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着那把剑的是古老的罪恶象征——黑玫瑰。
“把那个男人,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带上前来。”刚萨爵士大喊。
那个男人,不是那个骑士!史东绝望地想。然后他想起了德瑞克。他很快骄傲地抬起头,眨着眼睛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正如同他在战场上的敌人面前会隐藏自己的疼痛一样,他决不能让德瑞克看出他的脆弱。他坚定地抬起头,除了刚萨爵士之外谁也不看。这名被判罪的骑士见习生走向三位骑士团的长官,等待他的命运。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我们判决你有罪,你准备好接受你的判决了吗?”
“是的,大人。”史东紧张地说。
刚萨拉了拉他的胡子,他的同胞都认得这个动作——刚萨爵士上战场前都会拉他的胡子。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我们的判决是:你从此不能再穿戴索兰尼亚骑士的服饰。”
“是,大人,”史东一边轻声地说,一边吞咽着。
“因此,你将不能够从骑士团领取报酬,或是从他们那里领取赏赐……”
大厅里的骑士不安地变换着坐姿。这太好笑了!自从大灾变之后,就没有骑士再从骑士团领取过任何报酬了。有事情将要发生,他们已经嗅到了暴风雨前夕的味道。
“最后——”刚萨爵士停了下来,他前倾身子,手指玩弄着那些缠绕着古老宝剑的黑玫瑰。他精明的双眼扫视全场,营造紧张的气氛。但当他再度开口时,甚至连他背后的火炉都寂静下来。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今日聚集在此的骑士们,评议会以往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情况。这也许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的不寻常,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邪恶横行,道德沉沦。我们眼前是一名年轻的骑士见习生。请容我提醒各位,不论以什么标准来看,史东·布莱特布雷德都是非常年轻的,但他却是一名拥有高超战技和节操的见习生。即使是控方也无法否认这点。身为一名被指控敌前逃亡、抗命的年轻见习生,他并未否认这些指控,只表明他受到了误解。
“现在,根据骑士规章,我们必须要接受一位经过试炼、考验,像是德瑞克·克朗加这样的骑士的控告,拒绝接受一名连骑士资格都没有的人所说的证言。但骑士规章也规定,他可以请证人为他辩护。由于目前举世动荡不安的情况,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没有办法传讯他的证人,德瑞克·克朗加也没有证人可以支持他的供词。因此,我们都同意了接下来这个有些不寻常的判决。”
史东站在刚萨面前,脑中一片混乱。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另外两名骑士。阿佛瑞德爵士毫不掩饰他的满腔怒火,很明显,他的“同意”是经过很大一番让步的。
“评议会决定,”刚萨爵士继续说,“这个年轻人——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以我的荣誉担保,成为最低阶的骑士——皇冠骑士!”
一听到这句话,每个人都大吃一惊。
“因此,更进一步,他将成为即将出海的帕兰萨斯城远征军之第三名指挥官。依据骑士规章,骑士团的部队必须要有三名指挥官,每人代表一个位阶的骑士。德瑞克爵士将被任命为最高指挥官,同时也代表玫瑰骑士,阿佛瑞德爵士将代表圣剑骑士,而我将以名誉担保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以皇冠骑士代表的身份出征。”
在无声的震惊中,史东静静地流下眼泪,因为现在他再也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激动。他听见身后传来嘈杂声和武器撞击的声音。德瑞克暴怒地走出大厅,许多骑士跟随着他。四下也传来零散的欢呼声。史东泪眼蒙眬地看见,大厅中将近一半的骑士,特别是年轻的骑士们,那些他将要率领的骑士们正大声地鼓掌。史东内心如同刀割般痛苦,虽然他赢得了胜利,但他心痛地看见骑士团被利欲熏心的骑士给分裂了。曾经一度无比荣耀、兄弟情深的骑士团,只剩下一个腐败的空壳。
“恭喜你,布莱特布雷德。”阿佛瑞德爵士生硬地说,“我希望你能明白刚萨爵士为你做了什么。”
“我明白,大人。”史东鞠躬说。“我以父亲之剑起誓,”他把手放上去,“我将不辱他的信任。”
“好好表现,年轻人!”阿佛瑞德爵士回答之后立刻转身离开。年轻的迈克尔爵士二话不说也跟着离席。
其他年轻的骑士热情地走上前恭喜史东,他们举杯祝贺他的胜利,如果不是刚萨爵士打发他们出去,可能要闹上一整晚。
当两人终于单独待在大厅时,刚萨爵士对着史东宽容地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年轻的骑士热诚地回应了他伸出的手,却无法回应他的微笑。这心痛太深切了。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宝剑旁的黑玫瑰移开。他将玫瑰放在桌上,小心地收剑入鞘中。他本来要把桌上的玫瑰全部拂掉,但转念一想,拿起一枝玫瑰,插在腰带间。
“我得向您致上无比的谢意,大人。”史东颤抖着声音说。
“你不需要感谢我,小子。”刚萨爵士微笑着说。他看着四周,打了个寒战。“我们找个暖一点的地方吧,来杯酒怎么样?”
