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 / 2)

梅雨期也过了,蝉整天竞相鸣叫。室温持续上升,行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多田在勤勤恳恳地打扫事务所。明天,春终于要来了。万不能让幼儿待在肮脏的屋子里。他开了很久没开的吸尘器,擦了窗户和地板,把从平价大卖场买的儿童床垫和毛巾被晒在窗边。

天气太热,单单干这些,汗水就已经从额头流到下巴。还是在事务所里安装一台空调比较好。要是害春长满痱子,或者待在室内却中了暑,那就兹事体大了。但就算想要拜托人来安装空调,站前商业街的那家电器店,日程恐怕也已经排满了——这一想法,只是多田找的借口,最主要的,他没有买空调的钱。

多田从事务所的屋子深处扒拉出一台电风扇,拿掉罩在上面的垃圾袋,试着打开了开关。

高温高湿的空气被搅动了,扇叶上累积的灰尘飞舞起来。多田不合时宜地吸了一口气,连灰尘一道吸了进去,结果一阵猛咳。

“行天,我去年叫你‘把电风扇擦干净再收起来’,对吧?你这叫好好擦过了吗?”

“没关系的,这种程度的灰,死不了。”

行天在狭窄的沙发上灵巧地一翻身,变成了趴着的姿势。看样子采取的是让腹部和背部轮流享受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的战术。

“我问你,多田,你怎么突然就成了打扫狂了呢?”

“哈……”多田险些说出“小春”15来,于是故意打了个喷嚏蒙混过去。

“没有,这个,怎么说,我弟弟的孩子明天要来……”

“明天?!”

趴着的行天霎时间在地板上站直了。难道他的脊椎骨里安装了一条强有力的弹簧吗?蹲在电风扇前面的多田吓了一跳,抬头望着行天。

“怎么突然……?”

“我避难去。”

行天穿过多田身旁,出了事务所,叫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多田没追,留在事务所用抹布擦着电风扇的扇叶。露露打电话给他,报告说:“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果然离家出走了哦!现在哦,正在我家和海茜一块儿吃冰激凌呢哦!不过好像很生气。你们因为私生子的事情吵架了?”

多田连否认私生子这一猜测的气力也没了,对她说:“哎,这个嘛,能请你转告他,让他尽早回来吗?”

“嗯,明白了哦!”

结束通话后,多田去百元店买来红色的风铃。回来的路上,见真幌大道上有人派发团扇,他不会错过这种事,上前拿了一把回来。

骄阳快把头顶晒焦了。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忙着准备帮人带孩子,播种的那个人却在跟一个女人吃冰激凌!尽管心底涌起这样的不满,可知道行天在哪里,也放心不少。

在事务所的窗边挂上风铃。

采取了一切能够采取的防暑降温措施的多田,上澡堂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头发和身体。邋里邋遢出来迎接,吓着春可不行。

我好像还挺兴奋的。一在脑海里描绘明天起和春一起的生活,感觉就好像是在对一个从没去过的国度进行这样那样的想象。

虽然一点也不困,多田还是躺在床上,为求平复情绪,闭起了眼睛。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风铃摇曳,发出撒落金沙般的音色。

那一晚,行天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仔细想想,行天不在事务所倒更方便。万一行天和三峰凪子撞个正着,春的身份一下子就暴露了。那恐怕就不是帮着带春这点事了。

只要趁行天离家出走期间把春带过来,剩下的事情应该总能解决。哪怕发觉春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行天,恐怕也不会做出赶幼儿出门的事情来。

起床后,多田仔仔细细刮了胡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只要收拾得干净利落,我看着也是一个十二分正儿八经的社会人。跟无论作何打扮总会散发出怪人气息的行天可不一样。这样的话,不仅三峰女士能放心把小春交给我带,小春跟我生活的时候也不用害怕了。

换上刚洗的工作服,多田开始处理堆积下来的文件。寻常的委托预约,昨天和今天就不受理了。满脑子都是迎接春的事,打扫、修剪草坪、代为购物一类的活,虽不是实在干不了,可也没信心能干好。

他一边敲着计算器,一边无数次地看钟。和凪子约好的是晌午过后带春到真幌来。碰面地点约在箱急真幌站的检票口。因为他觉得,在事务所跟行天遭遇可不妙。

时间迟迟不向前迈步。时针终于转过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妈妈呀!该不会是行天回来了吧!这样想着,忐忑不安地打开门一看,是凪子。

“怎怎怎怎,怎么到这儿……”

凪子却并不理会心绪不宁的多田,平静地致以寒暄:“您好!”

