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暄道。多田教过她在工作地点要有礼貌,她这是谨遵教诲地在付诸实践呢。
“哎,在问好呢,你好!真可爱啊!”连顽固的老冈也变得笑容可掬,“待会儿必须得叫我那口子拿点点心出来呢。”
“我能去那边看看吗?”春指着院子深处说。
“行是行,不过可别太用力踩树根。”
获得老冈的许可后,春出发去院子探险了。
“你把车尽量靠边一点停停好,”老冈对多田说,“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要是这样的话,你早点从家里出来给我指示不就行了?想归想,多田还是遵照老冈的嘱咐挪动了小皮卡。也许是全神贯注在了迎接客人这件事上,老冈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精力旺盛。只要他精气神足,就最好了。要是他已经把关注从横中公交转移了的话,那就好上加好了。
多田戴上手套开始除草。冈家的院子相当之大。要想在一天里把活干完,非得像千手观音那样干活不可。多田默默地拔着草,一面注意着用带来的两公升瓶装水补充水分。草叶散发出青草味,附着在根上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土腥味。
春结束了在院子里的探险,到多田身旁蹲下来。她把多田拔的草收集起来放到簸箕里,等簸箕装满了,就搬去倒进垃圾袋,比行天肯帮忙,也能帮忙多了。
“小春,帽子呢?货斗里有一顶草帽哦。我去拿给你?”
“不需要。帽子,太热了。”
“要喝水吗?我也给小春准备了。”多田把给春的瓶装水放在了点景石上。“不多喝一点的话,可是会晕倒的哦!以前,我在公交车站晕倒了,春和妈妈过来把我救起来了,对吧?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晕倒的?”
“因为大热天没喝水。”
这段对话好像在来回绕圈子嘛!多田心想,不过好像有效果。春也许是害怕了,宣布“我喝”之后,喝了瓶装水。
一整个上午都在干活,中午坐在外廊上吃了冈夫人做的饭团。里面有海带、干松鱼和鲑鱼。给春的盘子里,也摆着三个小饭团。
“好好吃!”
春笑逐颜开。因为待在我那儿,晚饭总是速食包,咖喱饭、牛肉丁盖浇饭或是炖菜饭。多田同情起春来。用咖喱块做咖喱饭很麻烦,第一天做过之后就死心了。为了小春,一日三餐必须设法改善!
冈夫人还给他们准备了冰镇麦茶。摆在托盘中的两只玻璃杯,友好地站在一起流汗。春的杯子是复古的图案。想必是太太特意把冈家的孩子们曾经用过的东西从橱柜深处给找出来了。
春把手指伸进杯子里,夹起四方的冰块放在嘴里咬碎了。
附近有蝉在鸣叫。好像就栖息在房子外墙上。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来,多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了。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闪闪发光的白云。
冈家门前的马路上也好,位于马路对面的HHFA的菜园也好,都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是黄瓜吧,沿支柱茁壮生长的绿叶在风中摇曳不止。
“小春,你被太阳晒伤了呢。”
多田稍稍卷起春的T恤袖子,只见肤色明显不同。春好像觉得痒,笑了。
心境如此平和的夏天,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倒不是因为有孩子在身边,心情才放松。毋宁说,自从和春一起生活以来,多田反而越发地身心俱疲。
春只要一犯困就闹脾气,哪怕干活期间也需要让她午睡。今天承蒙冈夫人的好意,借用了通风良好的日式客厅。吃过午饭后没多久,春把带来的毛巾被往肚子上一盖,在落地窗附近躺下了。多田在院子里继续拔草,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春。
碰到像老冈这样不亲切的客户,有时也会让春在小皮卡的货斗里午睡。先在货斗地板上铺几层硬纸板,然后在春身旁放上黑色晴雨两用伞以遮挡阳光。一开始是在货斗里张起车篷,这样一来反而异常闷热,春和行天都评价不高。行天只在上班路上待在货斗里——并且频频半路逃脱,只有叫他张车篷收车篷的时候能顶一个人用。
当然,有些工作也不能带春去。比如修剪庭树及搬运大垃圾之类、多少伴随几分危险的作业场合。
这种时候,他就把春托给露露和海茜带。不但春跟她二人亲,露露、海茜和吉娃娃好像也爱跟春玩耍。
“小春今天来我家哦?”
“看到了好像挺适合小春的衣服,能买下来吗?”
露露和海茜经常会给多田打电话问这些。对她二人而言,春就是偶像。仿佛是一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存在。
不过,他必须赶在露露和海茜上班之前到车站背后的公寓接春。结果,傍晚以后,多田多数没法按原定计划干活。如果行天能帮着看孩子,问题就解决了,可他根本派不上用场,有什么办法?
这样那样的,多田不仅精神疲倦,体力方面也吃不消。尤其是腰痛的老毛病频频发作。是因为常常抱春的缘故吧?所以眼下的状况是裹着腰痛带睡觉,好歹对付过去。
尽管如此,一颗心却平静祥和。胸中能感觉到有一种满足感和一股可谓幸福的温暖。
汗水流到了下巴上,多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去汗水。他时不时停下拔草的手,就那样蹲着看一眼落地窗。午睡中的春,两条胳膊举到了头顶,呈举手投降的姿势。
此刻,我之所以能感受到平和的夏天,并不是因为跟孩子一起生活。多田心想,证据是,行天也跟个孩子差不多,不让人省心,我跟行天待在一起可并不觉得怎么幸福。
是因为小春和我出乎意料地投缘。
春虽说是个四岁的幼儿,可比行天让人省心多了。独自玩耍似乎也不以为苦,即便是收集拔出来的草这种单调的行为,她好像也做得挺起劲。
干活干腻了,春会蹲着看一群蚂蚁爬来爬去,或者用叶子和石头玩过家家。这种时候,就轮到待在副驾驶座上的熊熊出场了。多田去把熊熊拿给她以后,她就会对着熊熊用不同的音色一人分饰两角。
“吃饭啰!可不准剩饭哦!”
