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07 黑暗之后的神殿(1 / 2)

“泰斯!”

“好痛……别吵我……”

“我知道,泰斯。我很抱歉,可是你一定得醒过来。拜托,泰斯!”

那声音里的急迫和恐惧穿透了坎德人被疼痛所麻木的心灵,有一部分的他正跳上跳下地叫自己醒过来,但是另一部分则叫他继续昏睡,虽然这样并不舒服,但总比醒过来面对无比的疼痛要好得多——

“泰斯……泰斯……”这只手轻拍着他的脸颊。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恐惧,却故意强自镇定。坎德人突然明白他别无选择,他一定得醒过来。而且,他脑中那不停跳上跳下的部分还在提醒他:你也许会错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感谢神!”提卡看见泰斯睁大眼看着她的时候说,“你觉得怎么样?”

“糟透了。”泰斯口齿不清地说,试着要坐起来。但果然跟他预料的一样,疼痛突然从他身体的某处冒出来,在他身上跳跃。他呻吟着抱住头。

“我知道……我很抱歉。”提卡再度用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是好意,提卡。”泰斯哀怨地说,“但是你可以停下来吗?感觉好像有个矮人在拿锤子敲我的头。”

提卡很快地抽回手。坎德人努力地用一只眼睛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另一只眼睛几乎完全肿了起来。“我们在哪里?”

“在神殿底下的地牢里。”提卡柔声说。泰斯坐在她身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因为害怕和寒冷而颤抖着。他看了看四周,明白了提卡害怕的原因。眼前的景象让他也觉得害怕。他怀念起很久以前那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日子。他现在应该觉得非常兴奋,毕竟他现在是在一个完全没到过的地方,也许四周有很多值得一探的事物可以让他看一看。

但是泰斯知道,这里有的只是死亡,死亡和痛苦。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看过太多的痛苦。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佛林特,浮现出了史东,浮现出了罗拉娜。泰斯的内心有了一些改变,他再也没办法像其他的坎德人一样了。他借着伤悲,了解了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恐惧,而是为了其他人。他暗自决定今后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意再看到亲爱的人死去。

你已经选择了黑暗的道路,但是你有勇气走上去。费资本这样说。

他有吗?泰斯不确定。他叹口气,用双手遮住脸。

“不要,泰斯!”提卡摇晃着他,“不要这样子!我们需要你!”

泰斯痛苦地抬起头。“我还好。”他愣愣地说,“卡拉蒙和贝伦呢?”

“在那边,”提卡指着牢房另一边,“在他们找到人决定怎么处置我们之前,守卫决定先把我们都关在一起。卡拉蒙的演技实在太棒了。”她骄傲地加上一句,用钦佩的眼光看着那名壮汉,后者正缩在一个角落,离他的“犯人”越远越好。然后提卡露出恐惧的神色,她把泰斯拉近。“但是我很担心贝伦!我觉得他好像发疯了!”

泰索何夫马上开始打量贝伦。那个男人坐在冰冷、恶臭的石头地板上,眼神涣散,低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提卡用山羊毛帮他做的假胡子现在看起来有些松垮,不需要花多少力气就可以让它掉下来。泰斯警觉地注意起四周,立刻往门外看。

这个地牢是由岩石中挖出来的许多地道所构成的,从中间的一个守卫室分出无数的走道。那间守卫室是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神殿之上有一道阶梯直接通往这个地方。在守卫室里面,一个身躯臃肿的大地精坐在一张被火把照亮的破烂桌子前,吃着一块面包,用瓶子里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把它冲下肚。它头上的一根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这表示它是这里的狱长。它似乎完全没在意大伙,也许在这暗淡的火光下根本看不见他们,泰斯心想,因为整个牢房距离它大概有一百步左右,附近的照明又十分糟糕。

泰斯轻手轻脚地跑到牢门边,打量着相反方向的走道。他弄湿一根手指,把它伸出去。那个方向是北方,他推测。更远、更大的一个牢房里关着许多喝醉酒的龙人和地精。在那条走道尽头有两扇巨大的铁门,微微地开了道小缝。泰斯侧耳倾听,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听见门后的声音——交谈声和哀号声。那是地牢的另外一个区域,泰斯根据过去的经验推测,也许那边的狱卒故意把铁门留下一道小缝,好让它可以注意这里的所有动静。

“你说得对,提卡。”泰斯低声说,“我们是被关在某种拘留室里面,也许在等待上面的命令。”提卡点点头。卡拉蒙的演技即使没有完全让守卫晕头转向,至少也让它们在做出什么粗鲁的事情之前必须三思。

“我要去和贝伦说话。”泰斯说。

“不要,泰斯,”提卡不安地看着那个人,“我不认为——”