“来,春,问好呀!”

多田循声降低了视线,看见了和凪子手牵手的春。

春穿着一条无袖连衣裙,很是依赖地握着凪子的手,低着头;另一只手垂着,抓着兔子布偶的耳朵。比记忆中的春的模样令人吃惊地长大了许多,可尽管如此,身高也才到多田的腰部以下。为了对上春的视线,多田蹲了下来。

“你好,小春。”

春瞥了多田一眼,露出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微妙表情,小声应道:“你好!”然后立刻躲到了凪子身后。似乎有些害羞,或者说有几分闹别扭似的无所事事地扭动着身子的模样煞是可爱。她从凪子背后探出一张脸,偷偷看着多田。

看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像行天,多田心想。一见到春,行天肯定也能一下子察觉到吧。

这可不妙。我的寿命没准就在今天完结了。心里虽有这样那样的担心,可到底得先招呼母女俩进事务所。

为了尽量使话听起来不像责怪,多田小心谨慎地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碰面地点应该在车站呀……”

而且,还比约定的早了大约一个钟头。凪子带着小春在沙发上坐下,说道:

“是的。其实——”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妈妈呀!该不会是行天回来了吧!想到这里,多田豁了出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快递员。接过长宽至少有他手臂那么长的大箱子,多田放心地舒出一口气。

“其实,”凪子继续说道,“春的换洗衣服,我叫了快递,指定上午送来。又怕行李送到的时候多田先生赶去车站了,于是决定提前一点直接到这里来。”

多田看了一眼手中抱着的箱子,见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姓名确实是“三峰凪子”。

“收件人不在,稍后投递也行的!”他忍不住大声说道。

“您这样说,也是。不过,好在您顺顺当当地收到了。”

为了防止凪子和行天撞上,多田可谓费尽诸般心思,没想到凪子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多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凪子撕去封箱胶带,里面有春的衣服、鞋子、凉鞋、毛巾,还装有春似乎很喜欢的绘本及带小花的发卡。春抱着兔子布偶站在凪子身边,欢欢喜喜地查看着箱子里面的东西。

这只玩具布偶似曾相识。是一只兔子,却起名叫“熊熊”。以前碰见的时候,才大约两岁的春也抱着它。熊熊比当时旧了不少,想必经过无数次洗涤之后依然十分珍惜。

多田把瓶装茶倒进杯子请凪子和春喝。春首先把杯子往熊熊的嘴边凑了凑,然后再喝茶。看她的样子,一脸认真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真是让人想笑。

“春平时穿的和用的东西都在箱子里了。今后要给您添很多麻烦了,恳请多多关照!”凪子深深地低下头去,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春的生活费。要是不够的话,我马上汇款。”

拿起放在玻璃矮几上的信封,多田吃了一惊。

“好像很厚呢……”

“请您收下。里面还有我在美国的联络方式和医保卡的复印件。这孩子虽然还算结实,可如果突然发个烧什么的,请带她上医院。”

为了使凪子放心,这时候好像收下比较好。多田道了声谢,从沙发上站起身,把信封收进了厨房的抽屉里。只要事后算清楚,把多余的钱还给凪子就行了吧。

回到沙发上,他看见凪子正充满怜爱地抚摸着春的头发。春也不知是否知道与母亲分别在即,一门心思往熊熊的耳朵上夹发卡,甚至还表现出嫌凪子的手打扰到她的样子。

“您对小春解释过了吗?”