“我不要吃鱼,我要吃汉堡肉饼。”
“不准挑食。”
多田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忍住不笑出来。一不小心扑哧一笑,春就会生气地说:
“多田先生,你去那边!”
春让多田知道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的存在。她令他再次察觉,欢喜、生气、开心、寂寞,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就蕴藏着这些丰富的感情。
对多田而言,春是一个明亮闪耀的伙伴。虽然也不妨把行天认作伙伴,但二者迥然相异。如果把春比作蜷缩在太阳地里的可爱的小猫咪,行天就是一只在夜晚蠢蠢欲动的巨蜥。
好了,就趁着这只巨蜥逃逸期间,把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付诸实践吧!
春午睡起来后,冈夫人请她吃棒冰。多田一催她道谢,她就规规矩矩地寒暄道:
“谢谢!我要开动啰!”大概平时在托儿所和小朋友们齐声说惯了,“我要开动啰”这句,话尾带几分上扬的味道。
“趁着下午点心时间,要不要到附近散散步?”多田向春提议。
春正在啃着貌似苏打味的浅蓝色棒冰,不知所措地说:“我还在吃。太快吃完,头会疼的。”
“慢慢吃没关系。”话虽如此,可也不能休息太长时间,“边走边吃吧。”
“可以吗?”春的眼睛闪闪发光,“妈妈老叫我坐着吃哦!”
“今天例外。可不准跑哦!跌倒了戳破喉咙可不得了。”
“我知道了。”
最多不过是边走边吃,可因为是做曾被禁止的事,春看来煞是兴奋。她一只手拿着棒冰,空着的手滑进了多田的掌心。
孩子的手为什么总是湿乎乎、黏腻腻的呢?管他是冰激凌还是汗呢!牵起春的手,多田走出了冈家的院子。
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就上行天曾经的家去看看。行天的父母据说已经搬走,也听说过后来是别人住着。不过,附近的邻居也许对行天孩提时代的情形有所了解。
尽管懒得擅自去揭人家的老底,可春也暂时在真幌生活了,所以多田又生出了想前去了解行天家情况的心思。假如碰到行天的父母来抢夺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什么行天跟他父母没半点来往呢?春从遗传学上讲千真万确是他的女儿,他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回避她呢?不,不只是行天。行天的父母似乎也惧怕他这个儿子。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慌里慌张搬什么家吧。
行天住过的房子就在冈家后面的山冈上这一点,他隐约猜到了。于是多田带着春上了那条窄而舒缓的坡道。坡道两侧是一片不大的杂树林,大树都把枝条伸展到路中间来了。亏得来到了树荫下,感觉这里的风还挺凉快的。
那块残留的棒冰从春拿着的小棍子上掉落。
“啊——”
春遗憾地喊了一声,蹲在了路边。马上有蚂蚁爬过来,一头钻进甜甜的水洼里。
杂树林的尽头有一块小小的墓地。看样子是附近人家的墓。雕刻着相同姓氏的墓碑有十几座,新旧混杂地排列着。大概因为距离盂兰盆节扫墓还有一段时间,墓地上夏草青青。
多田催着春再次迈开步子。很快找到了行天家。问了一位貌似买东西回来的半老妇人,被告知:“在那儿哟!”
这是一座有前院的大房子。估计很早以前他们就住在这一带了,房子外墙由石块砌成,属于西洋风格的建筑。百叶窗似乎悉数紧闭,但看得不十分清楚,因为院子有高墙包围,里面的树木枝繁叶茂。约有一人高的青铜门也紧紧地关闭着。
“行天家夫妇俩几年前搬走了,后来租的那位今年春天好像也离开了。现在里面没人住。”
妇人说。她家据说就在行天家的斜对面。托了春对着她笑眯眯的福,妇人才停住脚步,陪多田盯着房子看了一会儿。
妇人把貌似不轻的购物袋放在了路沿石上,多田断定她有意陪他聊一会儿,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们应该有一个儿子的吧?”
见妇人奇怪地看着自己,想来是太唐突了,便慌忙补充说,“他是我在真幌高中的同学。这么多年以后,我因为工作带着女儿到真幌来了,想着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这才过来的。”
这样的打听方式更适合行天。多田腋下直冒汗,春不满地抬头望着他。多半想说“我才不是多田先生的女儿呢”。所幸她没吱声,只是拿着棒冰的小棍子在行天家的围墙上乱画。
“哎哟,那可真是遗憾了。”妇人放松警惕,真心陪他聊开了。带着孩子,这种时候是有好处的,“不过,行天家的儿子,从上大学的时候起就好像一个人生活了。似乎也不怎么回来?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们家儿子了呢。”
“是吗?”多田故意装出沉郁的表情,“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也在不知不觉间跟行天疏远了……那家伙,好像跟父母相处得不融洽啊!”
他假装自言自语,巧妙地一套对方的话,妇人便将手上掌握的情报毫不吝惜地抖给了他。
“这个嘛,行天家夫妇俩,家教严格了一点。”妇人说着皱起眉头,“我也有孩子,不是管得严就好,对吧?你说呢?”
家教严格的结果,是培养出一个行为那样奔放的成人,这是怎样的一种魔法!莫非在成长过程的某个阶段,被吸进了太空船中,接受了某种奇特的手术?多田沉浸在思绪当中,对妇人的话反应慢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被视为春的父亲,赶忙表示同意:“对。您说严格,是指体罚之类吗?”
