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世纪以来,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一直是安塞隆大陆上魔法的最后堡垒。当教皇驱赶法师,命令他们离开其他高塔时,这里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他们离开伊斯塔的大法师之塔——现在躺在血海之底;他们离开了帕兰萨斯受诅咒的那座黑色高塔,来到了威莱斯。
威莱斯的高塔是座雄伟的建筑,一个让人赞叹的奇景。外墙是个完美的三角形,每个顶点上有一座尖塔。正中央则是两座主塔,这两座塔都刻意地微微偏斜,让旁观者忍不住眨眨眼自问,这些塔究竟是不是倾斜的?
墙壁是由纯黑的石头所建造的,打磨得平滑如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晚上,它的表面则会毫不扭曲地映射两个月亮的光芒,以及第三个月亮的黑暗。这些石头的表面刻着魔法咒语,这些符号拥有强大的魔力,护持着这座塔。这些符号是塔上石头凝聚的力量泉源,也是将它定在地面的力量。墙的顶端十分平坦,没有任何士兵驻守的工事,因为不需要。
威莱斯之塔远离人烟,被包围在自己的魔法森林中。不属于这里的人永远不可能进入,不被邀请的人也无法踏入森林一步。法师们靠着这些魔力来保护他们的最后基地,不受外界干扰。
但是,这座塔并不是死气沉沉的。野心勃勃的学徒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接受严酷甚至致命的试炼。高阶法师时常来到这里参与各种研究、会议、讨论,进行危险、精密的实验。对这些人来说,大法师之塔是日夜开放的。白袍、黑袍、红袍的法师可以来去自如。
虽然他们的价值观有着极大的不同——尤其是在对待这世界的立场上——但是每种袍色的法师在塔内会面时都十分平静。只有为了讨论魔法而起的争执是被允许的。任何种类的冲突都是严格禁止的,罚则只有一条——死亡。
魔法,这是将他们团结起来的唯一力量,这亦是他们的第一生命——不管他们是谁,为谁效命,穿着什么样的袍子。接受试炼时,冷静面对死亡的学徒知道这一点。来这里呼出最后一口气,要被埋葬在此的老法师们明白这一点。魔法,它是父母、是爱人、是朋友、是小孩。它是地、水、风、火。它是生命。它是死亡。它超越了死亡。
帕萨理安站在北边高塔的房间里,静静地想着这些事情,同时看着卡拉蒙和他的小朋友缓缓地接近大门。
像卡拉蒙一样,帕萨理安也记得过去的决定。有些人怀疑他是否会感到后悔。
不,他看着卡拉蒙往前走,对自己说。我不后悔过去的决定。我面对一个困难的抉择,做了决定就不后悔。
谁敢质疑神?他们需要一把剑,我替他们找到了。就像剑一样,它的两面都是利刃。
卡拉蒙和朋友们很快到达了大门。门边并没有守卫。一个小小的银铃在帕萨理安的房间中响起。
老法师举起手,门慢慢打开了。
当他们进入大法师之塔的大门时,看起来已经到了黄昏。泰斯惊讶地打量着四周。几分钟前还只是清晨,至少看起来像是清晨!他抬起头,却看见红色的落日余晖照着精工打磨的高塔外墙。
泰斯摇摇头。“这里的人要怎么知道时间?”他自问。他站在一个广场上,一边是外墙,一边是两座高塔。广场空旷荒芜,地上铺着青石板,看起来非常古老。没有绽放的花朵,没有打破灰暗的绿树。泰斯很失望地注意到,广场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还是他疏忽了?他突然从眼角看到什么东西,好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他飞快地转过身,却又惊讶地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了!这里又变得空无一物。接着,他又从眼角看见一个穿着红袍的家伙。他立刻转过头——又不见了!突然间,泰斯觉得自己仿佛被许多人包围着,他们来来去去,交谈、发呆,甚至睡觉!但是,广场还是空旷寂静的。
“这些一定是去参加试炼的法师!”泰斯兴奋地说,“雷斯林告诉过我他们会到处乱跑,但是我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见我。卡拉蒙,你觉得我可以碰碰其中一个人吗?卡拉蒙?”
