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轻轻敲了敲邓肯的大门,紧张地等待里面的回应。很快,里面的人就有了回应。大门打开了,门内站着的是他的国王。
“欢迎光临,卡拉斯。”邓肯伸出手,将年轻人拉进来。
卡拉斯兴奋得涨红了脸,一步踏进国王的家。邓肯为了安抚他,露出和蔼的笑容,领着他走过大厅,来到他专属的书房。
邓肯的家建在山脉王国的深处,由复杂的隧道和房间所构成,里面摆满了矮人们欣赏的坚实、沉重的木制家具。虽然他的家比其他矮人的家更大,更空旷,但差异也就仅止于此,其他的地方和每个矮人的家都一样。如果有任何差异,就会被其他人视作品位太差。邓肯是国王并不代表他有特权可以摆阔。所以,虽然他拥有一群仆人,他还是自己应门,用自己的双手招待客人。身为一名鳏夫,他和两个儿子一起住在这里。他的两个儿子都未婚,而且相当年轻,大约只有八十岁。
卡拉斯踏进的书房很明显是邓肯最喜欢的房间。战斧和盾牌挂在墙壁上当作装饰。墙上还有不少的战利品:大地精专属的弯刃刀剑,以及不知道哪个祖先从牛头人手中夺取的三叉戟。当然,锤子、铁凿以及其他的石制工具更是不可或缺的。
邓肯用矮人热诚的待客之道来接待卡拉斯,让他坐最好的椅子,倒给他麦酒,把壁炉翻热。事实上,卡拉斯来过这里许多次。不过,现在他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仿佛进入了陌生人的屋子。也许这是因为虽然邓肯用平常的热诚招待老友,但他却不时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卡拉斯注意到这不寻常的眼神,觉得实在无法真正放松。因此,他正襟危坐地等待着,不安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泡沫,等待这一切客套结束。
事实上,的确很快就结束了。邓肯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一口就喝光了。然后,他将杯子放下,抚摸着胡子,用阴沉的表情看着卡拉斯。
“卡拉斯,”他最后终于说,“你告诉我们那个法师死了。”
“是的,我主,”卡拉斯惊讶地回答,“我给了他致命的一击。没有人可以逃过——”
“他却活了下来。”邓肯简单地回答。
卡拉斯双眉深锁。“您是指控我——”
现在轮到邓肯涨红了脸。“不是,老朋友!差得远了。我很确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相信自己杀死了法师。”邓肯沉重地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的探子回报说看见他出现在营区中。他很明显受了伤。至少他无法再骑马了。不过,大军已经往萨曼进发了,法师坐着车子跟在后面。”
“我主!”卡拉斯抗议道,他气得脸颊红通通的。“我对您发誓!他的鲜血喷得我满身都是!我还把短剑从他的身体中拔出来。天哪!”矮人浑身一颤,“我看见了他眼中露出的死亡气息!”
