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1 / 2)

本该放着棺材的地方,出现的却是一架梯子,它向下通往黑暗中。我们朝打开的墓穴里望去。

“我绝不可能爬到那下面去!”贺瑞斯说。但接着三颗炸弹同时掉落,整个建筑晃动起来,混凝土碎块儿哗啦啦地落在我们头上,贺瑞斯突然从我身边挤过去,急忙抓住梯子,“劳驾,别挡我路,穿得最好的最先下!”

艾玛拉住他的袖子:“我有灯,所以我最先下。然后雅各布跟着我,以防下面有……东西。”

我脸上闪过一丝无力的微笑,想到这个就膝盖发颤。

伊诺克说:“你说的不是老鼠、霍乱或住在地穴下面的各种各样疯狂的巨怪,是其他东西对吗?”

“下面有什么无关紧要,”米勒德严肃地说,“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才是重点。”

“好吧,”伊诺克说,“但雷恩女士最好也在下面,因为被老鼠咬伤可不会很快康复。”

“被‘空心鬼’咬伤好得更慢。”艾玛说完一只脚踏上了梯子。

“小心,”我说,“我就跟在你后面。”

她用冒着火的手向我致意。“又要钻一次洞了。”说着开始向下爬。

然后轮到我了。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在一场轰炸中往敞开的墓穴里爬,”我说,“只希望这是做梦?”

伊诺克踢了踢我的鞋:“别拖时间了。”

我抓住墓边,一只脚放到梯子上。粗想着假如生活是另一种走向,我在夏天有可能做着所有那些惬意无聊的事:网球夏令营、帆船运动课、整理货架。然后,通过意志上的艰难努力,我爬了下去。

梯子向下延伸至一个隧道,隧道的一边是死胡同,另一边消失在黑暗中。寒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闻起来像丢在水淹的地下室里即将腐烂的衣服。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气凝结成水珠,在粗糙的石墙上向下滴落。

在我和艾玛等大家爬下来的时候,寒气逐渐爬进我的身体,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寒意。布朗温下来后打开她的行李箱,把我们在小动物园收到的用异能绵羊毛制成的毛衣分发给大家。我把一件毛衣套过头顶。它穿在我身上就像一只麻袋,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衣角垂到大腿中间,但至少很暖和。

现在布朗温的行李箱空了,她把箱子丢下。佩里格林女士寄居在她的外套里,实际上她已经在那里面为自己做了个窝。米勒德坚持把又大又沉的《传说》抱在怀里,他说因为自己可能需要随时参考它。我想它已经成了米勒德的安全慰藉,不过,他觉得那是用只有他知道怎么读的咒语写成的书。

我们是一群怪人。

为了在黑暗中摸索“空心鬼”,我拖着脚向前走。这次我心里有了一种新的刺痛感,这感觉极其微弱,就好像有一只“空心鬼”曾经来过又离开了,我正感觉到的是它的残留物。不过我没提起,没理由向大家发出不必要的警报。

我们走路前行,双脚踩在湿砖上的声音在通道里来来回回无休止地回荡。不管有什么在前方等着,我们都不可能偷偷躲过去了。

偶尔,会有拍打翅膀的声音或是鸽子的啁啾声从前面传来,大家便会稍微加快步伐。我有种不安的预感:我们正在通往某个令人不快的意外。墙上嵌着厚石板,跟我们在地穴里看到的那些一样,只是更老旧,上面的文字多半已经磨掉了。后来我们经过一口放在地上未下葬的棺材——然后是一整堆棺材,它们就像被丢弃的移动箱一样靠在一面墙上。

“这是什么地方啊?”休小声说。

“这里放的是墓地里放不下的人,”伊诺克说,“当他们需要给‘新客户’腾地方时,就把旧的挖出来,再随手放到这里。”

“多可怕的时光圈入口啊,”我说,“想象一下每次需要进出时都要穿过这里!”

“这和我们的石墓隧道没有太大差别,”米勒德说,“时光圈入口令人不快是有目的的——普通人通常会躲着它们,这样它们就专属于我们异能人了。”

如此合理,如此明智。我能想到的只有:到处都是死人,他们都腐烂、露骨、没有生命……上帝啊……

“啊——不。”艾玛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我撞到了她身上,其他人也都堆在了我身后。

她把火焰举向一边,墙上显现出一道拱形的门,门微微打开悬在那里,但透过门缝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

大家竖起耳朵听,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我们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滴水声什么也听不到。之后有响动传来,不过不是我们期望的那种——不是振翅声也不是鸟脚的摩擦声——而是人类的声音。

非常轻,有人在哭泣。

“喂?”艾玛喊道,“谁在那儿?”

