。”
“通常是的,”艾玛说,“但幽灵也了解这点。我肯定雷恩女士如果藏在如此明显的地方是不会这么久还没被抓的。”
“你有更好的主意吗?”伊诺克说。
我们没有,于是我们改变方向朝杂技表演的地方走去。我回头去看那个一脸淫笑的小丑,但他已经融入了人群中。
在杂技表演的地方,一个邋遢的嘉年华揽客员正透过扩音器大喊,允诺只花一点小钱就能一睹“合法范围内可以观看到的最令人震惊的大自然的失误”,表演叫作“奇人异事大集合”。
“听起来像我出席过的餐后派对。”贺瑞斯说。
“这些‘奇人异事’当中有些可能是异能人,”米勒德说,“那样的话,他们也许知道一些关于雷恩女士的事,依我看入场费是值得的。”
“我们付不起入场费,”贺瑞斯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沾着棉絮的硬币。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杂技表演还要付钱了?”伊诺克说。
我们跟着伊诺克绕到杂技表演的背面,在那里它像墙一样的布景板被一个不怎么结实的大帐篷所替代。当我们正搜索着能溜进去的缺口时,门帘从里面拉开了,一对穿着考究的男女突然出现在眼前,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正给自己扇着扇子。
“让开!”男人吼道,“这位女士需要空气!”
门帘上有张告示牌,上面写着:非演员禁止入内。
我们悄悄溜进去却立刻停住了: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孩儿坐在入口附近一把装饰着缨球的凳子上,显然是有公职身份。“你们是演员?”他说,“除非是演员,不然禁止入内。”
艾玛假装生气地说:“我们当然是演员。”为了证明,她在指尖生起一团微小的火焰再放到眼睛里熄灭。
男孩儿耸耸肩,对此无动于衷:“那就请便吧。”
大家拖着脚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眨着眼睛,我们的眼睛在慢慢调整以适应黑暗。杂技表演篷是一座低矮的帆布迷宫——一条单一的过道被引人注目的火把点亮,过道里每隔二三十英尺就会遇到急转弯,于是每到一个拐角我们都会碰上新的“自然界的怪物”。稀稀疏疏的观众,有人大笑着,有人脸色苍白发着抖,朝着相反的方向从我们身边跌跌撞撞地走过。
起初看到的几个奇人做的是杂技表演的常规演出,不是特别具有异能色彩:一个全身被文身覆盖的“插图”人,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女人轻抚着下巴上的长胡须咯咯笑,一个人体针垫在自己脸上刺满针,再用锤子把钉子敲进自己的鼻孔。我觉得这些表演很了不起,而此时朋友们却忍不住打起了哈欠,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跟着佩里格林女士在杂技表演里做过“泛欧旅行”[1]了。
在一条写着“神奇火柴人”的横幅下面,一位绅士的身上用胶水粘了数以百计的纸板火柴,他把身体撞向一个装扮相似、穿着火柴棍衣服的男人,胸前爆发出一团火焰,他假装惊恐地拼命拍打。
“业余的。”艾玛一边咕哝一边把我们拉向下一个有吸引力的表演。
随着我们不断深入,表演的怪异程度也逐步上升。一个穿着长流苏裙的女孩儿身上缠了一条巨蟒,巨蟒听从她的命令扭动和舞蹈。艾玛承认,这个表演至少和异能沾点儿边,因为迷惑蛇的能力是只有辛追格斯提才能拥有的。但当艾玛跟那个女孩儿提起雷恩女士时,她冷冷地盯着我们,她的蛇发出嘶嘶声,露出了毒牙,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这是浪费时间,”伊诺克说,“佩里格林女士就要没时间了,而我们却在游览嘉年华!为什么不搞点甜点心痛快地玩儿他一整天?”
不过,只剩下最后一个奇人表演没看了,于是我们继续往里走。最后的舞台上除了一面浅色的背景布、一张上面摆着鲜花的小桌子和一张被画架支撑的告示牌就什么也没有了,告示牌上写着“闻名世界的折叠人”。
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拖着一只行李箱走上台,把箱子放下他就离开了。
一群人聚集过来。手提箱置于舞台中央。人们开始大喊:“开始表演!”“把奇人带出来!”