“我不怀疑你,年轻人!”邓肯诚恳地说,伸出手拍了拍年轻英雄的肩膀,“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人能够活过你所描述的那种伤口。除了在远古的时代,也就是牧师还存在的时候。”
矮人牧师和所有真正的牧师一样,在大灾变前都消失了。矮人和其他克莱恩的种族不同,从来没有背弃他们对铸造世界的古神李奥克斯的信仰。虽然矮人对他造成了大灾变感到十分不满,但对诸神的信仰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他们的文化之中,不可能因为诸神的小小背叛就将他们舍弃。不过,他们的愤怒依然足够让他们不再公开敬拜他。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邓肯皱着眉询问。
“不明白,我主。”卡拉斯沉重地说。“但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收到卡拉蒙将军的回应。”他说,“有任何人审问过我们带回来的那两个犯人吗?他们也许会知道一些事情。”
“你是说那个坎德人和侏儒吗?”邓肯不屑地说,“呸!这两个家伙哪会知道什么!而且,反正我们也没有必要询问他们。我本来就对那个法师没什么兴趣。事实上,我叫你来这里的原因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好让你忘记谈和的鬼话,专注在作战上。”
“这两个家伙绝对没有这么单纯,我主,”卡拉斯喃喃道,很明显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认为你应该——”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邓肯面色凝重地说,“他们是法师召唤来的生物。我觉得这实在太可笑了!有哪个神志正常的法师会召唤坎德人来帮忙?不可能,他们应该是仆人还是什么的。那时一片漆黑,十分混乱,你自己也这样说了。”
“我没那么确定,”卡拉斯低声回答,“如果你看见法师看到他们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像是你突然凭空找到了一整箱的珠宝一样。我主,请容许我,”卡拉斯热切地说,“让我带他们到你面前来。和他们谈谈,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邓肯夸张地叹了口气,不满地看着卡拉斯。
“好吧,”他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但是——”邓肯精明地看着卡拉斯,“如果最后证明了这不重要,你愿意向我保证,放弃这个可笑的念头,专注在战略上吗?这将会是场艰苦的战斗,小子。”邓肯看见年轻的英雄脸上露出深沉的哀伤,连忙加上一句:“卡拉斯,我们需要你。”
“是的,我主,”卡拉斯说,“我会同意的,如果事实证明这两个人没用的话。”
邓肯随便点了点头,一边呼喊着守卫,一边走出了房间,卡拉斯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广大的地底王国,走过了漫长的街道,搭船渡过了乌可汗海,最后终于来到了地牢的第一层。这里关着的是犯了小罪的犯人——欠债不还的、对尊长不敬的、偷猎者,以及几个在这里睡过一整夜的醉鬼。坎德人和侏儒也被关在这里。
至少,他们昨天晚上还是被关在这里的。
“这都是因为,”当一名矮人守卫押着泰索何夫·柏伏特回笼的时候,坎德人咕哝道,“没有地图的关系。”
“你说过你来过这里的。”尼修小声地说。
“不是来过啦,”泰斯纠正他,“是以后将会来,这样说比较准确。就我的推测,大概是两百年之后。事实上,这是个相当有趣的故事。我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我想想……那是正好在金月和河风结婚之后,在我们去塔西斯之前。还是在我们去了塔西斯之后?”泰斯思索着。“对嘛,不可能的,因为我是在塔西斯被一整栋房子压在身上——”
“我听过那个故事了!”尼修抱怨道。
“什么?”泰斯眨眨眼。
“我……听过……这个……故事了!”尼修大声喊叫。侏儒特有的尖细嗓音在矮人王国地下广大的空间中回荡,引起了许多路人的侧目。矮人守卫们板着脸,赶着他们重新抓到的犯人回笼。
“哦。”泰斯拉长着脸说。然后坎德人又兴奋起来。“但是国王没听过,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见他。他也许会很感兴趣……”
“你说过我们不应该透露我们是从未来来的,”尼修神秘兮兮地说,皮围裙不停地绊到他的脚,“我们应该要假装属于这个年代,还记得吧?”
“那是当我以为一切都会没问题的时候,”泰斯叹口气说,“原来一切的确都没问题。装置有用,我们也逃出了无底深渊——”
“是他们让我们逃出来的——”尼修指出。
“好吧,随便,”泰斯对他的打岔感到十分恼怒,“无论如何,反正我都逃了出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那个魔法装置有用,就像你说的一样——”尼修高兴地笑了,用力点点头。“而且我们也找到了卡拉蒙。就像你说的——那个装置是瞄——瞄什么的,要回到他身边——”
“是瞄准。”尼修打岔道。
“——但是,”泰斯紧张地嚼着马尾辫,“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切都出问题了。雷斯林被刺了一刀,说不定死了。矮人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就把我们给抓了起来。”
坎德人边走边想。最后,他摇摇头道:“尼修,我已经都想过了。我知道这是相当绝望的挣扎,通常我也不会这样做,但是,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选择。情况完全失控了。”泰斯严肃地叹着气。“我想我们应该说实话。”
尼修看起来对这个非常手段十分惊讶,事实上,他甚至惊讶到绊到自己的围裙跌了个狗吃屎。两名不会说通用语的守卫把他给拉了起来,剩下的路程中都拖着侏儒往前走。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一扇巨大的门外。在这里,其他的守卫都不屑地瞧着侏儒,缓缓地把门推开。
“哦,我来过这里!”泰斯突然说,“现在我知道我们在哪里了!”