“请不要伤害我。”一个声音回荡着传来。

或者那是两个声音吗?

艾玛将火焰调亮,布朗温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用脚推了推门。门开了,里面是一个装满尸骨的小洞穴,股骨、胫骨、颅骨——几百人被肢解的骨头化石无序地堆积在一起。

我被惊得脑袋发晕,趔趄地后退了几步。

“喂?”艾玛说,“刚才是谁在说话?出来!”

起初,除了尸骨我看不到那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但后来听到一声抽噎,我循着声音看向骨堆顶,那里有两双眼睛从洞穴后部朦胧的阴影里朝我们眨着。

“这里没人。”一个声音小声说。

“走开,”另一个声音传来,“我们死了。”

“不,你们没死,”伊诺克说,“我是知道的!”

“从那儿出来,”艾玛温柔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两个声音同时说:“保证吗?”

“我们保证。”艾玛说。

尸骨开始移动,一个头盖骨从骨堆里掉了出来,咔哒咔哒地落到地上又滚到我脚边停下,向上盯着我。

你好,未来,我想。

然后两个年轻的男孩儿爬进光线里,他们双手撑地跪在骨堆顶偷看我们,皮肤死一般苍白,有着黑眼圈的眼睛在眼窝里令人眩晕地转动着。

“我是艾玛,这是雅各布,这些是我们的朋友。”艾玛说,“我们是异能人,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两个男孩儿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蹲伏着,一言不发,眼睛旋转着,似乎在到处看又好似哪儿也没看。

“他们怎么了?”奥莉弗小声说。

布朗温嘘了她一声。“不要无礼。”

“能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艾玛温柔地劝诱道。

“我是乔尔和彼得。”大一点的男孩儿说。

“你是哪个?”艾玛问,“乔尔还是彼得?”

“我是彼得和乔尔。”小一点的那个说。

“我们没时间玩游戏,”伊诺克说,“那里面有鸟跟你们在一起吗?有没有看到鸟飞过去?”

“鸽子喜欢藏——”大的说。

“在阁楼里。”小的说。

“什么阁楼?”艾玛问,“在哪儿?”

“在我们的房子里。”两个人一起说,他们抬起胳膊向下指向黑暗的通道。他们似乎合作讲话,如果一句话的长度不止几个字,其中一个开始,另一个收尾,衔接中并没有可以察觉的停顿。我还注意到,只要一个说话而另一个不说时,不出声的那个都会完全同步地对着口型,仿佛他们共享同一个头脑。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怎么去你们的房子?”艾玛问,“带我们去你们的阁楼?”

乔尔和彼得摇摇头,缩回到黑暗中。

“怎么了?”布朗温问,“你们为什么不想去?”

“死亡和血!”一个男孩哭了。

“血和尖叫声!”另一个也哭了。

“尖叫声和血和咬人的鬼!”他们一起哭喊道。

“再见!”贺瑞斯说着脚跟旋转,“我回地穴里等你们,但愿我别被炸弹压碎!”

艾玛拽住他的袖子:“噢,你别走!你是我们当中唯一能设法抓住该死的鸽子的人。”

“你没听到他们说吗?”贺瑞斯说,“那个时光圈里全是咬人的鬼——那只可能是一种东西:‘空心鬼’!”

“曾经全是,”我说,“但那有可能是几天以前的事了。”

“上一次你们在房子里是什么时候?”艾玛问男孩儿。

他们的时光圈被突袭了,他们用断断续续的奇怪方式解释道,但他们设法逃进了地下墓穴藏在尸骨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两天?三天?他们说不出。身处这地下的黑暗中,他们丧失了所有的时间观念。

“哦,可怜的孩子!”布朗温说,“你们一定忍受了很恐怖的事!”