箱子轻晃几下,然后开始抖动起来,前后摇摆着,直到侧面着地翻倒在地上。人群朝舞台挤去,注视着箱子。
锁扣发出砰的一声,然后箱子非常缓慢地打开了。一双白色的眼睛向外窥视着人群,随后箱子开得更大了一点,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长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的成年男人的脸,他以某种方式把自己折起来装进了尺寸不超过我躯干大小的行李箱里。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随着奇人把自己的四肢一一伸展开,走出那个小到不可思议的箱子,掌声变得更热烈了。他非常高,而且和竹竿一样瘦——瘦得太惊人了,事实上,他的骨头看起来就要穿过皮肤折断了。他是一个人体惊叹号,却表现得如此有自尊,令我无法取笑于他。他严厉地将高声喊叫的人群审视一番,然后深深鞠下一躬。
然后他用一分钟演示了自己的四肢如何以各种各样、异乎寻常的方式弯曲——他将膝盖弯曲,如此一来脚面就触到了髋部,随后髋部合拢,于是膝盖触到了胸口——在更多的掌声和鞠躬过后,表演结束了。
当人群慢慢散去,我们继续留在那里。折叠人正要离开舞台时,艾玛对他说:“你是异能人,对吗?”
男人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带着专横恼怒的样子看着她。“对不起?”他用浓重的俄国口音说。
“很抱歉这样把您牵扯进来,但我们需要找到雷恩女士,”艾玛说,“我们知道她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噗!”那男人用一个介乎于大笑和吐痰之间的声音打发她。
“事情紧急!”布朗温恳求道。
折叠人双臂交叉成一个瘦骨嶙峋的X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然后离开了舞台。
“现在怎么办?”布朗温问。
“我们继续找。”艾玛回答。
“要是我们没找到雷恩女士呢?”伊诺克说。
“我们继续找。”艾玛咬着牙说,“大家都明白了没?”
每个人都完全明白,我们别无选择。如果这样行不通——如果雷恩女士不在这里或者我们不能很快找到她——那么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我们就会像从未来过伦敦一样失去佩里格林女士。
我们原路返回,走出杂技表演棚,沮丧地经过现下空荡荡的舞台,经过那个相貌平平的男孩儿,走出帐篷进入日光里。大家站在出口外面,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时候那个相貌平平的男孩儿从门帘里探出身来。“怎么了?”他说,“表演不合你们意?”
“表演……很好。”我边说边朝他挥手告别。
“对你们来说不够异能?”他问。
他的话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你说什么?”艾玛问。
“维克玲和鲁克里,”他说着越过我们指向广场的远端,“那里是真正的表演上演的地方。”说完他冲我们使了个眼色又躲回到帐篷里。
“这真是神秘。”休说。
“他刚才说异能?”布朗温说。
“维克玲和鲁克里是什么?”我问。
“一个地方,”贺瑞斯说,“也许是这个时光圈里的什么地方。”
“可能是两条街相交的地方。”艾玛说完又拉开帐篷的门帘,想问问男孩儿他是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已经不见了。
于是大家动身穿过人群,朝着他指过的地方——广场遥远的另一端进发,我们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了两条名字古怪的街道上,我们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存在。
出了广场,走过几个街区,从某个地方开始,人群的噪音逐渐消退,被工业的叮咣声和喧哗声取代,烤肉和动物粪便浓郁刺鼻的气味被一种难闻得多却又难以形容的恶臭取代。我们穿过一条有围墙的河——河里满是黑色的淤泥——进入了一个有很多工厂和劳教所的地区,房顶上的大烟囱往天空中吐着黑烟,我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了维克玲街。大家沿着维克玲街朝一个方向走去,寻找着鲁克里街,直到它在一条开放的大阴沟处到达尽头,伊诺克说那是弗利特河[2],然后我们转身往回走。当走过之前在维克玲街上的起点时,那条街开始扭曲变形,工厂和劳教所缩成了矮胖的办公楼和不起眼的建筑物,空空的门脸没有任何标志,就像是一个故意匿名而建的社区。
我一直怀有强烈的不祥感,此时感觉变得更糟了,如果我们被算计了——被遣往这座城市的荒芜之区,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遭到围攻怎么办?