“解释过了。我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你在便利屋先生家里要乖乖的哦!”凪子微笑着说,“虽然我告诉她,天气变凉快了就会来接你,但我们还是会哭吧,无论是春还是我。”

凪子的眼睛早已经湿润了。春天真无邪地把夹好发卡的熊熊拿给凪子看。反倒是多田,险些就要“呜呜”地抽噎起来,于是慌忙将视线移向了窗边的风铃。

“几时出发?”

“今天晚上的飞机。我打算先回一趟家,拿上行李箱,然后去机场。”

这样的话,还有一点时间。

“方便的话,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多田提议。一想到万一行天这时候回来了,他就坐立不安。

凪子还没回答,事务所的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多田便利屋。”

“恶魔已经来袭了?”

是行天。早知道不接什么电话了。大意了。

“没有,这个……”多田含糊其词道,“你现在人在哪里?”

“哥伦比亚人这里。”

行天习惯管露露叫“哥伦比亚人”。露露只不过因为化妆的关系,从外表看国籍不明罢了,但一般人还是会猜她是日本人,而不是哥伦比亚人。

“不过吧,房间里晒着胸罩,哥伦比亚人的睡相又不好,她那个同伴又老磨牙。说到底,凭什么我非得因为恶魔被赶出家门呢?”

这里可不是你家,是我家。再说,是你自己硬要离开的不是?想归想,多田还是保险地附和道:“说得没错。”

“所以说,要是恶魔还没来的话,我想先回去睡一觉。”

“这怎么说呢——”多田慌忙想借口,“都已经来了,而且事务所里满地都是儿童用品。在一切收拾停当,孩子也安顿好之前,你就在露露家再多叨扰个两三天怎么样?”

“呃——”行天显得很不满,“你不是说要我帮着看孩子,要我早点回来吗?这算什么嘛!你有事瞒我。”

“什么都没瞒你。总之,现在别回来!”

“不行!我立马回去!”

“这里可不是晒胸罩那么简单了,整间事务所晒满了尿布,跟挂鲤鱼旗似的!”

“我可没穿什么尿布!”

多田这样一说,春立刻出声抗议。多田条件反射地放下话筒,朝沙发转过脸去,只见春已经下了沙发,正站在地板上生气地望着多田。看来明显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对不起。因为不那样说的话,坏蛋就会到这里来了。”

听了多田的道歉,春稍显不安地侧着小脑瓜问:“坏蛋?怎么样的?”

“呃——是嘴巴和鼻子冒着白烟,连声怪笑,要把自己的肚子锻炼得像独角仙的肚子一样的家伙。”

“是小春吧。”

凪子说。春以为是说自己,再次出声抗议:

“我不是坏蛋哦!”

事态变混乱了。现在这时候,行天肯定在朝这边赶了。

“好了,咱们早点去吃饭吧!”

多田催促着凪子和小春,以把王后与公主救出高塔般的气势下了事务所的楼梯。

“咖啡神殿阿波罗”的室内装潢太有个性,一来真幌就带她们上那里去的话,对孩子的情操培养可能不大好。多田思来想去,选定了面对真幌大道的一家咖啡馆。

这家店一次也没进去过,不过从摆在门口的菜单照片来看,这里的料理看着还挺好吃的。最重要的是,店内倡导全面禁烟,临街的部分全是落地窗,连店堂的角角落落都给人明亮的感觉。口鼻冒白烟的行天也好,专门耍诡计的星之流也罢,铁定不会靠近这家店。

招牌上写着店名,但不仅是手写体,而且似乎并非英语,所以多田没看懂。唉,无所谓。推开玻璃门,他让凪子和春先进去。也因为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桌椅地板都是木质的,店员一律身穿白衬衫,腰上系着黑色长围裙。店员把他们带到四人座,只见桌上摆着一只玻璃器皿,里面插着一株类似于常春藤的植物,和“阿波罗”恣意生长的观叶植物相比,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稍感压抑的多田拿起了菜单。午饭套餐似乎主要是意面,只有一个“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他很想吃米饭,就点了这个。凪子要了“杂烩笔管面”。多田不明白杂烩是怎么回事,等意面端上来一看,他越发不明白它跟肉酱意面有什么区别了。