“这一点就不清楚了……我们两家离得也稍微有点远,况且那个儿子,从小就很老实,从来没跟附近的孩子们一块儿玩过。”
如今的行天,性格可好比站在“老实”的另一极。不过,高中时代确实基本上不说话。唯一的例外,是在工艺课上使用切割机的过程中小指被截断的时候。行天当时喊了“好痛”。整个高中三年,多田听到行天的声音,也就那一回。
对多田而言,那是一段伴随着痛苦的记忆。因为就当时那种状况而言,可以说,行天受伤的原因,在多田。小指是完好地接上了,但行天的右手至今留有伤痕。那伤,仿佛由几股白色丝线拧成,在小指的根部绕了一圈。每当看到它,多田便不得不无数次地细细品味自己内心的恶意、不经大脑地做出那种残忍行为的愚蠢。
大概因为多田陷入了沉默,妇人看样子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个时代,还没有虐待这种词,附近的邻居也都没太在意。就是有一些传闻。”
她有些尴尬地解释说。“虐待”一词的余韵令多田的内心感到畏缩。这,不等于超越了什么“严格管教”的范畴吗?行天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都有些怎么样的传闻呢?”
多田故意扮演起一个开朗的、好奇心旺盛的老朋友的角色。他见妇人似乎很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就作出推测,猜想像这样世俗的举动,恐怕更容易令她解开内心的枷锁、打开话匣子。
“说是那位太太沉迷于宗教。”如他所愿,妇人压低嗓门说,“不知道是什么宗教,不过奇怪得很呢。那位太太老说,‘孩子全都存在成为神的可能性。据说我家的孩子尤其有希望,所以父母必须严格地加以引导。’越是认真的人,越容易往古怪的方向发展吧!”
我这种人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加上这样一句,妇人笑了。多田并不觉得好笑,可照旧设法扯了扯脸颊的肌肉。
一个念头在多田内心萌生,他认为自己不该前来偷窥、了解行天的过去,哪怕一点点。最起码不应该干出瞒着行天东闻西嗅的勾当。
可是,既然知道了,就已经无路可退,已经不可能再假装一无所知,满不在乎地跟行天接触。
“喂,走吧!”
也许是感到厌倦了,春拽了拽多田的胳膊。
没错,走吧!
多田帮忙把购物袋搬到了妇人的家门口,然后和春手牵手走下了山坡。
回到冈家。在他趁下午点心的休息时间,家里好像来了客人。面对院子的落地窗下方摆放着好几双鞋子和健康凉鞋。在多田的小皮卡旁边,还停着两辆小型车。看来驾驶技术不大高明,车子硬是斜着插进停车位。
喂喂,没撞到我的车吧!多田有些担心,上前察看车身的情况。虽说多田的小皮卡也漂亮不到哪里去,可要是这个关键的生财道具被撞瘪或擦伤,他可没法忍受。便利屋讲究信用第一,要是开着一辆遍体鳞伤的小皮卡,会给顾客留下坏印象。
春精力充沛地在院子里跑开了。只见她一会儿跟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玩捉迷藏,一会儿又迈着稀奇古怪的步子,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可不能跑到马路上去哦!”
警告过之后,多田绕到了小皮卡的侧面。万幸,好像没事。他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从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面对院子的日式客厅。窗帘敞开着,隔断院子和室内的,就只有一扇纱门。由于房间里面偏暗,细节没法看清楚,不过好像聚集了大约五个人。
晴空万里,蝉鸣伴随着阳光笼罩大地。这明明是一个光天化日的夏日午后,日式客厅里的各位却压低了嗓门商量得正起劲。煞是可疑。
出于职业关系,多田一直很自律,告诫自己要尽量克制好奇心。因为,一旦对工作中耳闻目睹的各种事情一一探头探脑,便利屋就该关门大吉了。另一方面,在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中,劳心事接连不断,用不着克制,好奇心已然接近枯竭,这也是事实。但是,就连这样的多田,也不禁对冈家日式客厅里正在举行什么活动感到好奇。甚至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多田在皮卡旁弯下腰,悄悄探出头,观察着日式客厅里的情形。
从依稀漏出的声音判断,待在日式客厅里的似乎是几位老先生老太太。男的包括老冈在内有三人,女性好像也有两位。也许是躲进了厨房,听不到冈夫人的声音。根据脱在院子里的鞋和健康凉鞋来推测,来的也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客人。感觉上是附近的居民聚在一起轻松惬意地喝个茶什么的。
可尽管如此,气氛却透着古怪。一直是压低着声音说话。反之,透过纱门看到的人影却频频挥舞着胳膊;又像是拼命遏制住兴奋,如火如荼地小声交换着意见。
这究竟是一次什么集会?
正当多田躲在小皮卡背后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老冈提高了音量。看来是终于无法抵抗体内渐趋高涨的感情了。
“总而言之,我是没法再原谅横中公交的专横了!诸位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什么?难道老冈对横滨中央交通依旧感到愤愤不平吗?多田大吃一惊。还以为他几乎接受了并没有延趟运行的结论了;就算没接受,也已经放弃了探究真相。执念太深啊,这老冈!
令多田越发吃惊的是,聚在日式客厅里的众人高声同意:
“当然!”
“就应该坚决抗议!”
他们非但不规劝老冈的鲁莽从事,还一道煽风点火。真幌的老人们都把理性和忍耐给丢到哪儿去了?
当然,退缩或表示疑问的声音也有,不过是少数。
“可是,能顺利吗?”
