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德瑞克用一种低沉、精心思量过的声音说,“我控告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在敌人面前怯懦逃跑。”
刚萨爵士城堡中聚集的骑士们发出一阵低语。坐在巨大黑色橡木桌后面的三个骑士,交头接耳地低声交谈着。
从很久以前,依照骑士规章规定,担任骑士审判的三位骑士应该是天位骑士、法王、大法官。但现在并没有天位骑士,从大灾变之后也没了法王。就连大法官阿佛瑞德·马凯因爵士出席,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地维持这个职位不缺席而已。下一任的天位骑士势必要找到人替换他。
不管骑士团里最高位者是否缺席,骑士团的事务都必须要继续下去。虽然目前接任天位骑士的时机还不成熟,但刚萨·钨斯·威斯坦实质上已经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了。所以今天——冬季庆典季的第一天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审判这名年轻的骑士见习生——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他的右边坐着阿佛瑞德爵士,左边则是担任临时法王职务的年轻爵士迈克尔·杰弗里。
在钨斯·威斯坦城堡的大厅里,集合了二十名从圣奎斯特各个角落前来的索兰尼亚骑士,他们依照骑士规章的规定来见证这场骑士审判。当他们的首领交头接耳地讨论时,底下的骑士们摇着头,低声交谈着。
德瑞克从一张直接面对这三位审判者的桌子后方站起来,向刚萨爵士行礼,他的证词已经说完了。仪式现在只剩下骑士自己的答辩和审判的结果。德瑞克回到自己在旁听席的位子,和同袍们谈笑。
大厅中只有一个人整个过程中都沉默不语。在德瑞克整个咬牙切齿的控诉中,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听见了对于他犯上、不服从命令、假冒骑士的指控,却一声不吭。他面无表情,双手互握放在桌上。
刚萨爵士的眼光现在又和整场审判中一样,再度投向了史东,他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史东的脸色如此苍白,姿态如此僵硬,刚萨只有在史东被控懦弱时看见他抽搐了一下,全身一阵颤抖。他脸上的表情……刚萨记得自己这辈子见过一次这种表情,那像是一个人被长矛刺穿时的神情。不过史东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刚萨专注地看着史东,因此差点没听清楚旁边两名骑士的对话,他只听见阿佛瑞德爵士的最后一句话:
“……直接跳过骑士答辩这个过程。”
“为什么?”刚萨爵士立刻反问,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依照骑士规章,这是他应有的权利。”
“我们以前从来没遇过这样的个案。”圣剑骑士阿佛瑞德爵士毫无感情地说,“以前,每当一名骑士见习生到骑士评议会申请升等时,一定有许多证人。他有机会可以说明他所有行为的理由,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做过那些事。但布莱特布雷德唯一可能的答辩——”
“是告诉我们德瑞克说谎。”皇冠骑士迈克尔·杰弗里爵士接口道,“这实在难以想象。要接受一名骑士见习生对于玫瑰骑士的指控!”
“不论如何,这个年轻人都有答辩的权利。”刚萨严厉地看着另外两个人,“这是骑士规章中规定的律法。你们两人对这点有所质疑吗?”
“没有……”
“当然没有。可是——”
“很好。”刚萨顺了顺他的胡子,靠向前,轻轻地用放在桌上的剑柄(那是史东的剑)敲着桌子。另外两名骑士在他背后交换着眼色,一个挑起了眉毛,另外一个人耸了耸肩。刚萨清楚地知道这两个人的动作,就像他也清楚地知道现在骑士团里私下进行的计划和阴谋,他决定置之不理。
虽然接任天位骑士的时机尚未成熟,但以刚萨爵士的资历和地位,他已经是呼声最高的人选,因此刚萨被迫要故意忽略很多事情。如果时空不同,他会毫不迟疑地去阻止。阿佛瑞德·马凯因爵士在德瑞克的阵营里算是一员大将,他不忠心,一点都不奇怪,但他对迈克尔也有这种反应感到讶异。很显然,德瑞克也收买了他。
当骑士们回到原位时,刚萨打量着德瑞克·克朗加。德瑞克是唯一拥有足够背景和财力的天位骑士竞争者。为了要争取更多的支持,德瑞克自愿接受这个寻找传说中龙珠的危险旅程。刚萨别无选择只好接受。如果他拒绝了,就代表他对于德瑞克逐渐增长的势力感到害怕;如果旁观者只是单纯地用严格的骑士规章去评判,德瑞克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人选,可是与德瑞克相识许久的刚萨爵士,只要有机会就会全力阻挠他。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相信他。这个男子虚荣自负,对权力有着极度的渴望。当德瑞克必须做出牺牲时,他只对自己忠诚。
