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死了一只‘空心鬼’,难道不是吗?”布朗温说,“用一把羊毛剪刺穿了它的眼睛!你上一次听说这么年轻的异能人做出类似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在艾贝之后就没听说过了。”休说,提到他的名字令孩子们肃然起敬。
“我听说他有一次徒手杀死一只。”布朗温说。
“我听说他用一根毛衣针和一段麻线杀死过一只,”贺瑞斯说,“其实是我梦见的,所以我肯定他那么做过。”
“那些传说有一半儿都太夸张了,而且年复一年变得越来越夸张,”伊诺克说,“我认识的亚伯拉罕·波特曼从没做过一件帮助我们的事。”
“他是个伟大的异能人!”布朗温说,“他勇敢地战斗,而且为了我们杀死了许多‘空心鬼’!”
“然后他就跑了,让我们像难民一样躲在那栋房子里,自己却在美国四处闲逛、扮英雄!”
“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艾玛说,她气得涨红了脸,“远远不只那样。”
伊诺克耸耸肩。“不管怎样,这都无关紧要,”他说,“无论你怎么看艾贝,这男孩都不是他。”
那一刻我讨厌伊诺克,但我无法责备他对我有所怀疑。其他人的能力是那样的毋庸置疑,身经百战的他们怎会对我的能力有太多信心?我才刚刚开始了解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也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我是谁的孙子看起来并无相干。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对的,我不是我爷爷。”我说,“我只是一个来自佛罗里达的孩子。杀死那只‘空心鬼’很可能只是我运气好。”
“胡说,”艾玛说,“有一天你会和艾贝一样成为‘空心鬼’屠手的。”
“很快这一天就会到来,让我们期待吧。”休说。
“这是你的宿命,”贺瑞斯说,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他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即便不是,”休边说边用手拍拍我的背,“你也是我们的全部指望了,老弟。”
“如果那是真的,鸟啊,帮帮我们大家吧。”伊诺克说。
我的脑袋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就快被他们的期望压垮了。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洞口走去。“我需要一点空气。”说着,我从伊诺克身边挤过去。
“雅各布,等等!”艾玛大喊,“‘气球’!”
但它们早就消失了。
“让他走,”伊诺克嘟囔道,“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他会游回美国去的。”
我一直走到水边,试着设想新朋友们如何看待我,或者他们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雅各布,不是那个曾经为了追赶一辆冰淇淋车而摔断脚踝的孩子,也不是那个按照爸爸的吩咐三次不情愿地尝试加入学校的非竞争性田径队却均已失败告终的孩子;雅各布,他能检视到鬼影,能奇迹般地解读出变幻莫测的直觉,能预先感知到真正的恶魔并将它们杀掉——一切关乎我们这群快乐的异能人生死存亡的问题他都能为我们解决。
我如何才能不辜负爷爷的遗赠?
我爬上水边的岩石堆,站在那里,希望和煦的微风可以吹干身上潮湿的衣服。在即将消逝的光芒中,我望向大海,那是一幅流动的灰色油画,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淡。远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束光闪现,那是凯恩霍尔姆岛的灯塔,闪烁着问候与最后的道别。
思绪游走,我陷入一个白日梦中。
我看到一个男人。他年届中年,身上全是淤泥,他像螃蟹一样沿着悬崖边慢吞吞地侧身行走,稀疏蓬乱的头发湿乎乎地耷拉在脸上。风把他的外套鼓得像一张船帆。他停下,俯身用双肘支撑身体,滑进自己几周以前做的草皮里,那时候他正在这些山凹中搜寻交配的山雀和海鸥的巢穴。他将一副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向下瞄准鸟巢下方一处狭窄的新月形沙滩。涨潮的海水收集了很多杂物,带着它们起起伏伏:浮木、海草、撞毁船只的碎片,有时候,当地人说,还有尸体。
那个男人是我父亲。他正在寻找自己万万不愿找到的东西。
他正在寻找他儿子的尸体。
感觉鞋子被碰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在半梦半醒中被吓了一跳。天几乎黑了,我坐在岩石上,膝盖抱在胸前,突然之间,艾玛出现了。她站在我下面的沙地上,微风轻轻吹动她的头发。
“你还好吗?”她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具备高数知识也不需要讨论一个来小时就能回答的问题。我感到内心矛盾百出,多到抵消掉了同样多的寒冷和疲惫,此时的我并不太想聊天。于是我说:“我很好,只是在试着把衣服晾干。”说着拍拍胸前湿透的毛衣向她示意。
“我可以帮你。”她吃力地爬上岩石堆坐到我身边,“给我一只胳膊。”
我举起一只胳膊,艾玛把它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弯成杯状罩在嘴上,把头俯向我的手腕。接着,她深吸一口气,通过手掌缓缓呼出,一股不可思议、令人感到慰藉的热流沿着我的前臂滚滚而来,刚好不会觉得痛。
“力度会太大吗?”她问。
我肌肉紧绷,全身一阵战栗,摇了摇头。
“好。”她把我的胳膊上移一些再次呼气,又一股暖流温柔袭来。呼吸间,她说,“我希望伊诺克的话没烦扰到你,我们其余人相信你,雅各布。伊诺克能变成一只心理扭曲的老山雀,尤其当他觉得嫉妒的时候。”
“我想他是对的。”我说。
“你不是真的这么认为,对吗?”
