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蒙在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之后,精疲力竭地沉沉入睡。几个小时之后,他发现拉格正在弄断锁住他的铁链。
“那这个呢?”卡拉蒙举起他被绑紧的双手。
拉格摇摇头。虽然艾拉克认为大汉不会蠢到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向食人魔挑战,不过昨晚他却在卡拉蒙的眼中见到极度疯狂的神色,还是小心为上。
卡拉蒙叹口气。事实上,他的确考虑过和拉格来上一招,但还是保命要紧,至少在确定雷斯林死亡之前是如此,在那之后,什么都不重要了……
可怜的提卡……她等待又等待,直到最后才会了解他再也不会回家了。
“动!”拉格口齿不清地说。
卡拉蒙跟着拉格走上阴湿狭窄的楼梯。他甩甩头,不愿意再多想提卡的事,因为这样做可能会降低他的战斗力。雷斯林一定得死。昨夜的闪电仿佛照亮了卡拉蒙多年来藏在内心深处的顾虑。他终于不再替弟弟找借口,而了解了他的野心和权力欲望。虽然他很生气,但还是得承认,连暗精灵达拉马都比自己要了解他的双胞胎弟弟。
是爱蒙蔽了他,很明显,也蒙蔽了克丽珊娜。卡拉蒙想起了坦尼斯说过的一句话:“以爱之名绝不可能行恶。”他哼了一声。不过,凡事都有第一遭——这是老矮人佛林特的口头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卡拉蒙还没想到要怎么去杀自己的弟弟,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一股奇异的宁静感包围着他,他甚至还用让自己惊讶的逻辑分析考虑了整件事。他知道他可以办得到。雷斯林不可能阻止他……这次绝对不行!雷斯林在施展时光旅行的咒语时,会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唯一能够阻止卡拉蒙的就只有死亡了。
卡拉蒙坚定地告诉自己,现在绝对不能死。
当艾拉克和拉格手忙脚乱地帮卡拉蒙穿上戏服时,他不发一语,纹丝不动。
“我讨厌这样。”艾拉克喃喃自语。大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表情让他不安,他宁愿面对一头发狂的蛮牛。
“好好盯着他,”艾拉克向拉格下令,“还有,在上场之前,别让他和其他人接触。”
拉格点点头,然后领着双手被缚紧的卡拉蒙走到位于竞技场下的长廊。卡拉蒙走进去时,奇莉和费拉葛斯都在。奇莉紧抿着双唇,冷冷地把头转开。卡拉蒙无所畏惧地和费拉葛斯的眼神交会,而不是用恳求的低姿态面对,很明显地出乎了费拉葛斯的意料。一开始黑人还有些疑惑,但是奇莉立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费拉葛斯也别过了头。不过卡拉蒙仍然看见他双肩突然垮下,并摇着头。
观众席上传来阵阵喧闹声,卡拉蒙往外看,现在是近午时分,竞技赛将在正午准时开打。在重头戏最后回合登场之前,有不少的暖场格斗,除了吊吊观众的胃口之外,也可以先增加些紧张气氛。不过,最后回合仍然是众人昂首企盼的唯一焦点,这是年度的总冠军赛,赢得胜利的奴隶将会获得自由,而如果牛头人赢了,则会有为数相当可观的进账。
艾拉克善于掌控比赛的步调,让它们不那么血腥,甚至带点诙谐。有时候他还会带来一些溪谷矮人,给他们真的兵器(他们当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看看他们在竞技场上的即兴表演。观众看到溪谷矮人令人喷饭的反应——被自己的武器绊倒、拿着刀柄互相乱戳、四处奔跑——总是乐得捧腹大笑。然而,溪谷矮人才是玩得最尽兴的,到后来他们就纷纷丢掉兵器,开始打起泥巴战。最后,浑然忘我的溪谷矮人得被硬拖下台。
观众大声鼓掌,不过已经有人不耐烦地用力跺脚,催促着最后回合的开打。艾拉克并不维持秩序,他知道,群众的情绪会越攀越高。他的策略奏效了,几分钟之后,看台上的观众全都用力踏步、鼓噪,震得整个观众席几乎开始晃动。
就是因为如此,才没有人察觉第一次的震动。
卡拉蒙感觉到了,并且觉得胃部痉挛。他因为恐惧而颤抖——不是恐惧自己的死亡,而是害怕在死之前不能达到目的。他不安地看着天空,回想着他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大灾变的故事。准确的时间应该是在下午,不过在着火的山脉摧毁伊斯塔之前,克莱恩首先会遭遇地震、火山爆发,以及各种各样恐怖的灾难。
卡拉蒙想起他曾见过这座城市的遗骸,当时他们在航经伊斯塔血海时翻船,幸好被海精灵救起。不过,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得救。他忘不了当时所见到的残垣断壁。卡拉蒙第一次明白,他将会亲身参与这幅在他脑海里的骇人景象。
他从不认为这会真的发生。只剩下不到几个小时了,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雷斯林!
