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姚夜书只是唬弄他?他居然会去相信一个发了疯的小说家,也真的是神经了。小说家说穿了,不都是大说谎家?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个虚无缥缈的线索的时候,「不周之书」居然用一种极度意外的方式,落到他手上。
这天,他们老到几乎要归西的老教授叫住了君心和司徒桢,要他们来帮忙打扫研究室。
你知道的,通常文系的研究室基本上是种灾难,而老人家的研究室,更是灾难中的灾难。
看着无处落脚,到处堆着岌岌可危、随时会山崩的书和杂乱无章的数据,君心真的严重怀疑,这个窄小的研究室是不是刚被原子弹攻击过。
默默的处理这场可怕的灾难,老教授悠闲的喝着茶,指挥他们把书放在空荡荡的书架上,还有一些要装箱,「尽容易的、尽容易的。年轻人,我的都分类过了,你们只要摆上去就行了。」
望着直抵天花板的书柜,君心默默无言。司徒桢也皱着一张脸,老教授在,他又不能施展舞空术。但是这个年纪恐怕跟老教授一样的书梯,简直快要散了架,他站在上面胆战心惊,晃得跟五级地震一样。
「…李君心,你来吧。」他实在晃到头晕,「站在上面久了,我有点想吐。」
君心扁了扁眼睛,跳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书梯,接过司徒桢递给他的书,一本本上架。一个不稳,他忙着攀住柜顶稳住重心。柜顶都是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却摸到一张泛黄的纸张。
报纸吧?摆在柜顶防灰尘的。君心不甚在意的扯下来,却发现是张脆得几乎要散掉的粗纸,灰尘飞舞,粗厚的大字朴拙的写着:「不周之书」。
他愣住了,轻轻的拍掉灰尘,瞪着这张龙飞凤舞的,却不怎么看得懂的文书。
「你要死啦!」司徒桢怒吼,「抖得我满头的灰!」
「…不周之书。」
「你说什么?」司徒桢也愣住了。
「…老师,你这个是哪里来的?」他连声音都发抖了。
老教授慢条斯理的擦了擦眼镜,慢条斯理的看了看这张文书,「这个啊?这是我爸爸、的朋友、的叔叔…的伯伯…」
「…老师,我们都听过这段段子了。」君心的脸快要发黑了。他急得快要死掉,老教授还在跟他玩「那一夜,我们说相声」?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没有幽默感。」老教授发着牢骚,擦着雾蒙蒙的老花眼镜,「好吧,老实告诉你…我也忘了。」
君心看了看老到半截入土的老教授,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既然如此,这可以给我吗?
」
「当然,」教授满脸笑容,「不行。」
君心觉得他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对老人家施加暴力的确很难看,但是有些老人家真的会诱发人凶暴化的劣根性。
「你顶多可以影印一份出去。」老教授很善意的说,「不过先把我的研究室整理好再说。
」
垮着脸,君心和司徒桢在这宛如核弹废墟的研究室埋头苦干。
「为什么我也要陪你在这里吃苦?」司徒桢叫了起来。
「你想不想知道什么是『不周之书』?」君心冷冷的问。灰头土脸的他心情实在很坏。
「…姚大的伏笔欸!我当然想!」满脸灰尘的司徒桢眼睛发出亮光。
「那就卖点劲儿吧,那儿还有五箱书要装。记得写上明细。」
为了这张破纸,君心和司徒桢埋在这些发霉的书和灰尘中足足三天,才让老教授满意。
拿了那张拷贝本,司徒桢坚持要跟他回家一起研究,君心看了他一眼,体力过度劳动和急着破译文书,让他没有心思去拒绝,抱着疲倦又自弃的心态,让司徒桢跟他回家了。
正准备吃饭的杨瑾和殷曼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纳罕。这几天君心累得回来就是睡,连花神委托的案件都积压在那儿不管,今天居然带着一个人类回家?