“要是给乡亲们添麻烦的话……”
然而,善良的、讲常识的人的发言,被老冈再次以惊人的功率给粉碎了。
“这般懦弱可不行啊!听好,公交车可是我们老人重要的代步工具。擅自减少班次,几次抗议都不听,横中公交就是恶鬼!”
不容分说的腔调。但又因为语尾语气委婉,越发吓人。老冈也许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片刻的沉默之后,接着又说道:
“我才不管添不添麻烦。我老头子横竖是阿弥陀差不多要来接的人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为了让我们的要求得以通过,现在就该行动起来!”
“没错!”
“老冈说得好!”
日式客厅充满赞同声和鼓掌声。说是充满,其实参加这次秘密集会的,似乎只有冈家附近的几位居民而已。
据多田推测,他们像是为了奋起反抗横中才召开集会的。至于打算如何奋起反抗,具体情况仍是一个谜。
另外,多田也立刻作出决断:关于这件事,就当没听见。好奇心杀死便利屋。
以老冈为首的山城町一部分老人,对于横中公交究竟企图做什么?这是令他大感好奇的地方,至于个中详情,可以的话,他希望永远是一个谜。多田甚至决定忘记曾目睹秘密集会这一事实本身。对老冈,放任自流是上策。一旦替他操心,多田反而会因精神疲劳而出问题。
多田弯着腰开始静静地后退。没承想,运道太差,迎上了在日式客厅挥舞拳头的老冈的目光。由于隔着纱门,真实情况不得而知,他猜多半是迎上了。多田和老冈,都像是被车前灯照到的猫,心一惊,止住了动弹。
“便利屋!”老冈从室内声音沙哑地招呼道,“你,刚才一直在那儿吗?”
“没有,我刚过来。”
多田睁眼说瞎话。老冈笨拙地扭过头去,面对日式客厅里的各位说:
“好嘞!接下来唱什么歌?我来唱好不好?”
看来他是拿出了伪装战术:我们没在搞什么秘密聚会哦!不过是为了开卡拉OK大会才聚在一起的哦!老冈接通摆放在日式客厅里的卡拉OK器材,率先拿起麦克风,大声唱起了《孙子》。在座各位呆若木鸡,等察觉老冈的真实意图后,才慌里慌张地给他打起拍子并喝彩。
老冈充满深情地高歌对年幼孙子的爱,没拿麦克风的手,做出驱赶多田的手势。借此良机,多田假装并未察觉秘密集会,赶紧从日式客厅前面闪人。
冈家庭院的除草工作,到傍晚终于结束了。拔掉的草装进垃圾袋,堆在小皮卡的货斗里。这个时候,聚在日式客厅里的老人们也都或开车或步行,各回各家去了。
多田借用院子里的自来水,和春一起洗了手。他从身后裹住春的手,帮她搓掉上面的泥。起初温温的水慢慢变冷,春似乎能感觉到这一过程。
洗干净手,春抱起熊熊,坐进了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春,肚子饿了吧?”
“饿了——”
多田姑且试着往事务所打了一个电话。在逃犯行天似乎还没回来。算了。不带那家伙了,我们就在哪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如同随波逐流一般,多田驾驶的小皮卡来到了“真幌小厨”的停车场。
自从春来到多田便利屋之后,也已经来过这家店好几次了。春一看到“真幌小厨”的外观,就大喊自己心仪的料理:“儿童汉堡肉饼套餐!”
“嗯,我们还在停车场。待会儿跟店员姐姐说吧!”
多田催促着抱着熊熊的春,钻过了玻璃门。店内挤满拖家带口的顾客,不过没等多久,他俩就被带到了座位上。
“我给您准备儿童餐椅吧!”
领位员以外的另一道人影走近桌旁,招呼道。多田心慌地抬头一看,是柏木亚沙子。
多田自然是期待着能遇见亚沙子才选择“真幌小厨”的。但是,他也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告诉自己见不到也不必感到失落。带春来的那几次,都没能见到亚沙子。每次确定自己并不怎样失望之后,多田都要表扬一番自己那不抱奢望的精神:“好,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一旦亚沙子真的出现,多田才明白自己是何等期待,这甚至使他感到胸口憋得难受。正如小时候,他心怦怦跳着打开窗户,发现如他所愿,地上铺了一层雪的那个早晨;正如断然拒绝说“那种东西不能买”的父亲,在多田生日那天送了和他梦见的一模一样的遥控汽车作礼物。开心得反而令他感到伤心。
系着围裙的亚沙子对着春说:“晚上好!”春也说了一句“晚上好”之后便主张道:“这个,我哦,椅子不需要!”
春的“椅子不需要宣言”并非始于此时此刻。“儿童汉堡肉饼套餐”她是欢天喜地必点的,可对于坐在高高的儿童餐椅上,不知为何,她似乎感到屈辱。
对于这段每次在外吃饭都要重复的对话,多田半是感到厌倦地说:“说是这么说,可你够不到桌子不是?”
春坐在多田身旁的椅子上,下巴正好顶在桌面上;放在对面沙发上的熊熊,则是耳朵稍稍凸出桌面一点。
亚沙子从店门口附近抱了一张儿童餐椅过来。
“这可是古董哦!”亚沙子在春耳边低声说。
“古董?”
“就是古老而有价值的东西的意思。”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的儿童餐椅。亚沙子迎上春疑惑的目光,充满自信地补充道,“这是很早很早以前,法国的女王陛下在城堡里用过的椅子。我很喜欢,特地用轮船把它运到这家店里来了。你要不破例坐一坐?”