这条街扭曲又再次变直,然后我撞到了艾玛身上,她走在我前面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着。前面,有一群人站在一个丁字路口,尽管嘉年华里湿热难耐,这群人中却有不少裹着外套和围巾。他们聚集在一栋特别的建筑物周围,站在那里抬头凝视着它,惊得目瞪口呆——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建筑物本身倒没什么特别——四层楼,上面三层不过是一排排的圆形窄窗,像老式办公楼一样。实际上,它几乎和周围所有的建筑物完全一样,只有一点例外:它完全被冰包了起来。冰覆盖了窗户和门,冰柱像长长的尖牙一样从各个窗台垂下来,雪从门口溢出,在人行道上聚积成巨大的雪堆。整栋楼看起来像是从里面被暴风雪袭击了。
我凝视着一个被雪摧毁的路标:“鲁-里彳——”
“我知道这个地方,”梅莉娜说,“这是异能档案馆,我们所有官方的履历都保存在这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艾玛问。
“瑟拉施女士曾培养我成为那里的女监察员的第二助理,考试非常难,我学习了二十一年。”
“它应该是像那样被冰覆盖的吗?”布朗温问。
“据我所知不是的。”梅莉娜说。
“这也是每年为了给规章制度挑毛病而召开伊姆布莱恩议会的地方。”米勒德说。
“伊姆布莱恩议会在这儿开?”贺瑞斯说,“这简直太简陋了,我还以为会是一座城堡或者类似的建筑。”
“这不是故意要醒目,”梅莉娜说,“你本来不应该注意到它的。”
“那他们对它的隐藏工作可做得太差了。”伊诺克说。
“就像我说的,通常它不是被冰覆盖的。”
“你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问。
“不是什么好事,”米勒德说,“一点都不是好事。”
毫无疑问我们要靠近些一探究竟,但那并不意味着要像傻瓜一样冒失地闯进去。我们躲在远处观察,人们来了又走,有人试着开门,但门因被冻住紧闭着。人群变得稀疏了一些。
“嘀嗒、嘀嗒、嘀嗒,”伊诺克说,“我们在浪费时间。”
我们穿过剩下的人群,走上结冰的人行道。建筑物散发着寒气,大家发着抖把手插进口袋里御寒。布朗温想用她的蛮力把门拉开,门被直接拽了下来,合页横飞——但门后的走廊却完全被冰堵住。墙面与墙面之间,地面与天花板之间,全部填满了冰。幽蓝模糊的冰晶一直绵延进大楼深处。从窗户看去也是一样,我抹去一扇玻璃窗上的冰霜,接着又去擦另一扇,但透过两扇窗户能看到的都只有冰。仿佛这个地方的中心某处正在诞生一座冰川,条条冰舌正无孔不入地挤出来。
为了进去我们试尽了各种能想到的办法。我们绕楼寻找没被堵塞的门或者窗户,但每一个潜在的入口都被冰填满了。我们捡起石头和松动的砖块试着往冰上猛砍,然而冰几乎硬到超自然的地步,甚至连布朗温最多也只能挖到几英寸深。米勒德浏览《传说》,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提及这座建筑物,但一无所获。没有秘密可循。
最后,经过考虑权衡,我们决定冒一次险。大家在艾玛身边围成一个半圆,把她从人们的视线中遮起来,她加热双手,将它们放在堵住走廊的冰墙上。一分钟以后她的手开始陷进冰里,冰块融化成水缓缓淌下,在我们脚边形成水洼。但进程奇慢无比,五分钟后冰面才到她的胳膊肘。
“照这个速度,把这周剩下的时间都用上也只能进到大厅。”她说着把手臂从冰里抽出来。
“你觉得雷恩女士真的会在里面吗?”布朗温问。
“她必须在。”艾玛坚定地说。
“我发现乐观主义的思想侵袭的确令人大吃一惊,”伊诺克说,“如果雷恩女士在里面,那么她已经冻僵了。”
艾玛突然对他情绪爆发:“前景黯淡!破坏毁灭!我想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一定很开心,只不过因为那样你就可以说‘已经告诉过你了’!”
伊诺克惊讶地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平静地说:“如果你喜欢,你可以选择活在幻想世界里,亲爱的,但我是现实主义者。”
“如果你除了单纯的批判还曾经提供过什么,”艾玛说,“如果你在紧要关头曾经给出过哪怕一个有用的建议,而不仅仅是对失败和死亡的前景耸耸肩,我也许能容忍你无休止的低落情绪!但依现在的情况看……”
“咱们什么都试过了!”伊诺克插话道,“我还可能有什么建议?”