接着,他冷静了下来。雷斯林正等着他。雷斯林需要他,至少他需要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卡拉蒙在意识到震动停止之后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听见艾拉克在竞技场中央宣布最后回合的比赛开始。
“各位先生女士,他们曾经出生入死,是默契的三人组合,感情更胜手足。”卡拉蒙皱了一下眉。“但是现在,他们变成强劲的对手。当涉及到自由、财富和赢得伟大的最后回合竞技赛时,友谊就只好靠边站了。他们将会全力以赴。各位先生女士,这是海妖女奇莉、北亚苟斯的费拉葛斯、胜利者卡拉蒙和牛头人大红的生死之争。他们将会苦战到最后一秒钟,至死方休!”
现场欢声雷动。即使观众知道竞技赛都只不过是表演,但他们仍然说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当骄傲的牛头人大红上台时,观众又是一阵鼓噪。奇莉和费拉葛斯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握的三叉戟,接着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奇莉的手紧张地握紧匕首。
卡拉蒙再度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然后,艾拉克请他出场,竞技赛正式开始的时间到了。
泰索何夫察觉到第一波震动,但是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过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不过,他看到帘幕来回飘动,了解到已经开始了……
“启动装置!”泰斯脑海中的一个声音说。他双手颤抖,低头看看魔法装置,接着他重复指示。
“汝之时间为汝之所有,我把这个面向我。好了。穿越它旅行——把这个拉杆从右边转到左边。绵长亘古——把拉杆拉下来,让这个棒子连接这两个小碟子……有用哎!”泰斯兴奋地说道,“不停转动——面向我逆时针地把上面转到下面。不受阻碍——确定悬吊的链子很稳当。很好,没问题。抓紧最初和最终的两端——抓住碟子的两边。将之反转——就是这样做,然后修补一切的差错。链子会自己缠绕。哇!这真棒!它真的在动!现在,命运就在前方——把它高举过我的头,然后……等等!有点儿不对!我不认为应该会这样……”
泰斯的鼻子不偏不倚地被从装置上掉下来的一小块珠宝给砸到。接着是另一块、又一块、再一块……吃惊的坎德人呆呆地站在小小的珠宝雨中。
“什么?”泰斯不敢置信地瞪着仍然高举在头上的装置。他手忙脚乱地把装置上下颠倒又弄了一次,但是这会儿珠宝雨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珠宝瀑布,一颗颗小巧的珠宝叮当叮当地撞击着地面。
泰索何夫仍然不大确定,虽然他并不认为应该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也很难说嘛,毕竟这是个有魔法的东西。他盯着它,屏住气,等着它发出亮光……
地面突然倾斜,把他抛过帘幕,让他呈“大”字形直直落在教皇脚边。不过教皇并没有注意到面色死灰的坎德人,而是专注地看着诸神展现力量——帘幕上显现一波波的涟漪,大理石祭坛突然应声裂开。教皇满意地转过身,走回中央走道,穿过一排排不停晃动的长椅,离开了神圣厅堂。
“不!”泰斯呻吟着晃动装置。但是当他这样做时,衔接权杖两端的棒子突然断成两半,链子也骤然垮下。当地面仍旧不停摇晃时,泰斯双腿一软,颤抖的手里握着魔法装置的碎片。
“我做了什么?”泰斯哭喊,“我很确定我都是照着雷斯林的指示做的!我……”
当泪水模糊坎德人视线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对我那么好,”泰斯喃喃地说,“他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背这些指令,他说这样能保证我绝对不会出差错。”泰斯闭上眼睛,希望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会发现一切只是噩梦。
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没有弄错,一定是他故意要我这么做的!”泰斯呜咽着说,“为什么呢?为了把我们都困在这里?让我们坐以待毙?不!塔里的牧师说过,他想要的是克丽珊娜!”泰斯一阵眩晕。“克丽珊娜!”
但是牧师没听见也没看见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克丽珊娜灰色的眼睛透出奇异的光亮。她仍然保持着正在祷告的姿势,由于太过用力,手指头呈紫红色,指节则是泛白。
她念念有词,是在祷告吗?