“那我要坐一坐。”
亚沙子把儿童餐椅安置好后,春兴冲冲地爬上去坐下了,一副还算凑合的表情。亚沙子若无其事地看着春完成一连串动作,多田则险些笑出声来。
不一会儿,亚沙子端着儿童汉堡肉饼套餐的盘子过来了,圆溜溜的新干线造型的餐盘上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前些天见过面的,对吧?”亚沙子看着春问多田。
“是的。这位是托在我那儿照看的三峰春小朋友。”他也想过再加一句“是行天的孩子”,可当着春的面说恐怕不妥,“她好像挺喜欢‘真幌小厨’的。”
“非常感谢!”亚沙子露出笑容,“你们之前也来过店里吧?我这阵子,营业时间内都没怎么来这儿露个面。”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万一被她认为自己频频来店,她没准就会提高警惕,把自己当成跟踪狂。他竟然想到如此愚不可及的问题。源自恋慕之心的自我意识过剩,令多田陷入了沉默。
亚沙子像是并未察觉多田心情的异样,爽朗地接着说道:
“今天我打算久违地在店里一直做到打烊。”
“柏木女士很喜欢待在第一线呢。”
“社长这份工作还没做习惯,做着做着就越来越不安,‘不知道这样到底行不行。’这种时候,最好就是到店里一边看看顾客的表情,一边工作。”
春把插在汉堡肉饼上的那面小旗在圣女果和黄瓜等上面一一插来插去,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套餐。浇有浓肉汁的蛋包饭也端到了多田面前,他拿起调羹轻轻戳破呈淡黄色的鸡蛋。
亚沙子在店里又忙碌了一阵子后,拿着水壶来到多田他们这桌。
“有关HHFA那件事,”为了避免给邻桌听到,亚沙子有意压低声音说,“最近消停一点了。正如多田先生所说,他们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的事好像真相大白了。”
“是吗?”多田假装一无所知地点点头。说起来,在南口转盘,这阵子都没瞧见HHFA的会员呢,“是有人介入调查了吧?”
“检举这个词也许不妥当,不过好像是有人搜集了证据以后把他们给告发了。传说市民团体也在行动。”
原来如此,多田点点头。肯定是星在背后做了安排。照搬“风林火山”17这一行动原则,疾如风的星!
吃过晚饭,又去了澡堂,多田带着春终于回到了事务所。打开门锁,打开室内的电灯,多田吃惊地大叫出声:
“嚯!你在啊!”
只见行天随随便便地坐在沙发上,也不说一句“欢迎回家”,只是朝多田和春投去恨恨的一瞥。
春战战兢兢地靠近沙发。熊熊的专座正好就在行天身边那一块。春虽然还是个孩子,却也有一板一眼的地方,一回到家,她会首先让熊熊在沙发上坐好。
春一边斜眼偷瞄着行天,一边把熊熊放到沙发上,然后急忙跑回多田身边。尽管如此,行天依然纹丝未动。
“饭吃了吗?”
多田问他,他照旧一脸不高兴地一声不吭。行天的事暂且放一边,多田开始着手照顾小春,让她洗了手漱了口,帮她换好了睡衣。
“可以睡觉了。”
铺好春用的床垫,多田哄她睡觉,春却噘起嘴来:
“不要!我,不困。”
看来是在冈家午睡睡得时间过长了。
“明天早上要起不来了哦!这样的话,你就得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家了。”
“讨厌!”
春朝蹲着的多田扑过来,多田一把抱住了她。春在多田怀里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望着他:“不过呢不过呢,我想跟熊熊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喂,好不?”
真可爱啊!估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可爱吧!多田沾沾自喜地说:
“那么,只给十分钟哦!十分钟一过,可要准时说‘晚安’。”
“切!”
发出这个音的,自然不是春。多田和春回过头去,只见坐在沙发上的行天抓住熊熊的两条腿把它倒挂起来,正待处以股裂之刑。
“不要!”
春大喊一声冲向行天,从行天手里夺过熊熊后,“好了好了”地抚摸它。抱着熊熊,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瞪了行天一眼。
“行天好讨厌!”
行天照旧一声不吭,伸出手指尖直戳熊熊的眼睛。
“都叫你不要了!”
春悲痛的哭诉,让一旁观察事态发展的多田也行动起来。他走近行天,往他头顶上捶了一拳。
“难道你是欺负喜欢的女孩子的幼儿园小朋友吗,你!”
“我不喜欢她。”行天这才开口说话了,一副闹别扭的模样,“多田你才有问题吧?”
“你说什么?”
“你刚刚就是一副顶不住年轻情人撒娇,给她买毛皮大衣的色老头的尊容。”
“你见到过那种老头子吗?”
“在电视剧里。”
看样子行天也看了相当多的午间电视剧。他肯定是瞅准多田带着春一起出去工作的日子,到露露和海茜的公寓里去窝着。多田叹了口气,决定首先将春和行天隔离开来。
“你和熊熊到这边来玩。”他催她坐到行天对面的沙发上来,“时间到了,要按时睡觉。”
“好——的。”
春开始给熊熊的耳朵上扎蝴蝶结。小小的手似乎总也扎不好,所以迟迟完不成。照这样下去,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春并不打算向多田求助,执着地继续将视线投注在熊熊和蝴蝶结上。因为一抬头,坐在对面的行天便要自动进入她的视野。她大概不喜欢这样吧。对这个只知道粗暴地对待熊熊的行天,她好像怀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想要无视的心思。
多田走进厨房,往塑料杯里倒了一杯大麦茶,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威士忌。两只杯子里都加入了冰块。
“唉,喝吧!”
回到待客空间,他把两只杯子放到矮几上。
行天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装有威士忌的杯子,诧异地问道:“你呢?”