于是我把心事全盘倾吐而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说,“你们当中怎么会有人依赖我呢?如果我真有异能,我想也只是一点罢了。就像我有四分之一的异能血统,而你们其余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异能人。”
“不是那样算的。”她大笑着说。
“但是我爷爷的异能比我厉害。一定是那样。他那么强……”
“不,雅各布,”她眯起眼睛看着我说,“很令人震惊,在许多方面,你都跟他一模一样。当然,你也有不同——你更温柔,更可爱——但你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艾贝,像他初次来,留在我们身边的时候。”
“我像吗?”
“没错。那时候他也很困惑。他从没见过别的异能人,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也不知道这当中的运作原理以及自己具备何种能力。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你们的能力很罕见,非常罕见,但你爷爷学会了。”
“怎么学的?”我问,“在哪儿?”
“在战争中。他隶属于英军中一个秘密的全异能部队单元,同时和‘空心鬼’及德军作战。他们做的那些事是没有奖章可以赢的,但对我们而言,他们是英雄,而你爷爷是英雄中的英雄。他们所做的牺牲令恶势力的军力倒退几十年,救了无数异能人的命。”
然而,我想,他却救不了自己的父母,这真是出奇的不幸。
“我可以这样跟你说,”艾玛继续道,“你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异能——也和他一样勇敢。”
“哈,你现在只是试图让我好过一些罢了。”
“不,”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不是这样。你要学,雅各布。有一天你甚至会成为比他更伟大的‘空心鬼’屠手。”
“是啊,大家都一直这样说。你怎么能如此确定呢?”
“我有非常强烈的感觉,”她说,“我认为,你就应该成为那样的人,就像你该来凯恩霍尔姆一样。”
“命中注定、星座、宿命。我不相信那些。”
“我没说宿命。”
“应该,跟那是一样的意思,”我说,“宿命是为魔法宝剑那种书里的人物准备的,有很多胡扯的成分。我在这儿是因为我爷爷在他死前的十秒咕哝了一些和你们的岛有关的事——就这样。这只是一个意外。我很高兴他说了,但他当时精神恍惚,很容易就背出份杂货清单。”
“可他没那么做。”她说。
我叹了口气,被激怒了:“如果我们去寻找时光圈,你们想依靠我远离恶魔的伤害,而我反而害你们被杀,那也是宿命吗?”
她皱起眉头,把我的胳膊放回到我腿上。“我没说宿命,”她再次说道,“我所相信的是,人生中的大事不存在意外。万事皆有因。你在这儿也有它的理由——不是为了失败和送死。”
我没心思继续争论。“好吧,”我说,“我并不认为你是对的,但我的确希望你是对的。”刚才对她的呵斥令我感觉很糟,但我又冷又怕,心有防御。我的感觉时好时坏,时而恐惧,时而又有信心——然而目前在我心里,恐惧与信心的比率,就像三比一那样,恐惧明显更胜一筹。每当被恐惧笼罩,那感觉就像要被迫出演一个我并不想扮演的角色,在一场还没人能看清全局的战争中自愿担当起最前线的职责。“宿命”听起来义不容辞,而我如果被迫卷入这场与一大批噩梦般的鬼魅抗衡的战役中,那也得是我自己的选择才行。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讲,当我同意和这些异能儿童一起进入未知世界航行的时候,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如果深究自己的内心,说我不想扮演那样的角色,也并非事实。真的,从小我就一直梦想这样的冒险。回溯过去,我曾相信宿命,我那颗幼小心脏的每个部分、每根纤维都绝对地相信。聆听爷爷那些离奇的故事时,我感觉它就像是我胸中的渴望。总有一天,我也会那样。现在的义不容辞,在当初却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有一天我会逃离我的小镇去过不寻常的生活,像他一样;有一天,像波特曼爷爷一样,我会做些有意义的事。他曾对我说:“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雅各布,一个非常伟大的人。”
“像你吗?”我就问他。
“比我更好。”他回答。
我那时候相信他,现在依然想相信。但随着我了解有关他的事越多,他的影子也变得越长,我能和他一样不凡的可能性看起来就越小,甚至也许连尝试一下都是自取灭亡。当我想象自己尝试和爷爷一样,关于爸爸的思绪就会爬进脑海——我可怜的爸爸眼看要被彻底摧毁——在我把那些思绪赶出脑海之前,我想不通一个伟大的人怎么能对爱他的人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我开始发抖。“你很冷,”艾玛说,“让我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吧。”她抓起我另一只胳膊用呼出的气息从头到尾亲吻它,这几乎超越了我能应付的范围。当呼到我的肩膀时,她没有把我的胳膊放回我腿上,而是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抬起另一只胳膊,同样揽住她的脖子,她也用双臂环抱住我,我们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艾玛非常轻地说:“我希望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真高兴你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如果你离开,我不知自己会怎么办。我怕我一点也不会好。”
我想过回去。有一瞬间我真的试图在脑海中想象那样的画面,如果我想办法划着其中一艘船回到岛上,然后回家,会是什么样。
但我不能那么做。无法想象。
我低声说:“我怎么能呢?”