他没带过任何朋友的。
「司徒桢。」君心连回头都懒,「不用准备他的碗筷,他不在这儿吃饭。」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礼貌这类的常识啊?!」司徒桢怒叫起来。
杨瑾阖上报纸,很人类、也很有礼貌的招呼这位一身道气的少年,虽然眼中多了些深思。
殷曼虽然不喜欢外人,但君心跟同族结交,也很乐见其成。
但是看在司徒桢的眼底却显得很诡异。他的专长是「劾名」,踢到君心这个铁板就已经很闷了…
现在他又看到隐隐有六对翅膀,带着金边眼镜的西方天使淡漠的邀他吃晚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女,却用着带妖气的眼睛沈稳的看着他,神情有着早熟的沧桑。
抬头一看,二楼扶梯有双无神的大眼睛望着他,分明是鬼魅…
这是什么地方啊?!
「你快点吃好不好?」君心不太耐烦,「张着嘴发什么愣?光张着嘴,饭会自动飞进你嘴里?」
正常人在鬼屋吃得下饭吗?吭?你们不要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神威、妖气、鬼惑相融成一气,让司徒桢头昏脑胀起来…尤其是杨瑾。
他身为仅次于天使长的前任死亡天使,在家里当然不会去掩饰压抑他的神威。这对修行尚浅的司徒桢(照神魔的标准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冲击。
他晃了两晃,翻白眼晕了过去。
「…这种东西还需要拿去鉴定?」杨瑾少有的笑出声音,「免了,光凭上面的『念』我就可以告诉你,这约是人类二战时代的产物,使用的是东方惯用的墨和毛笔。」
司徒桢悠悠醒来,偷偷的睁开眼睛。
「第二次世界大战?」君心狐疑的看着这张粗纸,「这就是『不周之书』?」
「看起来不是。」殷曼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记忆还很破碎,但是已经足以应付这种程度的问题,她从架上拿下山海经,「看起来是研究水神共工传说的一部份。」
山海经?躺在床上装睡的司徒桢心里冒出大大的疑问。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山海经,水神共工是谁,他甚至可以背。
「共工触山,折天柱,绝地维。」折断的天柱,被称为不周山。这,就是不周之书的内容?司徒桢觉得有点失望。
「就这样?」君心也感到相同的失望。
「你先说说看,为什么会关心这个?」杨瑾专注的望着君心。
「…因为,有个发了疯的作家给了我这个线索。」君心硬着头皮,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杨瑾却没有像狐影一般发怒,他摩挲着下巴,深思之后,微笑起来,「东方凡人的神秘总是令人感到有趣。原来又出现了第二个『史家笔』呀…」
这是啥?君心眼中出现了大大的问号。
「过去也曾经有个姓司马的也拥有这种天赋。」杨瑾心不在焉的看着那张破纸,「他的天赋就是从虚空里阅读发生过的历史。」
惊愕之下,司徒桢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说司马迁吧?」
欸?欸欸欸?我怎么开口了?在这可怕的鬼屋…我会不会没命啊?
杨瑾却毫不意外,沈稳的点了点头。
君心无暇顾及发抖的司徒桢,只觉得一阵阵发昏,「…杨瑾叔叔,我记得你是西方的死亡天使。」你怎么会知道东方的事情呀?!