现在看来,带着龙珠回来的德瑞克几乎是大获全胜。这个情况把许多原先准备要加入德瑞克阵营的骑士拉拢进来,甚至还削弱了刚萨阵营里的力量。唯一仍然坚决反对德瑞克的是最低阶的骑士——皇冠骑士们。
这些年轻人并不需要像老人那样食古不化地严格、僵化地诠释骑士规章,他们要求改变。这样的行为受到德瑞克·克朗加严厉的镇压。有些骑士几乎因此失去了骑士资格。这些年轻骑士坚定地支持刚萨爵士。不幸的是,他们不但数量少,而且除了忠诚之外,并无法提供任何的金钱支持。这些年轻骑士对史东的案子和动机有非常切身的感受。
但这一步棋是德瑞克·克朗加全力出击的一着棋,刚萨难过地心想。这一剑挥下去,德瑞克就可以除掉他最痛恨,也是最主要的竞争者。
众所皆知,刚萨爵士是布莱特布雷德家族的好友,这份友情可以回溯好几代。五年前,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寻求继承权时,是刚萨爵士大力地支持他。史东母亲的信可以证明他是布莱特布雷德家族的继承人。有些传言诬蔑这个血统继承的真实性,但刚萨爵士很快地为他主持公道。这个年轻人无疑正是他老友的儿子,光从史东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无论如何,选择支持史东的这个行为让刚萨爵士冒了很大的危险。
刚萨的视线转向德瑞克,后者正微笑着和骑士们握手寒暄。的确,这场审判让他——刚萨·钨斯·威斯坦爵士——看起来像个笨蛋。
更糟糕的是,他的视线转向史东,刚萨伤心地想,这也许会摧毁一个年轻人的前途,而那是一个有资格继承父业的上进的年轻人。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刚萨爵士等大厅里面鸦雀无声时开口道,“你已经听到了对你的指控吗?”
“是的,大人。”史东回答,他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阴森地回响着。刚萨爵士身后的火炉中突然有一块木柴爆裂开来,喷出大量的火花和热气。刚萨静静地等待仆人们手忙脚乱地加入更多的木柴。当仆人们离开之后,他继续进行仪式化的盘问。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你完全明白这些对你的指控吗?更进一步地说,你了解这些指控都是极为严重的罪名,有可能让评议会拒绝授予你骑士资格吗?”
“是的,我明白。”史东开口回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清清喉咙,再次坚定地说:“我明白,庭上!”
刚萨摸摸胡子,思考着要如何继续下面的盘问,因为他知道,任何对德瑞克的指控都将对史东自己造成莫大的伤害。
“你多大年纪了,布莱特布雷德?”刚萨问。
史东对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唯一的反应是眨了眨眼。
“超过三十了,是吗?”刚萨若有所思地继续问。
“是的,庭上。”史东回答。
“那么,如德瑞克刚刚的证词所言,从冰墙城堡之旅的过程中,可以明白你也是名战技高超的战士——”
“庭上,我从来没否认过这点。”德瑞克再次站起来,他的语气非常不耐烦。
“你指控他敌前退缩。”刚萨打断他的话,“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陈述了当精灵们攻击时,他拒绝服从你的命令进行攻击。”
德瑞克脸红了起来。“容我提醒庭上,受审判的不是我——”
“你指控布莱特布雷德敌前退缩。”刚萨再度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和精灵为敌了。”
德瑞克迟疑片刻,其他的骑士看来很不自在。精灵们是圣白石议会的成员,但他们并没有投票权。因为龙珠的出现,这些精灵会出席即将召开的议会,如果让他们知道骑士把他们当成敌人,这议会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也许敌人是一个过当的用法,庭上。”德瑞克很快便恢复镇定,“如果我有错,那只不过是因为我被迫要遵守骑士规章里的规定。虽然严格来说,精灵不是我们的敌人,但当我提到精灵时,他们正尽一切可能阻止我们把龙珠带到圣奎斯特。因为这是我的任务,而精灵们明显地意图阻挠,所以我被迫要依据骑士规章,将他们定义为敌人。”
狡猾的混蛋,刚萨不满地想。
德瑞克鞠躬对打乱法庭秩序致歉,随即便坐回位子上。许多年长的骑士们赞同地点头。
“骑士规章中也表示,”史东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不该随意杀戮,战斗只为了保护自己或他人。精灵们并没有威胁到我们的生命安全,我们从来没有受到实际的身体伤害。”
“他们对着你射箭哪,年轻人!”阿佛瑞德用戴着手套的手重击桌面。
“的确,庭上。”史东回答,“但每个人都知道精灵们是无与伦比的射手。如果他们要杀死我们,那些箭就不会只射在树上了!”
