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说的?”
“他以佩莱克斯·阿诺梅勒斯的名字为我们所知。很可能是虚构的名字,他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佩莱克斯还是一位地图绘制师,他绘制了”时间地图“的最初版本,大约在一千多年以前。”
我轻声笑起来:“有时候你说话像个老师。有人曾经告诉过你这点吗?”
“一直都有啊,”米勒德说,“如果不是天生如此,我很想试试教书呢。”
“你一定教得很棒。”
“谢谢。”他说。然后他便安静下来,沉默中我能感觉到他在梦想那样的生活该有怎样的场景。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喜欢做隐形人。我喜欢。我热爱做异能人,雅各布——这正是‘我之成为我’的核心所在。但也有些日子我希望我能关掉它。”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但我当然不懂。我的异能面临挑战,但至少我能参与到社会中去。
我们这个隔间的门滑开了,米勒德赶快把夹克的帽子翻转上去遮住自己的脸,不然的话,他看起来就像没有脸。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身穿制服,拿着一盒待售的商品。“香烟?”她问,“巧克力?”
“不用,谢谢。”我回答。
她看着我:“你是美国人?”
“恐怕是的。”
她给了我一个同情的微笑:“希望你旅途愉快,你选了一个尴尬的时间来英国游览。”
我大笑:“有人这样告诉过我了。”
她走了出去,米勒德脱下帽子注视着她离去。“漂亮。”他远远地说。
我突然想到,除了那些住在凯恩霍尔姆岛上的女孩儿,米勒德很可能有好多年没见过别的女孩儿了。但无论如何,像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机会和一个普通女孩儿在一起呢?
“别那样看着我。”他说。
我没察觉到自己用任何特殊的方式看他:“哪样?”
“一副你为我感到难过的样子。”
“我没有。”我说。
但我的确有。
然后米勒德从座位上站起来,脱掉外套,消失了。我有一阵子没再看到他。
时间继续流逝,孩子们用讲故事打发时间。他们讲述了一些关于著名异能人的故事,还有早年间佩里格林女士在她那陌生而令人兴奋的时光圈里的故事,最后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有些我以前听过——比如伊诺克如何在他父亲的殡仪馆里让死人站了起来,或是布朗温在年仅十岁的时候如何不小心扭断了她暴虐的继父的脖子——但其他故事对我来说是新的。它们太久远了,孩子们并非常常陷于阵阵怀旧情绪中。
贺瑞斯的梦开始时他才六岁,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梦是重要事情的前兆,直到两年前,有一晚他梦到了卢西塔尼亚号[1]的沉没,而第二天从广播里听到了同样的消息。休从很小的时候就爱蜂蜜胜过其他任何食物,五岁时他开始连蜂巢一起吃——吃得狼吞虎咽以至于第一次意外地吞下了一只蜜蜂,直到他感觉到蜜蜂在胃里嗡嗡乱飞才发现。“那只蜜蜂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休说,“于是我耸耸肩继续吃,很快就把整个蜂巢都吃下去了。”当蜜蜂需要授粉时,他去找了一块开满鲜花的田地,就是在那儿他遇到了躺在花丛中睡觉的菲奥娜。
休也讲了她的故事。菲奥娜是来自爱尔兰的难民,他说,在19世纪40年代的饥荒中,她本来一直在村子里给村民们种粮食,直到因为有人指控她是女巫而被赶了出来。这是休通过非语言的巧妙方式跟菲奥娜沟通了几年以后才收集到的信息。她不说话不是因为她不能,休说,而是“因为她在饥荒中目睹的一切令人发指,夺走了她的声音”。
然后轮到了艾玛,但她对讲自己的故事不感兴趣。
“为什么不?”奥莉弗哀诉道,“快点,讲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异能的。”
“陈芝麻烂谷子,”艾玛小声抱怨道,“与任何事都无关。再说我们是不是最好想想未来而非过去的事?”
“有人在耍赖了。”奥莉弗说。
艾玛起身离去,朝没人会打扰她的车厢后部走去。我等了一两分钟,免得她觉得我是紧追过去,然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看到我过来便藏到一张报纸后面,假装读报。
“因为我不喜欢谈论那个,”她从报纸后面说,“这就是原因!”
“我什么也没问。”
“是,但你本打算问的,所以我帮你省去麻烦。”
“只是公平起见,”我说,“我先跟你说点我的事。”
她从报纸上面盯着我,有点好奇:“但难道我不是已经了解了你的全部吗?”