两名骑士走在刚萨爵士古老的城堡走廊中,底下传来那些年轻骑士离去的声音——马蹄的嗒嗒声、大喊的声音,甚至有人唱起了军歌。
“我由衷地感谢您,大人。”史东坚定地说,“您为我冒的险实在太大了。希望我不会辱没您的期望——”
“冒险!别胡说八道了,我的孩子。”刚萨按摩着手以恢复血液循环,接着带史东来到一间为了即将来临的冬季庆典做好装饰的小房间。此地有红色的室内冬玫瑰、翠鸟的羽毛,小小的、精致的金制皇冠。一盆火熊熊地燃烧着。在刚萨的命令之下,几名仆人端进两大杯冒着热气、发出辛辣气味的液体来。“当我倒下的时候,你父亲用他的盾牌和身体保护了我。”
“您也为他做了相同的事。”史东说,“您什么都不欠他。用您的名誉为我做担保代表如果我失败了,您将会受到很大的打击。您会被剥夺阶位、称号、封地。德瑞克绝不会放过您的。”他难过地说。
刚萨喝了一大口酒,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史东看来只是礼貌性地小口啜饮着酒,用一只明显颤抖着的手握住杯子。刚萨体贴地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轻柔地把他推向一个座位坐下来。
“你以前失败过吗,史东?”刚萨问。史东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没有,大人,”他回答,“我发誓我从来没有!”
“那么我就不需要害怕了。”刚萨爵士笑着举起杯子,“我祝你在战场上有神的守护,史东·布莱特布雷德。”
史东闭上眼睛。这压力太大了。他用双手掩住脸,开始啜泣,全身跟着痛苦地抽动着。刚萨抓住他的肩膀。
“我明白……”他的眼睛看向许久以前:史东的父亲也曾崩溃,这样啜泣过。那天晚上布莱特布雷德爵士把他的妻子和幼子送走,再也没机会和他们重聚。
史东最后终于趴在桌上精疲力竭地睡着了。刚萨坐在他旁边,啜饮着热酒,沉浸在对过去的记忆中,直到自己也沉沉入睡。
大军开往帕兰萨斯前的最后几天,对史东来说过得非常快。他得要找到一副二手盔甲——他买不起新的。他小心地打包父亲的盔甲,因为他被判不准穿着它,所以他准备随身携带着。然后还有许多会议要开——战略形势的研究、敌我力量的分析、战术运用的会议。
帕兰萨斯之战将会是非常难熬的一场战斗,这决定了整个索兰尼亚北部的控制权。指挥官们很快就战略达成了共识。城市本身的守军将会固守城墙,骑士们则会坚守在法王之塔中,直接戍守那条从敏加山脉通往帕兰萨斯的唯一道路。不过这是他们难得意见相同的一件事,三个指挥官的会晤可说是暗潮汹涌。
运兵船出航的那一天终于到来。骑士们聚集在船上,他们的家人则安静地站在岸边。虽然脸色都很苍白,但他们没有多少眼泪,女人们和丈夫一样,双唇紧闭,神情庄重。有些妻子自己腰间也佩戴着剑。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北方的会战失利,敌人将会跨过这片水域。
刚萨站在港口,穿着闪亮的盔甲和其他骑士谈天,同时和几个儿子道别。他和德瑞克依照骑士规章礼貌性地交换了几句话,和阿佛瑞德爵士毫无感情地彼此拥抱。最后,刚萨爵士找到了史东。这名年轻骑士穿着简单、有些锈蚀的盔甲,和人群离得远远的。
“布莱特布雷德。”刚萨靠近他低声说,“我一直想要问你,但过去几天没有时间。你提到你的朋友们会来圣奎斯特。他们可以在评议会之前作证吗?”
史东愣了片刻,有一阵子他脑中只能想起坦尼斯这个人。过去的这几天,他时常想起这些朋友们,他甚至期望坦尼斯能够在他离开之前赶到圣奎斯特。但这希望破灭了。不论坦尼斯在哪里,他一定是遇到了自己的麻烦。他还希望看到另外一个人,一个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也想见到的人。史东下意识地把手放到挂在他胸前的那颗星钻上。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它的温暖,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他却知道即使阿尔瀚娜在遥远的地方,她仍然和他在一起。接着——
“罗拉娜!”他说。
“是的,太阳咏者的女儿,奎灵那斯提王室的成员。还有她哥哥——吉尔赛那斯,两个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王室成员……”刚萨仔细思考着,他的脸色亮了起来。“好极了,特别因为我们还收到咏者要亲自参与会议讨论龙珠的消息。如果这是真的,我的孩子,我会把消息传给你,你就可以穿回这件盔甲!你的冤屈将会被洗刷!你可以毫无顾虑地穿上它!”