但是泰斯不听她的话。他向后看了狱卒一眼,完全不理提卡的警告,悄悄爬向那人,想要帮他把假胡子戴回原位。就在他正好爬到贝伦身边,准备伸出小手把他的胡子扶正时,永恒之人突然大吼着跳起来,扑向坎德人。

泰斯吃了一惊,尖叫着往后退,但是贝伦根本没看见他。他不知所云地大吼着,越过了泰斯,用无比的怪力撞上那扇铁门。

卡拉蒙现在站了起来,门外的大地精也是。

卡拉蒙试着要假装因为睡眠被打扰而十分恼怒,严厉地瞪了地板上的泰斯一眼。

“你对他做了什么?”大汉从嘴角对他低声说。

“什么……什么都没有,卡拉蒙,我说的是实话!”泰斯吃了一惊,“他……他疯掉了!”

贝伦看起来似乎真的发疯了。他似乎毫不在乎疼痛,不停地往铁栅上撞,试着要把它们撞开来。当发现这样做没有用的时候,他又用双手拉住铁条,试着要把它们扳开。

“我来了,洁思拉!”他尖声大吼,“不要走!原谅——”

狱卒睁大了猪眼,警觉地跑上楼梯,开始对上面大喊。

“它在叫守卫过来!”卡拉蒙闷哼一声,“我们得要让贝伦冷静下来。提卡——”

那女孩已经跑到贝伦身边。她抓住他的肩膀,恳求他停下来。一开始那疯狂的男人一点也没注意到她,只是粗鲁地把她甩开。但是提卡锲而不舍,不停地安抚他,最后他似乎终于听进去了。他已经不再拉扯铁条,只是双手握着铁条发呆。他的假胡子掉了下来,满脸是汗,刚刚用头撞铁条的动作在前额留下一道不停渗血的伤口。

提卡仍然不停地安抚贝伦,几乎已经把脑袋里所有有意义的字句都讲了出来。贝伦似乎没在听,但至少他平静了下来。他不停喘息着,用空洞的双眼看着四周的牢房。泰斯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不停抽动着。

“这是怎么搞的?”卡拉蒙对龙人大喊,“你把我和这个神经病关在一起!他想要杀我!我命令你们马上把我放走!”

泰斯注意看着卡拉蒙,发现战士用右手迅速地指了指守卫。泰斯看懂了他的手势,全身紧绷地准备要行动了,他看见提卡也做好了准备。一个大地精加两个守卫……他们遇过到更糟糕的情况。

龙人看了看狱卒,后者迟疑了一下。泰斯可以猜得出那家伙的笨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如果这名高大的军官是暗之女的好朋友,那么她一定不会对一个让她的好友在监狱里被杀死的狱卒太亲切。

“我把钥匙拿过来。”狱卒笨拙地走回守卫室。

龙人开始用它们的语言交谈,似乎在交换着对那个大地精不大高明的评论。卡拉蒙看了提卡和泰斯一眼,做了个把两个头撞在一起的手势。泰斯在包里翻了翻,紧握住他的小刀。(他们当然搜过他的包,但是,为了要帮上忙,泰斯不断地把包换来换去,直到那些困惑的守卫在第四次搜到同样的包之后放弃了。卡拉蒙坚持坎德人的包要留下来,因为里面有暗之女要亲眼看到的物品。除非,守卫们愿意负责——)提卡不停地轻拍贝伦,不停地呢喃,让那双狂热的蓝色双眸中重新出现了宁静之气。

狱卒刚刚从墙上把钥匙拿下来,正准备走回来,突然一个声音从楼梯上阻止了他。

“你想做什么?”狱卒大吼,生气地看到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我是加汉。”那声音说。

龙人一看见那新来的家伙,立刻闭上嘴,尊敬地立正站好;而那个大地精则变得脸色死灰,胖手上所握的钥匙不住地抖动。另外两名守卫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披着斗篷的家伙做了个手势,它们立刻站到他身边。

那家伙越过不停发抖的大地精,越来越靠近牢门。现在泰斯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了——那不过是另外一个穿着披风、头上盖着一块布的龙人。坎德人满腹挫折地咬住下唇。好吧,现在还不算太糟糕,至少卡拉蒙还应付得了。

那个戴着兜帽的龙人丝毫不理像只小狗般跟在后面的狱卒,径自从墙上拿下一支火把,定定地站在牢门口。

“放我出去!”卡拉蒙一边大喊,一边用手肘把贝伦推开。但那个龙人越过卡拉蒙,把手伸进牢房里,用爪子掀开贝伦的衣服前襟。泰斯不知所措地看了卡拉蒙一眼。战士的脸色灰败,绝望地试着抓住那龙人,但一切都太迟了。

龙人的爪子挥舞了一下,把贝伦的衣服撕成碎片。火把照耀着胸前的绿宝石,让整间牢房里都是绿色的光芒。

“就是他。”加汉静静地说,“把牢门打开。”