泰斯迅速地爬回帘幕后,细心地捡起地上每一块小珠宝,连同在他手中解体的装置残骸,放进一个小袋子里,仔细地把它绑紧。接着他走到神圣厅堂。
“克丽珊娜!”他轻轻唤着。虽然他不想打断她的祷告,不过这件事真的非常急迫。
“克丽珊娜?”他走到她面前狐疑地叫着,但是克丽珊娜显然没有注意到他。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这的确是他的错了!”
克丽珊娜深吸了一口气后,把头垂下。“谢谢你!帕拉丁!谢谢!”她热切地说。然后,她立刻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厅堂里的物品跳着死亡之舞,目光越过坎德人,对他视而不见。
“克丽珊娜!”泰斯一边大叫,一边紧抓着她的白袍,“克丽珊娜,我把它弄坏了!这可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回去的装置!虽然我曾经打破过龙珠,但那次是故意的!我从来都不想把这个也弄坏!可怜的卡拉蒙!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们去找雷斯林,你叫他把这个修好!”
牧师空洞地看着泰索何夫,仿佛是看到向她搭讪的陌生的路人。“雷斯林!”她轻柔但坚定地推开坎德人拉着她袍子的手,“是啊!他曾经试着要告诉我,但是我从来都不听。现在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她把泰斯推开,理一理白袍,冲过一排排的长椅,直往中央走道奔去,全然不顾神殿剧烈的摇晃。
在卡拉蒙踏上通往竞技场的阶梯之前,拉格才把他被束紧的双手放开。卡拉蒙活动活动手指关节,跟着奇莉、费拉葛斯和牛头人大红走进竞技场。观众立刻开始欢呼。站在奇莉和费拉葛斯之间的他,紧张地望着天空……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正在缓缓地往下移。
伊斯塔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卡拉蒙一想至此,想到他自己再也看不见太阳斜射到城垛上的余晖,或是洒落在树林上的点点光斑时,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不是为了自己而哭,而是为了两位站在他身侧,今天注定一死的好朋友,和所有即将死亡却不知道为何而死的无辜民众。
他同时也是为了他曾经挚爱的双胞胎弟弟而哭,但是那个雷斯林已经死了很久了。
“奇莉,费拉葛斯,”卡拉蒙趁着牛头人独自对观众行开场礼的时候低声说,“我不知道法师对你们说了什么,但是我绝对不曾背叛过你们。”
奇莉还是拒绝正眼看他。费拉葛斯虽然用眼角余光瞄到卡拉蒙的泪水,但还是别过了头。
“没有关系,”卡拉蒙继续说,“不论你们相不相信,你们大可以为了那把钥匙而互相残杀,不过我要用自己的方法重获自由。”
现在奇莉睁大眼睛看他了。当牛头人绕着擂台走,挥舞着三叉戟时,观众全都激动地起立喝彩。
“你疯了!”奇莉低声说。她意有所指地往拉格的方向看,后者和往常一样,用泛黄的巨大身躯挡住唯一的出口。
卡拉蒙沉着地顺着奇莉的目光望去,但是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的兵器都是真的,朋友,”费拉葛斯声音沙哑地说,“你的却不是!”
卡拉蒙点点头,但是并没有开口。
“别这样做!”奇莉急促地说,“今天在场上我们会掩护你的。我……我想我们都不相信黑……黑衣人所说的。不过你必须承认,这的确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叫我们离开伊斯塔!我们想,你或许真和他说的一样,是想要独自邀功。听着,待会儿在上场没多久后就假装受伤,快点表演完。今晚我们会帮助你逃走……”
“不会有今晚了,”卡拉蒙柔声说,“对我而言,时间所剩无几。我无法解释,只要求一件事——不要阻止我!”
费拉葛斯吸了一口气,但是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地面另一次更强烈的震动打断了。
这次,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竞技场的支架在晃动,通往死亡坑谷的桥嘎吱作响,上下起伏的地面让牛头人大红几乎站不住脚,奇莉紧抓着卡拉蒙,费拉葛斯半蹲保持身体平衡。看台上鸦雀无声,有些听到木头断裂声的人甚至还尖声大叫,有些人则预备拔腿就跑。不过,震动突然间就停止了。
一切都寂静无声。卡拉蒙可以感觉到头发微扬,皮肤传来阵阵刺痛。没有鸟叫,狗也不吠了。大家生怕会有更大的灾厄。“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卡拉蒙下定了决心。朋友们不再重要,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他只有一个目标——阻止雷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