“当佩里格林女士再变回人形,她能把你送回去。如果你想的话。”
我的问题与“物流”无关。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怎么能离开你呢?但那些话不可言表,不知怎么说出口。于是我把它们藏在心里,转而亲吻了她。
这一次是艾玛呼吸急促。她抬手靠近我的脸颊,只因为羞于触碰又停了下来。热浪从她手中发散出来。
“摸摸我。”我说。
“我不想烧伤你。”她说,而我胸中一阵骤然而来的火花却说我不在乎,于是我抓起她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们两人都倒抽一口气。我感觉很烫,但没有离开,是因为害怕她不再触碰我而不敢离开。然后我们的嘴唇再次碰到一起,亲吻着,她散发出的非凡暖流从我身上穿过。
我不禁闭上双眼。世界就这样消失了。
夜雾中,即便身体寒冷,我也感觉不到;即便海浪咆哮,我也听不见;即便我身下的岩石尖锐粗糙,我也没有觉察。任何外物都不能令我分心。
而后黑暗中回荡起一声巨响,但我无暇顾及——无法让自己离开艾玛——直到声音大了一倍,又有金属般尖利的可怕噪音随之而来,一束刺眼的光从我们头顶扫过,终于,我不能再对此视而不见了。
是灯塔,我想,灯塔正倒进海里。但灯塔只是远处的一个小点,不是太阳光般明亮的一束,而且它的光只来自一个方向,也不会前前后后地搜寻。
根本不是灯塔。是探照灯,灯光从水中向岸边靠近。
那是潜艇上的探照灯。
在恐惧感袭来的那个瞬间,双腿完全不受大脑控制。我的眼睛和耳朵告诉我潜艇离岸边不远,金属野兽正从海中升起,海水在它两侧急速流动,人们从敞开的舱口涌上甲板,叫喊着,操控灯光的大炮对准我们。而后双腿终于接收到大脑传来的刺激,我们脚下一滑,掉下岩石拼了命地狂奔。
探照灯把我们上蹿下跳的影子打在沙滩上,被拉长的怪影看起来有十英尺高。子弹射在沙子上,在空气中嗡鸣。
扬声器里回荡着低沉的声音:“站住!不要跑!”
我们冲进洞里——他们来了,他们来这儿了,起来,起来——但孩子们早已听到骚动站了起来,除了布朗温,她在海上太疲倦以至于倚着石壁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们摇晃她、对着她大喊,但她只是发出呻吟声,一挥胳膊把我们扫到一边。最后,我们只好从腰间把她托起,像托着一座砖塔,但当她双脚一触地,泛红的眼皮就张开了,继而自己站了起来。
我们拿起行李,幸好现在我们的家当那么小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艾玛抓起佩里格林女士放进臂弯,大家蜂拥而出。当我们跑进沙丘时,我看到身后有一群人影踏浪而来,只剩最后几英尺就要到达岸边。他们手里握着枪,为了保持干燥,枪被高高地举过头顶。
我们全速冲刺,穿过一片被风吹斜的树林,进入人迹罕至的森林。黑暗将我们包围。原本穿透云层的那部分月光现在被树遮住了,苍白的月光经过树枝的过滤后什么也不剩了。我们没时间调整眼睛去适应黑暗,没时间仔细摸路,也没时间做除喘着气狂奔以外的事,一堆人张着手臂跌跌撞撞,躲避距我们只有几英寸、似乎突然在半空合起来的树干。
几分钟后我们停下来侧耳细听,胸口上下起伏。那声音仍在我们身后,只是现在又加入了另一种声音:狗吠。
我们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