“您就不需要以自己的名誉为我担保了。”史东感谢地握着骑士的手。
“呸!我根本没想到这个。”刚萨像是对待亲生儿子般,用手摸着史东的头。史东虔诚地跪下来。“接受我的祝福,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代替你父亲对你的祝福。完成你的任务,年轻人,不要辱没布莱特布雷德家之子的名声。愿修玛爵士的英灵看护着你。”
“谢谢您,大人。”史东站起身说,“再会了。”
“再会了,史东。”刚萨说。他拥抱过年轻的骑士后便转身离去。
骑士们完成了登舰。天已经黎明,但是太阳却没有出现,灰色的云飘浮在铁灰色的海上。没有欢呼声,只有船长下令、船员开航、轮毂转动和船帆迎风拍动的声音。
慢慢地,有着白色翅膀的船升起锚,向北方航去,很快就连最后一片帆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即使突然下起大雨,仍然没有人离开港口。众人被冰冷的雨滴淋透,雨在冰冷的海面上张起一幅灰暗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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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兰尼亚人姓名中的“钨斯”(Uth)在这么多年来造成不少困扰,它和法语中主要是指称地名的“de”不同,这是一个仿效古威尔士语中的“ap”(之子)和“verch”(之女)的联结词,表示父系血统。这用例子说明最容易理解:Madoc ap Maredydd(意思是Maredydd之子Madoc),是Maredydd ap Bleddyn(父亲)和Hunydd verch Eunydd(母亲)所生下的儿子。Maredydd ap Bleddyn是Bleddyn ap Cynwyn和Hear verch Cynyllyn所生的儿子。虽然这些名字可能不太好念,但重要的是要记住,儿子的姓就是父亲的名。因此,刚萨·钨斯·威斯坦这名字的意思就是“威斯坦之子,刚萨”。如果刚萨有个照传统命名的儿子,那么他的名字可能会叫塞摩·钨斯·刚萨,但我希望他最好不要。而奇蒂拉就只是套用父亲的名字——钨斯·马塔。——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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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骑士规章——骑士团的组织在过去一千八百年来从未有过变动,而他们所信守的誓约也一直都是“Est Sularus Oth Mithas”(荣誉即吾命)。而所谓的骑士规章是一些范围很广的法规,这些法规试图用精确的文字去定义荣誉在各方面的适当行为是什么。这些法规的定义是极度复杂、精确的,这里所能列举的只是一个大概的归纳,而正确无误地遵行这些复杂的法规是一个骑士的义务。骑士团目前所面临的最大危机就是,骑士信条的精神已经被众人所遗忘,只剩下这些徒具形式的骑士规章来僵硬地规范骑士的行为。骑士们逐渐领悟到真正的荣誉不是由这些僵硬的规章所彰显的,而是由真正的骑士信条精神才能发扬光大。虽然他们花了极长时间和极大代价才慢慢学到这个教训,但是这已经为骑士团的将来奠定了光明的基础。骑士信条和规章都是从骑士团的创建者维纳斯·索兰那斯和他的传人的手中所确立的。到了今日,逐渐膨胀的骑士规章已经变成三十七册,每册三百余页的庞然大物。下面则是它的一些摘录:“骑士规章主宰着一切骑士的人格和行为,它如同骑士的血液一样宝贵。在任何情况下,它都比骑士自身的生命还重要。”“我们评断一名骑士,是以他信守骑士信条的程度来判断,我们要依据骑士规章来判断他。”“玫瑰骑士的守则处理骑士中神圣的智慧,圣剑骑士的守则有关一切荣誉的训练,皇冠骑士的守则则是有关忠诚和服从的信条。违背骑士守则的人,不能在战场上指挥任何部队或是参加任何会议。这种处罚要一直持续到他忏悔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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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规章实际上变成了三十七本三百多页的庞然巨兽,这些日子几乎没有人真正去阅读详细的内容。骑士规章现在大多数是以视为传统的方式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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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克朗加的故事记述在克里斯·皮尔森所写的《光耀降临》(Glory Descending)中,收录在《战争中的巨龙》(The Dragons at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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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东自己就曾经说过:“骑士规章和信条本来就不是可以轻易撑起的重担。骑士肩负这沉重的责任,才能抬头挺胸地无愧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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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聚会的地方就是刚萨自古以来的家传城堡。史东的父亲安格瑞夫·布莱特布雷德经常在此和老友用餐。在被迫流亡之后,史东在十七岁时才第一次和刚萨爵士见面。这段故事记述在迈克尔·威廉斯的《信条与规章》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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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是由帕拉丁、奇力·裘理斯和哈巴库克三大善神所促成的,因此也才会成立相对应的皇冠、圣剑、玫瑰骑士,且每种骑士各有不同的努力目标和要求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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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利用这种巨大肉食鸟类羽冠上的深蓝长羽毛来做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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