「哦?关注其它天界管辖的范围,这是合理的收集资料,不是吗?我派驻东方也有段时间了。」
…原来各天界也搞间谍这一套,算是见识到了。
「看起来,这个叫做姚夜书的『史家笔』能够略微的看到未来。」杨瑾将那张破纸交给君心,「既然他提及了,你就去不周山看看吧。」
「…不周山。」君心感到一阵气虚,这要跑多远啊…「这表示我要去大陆出差?到底这个该死的不周山在哪呀~」
殷曼奇怪的看他一眼,「为什么要去大陆?」
杨瑾沈吟一会儿,淡然一笑,「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你还这样的年轻…你现在所在的小岛叫什么?」
「台湾。」
杨瑾点点头,「葡萄牙人唤她『福尔摩沙』,更早之前被称为『夷洲』、『琉球』、『大鸡笼』、『大员』、『台员』、『台窝湾』…直到清朝定名为『台湾』。但这些,都是凡人的称呼。」
他望着窗外,有些惆怅,「但是最早的时候,她被称为『列姑射岛』。」
君心突然一震,表情空白了一下。这个名字明明这样陌生,却在他心底狠狠地扎了一下,勾起一种异样的、怀念的,类似乡愁的气味。
殷曼凝视着夜空,轻轻的说,「列姑射山在海河州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
一旁听着的司徒桢惊呆了,完全忘记对鬼屋的畏惧,「列子黄帝篇。」
殷曼鼓励的对他笑笑。
「列姑射岛的神人,说不定是最早的生物。」杨瑾耸了耸肩,「当然一切都只剩下传说了。总之,这群『神人』触怒了当时的天神──别问我是那方天神,我不知道。在四方天界,列姑射是个禁忌,禁止提起的──他们被流放出这个仙岛,成了许多众生的祖先。据我所知,大部分的东方天界管辖下的众生,几乎都根源于此,甚至还有部份西方天界的种族也是,如不死鸟。」
「间接来说,飞头蛮也是。」殷曼拼凑着模糊的记忆,「虽然我记得不完全。」
这是个,饱受摧残扭曲,几乎只剩下断垣残壁,完全失去仙气的小岛。但却也是许多众生写在血缘里,无法磨灭的原乡。就算她的过往因为岁月的摧残而被遗忘殆尽,但是遥远而模糊的乡愁,吸引许多众生、人类,回到这个空气污浊,天空晦暗的小岛。
她什么都没有剩下。但众生依旧下意识的渴求、依恋,设法回到这里。
最初也是最末的天柱,也在这里。
杨瑾解释着,「万事万物都有一个『轴』,一个中心点。若是这个『轴』失去平衡,就会崩溃毁灭。在人类身上,『轴』就是灵魂。在三界,『轴』就是天柱。东方的传说很隐约的解释过天柱崩溃的经过,而天柱断裂的遗迹,就是不周山。」
「灵魂出窍,人类多半会死。」君心惊讶了,「天柱崩毁了,为什么这世界还存在?」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杨瑾回答,「但关于姑列射岛的一切,都是禁忌。所以我无法回答你…也不能告诉你在什么地方。」他从架上拿了地图集,翻开某一页,指着最中间的城市。
瞠目看着杨瑾,「这里?在这里?就在我们所在的城市?」
「我不说是,但也不说是。」杨瑾竖起食指,「记住,我什么也没说。」
「我和你一起去。」殷曼拿起外套。
「小曼姐,妳在家待着。」君心不愿意她涉险。
殷曼考虑了几秒,摇摇头,「我必须跟你去。」
她说不出为什么,原本她就不是长于占卜的大妖。但她有一种感觉,一种神之怒即将发动的危险感。空气中霹哩趴啦的闪着微弱的静电,这让她刺痛,甚至有些紧张。
列姑射…一个禁忌的名字。但若君心要去碰撞这个禁忌,最少她得在他的身边,张开结界。那怕这结界在灾厄之前薄弱得微不足道。
君心忧郁的看她一眼,低了头。若说这段磨难的旅程教会了他什么…或许他学会了,不要推开殷曼的手。
「好,我们一起去。」他鼓起最大的勇气。
「去什么地方啊?」迷迷糊糊的司徒桢跟着小跑,「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不周山。」他对司徒桢很不耐烦,「那不是笨蛋送命的好地方,回家去吧你!」
「我怎么可能错过姚大的伏笔?!」司徒桢很激动,「还有,笨蛋是谁?你说清楚啊!」
杨瑾望着他们吵吵闹闹的背影,凝视着遥远的乌云,沉重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