泰斯不停地眨眼。卡拉蒙不见了!噗噗不见了!白袍的法师和克丽珊娜小姐不见了。只剩他孤单一个人!
幸好没有持续太久。一阵黄光闪过,伴随着一种恶臭的气味,一个黑袍法师低头看着他。法师伸出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
“有人召唤你。”
泰斯吞了吞口水。他慢慢地伸出手。女人用手握住他的手腕,冰冷的手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许有人要对我施法了!”他期待地对自己说。
整个广场、黑色的石墙、红色的阳光、青石板,都开始在泰斯眼前融化,好像是被冲掉的颜料般往下掉。坎德人兴奋地感觉到法师的黑袍缠住他,扼住他的脖子……
当泰索何夫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非常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噗噗在他旁边舒服地打鼾。卡拉蒙缓缓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摇着头,试图把脸上的蜘蛛网弄干净。
“哦!”泰斯摸摸脖子。“这感觉真奇怪,卡拉蒙,”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你本以为他们至少要变出几张床来吧。如果他们想要让人睡着,说出来不就好了,不需要把人送——哦——”
卡拉蒙听见泰斯的声音不太对劲,立刻抬起头。
这里不止他们几个人。
“我来过这个地方。”卡拉蒙低声说。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黑曜石雕刻成的大厅中。这个空间大到看不见边缘,高到抬头只看得见一些阴影。没有任何柱子支撑顶端,没有光照亮阴影。但是四周还是有来源不明的光线,光芒非常苍白,没有丝毫暖意。
上次卡拉蒙来时,这光只照在一位老人身上,他穿着白袍,单独坐在一把巨大的石椅上。这次,光依旧照在同一位老人身上,但是这次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四周有许多排成半圆形的石椅——说得精确一点,是二十一把。白袍的老人坐在正中央,他的左边坐着三个看不出来性别和种族的人。每个人的兜帽都拉低到遮住整张脸的地步,全都穿着红袍。在他们的左边坐着六个人,都穿着黑袍,他们当中一把椅子是空着的。老人的右边坐着另外四名红袍人,在他们的右边则是另外六名白袍人。克丽珊娜小姐则躺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身上盖着白麻布。
整个法师议会中,只有老人的脸清晰可见。
“晚安。”泰索何夫说,他不停地鞠躬后退、鞠躬后退,直到撞上卡拉蒙为止。“这些人是谁?”坎德人压低声音说,“他们在我们的卧房里干吗?”
“坐在中间的老人是帕萨理安,”卡拉蒙轻声说,“我们不在卧室里,这里叫作法师之厅。你最好把溪谷矮人叫醒。”
“噗噗!”泰斯用脚踢着沉睡的溪谷矮人。
“咕咕噗噜噗噜,”她大喊着翻过身,眼睛坚决不睁开,“走开,噗噗睡觉。”
“噗噗!”泰斯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人的眼神似乎直直地穿透他。“嘿!醒来。吃晚饭了。”
“晚饭!”噗噗睁开眼睛,跳了起来。她饥渴地四下乱找,却看见二十名穿着袍子遮住脸的法师。
噗噗像受惊的兔子般地发出一声尖叫。她下意识地跳起来,死抱着卡拉蒙的脚踝不放。卡拉蒙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他,试图把这家伙甩开,但是却徒劳无功。她像只水蛭一样紧紧地抓着不肯放手,全身发抖地看着那些法师。最后,卡拉蒙终于放弃了。
老人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许是个笑容。泰斯看见卡拉蒙紧张地看着自己发出臭味的衣服,他看见大汉摸着许久未刮的胡子和纠结的头发,尴尬地羞红了脸。然后卡拉蒙仿佛下定了决心,当他开口时,话声中有着明显的自傲。
“帕萨理安,”卡拉蒙说,这在空旷的大厅里听起来太过大声,“你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战士。”法师说。他的声音非常轻柔,但是在大厅里面却听得很清楚。即使是临死的叹息在这大厅里也听得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法师也都没有开口。卡拉蒙不安地扭动着,最后他终于指着克丽珊娜说:“我把她带过来了,希望你能够帮助她。你们行吗?她会好吗?”