“还有一样咱们没试过。”奥莉弗站在我们这群人边上大声说。
“是什么?”艾玛问。
奥莉弗决定用行动告诉我们,她离开人行道向人群中走去,转过身面对建筑物,然后放声大叫:“喂,雷恩女士!如果你在里面,请出来吧!我们需要你……”
没等她说完,布朗温就擒住了她,奥莉弗剩下的话都讲进了大个子女孩儿的胳肢窝里。“你疯了吗?”布朗温边说边把奥莉弗夹在腋下带回我们身边,“你会害我们全被发现的!”
她把奥莉弗放在人行道上准备进一步训斥,这时候眼泪开始顺着小女孩儿的脸淌下来。“就算我们被发现又如何呢?”奥莉弗说,“如果我们找不到雷恩女士,救不了佩里格林女士,就算整支幽灵军现在就对我们发起攻击又如何呢?”
一位女士走出人群向我们靠近,她年纪很大,脊背因年老而弯曲,部分面容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还好吗?”那位女士问。
“她很好,谢谢。”艾玛轻蔑地说。
“我不好!”奥莉弗说,“没一件事是对的!我们想要的向来只是平静地生活在我们的岛上,然后坏蛋来了,伤害了我们的校长。现在我们想做的就是帮助她,而我们甚至连这点也做不到!”
奥莉弗垂下头,委屈地哭起来。
“喔,那么,”那个女人说,“你们来见我真是太好了。”
奥莉弗抬起头看她,抽噎着说:“那是为什么?”
然后女人突然不见了。
冷不防地。
她就从衣服里消失了,她的斗篷一下子空了,随着一声空气的撞击声摊在人行道上。我们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直到一只小鸟从斗篷的褶层下面跳出来。
我僵住了,不确定是否该抓它。
“有人知道这是哪种鸟吗?”贺瑞斯问。
“我认为这是一只鹪鹩[3]。”米勒德说。
那只鸟拍拍翅膀,跳进空中,飞走了,消失在建筑物的侧面附近。
“别把她弄丢了!”艾玛大喊,大家都开始追着它跑起来,在冰面上滑行,拐过街角进入被雪填满的胡同。这条胡同位于结冰的建筑物和隔壁的建筑之间。
鸟不见了。
“见鬼!”艾玛说,“她去哪儿了?”
然后一连串奇怪的声音从我们脚下的地面传上来:金属的叮当声、说话声,还有一个好像冲水的声音。我们把雪踢开,发现砖块之间镶着两扇木门,像是煤窑的入口。
门没锁,我们把它们拉开,里面是向下通往黑暗的台阶,台阶被正在迅速融化的冰覆盖,冰化成的水大声地流进看不见的排水沟里。
艾玛蹲下向黑暗中呼喊:“喂?有人在那儿吗?”
“如果你们要来,”远处一个声音传回来,“就快点来!”
艾玛站起来,感觉很意外,然后大喊:“你是谁?”
我们等待答案。没人回应。
“我们在等什么呢?”奥莉弗说,“那是雷恩女士!”
“我们可不知道,”米勒德说,“我们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好吧,我要去找出答案。”奥莉弗说,还没人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走到地窖门口纵身一跃穿门而过,轻轻地飘到了窖底。“我还活着!”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奚落着我们。
于是大家羞愧地跟上她的脚步,沿着台阶向下爬,来到一条穿过厚厚冰层打通的隧道。彻骨的冷水从隧道顶部滴下来,不断沿着墙壁滑落。隧道里并非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毕竟通道前方的转弯处有薄纱般的微光传来。
我们听到有脚步声越走越近,一道黑影爬上我们面前的墙。接着,一个穿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通道转弯处,被光线衬托成黑色剪影。
“你们好,孩子们,”那个人影说,“我是巴伦西亚加·雷恩。你们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 * *
[1] 译者注:16、17世纪,为学习外国语言,观察外国的文化、礼仪和社会,英国人纷纷涌向海外,前往欧洲大陆学习、游历。作为教育过程组成部分的海外旅行,或者说教育旅行,成为英国绅士约定俗成且十分欢迎的实践。到17世纪后期和18世纪,“泛欧旅行”成为这一实践的巅峰。
[2] 译者注:弗利特河,River Fleet,也称舰队河,是伦敦最大的地下河,泰晤士河的重要支流之一。
[3] 译者注:鹪鹩,是一类小型、短胖、十分活跃的鸟,颜色为褐色或灰色,翅膀和尾巴有黑色条块,翅膀短而圆,尾巴短而翘。鹪鹩的英文单词是wren,与雷恩女士的Wren同音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