“哈,”我说,“不完全是吧。”
“好吧,那么说三件我不知道的有关你的事,只能说惊人的秘密,拜托。快,现在就说!”
我绞尽脑汁想虚构一些关于我的趣事,却只能想到一些囧事:“好的。第一件,我小时候对电视上的暴力镜头实在很敏感,我不了解那不是真的,即使只是一只卡通老鼠殴打一只卡通猫,也会把我吓得哭起来。”
她把报纸放低了一些。“愿上帝保佑你幼小的灵魂!”她说,“现在再看看你啊——直接刺穿怪物渗着黑液的眼球。”
“第二件,”我说,“我在万圣节出生,父母告诉我,当我敲别人门时他们给我的糖果是我的生日礼物,八岁前我都信以为真。”
“嗯,”她说,又把报纸放低了一些,“这个只算中等惊人,不过你可以继续。”
“第三件,当我们初见时,我坚信你会割断我的喉咙。可即便怕得要命,头脑里还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如果这是你见到的最后一张脸,至少这是一张美丽的脸孔’。”
报纸滑到她腿上。“雅各布,这……”她看着地面,然后看向窗外,随后目光回到我身上,“说得真贴心。”
“是实话。”说完我把手滑过座椅放在她手上,“好了,该你了。”
“我不是在试图隐瞒什么,你要知道,只是那些发霉的故事让我感觉自己又回到十岁那年,而且很多余。不管间隔多少个美妙的夏日,那种感觉从未离去。”
那个伤害仍然跟着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会疼。
“我想了解你,”我说,“你是谁,从哪里来。就是这样。”
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的父母吗?”
“我知道的全是从戈兰那里听说的,在冰屋的那个晚上。他说他们把你送给了旅行马戏团?”
“不,不完全是。”她滑坐到她的座位上,声音变得很轻,“我认为让你知道真相好过任你听信谣言和猜测。所以,事情是这样的。”
我才刚刚十岁的时候异能就开始显现了。在我睡觉的时候床不断着火,直到父母撤走了我所有的被单,让我躺在一张光秃秃的金属小床上,小床放在一间空荡荡没有任何可燃物的屋子里。他们认为我是个爱说谎的纵火狂,我似乎从未被烧伤的事实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不可能被烧伤,起初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我十岁: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那是非常可怕的事,异能显现的时候你不明白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不过这也是几乎所有异能儿童都要经历的恐怖体验,因为我们当中很少有人的父母是异能人。”
“我能想象。”我说。
“头一天,所有人都知道,我跟大米布丁一样普通,而后一天我两只手掌就感到奇怪的瘙痒。它们渐渐变得红肿,然后变热——太热了于是我跑到杂货店把手埋进一箱冷冻鳕鱼里。当鱼开始解冻发臭时,杂货商又把我赶回了家,要求我母亲赔偿所有被我破坏的东西。到这时我双手烧了起来,冰只让情况更糟了!最后,它们着火了,而我确定自己完全疯掉了。”
“你父母怎么想的?”我问。
“我妈妈是个极其迷信的人,她从房子里跑出去再没回来。她觉得我是个恶魔,通过她的子宫直接从地狱里生出来。那个老男人采取了不一样的方式,他打我,还把我锁在房间里,当我试图烧穿房门时,他用石棉床单把我捆了起来。像那样把我捆住好几天,偶尔用手喂我吃东西,因为他不够相信我,不敢给我松绑。那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给我松绑的那一刻我就会把他烧焦。”
“我希望你那么做了。”我说。
“你真贴心。但那不会有任何益处。我父母是很差劲的人,可假如他们不是,或者假如我跟他们在一起更长时间,毫无疑问,‘空心鬼’早就找到我了。多亏了两个人我才能活下来:我妹妹,茱丽亚,她在一个深夜为我松绑,因此我才能最终逃跑;还有佩里格林女士,一个月后她发现了我,那时我正在一个旅行马戏团做吞火表演。”艾玛惆怅地笑笑,“遇到她的那天,我称之为生日。那一天我遇到了自己真正的妈妈。”
我的心有些被触动了。“谢谢你告诉我。”我说。听了艾玛的故事让我感觉离她更近,也让我在自己的困惑中没那么孤单了。每一个异能人都挣扎着度过了一段痛苦不安的时期,每一个异能人都努力过。我们之间明显的不同是,我的父母仍然爱我,尽管和他们之间有过一些问题,但我也用自己安静的方式爱着他们。想到我现在正在伤害他们,心就持续地痛。
我亏欠他们什么?对他们的亏欠与我所欠佩里格林女士的相比,或者与我对爷爷应尽的义务、与我对艾玛甜蜜又沉重的感觉——每当我看着她,这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相比,孰轻孰重呢?