“你觉得如果你们攻击了那些精灵,会有什么可能的后果?”刚萨爵士追问。
“我的看法是,这后果不堪设想,庭上。”史东的声音低沉且柔和,“因为这将会是几代人以来,精灵和人类第一次互相残杀。我相信龙骑将们会高兴地大笑。”
少数几个年轻的骑士开始鼓掌。
阿佛瑞德爵士愤怒地瞪着他们,十分恼怒他们打破了骑士规章里有关审判的严格规定。“刚萨爵士,容我提醒你,德瑞克·克朗加爵士并不是来这里受审的。他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节操。我认为我们应该可以接受他认定的敌对行为。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你是指控德瑞克·克朗加爵士诬告你吗?”
“庭上,”史东开口,他舔舔自己开裂、干燥的嘴唇,“我没有指控他说谎,我的意思是,他某种程度上错误陈述了我的行为。”
“为什么?”迈克尔爵士问。
史东迟疑了一会儿。“庭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非常小,许多后排的骑士听不见他的回答,纷纷要求刚萨爵士重复这个问题。他照做了,也得到相同的回答,只是这次大声了点。
“你有什么立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布莱特布雷德?”刚萨阴沉地追问。
“因为,根据骑士规章,我的回答将会辱及整个骑士团的荣誉。”史东回答。
刚萨爵士的脸色阴沉下来。“这是项非常严重的指控。你明白自己没有任何人证,确定还要做出这样的指控吗?”
“我明白,庭上。”史东回答,“这也是我不愿意回答问题的原因。”
“如果我命令你回答呢?”
“这……当然就完全不同了。”
“那么,回答这个问题,史东·布莱特布雷德。这是个不寻常的状况,我不认为在听完所有的证词之前,我们能做出公平的审判。你为什么认为德瑞克·克朗加错误陈述了你的行为?”
史东涨红了脸,他不停地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自己的手,盯着台上的三位骑士主审。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他要输了。他永远没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永远没机会得到这个对他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封号。因为自己的错而错失这个机会就已经够糟了,但以这样的方式错失这个机会可以说是往伤口上撒盐。所以他才有勇气说出这会让德瑞克与他终生为敌的话。
“我认为德瑞克爵士歪曲我行为的原因是他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庭上。”
大厅内一片哗然。德瑞克站起来,他的朋友们努力地拉住他,不然他有可能会在大厅里攻击史东。刚萨不停地用剑柄敲击桌面希望恢复秩序,最后所有的骑士终于安静下来,但德瑞克还是抓住机会要求和他决斗。
刚萨冷冷地看着骑士。
“你也知道,德瑞克爵士,在这个备战的时刻,以荣誉为名的比试是不被允许的!赶快给我镇定下来,不然我就要被迫赶你出去了。”
德瑞克气喘吁吁,涨红着脸坐回位置上。
刚萨让骑士们慢慢地平静下来,接着说:“你还要为自己做其他的辩护吗,史东·布莱特布雷德?”
“没有了,庭上。”史东说。
“那么你可以退席了,我们要讨论这个状况。”
史东站起身来对长官们行礼,也转过身对众人行礼。然后他被两名骑士领着离开大厅,来到前厅。在那里,两名骑士体贴地让他独处。两人站在门外,谈着和审判完全无关的事情。
史东坐在一张长凳上,看起来十分镇定,但这都只是强自忍耐的结果。他决定不要让这些骑士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刚萨悲伤的表情就已经告诉他没有希望了,他自己也知道。但判决会是什么?放逐?夺去他的财富和封地?史东难过地笑起来。他没有任何这些人可以夺去的东西。他在索兰尼亚外居住了那么久,放逐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死亡?他几乎很高兴可以有这样的待遇,任何处罚都比目前无望的状况、这深深的痛楚要好。
几小时过去了,三人有时陷入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大厅周围的走廊传出来。大多数的骑士都已经离开,因为只有这三个人有资格做出审判。剩余的骑士们分成几群议论纷纷。
年轻的骑士们公开讨论史东高贵的行为,以及连德瑞克都无法否认的过人勇气。史东没有和精灵们战斗是正确的,这阵子索兰尼亚骑士需要他们所能获得的每一位盟友,没有必要攻击。年长的骑士只有一个答案——骑士规章。德瑞克给史东下了一道命令,他拒绝服从。骑士规章对这类行为决不宽恕。几乎整个下午争论都没中断过。
然后,快要傍晚时,一枚小小的银铃响了起来。
“布莱特布雷德。”一名骑士说。
史东抬起头。“时候到了吗?”
骑士点点头。
史东低下头,向帕拉丁祈求勇气,随即站起来,和另外两名骑士一同等待其他骑士回到位子上。他知道,这些人一旦全部就座,就是宣判的时刻。
最后,那两名护卫的骑士打开门,示意史东自己走进去。两名骑士跟在史东身后走入大厅。史东的视线立刻投向刚萨爵士眼前的那张桌子。
那把他父亲的剑,由父亲博赛尔·布莱特布雷德所传的家传之宝——一把只有当主人死亡时才会折断的宝剑——正放在桌上。史东的目光投向它,然后低下头,试着隐藏眼中流出的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