“你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艾玛说,“如果不快点找到另一个时光圈,你们会变老的。我们能帮你们,但我们得先抓到一只鸽子。”

俩男孩儿凝视着彼此快速旋转的双眼,好像在不出声地说着话,然后他们齐声说:“跟我们来。”

他们从骨堆上滑下来,开始沿着通道前行。

我们跟在后面。我无法把目光从他俩身上移开,他们古怪得太有魅惑力了。俩人的胳膊无时无刻不牵在一起,每走几步,就用舌头发出很大的咔嗒声。

“他们在干吗?”我小声问。

“我认为他们是通过那样来看路,”米勒德说,“和蝙蝠在黑暗中看路的方式一样。他们发出的声音碰到物体再反射回耳朵里,这样在他们头脑中就形成一个画面。”

“我们是回声定位人。”乔尔和彼得说。

显而易见,他们的听觉也非常灵敏。

这条路分叉,再分叉。在某一刻我耳中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压力,不得不摆动它们来释放。那时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开1940年,进入了一个时光圈。最后大家走到尽头,来到了一面凿着垂直阶梯的墙跟前,乔尔和彼得站在墙根儿,指着头顶的一点日光。

“我们的房子——”年长的说。

“在那上面。”年幼的说。

说着,他们退回阴影中。

长满青苔的台阶很难爬,我不得不放慢脚步,不然就有摔下去的危险。台阶沿着墙壁一直向上,通往天花板上一扇一人大小的圆形门,一束闪烁的光透过门照进来。我把几根手指插进门缝里往旁边推,门如同相机快门一样滑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砖砌的管状通道,它向上延伸二三十英尺,顶部可见一片圆形的天空——我正站在一口假井的假底。

我把自己拉进井里开始向上爬,爬到一半时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把后背抵在竖井另一面上。当肱二头肌里的灼烧感平息后,我爬完剩下的路,翻出井口落在一片草地上。

我到了一座庭院中,庭院里有幢看起来破旧的房子。天空是阴暗的黄色,好像被污染了一样,却没有烟雾,也没有引擎的声音。我们置身于某个更古老的时代,在“二战”之前——甚至还没有汽车的时代。空气中有一丝寒意,飘忽不定的雪花缓缓下落,在地面上融化。

接下来艾玛从井里爬上来,然后是贺瑞斯。艾玛决定只由我们三个来勘查这幢房子。我们不知在这上面会有什么发现,如果需要迅速撤离,最好人少一点,这样行动比较快。留在下面的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乔尔和彼得关于血和鬼的警告把他们吓住了。只有贺瑞斯不高兴,一个劲儿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希望自己压根儿没在广场上抓住那只鸽子。

布朗温从下面朝我们挥手,然后把井底的圆形门拉上了。门朝上的那面被涂得像水面一样——水又暗又脏,你永远不会想把饮水桶放进去——非常聪明。

我们三个挤作一团,四下张望。这个庭院和这幢房子因疏于照看而杂乱不堪:井边的草被压倒了,但其他地方杂草灌木丛生,甚至高过一层的一些窗户。角落里有一个塌了一半的狗窝正在腐烂,在它不远处一根摇摇欲坠的晾衣绳正逐渐被灌木丛吞噬。

我们站着等待,倾听鸽子的声音。我能听到马蹄点地的声音从房墙之外传来。没错,这一定不是1940年左右的伦敦。

然后,在其中一扇高层的窗户里,我看到窗帘移动了。“上面!”我指着它低声说。

我不知道那是鸟还是人干的,但值得一探究竟。我开始向一扇通往里面的房门靠近,召唤其他人跟上——接着我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那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从头到脚踝被一块防水布盖着,一双穿坏的鞋从一头伸出来,指着天空。在一只有裂缝的鞋底里插着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着:

A.F.克拉姆布里先生

近期离开外省

迅速衰老未能被活着带走

诚恳请求将他的遗骨投入泰晤士河

“倒霉蛋。”贺瑞斯小声说,“他从乡下来这里,八成是他自己的时光圈被突袭了——逃到这里,没想到这里的时光圈也被突袭了。”

“可他们为什么把可怜的克拉姆布里先生像这样丢在户外?”艾玛低语道。

“因为他们不得不急忙离开。”我说。

艾玛弯下腰,伸手去够克拉姆布里先生身上的防水布边缘,我不想看又身不由己,半转过身去却透过指缝往回偷看。我本来预期看到一具干枯的尸体,但克拉姆布里先生看起来毫发无伤而且出乎意料地年轻,或许只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头黑发只在鬓角处有些发灰。他安详地闭着双眼,仿佛只是睡着了,他难道真的已经像我从佩里格林女士的时光圈拿出来的苹果一样,迅速衰老了吗?