天平总是向后者倾斜。但最终,假设我熬过这一劫,我将不得不正视自己所做的决定以及造成的痛苦。
假设。
设想总是把我的思索推回此刻,因为设想很大程度上仰赖于保持清醒。如果我分神,就不能有所察觉。设想要求我全心在场并参与到当下中来。
设想,令我害怕,却也同样使我神志清醒。
伦敦靠近了,村庄被城镇取代,城镇又被大片不间断的郊区取代。我想知道在那里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又有什么新的恐怖就要到来。
我瞥了一眼艾玛腿上仍然摊开的报纸,头版大标题是:《空袭令首都躁动,多人身亡》
我闭上眼睛,试着什么也不去想。
* * *
[1] 译者注:皇家邮轮卢西塔尼亚号,一艘英国豪华客船,1915年5月7日在爱尔兰外海被德国潜艇击沉,造成共1198人死亡。由于伤亡者中包括大量美国人,卢西塔尼亚号的沉默同齐默曼电报事件一道成为美国参加“一战”的导火索。
PART TWO
如果有人注视着八三〇号列车嘶嘶地驶入车站,冒着蒸汽减速停下,他们不会注意到它有任何反常:不会注意检票员和列车员们费劲地打开门闩,又把车门摔回去;不会注意一大堆男男女女拥出车厢,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他们当中有人穿着军装;甚至不会注意八个疲倦的孩子从其中一节头等车厢迈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而出,他们站在月台朦胧的光线中眨着眼睛,背靠着背形成一个保护圈,发现自己置身于噪音和烟雾的“殿堂”而感到茫然。
平日里,任何一群像这样看起来孤立无援又不知所措的孩子都早已招致某个好心的成年人上前询问,问他们怎么了,或者是否需要帮助,又或者他们的父母在哪儿。但今天,月台上站满了数以百计的孩子,所有人看起来都不知所措、孤立无援,因此没人太去留心那个顶着一头歪斜棕发、穿着系扣鞋的小女孩儿,或是她的鞋子没有完全触地的事实。没人注意那个戴着平顶帽的圆脸男孩儿,或是从他嘴里浮现出的那只蜜蜂——蜜蜂测试了一下满是烟尘的空气,接着俯冲回它来的地方。
没人把目光停留在那个眼圈发黑的男孩儿身上,也不会有人看到那只从他衬衫口袋里向外偷看,结果被他用手指推回去的泥人。同样,没人留意那个打扮讲究的男孩儿,他身穿沾满烂泥却剪裁精良的西装,头戴穿孔的礼帽,面容由于缺乏睡眠而憔悴枯槁,因为太怕自己的梦,他已经好几天没让自己睡觉了。
没人朝那个穿着外套和简单连衣裙的大个子女孩儿多瞧一眼,她就像是由一堆砖块垒成的,背上绑着一只几乎和自己一般大小的扁皮箱。看见她的人谁也猜不到那只皮箱重得多么惊人、里面装着什么、箱子的一侧又为何打了一排小孔。有个年轻人在她身边完全被忽略,他被围巾和帽衫裹得如此严实,没有人能看见一寸裸露的皮肤,尽管此时正值九月初,天气仍然很暖和。
然后是那个美国男孩儿,他的样子如此普通,几乎不值得注意。太过平常的外表令人们的眼睛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即使他踮着脚尖、转动脖子打量他们,目光像哨兵一样扫过月台。站在他身旁的女孩儿双手紧握在一起,掩藏着一股火苗,火苗顽强地舔着小指指甲,当她沮丧时,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她像要熄灭火柴那样晃动手指,然后吹口气。火苗没被熄灭,于是她把手指悄悄塞进了嘴里,一阵烟从鼻子里缭绕而出。也没人看到她的举动。
事实上,没人仔细看那些来自八三〇号列车头等车厢的孩子,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身上的任何异能。幸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