“她会不会康复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帕萨理安回答,“医治她已经超越了我们的能力。为了要保护她不受死灵骑士的咒术影响——这个法术本该会杀死她——帕拉丁听见了她最后的祈祷,并且将她的灵魂移到了神明居住的地方。”
卡拉蒙低下头。“这是我的错,”他沙哑地说,“我……我来不及救她。我本来应该可以——”
“保护她?”帕萨理安摇摇头,“你错了,战士,你不可能从黑玫瑰骑士的手中保护她。你可能会因此而先送命。对吧,坎德人?”
泰斯突然觉得那老人的蓝色双眸仿佛带着刺人的火花,穿透了他的身体。“是……是的,”他结巴地说,“我见过它……那个怪物。”泰索何夫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这是出自于一个不知恐惧的坎德人之口,”帕萨理安温和地说,“没这个必要,战士,不需要责备自己,也不需要为了她放弃希望。虽然我们自己不能让她的灵魂和她的身体结合,但是我们知道谁行。不过,首先请告诉我们,克丽珊娜小姐找我们有什么事。因为我们知道她正在找寻威莱斯森林。”
“我不确定。”卡拉蒙咕哝道。
“她是为了雷斯林而来的。”泰斯热心地说。但是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听起来十分尖锐,那个名字带着奇怪的回声。帕萨理安皱起眉头,卡拉蒙转过头来瞪着他。法师们的兜帽纷纷左右晃动,仿佛他们正在彼此交换着眼神,袍子也跟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泰斯吞咽着口水不敢开口。
“雷斯林。”帕萨理安低声说。他专注地看着卡拉蒙。“一个善良的牧师和你弟弟会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要为了雷斯林踏上这么危险的旅程?”
卡拉蒙摇摇头,不知道是无法还是不能回答。
“你知道他的邪恶吗?”帕萨理安逼问道。
卡拉蒙倔强地不愿意回答,他的目光只盯着地板。
“我知道——”泰斯开口,但是帕萨理安做了个手势,坎德人只好闭上嘴。
“你知道我们认为他想要征服这个世界吗?”帕萨理安继续说道,他的话像飞镖般地穿透了卡拉蒙。泰斯可以看见大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和你的姐姐,或者说被部队称为‘暗之女’的奇蒂拉一起计划。雷斯林开始集结部队,他有恶龙、飞行要塞。而且我们还知道——”
一个轻蔑的声音飘荡过大厅。“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大人。你是笨蛋!”
那声音像是落入池塘中的一滴水一样,在法师之中造成了一阵扰动。泰斯惊讶地转过身,寻找奇异声音的来源,并看见有个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出现。那人的黑袍发出窸窣的声音,走上前面对帕萨理安。就在那一刻,那人脱下兜帽。
泰斯感觉到卡拉蒙肌肉紧绷。“这是什么?”坎德人低语道,什么都看不清。
“暗精灵!”卡拉蒙喃喃自语。
“真的?”泰斯眼睛发亮,“你知道吗,我在克莱恩的这么些年中,从来没有见过暗精灵。”坎德人开始跑向前,领口却被人拉住。泰斯恼怒地大叫,卡拉蒙却用力地将他拉回来。不过,帕萨理安和黑袍法师都没有分心注意这个插曲。
“我认为你应该好好解释,达拉马,”帕萨理安静静地问,“为什么我是个笨蛋?”
“征服世界!”达拉马轻蔑地说,“他才没有计划要征服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他真的想,他明天,甚至今晚就可以将全世界掌握在手中!”