“那可真有用。”尼修咕哝着说。
“这是会议厅,”泰斯继续道,“我们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坦尼斯变得很不舒服。你知道的,他是个精灵。好吧,算是半个精灵。而且他讨厌住在地底。”坎德人又继续叹气。“我希望坦尼斯人在这里。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的。我真希望有聪明的人在这里。”
守卫把他们推进大厅中。“至少,”泰斯对尼修轻声说,“我们不孤独。至少我还有你。”
“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说,在矮人国王面前鞠躬,然后对每个坐在椅子上的领主鞠躬,“这位是——”
侏儒热切地走向前。“尼修马力——”
“尼修!”泰斯大声地说,趁着侏儒换口气的时候,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让我来说!”坎德人低声说。
尼修自尊心受伤似的闭上了嘴,泰斯则兴奋地打量着四周。
“哇,你们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一定不打算做什么装饰,对吧?这看起来几乎完全一样。除了我记得这里有个裂缝——噢,不对,是在那边。没错,就是那个。将来会变得更大。也许你应该——”
“你是从哪里来的,坎德人?”邓肯低吼道。
“索拉斯。”泰斯记起来他应该说实话,“哦,如果你没听说过也不需要担心。它现在还不存在。伊斯塔的人同样也没听过这个地方。我是说他们反正也不在乎除了伊斯塔之外的东西,况且,现在连伊斯塔都已经不在了呢。索拉斯在海文的北方,现在它也还没出现,但是它会比索拉斯要早出现。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邓肯靠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泰斯。“你说谎。”
“我才没有!”泰斯无辜地抗议道,“我们是利用一个魔法装置——呃,算是从一个朋友那边借来的。当我拿到它的时候,它还是好的,但是后来我不小心把它弄坏了。事实上,这并不是我的错。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无论如何,我逃过了大灾变,最后出现在无底深渊里。噢,那可不是一个好地方。后来,我在那里遇到了尼修,他把它修好了。我是说那个装置,不是无底深渊。他真是个天才。”泰斯神秘兮兮地拍着尼修的肩膀继续道:“虽然他是个侏儒,但是他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哦!”
“那么——你的确是来自无底深渊!”卡拉斯严厉地说,“你自己承认了!从黑暗之地来的怪物!黑袍法师召唤你来,你是要来执行他的任务的。”
这个出人意料的指控让坎德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泰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才终于发出声音,“我从来没有这样被羞辱过!只有伊斯塔的守卫曾经骂过我是扒——扒什么的?算了算了。更别说如果雷斯林想要召唤什么东西,那可绝对不会是我们两个人。这又提醒了我!”泰斯咄咄逼人地瞪着卡拉斯。“你为什么会走过去就这样刺他一刀?我是说,也许他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好人。也许他的确是故意要杀死我,让我把时光机器弄坏,被困在伊斯塔等死。但是,”泰斯若有所思地说,“他算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有趣的一个。”
“你的法师并没有死,你一定知道的,怪物!”邓肯低吼道。
“听着,我可不是什么怪——没有死?”泰斯整个脸亮了起来,“真的吗?即使在你那样刺他一刀喷得到处都是血之后?啊!我知道了!克丽珊娜!克丽珊娜小姐!”
“啊,原来是那个女巫!”卡拉斯低声重复道,那些族长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好吧,她有时候的确是冷漠不近人情。”泰斯震惊地说,“但是我可不认为这就让你有资格辱骂她!她毕竟是个帕拉丁的牧师。”
“牧师!”族长们开始大笑。
“这就是你的答案,”邓肯不理坎德人,对卡拉斯说,“妖法。”
“你说得对,我主,”卡拉斯皱着眉说,“但是——”
“听着,”泰斯恳求道,“拜托你们让我走!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们这些矮人,这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我一定得去卡拉蒙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