“我现在没心思喝酒。”
多田这样应着,在春身边坐下了。接着把放在裤子后袋里的香烟和小皮卡的车钥匙扔到了矮几上。春先把杯子举到熊熊嘴边碰一碰后,才喝大麦茶。
“我吧,行天,并没有要说,因为是父亲,就得爱孩子。”
行天像喝大麦茶一样,一仰脖把威士忌灌进了肚,然后全身充满戒备地把杯子放到矮几上,身体顺势前倾,轻轻抱起了双手。
“你想说什么?”
“这个……”
多田思考着。他想把这阵子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告诉行天。可是,事到临头,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想要告诉他的事情实际上到底是什么?言语似乎突然幻化成了雾霭,在多田的体内飘飘荡荡。
“是有关痛苦的事吧。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懂。”
“那么,别说了?”
“不能不说。我认为你应该更加好好地面对春。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想着逃避。你只要肯尝试就行。”
“拒绝。”
多田假装没听见行天的表态,接着说:“即便你和她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我也会这样建议吧。行天,因为你看起来很痛苦。”
多田和行天隔着矮几相互瞪视。在想要跨越平时的距离走近行天的多田,和坚决不让他靠近的行天之间,过了几个相互掂量的瞬间。
“这小鬼,好像困了。”行天说。
确实,春不知不觉间变安静了。她抱着熊熊,眼皮半开半合。多田抱起春,带她到床垫上去;然后给她盖上毛巾被,轻轻拍打着腹部哄她入睡。
待客沙发那边,响起冰块撞击玻璃的声响。
确定春真正入睡后,多田再次坐回了沙发。
“今天,我去看了你住过的房子。”
“哈?!”行天把杯子放回矮几,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你在想些什么啊!万一小鬼被带走了,你打算怎么跟凪子女士交代!”
“冷静。”
多田动动手示意他坐下。也许是激昂的反作用吧,行天好像膝盖脱了力,一屁股跌在了沙发上。
“你的父母,已经不住在那所房子里了。你知道的,对吧?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小鬼的消息不知道会通过哪条渠道传到他们耳朵里。”
“我跟邻居说了一会儿话,好像并不知道你父母的去向。而且我说是我的孩子,所以没问题。”
行天焦躁不安地摇晃着膝盖。
“然后呢?学侦探的样子到处嗅来嗅去,嗅出那是一个何等奇怪的家庭了?”
“听说家教很严格,你母亲曾经痴迷于宗教。”
多田平静地回答完毕,行天似乎也死了心,叹了口气,扯动脸颊一边的肌肉浮起了笑意。
“没错。如果那是家教的话,那我就是被不可告人的家教给整惨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等多田作出反应,行天便接着说下去,仿佛被某样东西追赶着,“因为他们相信我是特别的孩子。感冒了,既不带我上医院,也不让我吃药。因为我‘宝贵的身体’不能被科学给污染了。莫名其妙吧?”行天虽是低声诉说,却令人感觉到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说是说‘宝贵’,可一旦做出丝毫有违父母意愿的事情,就要教训我,说,做出那种事,就听不到神的声音了。”
都被怎样教训的?——这个问题,实在问不出口。因为,行天的眼眸在通过一切方法雄辩地讲述着。
“周围的大人绝对发现不了。我爸也选择沉默。相反,他跟她联合起来……”
“行天,够了。”
“怎么够?想知道的人可是你,对吧?”行天嘲笑他说,“我一次也没听到过什么神的声音。理所当然,对吧。可是我妈说了,春彦是要继承教主的衣钵,到神的身边去的。为了这个,妈妈是如此的努力呀,她曾这么说。你觉得我妈脑子有问题吗?”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多田沉默不语。行天也许略微平静一些了,从多田放在矮几上的烟盒里拔出了一根好彩烟,用颤抖的手握住打火机,点着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要真有问题,该有多轻松啊!我无数次这样想。因为我妈脑子有问题,所以没办法。要是能这样安慰自己,该有多轻松,也能接受了吧!”烟雾后,行天眯起了眼睛。看着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强忍着痛楚,“不过,并不是那样。我妈只是一味地相信而已。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行为。要是管那叫癫狂,这个世界就等于充满癫狂了。”
多田垂下头去。春喝剩下的大麦茶映入眼帘。冰块在慢慢地融化。终于觉察到室内很热。从窗户飘进隐隐的喧闹声。红色风铃摇曳了几下。
了解了行天的一部分过去,多田也生出几分畏缩的心来。可是,他内心的确信并未消失,也是事实。
行天,他和他父母不一样。
这一确信,说不定会被行天嘲笑。他会说,你也一样;就跟我那盲目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母亲一个样。
可事实并非如此,多田知道,行天多半也明白。
这个世界并不充满什么癫狂。只因为存在一个残酷且带着讽刺意味的事实:爱与信赖,不知为何有时也会误导人犯错,变成伤人的凶器。单凭这一事实,便全盘否认爱与信赖,嘲笑世界,封印自己内心对善与美的希求,恐怕是愚蠢的。这就好比拔出刺入的凶器,再一次剜开自己的伤口。
多田感到时机到来了,要实施他早就想好的事。
“行天,今晚一晚,你要不要试着跟小春两个人度过?”
这个突然的要求,似乎令行天大惊,香烟险些从指间掉落。他慌忙重新夹好,说道:
“肯定不要试。”
“这样啊。可是抱歉,我有个约会。”
“不会吧!和亚沙子女士?”