“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来自于帕萨理安身边的一名红袍法师。
泰斯从卡拉蒙的臂弯看出去,看见那暗精灵的脸上露出了残酷的微笑,让坎德人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想要变成神,”达拉马柔声说,“他准备挑战黑暗之后,这才是他的计划。”
法师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的动作。但是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沉默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扰动了。达拉马毫不退让地看着这些法师。
接着,帕萨理安叹了口气。“我认为你太高估他了。”
突然有衣帛撕裂的声音,泰斯看见黑袍法师用力地将袍子撕开。
“这是高估他的下场吗?”达拉马尖声嘶吼。
法师们靠向前,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泰斯挣扎着想要看个究竟,但是卡拉蒙毫不放松地抓着他。泰斯恼怒地看着卡拉蒙的脸。难道他不好奇吗?但是卡拉蒙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
“你看见他的手所留下的记号了,”达拉马嘶声说,“即使过了这么久,那疼痛还是难以忍受。”年轻的精灵停了片刻,接着又咬牙切齿地强调道:“他还说要我替他向你致意,帕萨理安!”
大法师的头低了下来,扶住头的手似乎在微微地颤抖。他看起来又老又衰弱,而且非常地疲倦。有那么一阵,法师捂着眼坐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专注地看着达拉马。
“那么,我们最害怕的恐惧成真了。”帕萨理安眯起眼睛,“他知道我们派你——”
“去打探他?”达拉马笑了,这是个苦笑。“是的,他知道!”暗精灵吐出几个字,“他一开始就知道了。他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们全体,来达成他的目标。”
“我认为这很难让人相信,”红袍法师柔声说,“我们承认年轻的雷斯林的确很厉害,但是我认为你所说的挑战女神这部分太不可思议了……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半圆座位的两边都传来了低语声。
“哦,是吗?”达拉马反问,他的声音中带着致命的威胁,“那么,让我告诉你们,你们对于力量这两个字根本一无所知。你们根本无法了解他的力量的深度和广度!我能!我见过——”达拉马暂停了片刻,他声音中的怒气被赞叹所取代了。“我见过你们所不敢想象的事物!我睁着双眼在梦幻的国度中行走!我见过让人心痛得无法自已的美丽。我见过噩梦般的景象,我见过恐怖,”他害怕得颤抖,“那无名的恐怖让我宁愿立刻死去也不想要多看一眼!”达拉马扫视着眼前的半圆。“这些奇景都是他召唤来的,他创造的,他用他的魔力所制造的。”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移动。
“懂得害怕是很聪明的,大人,”达拉马的声音降低为耳语,“但是不管你有多害怕,都是不够的。哦,没错,他缺乏跨越生死界限的力量。但是他准备要获得这种力量。即使在我们谈话之时,他就正在准备进行漫长的旅程。我明天回去的时候,他就会离开。”
帕萨理安抬起头。“你回去?”他惊讶地问,“但是他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了——我们法师议会派出的间谍。”大法师的目光转向黑袍之中空出的那个位子,然后站起身。“不,年轻的达拉马。你很勇敢,但是我不允许你回去面对这种必然的折磨和死亡。”
“你无法阻止我。”达拉马说,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我之前说过,我愿意舍弃自己的灵魂,只为了能向他学习。现在,虽然我必须牺牲性命,但我还是会和他在一起。他知道我会回来,他不在的时候,大法师之塔将交给我管理。”
“他让你看守那座塔?”红袍法师怀疑地问,“你,背叛他的叛徒?”
“他了解我,”达拉马苦笑着说,“他知道我已经被困住了。他让我落入陷阱,吸干了我的灵魂,但是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陷阱中。不过,我也不会是第一个。”达拉马指着躺在地面上的那个躯体。然后,暗精灵慢慢转过身看着卡拉蒙。“对吧,兄弟?”他轻蔑地说。
终于,卡拉蒙忍不住要采取行动了。他愤怒地甩开噗噗,大步跨向前,坎德人和溪谷矮人都躲到他背后。
“这是谁?”卡拉蒙质问道,眼睛看着暗精灵,“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