狱卒用不停发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内,其中一个龙人将钥匙从它的手中夺走,自己将门打了开来,所有人一拥而入。一个龙人用剑柄狠狠地敲了卡拉蒙脑袋一下,他倒了下来,另一个则抓住提卡。

加汉走进牢中。

“杀了他,”龙人指着卡拉蒙,“还有那个坎德人和女子。”加汉把爪子放在贝伦的肩膀上,“我会把这个人送到黑暗之后面前。”龙人用胜利的眼光看着四周的人。

“今晚,胜利将属于我们。”它柔声说。

坦尼斯穿戴着盔甲,不停地流汗。他和奇蒂拉一起站在通往大殿的一间巨大房间里。半精灵的四周是奇蒂拉的部队,还包括死灵骑士索思爵士率领的骷髅兵团。这些士兵都站在奇蒂拉身后的阴影中。虽然整个房间其实挤得满满的,奇蒂拉的龙人部队也已经挤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但是那些不死生物四周还是留有很大的空隙。没有人愿意靠近它们,没有人愿意和它们说话,它们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虽然许多人挤在这里,让空气十分闷热,但如果有人敢太靠近它们,那股寒气还是会让他们的心跳停止。

坦尼斯感觉到索思爵士闪烁的目光看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奇蒂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促狭的笑容以前是那么吸引人。她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身体紧靠在一起。

“你会习惯它们的。”她冷冷地说。然后她的眼神就转回大殿里正在进行的仪式。她眉宇间的黑暗线条又再度出现了,她用手不耐烦地拍打着剑柄。“艾瑞阿卡斯,动作快一点。”她喃喃地说。

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大殿,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让进入的人明了自己的渺小。这就是那让黑暗的力量不停运行的心脏,因此它的外形看来十分恰当。他们现在所在的巨大房间通往一个雄伟的圆形房间,地面上铺的是闪闪发光的黑色花岗岩。地面不停地往上升,构成了墙壁,然后变成扭曲的弧形,像是被冻结的黑色浪潮。看起来,那些墙壁似乎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会倒下来,将大殿里面所有的人和怪兽都压成肉酱。只有黑暗之后的力量让它们保持在原地。这些黑色的浪潮继续往上升,在一片巨大的圆顶边缘汇合,被一片龙所吐出的、不停变换的淡烟所掩盖了。

现在大殿的地面还空无一物,龙骑将们麾下的士兵很快就会蜂拥而入,在他们主子的王座底下集结。四个宝座距离地面发亮的花岗岩大概有十英尺高。凹陷的墙壁上有几扇门,门外则是像是邪恶的长舌般的黑色岩石。在这每边各两个的巨大平台上,坐的是龙骑将,也只能是龙骑将。没有别人有这样的荣耀,即使是贴身护卫也不能走上这神圣平台的最高处。贴身护卫和高级军官站在从地面伸向这些平台的黑色阶梯上,看起来像是站在史前怪兽肋骨上的小蚂蚁。

大殿的正中央是一个比较大一点的平台,像是一条凶猛的毒蛇般从地板上升起来,这也正是这平台模仿的对象。一座比较细长的石桥从这条蛇的“头部”通往大殿另一边的门。那颗头正面对着艾瑞阿卡斯……还有他头上被黑暗之气所包围的一个壁龛。

“皇帝”,艾瑞阿卡斯这样自称,他坐在一个比四周的平台还要大一点的王座上,大约比周围的平台要高上十英尺。

坦尼斯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艾瑞阿卡斯王座上的那个壁龛。它比其他的壁龛都要大,而且它里头仿佛有活生生的黑暗在蠕动着。它呼吸、脉动着,让坦尼斯感觉无法忍受,必须立刻将视线移开。虽然现在还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很快将是谁要坐在那阴影里。

坦尼斯浑身打战地转过头去打量大殿里的那些黑暗力量。事实上没有太多可以看的东西。在整个圆顶之下,环绕的是比龙骑将头上那个壁龛要小一点的空间,里面是给龙休息的地方。它们的身影被自己所吐出的烟气给掩盖,几乎看不清楚。这些龙面对着龙骑将,敬畏地看着它们的“主人”——至少龙骑将是这么想的。事实上,这群龙里只有一条真正关心它主人,那就是奇蒂拉的龙——蓝天。即使是现在,蓝天坐在位子上,也正用程度和主人不相上下、但更明显的恨意看着艾瑞阿卡斯。

锣声响了。队形整齐的士兵拥进大殿,每个人都穿着艾瑞阿卡斯部队的红色盔甲。几百双靴子和爪子踏着地面,人类和龙人所组成的礼兵队骄傲地走到艾瑞阿卡斯的王座底下列队。没有军官走上阶梯,没有贴身护卫站在主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