“没错。”
多田朝矮几伸出一只手,打算取小皮卡的车钥匙,行天察觉了,打算用没拿烟的左手加以阻止;多田用另一只手掸掉了行天的左手;行天迅速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打算用空出来的右手死守车钥匙。
在一块小小的银色金属上头,多田和行天啪啪啪地相互掸拍彼此的手。活像小学女生一边唱着《阿尔卑斯一万尺》或《橘子花开遍山坡》之类的歌一边玩的手上游戏。
“差不多行了,醒醒吧。说是因为害怕就别开视线的话,你内心的恐惧将永远盘踞在心头!”
“别说得你有多清楚明白似的!你可做好思想准备了,多田?要是你把那个小鬼跟我留下来,明天早上,你就得把一个又哭又闹满身瘀青的小鬼送上救护车!”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总之,车钥匙给我!”
“不行。我开车出去!”
在这期间,啪啪地你拍我掸也仍在持续,多田的手背都被拍麻木了。
“等一下。休战吧!”
“就是嘛。小鬼还没怎么样,我的手就先差不多满是瘀青了。”
二人暂且不管车钥匙,各自把手垂到了膝头。
多田看着行天右手小指留下的伤痕说:
“喂,行天,你以前对我说过吧,说,‘别害怕。就算不能全都恢复原样,也能够好起来。’”
“我说过吗?”
“这回轮到我说了。你用不着害怕。你就看看小春吧!她是那么幼小,都不知道怀疑咱们,这样一个存在,难道你当真下得了手把她打得满身瘀青吗?”
在这场骚动的高潮,春照样发出平稳的鼻息。透过隔断布帘的缝隙,看得见她那呈“大”字形的睡姿。
行天瞥了一眼春,说道:
“我认为下得了手。”
“那么,你就试试吧。我认为你下不了手。”
“你有什么根据?”
“就算没被爱过,人也会去爱。”
“说这些,难道你不难为情吗?”
“非常难为情。所以我才要离开这间屋子去赴约会。”
多田顺势就要拿起车钥匙。
“大叔还要去约会,这也够难为情的吧?”
行天当即要阻止他。
又一次,啪啪开始了。
“说起来,借口约会放弃带孩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年到头丢下小春不管,自己在外面东游西荡。”
“谁叫你自说自话扮好人帮着带的?还有,什么叫一年到头?明明才带了半个月多一点就叫苦了,快给正在养育孩子的人们道歉!”
“你播的种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照这样下去,事情没法解决。多田厌倦了毫无结果的啪啪对战,决定甩出王牌。他大大地吸入一口气后,告诉行天:
“说到底,你要开小皮卡上哪儿去?酒驾不大好吧?”
像是被点中了软肋,行天不动了。多田瞅准时机,迅速夺过了车钥匙。
“卑鄙!”行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瞪着他说。
“这叫深谋远虑,行天君。”
难得将了行天一军,多田不禁一阵窃喜。此刻的心情,使他特别想哼一首歌。
换作平时的行天,恐怕从多田不陪自己喝酒那一刻起,就提高十二分警戒了。不管怎样,在酒瘾方面,二人可是不分伯仲的。在春来到事务所之前,他们也曾经常几乎一句话不说地各自往肚里灌酒。
“你的直觉跟判断力迟钝了,不是吗?”把车钥匙挂在手指头上转着,多田嘲笑行天说。
“是那个小鬼害我乱了阵脚。”行天气愤地说。
多田从沙发上站起身,移动到床边。小心着不吵醒春的同时,脱下工作服,换上了衬衫和西装。
随后,他蹲在床边,端详了一阵春的睡脸。又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抚摸春的脸颊,保持着将触未触的距离,轻轻地。感觉到柔滑的脸颊上生着纤细柔软的汗毛,多田面露微笑。春毫无知觉地熟睡着。
多田将双手撑在双膝上,站起身来。
“再见了,行天。拜托你看家。”
“真是约会吗?”
“是啊。有事打我手机。”
“我也跑哪儿去得了。”
见行天从沙发上抬起了腰,多田冷静地说:“请吧。在这期间,但凡小春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去死。”
行天看着多田,多田冷静却坚决地回望着行天。败下阵来的是行天。想必是看懂了多田的认真,他噘着嘴在沙发上躺倒,盖上了毛巾被。
多田出了事务所,走到附近那个租来的停车位上。
我真是相当恬不知耻。就像是药粉服用不得法,苦涩的滋味从舌根扩散到了喉咙。我居然拿过去当盾牌来威胁行天!
多田失去过孩子这件事,行天是知道的。那样一说,行天再怎样不乐意,也没法让春离开视线了。因为他明白,但凡春有个什么闪失,多田当真极有可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坐进小皮卡驾驶座的多田,在系上安全带之前,抽了一根烟。
不想让春一个人待着的话,多田你不去约什么会不就行了?既然答应帮人看孩子,就不该不负责任地夜里出去闲逛。
明明只要这样反驳就行,行天却什么也没说。想必面对多田,他有着吃闲饭的人的自卑吧。心想,妨碍人家和亚沙子约会可不好,于是默然退却。
行天常说多田爱管闲事,是个好好先生。没准还瞧不起多田,说他欺软怕硬。
但是啊,行天,那说的其实是你。
多田呆呆地笑着,在车载烟灰缸里捻熄了香烟。一发动引擎,伴随着灰尘的气息,空调吐出微温的风。
好了,上哪儿去呢?
多田握紧小皮卡的方向盘,为了消磨时间直到早晨,他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开始在市内兜风。
在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带,有一块市营墓地。小皮卡单单依靠着车前灯,缓缓爬上弯弯曲曲的坡道。
终于抵达了,墓地的门却关着。
“也是啊!”