“喂,你死了还是睡着了?”艾玛问。她用靴子轻轻推了推那个人的耳朵,他的这半边头就塌陷并碎成了粉末。

艾玛倒抽一口冷气,任防水布落了回去。克拉姆布里风干成了的自己的铸像,脆弱得连一阵强风都能把他吹散。

我们离开可怜的破碎的克拉姆布里先生向房门走去。我抓住门把手转动起来,门开了,大家穿过门进到一间洗衣房。一个大篮子里放着看起来挺新的衣服,水槽上整洁地挂着一个洗衣板。这个地方才被遗弃不久。

“感觉”在这里更强烈,不过仍然只是残留物。我们打开另一扇门进到一间起居室里,我胸口一紧——这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家具四处散落、翻倒在地,照片从壁炉架掉下来,墙纸一条条撕成带状。

然后贺瑞斯咕哝道:“噢,不。”我随着他注视的方向抬头望去,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大致是圆形的变色斑块。楼上发生了可怕的事。

艾玛紧闭双眼。“只管听,”她说,“听鸟的声音,别去想其他任何事。”

我们闭上眼睛倾听,一分钟过去了。然后,终于听到了一只鸽子颤动的叫声,我睁开眼睛看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

楼梯间。

我们轻轻地登上楼梯,努力不让脚下咯吱作响。我在喉咙和太阳穴里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能应付得了老旧易碎的死尸,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凶杀现场。

二楼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残骸,一扇从合页上被扯下来的门裂成了碎片。穿过破损的门廊,是一座已经倒塌的“塔”,它本由行李箱和梳妆台堆叠起来。这是一道失败的封锁。

隔壁的房间里,白色的地毯被血浸透了——污迹渗过地板漏到了下面的天花板上,但流血的人早就不见了。

走廊里的最后一扇门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推开,双眼扫视着房间:里面有一个衣橱、一张梳妆台,上面精心地摆满了小雕像,蕾丝窗帘在窗口飘动,地毯很干净,一切都未经打扰。

然后我的目光移动到床上,看到床上的景象,我向后跌靠在门框上。两个看似睡着的男人安卧在洁净的白色被单下——在他们之间,是两具骷髅。

“迅速衰老了,”贺瑞斯双手在喉咙边发着抖,“其中两个比另两个迅速得多。”

那两个看似睡着的人和楼下的克拉姆布里先生一样,死了,贺瑞斯说,如果我们触碰到他们,他们就会以同样的方式粉碎。

“他们放弃了,”艾玛小声说,“他们厌倦了逃亡,放弃了。”她用既怜悯又反感的眼光看着他们。

她觉得他们脆弱胆小,于是选择了简单的方法解脱。但我禁不住好奇,这些异能人是否只不过比我们更清楚幽灵如何对待他们的俘虏。如果我们知道,或许我们也会选择死亡。

我们缓缓移动到走廊里,我感到眩晕恶心,想要离开这幢房子,但我们还不能走,还有最后一段楼梯要爬。

在楼梯顶,我们发现了被烟火损毁的楼梯平台。我想象着异能人承受住了对这幢房子最初的进攻,聚集在这里做最后的抵抗。也许他们试图用火与恶势力斗争——又或许坏人试图把他们熏出来,不论是哪种情形,看起来房子快要被烧毁了。

弯腰穿过一道低矮的门廊,我们进入了一间狭窄的斜墙阁楼。这里的一切都被烧黑了,火焰把屋顶烧出了大洞。

贺瑞斯踮起脚尖走到屋子中央,即兴哼了起来:“嘿~~~~~,鸽子,鸽子,鸽子……”

然后,我们听到一声振翅和哽塞的鸟叫从身后传来,回过头看到的不是一只鸽子而是一个黑裙女孩儿。她的一半身体藏在阴影里。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女孩儿把一只胳膊举到一束阳光里,鸽子在她手中扭动,挣扎着想要逃脱。

“是的!”艾玛说,“谢天谢地你抓到它了!”她朝女孩儿走过去,伸出双手去拿鸽子,女孩儿却大喊:“就停在那儿别动!”说完打了个响指,一块烧焦的小地毯从艾玛身下飞出,她双脚被毯子带起,猛地摔到地板上。

我急忙冲过去问:“你没事吧?”

“跪下!”女孩儿大声对我喊道,“把手放在头上!”

“我没事,”艾玛说,“照她说的做。她可以靠意念隔空取物,而且很显然情绪不稳。”

我在艾玛身边跪下,双手在头后交叉,艾玛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战栗着的贺瑞斯一言不发,沉重地坐了下来,把两只手掌放在地面上。

“我们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艾玛说,“我们只是在找鸽子。”

“噢,我完全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女孩儿冷笑道,“你们的种族从来不放弃,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