多田没熄火,从车上下来,朝门走去。门的高度大约只到他胸口。很容易翻过去,多田却没有这样做,只是直愣愣地站着。
变成黑影的树木沙沙作响。
他是想赶在盂兰盆节到来之前把墓前的杂草给除了。形单影只的多田笑了,点着了香烟。居然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夜里除什么草,我也有点不正常了。
长眠在这里的,是多田幼小的儿子。
偶尔,多田也会想不通自己为何还能精神正常地活着。同时他也感到,痛楚、记忆在自己的体内越埋越深。曾经理应确实听见过的悲鸣和哭泣,被覆盖以名为时间的土,也都逐渐变得微弱、遥远。
但是,它类似于一粒不可能发芽的坚硬种子,至今仍千真万确地潜藏在多田体内,既不会被忘却,也不会主动消逝。
为了让这粒冻得冰冷的种子更加、更加地深埋,多田没命地踩踏着泥土。他企图踏在这一块泥土上面,带着一张没什么过去的面孔,去喜欢上某个人,自鸣得意地强调自己的过去,去打动某个人。
想得美!
“我会再来哦。”
小声咕哝了一句,多田离开了那道门。
下了小山冈,奔着市中心的方向回到真幌街道上。这种时候,真是倍感自己无处可去啊!多田叹了一口气。
也没心情开收音机,所以车内很是安静。在马路上奔驰的车,到了这个时间,到底还是减少了。便利店和加油站的灯光在脸旁流过。
行天怎么样了?万一小春半夜醒来闹脾气的话……
无论怎么说,行天都应该能完成带孩子的任务。虽然多田是相信这一点才离开了事务所,可一路默默开着车,不安却膨胀得越来越大。
之所以命行天看家,是因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就好比狮子把自家孩子推落悬崖一样,多田也豁出去了,采用了让行天看孩子这一孤注一掷的策略。虽说对于行天是“自家孩子”这一点,就算只是比喻,也没往心里去。想到这样肯定能消除行天和春之间的隔阂,他甚至感到心情舒畅。
但是,会不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呢?他开始觉得自己犯下了一桩叫人无法想象的恶行,仿佛不仅把行天,连带着把春也推落悬崖了。
还是回去吧。怯懦的想法在多田的脑海浮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也到来了。
我困了。
狂暴的睡魔突然袭向正在开车的多田。细想起来,他一早就到冈家在大太阳底下除草了。在这期间,眼睛也一直盯着春,精神不曾有过片刻的放松;再加上听了行天的故事,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就算疲劳达到顶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照这个状态下去,在没回到事务所之前,就要因为疲劳驾驶而引发事故了。暂且把小皮卡停在路肩或哪里吧。
多田拼命驱使眼皮耷拉下一半的眼睛四处张望,这时,“真幌小厨”的招牌格外闪耀夺目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唉——管他呢。多田驾着小皮卡今天第二次开进了“真幌小厨”的停车场。好容易把车停进白线框内后,他打开车窗,熄灭了引擎。
到这一步,他筋疲力尽了。坐在连靠背角度也无法调整的、窄小的驾驶座上,多田眨眼间便坠入了梦乡。
稍微凉快了一些的夜风掠过下巴。好像做了一个什么梦,记不得了。
觉得有人叫自己,多田动了动身子。不知不觉间,上半身横倒在座位上,头枕着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睡着了。腰没躺平,很痛。
多田迟钝地坐起身,在狭小的车内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头脑清醒得很。想着缓解一下酸疼,把手放上脖子的那一刻,多田止住了动作。
驾驶座的车门外,站着亚沙子。围裙虽已解下,可依旧是白衬衫配黑裤子——傍晚干活时候的打扮。不同的是,头发披散下来了。又直又有光泽的一头黑发,衬托出亚沙子的脸的轮廓,散落在衬衫的肩头。
多田内心一震,腿撞上了方向盘。
“痛!”
“你不要紧吧?”
亚沙子走上前,从开着的车窗望进来。
“是。呃——”
多田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边,生怕留有口水淌过的痕迹。
“不好意思,突然喊您。您好像睡得挺香的,可是,停车场差不多要关闭……”
叫我的,原来是柏木女士!多田“没有没有”地摇着头环顾四周。只见“真幌小厨”的招牌已经切断了电源,饭店的窗户也转暗了。
“现在几点钟?”他慌忙问她。
“刚过零点。”亚沙子并不急着赶多田走似的回答。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
多田把小皮卡的车钥匙一拧,发动了引擎。亚沙子会怎么想一个也不进店、在停车场呼呼大睡的男人呢?尽管闷热的程度略微有所缓和,多田的额头却密密麻麻渗满了汗珠。
“没关系,慢慢来。”
亚沙子那双藏在车门后的手,进入了多田的视野。
她打开了银色的水壶:“可以的话,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
“这个,但是……”
“反正我也没理由急着赶回家去。您知道的,对吧。”
亚沙子浅浅地一笑。觉得她的脸上似乎渗透着和自己类型相同的疲劳,多田伸长手臂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顺便快速拆下儿童安全座椅,走下车,把它放进货斗。等多田回到驾驶座后,亚沙子绕过挡风玻璃前面,坐进了副驾驶座。
“杯子正好也有。”在座位上坐定后,亚沙子从手上的商务包里拿出了一个伸缩型塑料杯,“为了随时随地能够刷牙,我总是带在身边。”
多田先生用这个——亚沙子说着把水壶的盖子递给他。银色的盖子带着冰凉的触感放在他的掌心上。
多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放弃凉爽选择安静,于是再次熄灭了引擎。喝了一口亚沙子给倒的冰咖啡。在他身边,亚沙子也拿着那只玩具似的杯子在喝。车内狭小,险些肩碰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