“杂烩笔管面”,凪子和春分着吃了,食欲旺盛的春把附赠的小面包也啃了。“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是用芥末蛋黄酱拌的,多田对于不是酱油味这一点大感震惊,告诉自己说:“只要想着加利福尼亚卷打开后就是这样就行。”心理建设完后也下筷子开吃了。

尽管对多田而言坐着并不舒服,但这似乎并不妨碍这家以女性顾客为主的餐厅生意兴隆,刚才店员又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多田让凪子和春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自己则背对门口,所以,新进来的客人进不了他的视线。见凪子和春停下吃饭的手,惊讶地望着他背后,妈呀!是行天?!——他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

站着的人是柏木亚沙子。她身穿一套黑色西装,腋下夹着卷宗袋和报纸,看样子正要跟着店员到座位上去。

这是怎样的偶然啊!多田之前是用筷子在吃“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慌乱中竟然换成了调羹。

亚沙子望着多田的脸,露出了笑容:

“哎呀,果然是!”

她接着面对凪子和春寒暄道:“一直以来承蒙多田先生关照!”凪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以点头致意。春大概是吃饱了,小脸上笑眯眯的。

“不是,这位是委托人。”

为免听着像是辩解,多田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但其实内心在拼命地解释。“我还是单身。”人家也没问,他却主动补充了这样一句。当明白了即便自己有妻有子女,亚沙子也不会有情绪波动时,多田的内心才真叫百感交集了。占据百感一大半的,是失落。

“对不起,都怪我破坏气氛了。”亚沙子有些难为情地说着,去了吧台那边。

“这位是多田先生的恋人吗?”

听凪子这样问,多田险些把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倒喷出来。

“是以前接受过她委托的女士。”多田一边拿调羹吃着剩余的盖浇饭,一边回答问题,“我俩看着像那么回事吗?”

“没有。”

凪子一句话便打碎了多田脆弱的希望。“我只是保险起见才问了您一句。我想,如果您正好在和别人交往,那么请您代为照看春恐怕就太对不住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告诉她自己有女人好了。说不定那样一来,就能干干脆脆地回绝凪子的要求了。

唉!什么恋爱,什么交往,怪只怪跟这些缘分太浅了,才完全没想到这一手啊!多田自怨自艾地摸了摸脸颊。

午饭套餐附带的餐后咖啡也喝完了。春喝完了另外单点的橙汁,这时候正在用吸管戳着冰块。凪子的咖啡杯里还剩大约一半的黑色液体。估计早已冷了,可凪子就是不说离开。她微微垂着头,凝神看着坐在身旁的春。

她是想尽量拖延告别的时间吧,哪怕延长一点点也好。多田摸了摸工作服的胸袋,才想起这家店是禁烟的。时间打发不了。接下来,看着小春和凪子流眼泪的可能性很大。一想到这里,冷气明明开得很足,掌心却渗出了汗。他在裤子膝盖上擦着汗。

像这样一言不发地面对面坐着,亚沙子会不会误会我们是非同一般的关系?多田斜眼瞄了一眼吧台,只见亚沙子正一边吃着“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一边看着放在吧台上的报纸。明明并非太值得称赞的举止,可她那专心追逐文字的侧脸却像个孩子似的认真,煞是可爱。报纸折叠得很小,她左手规规矩矩地端着大碗,拿筷子的姿势也很优雅,独独不见半点在意多田他们这边的样子。

多田正感到些许失望,店门再次打开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大约两组客人在等空位了。

“走吧!”凪子终于说道,“春,要上厕所不?”

“不要。”

单是凪子买的。亚沙子也许觉出了动静,抬起脸,朝多田点头致意。多田也轻轻点点头,带着春先一步走出了店门。

夏日骄阳晒得真幌大道干燥发白。

“好热!”

春把垂在额头的刘海搔得一团糟。多田伸出双手挡在春的脸庞前面,帮她制造阴凉。

凪子一边把钱包放进包里,一边走出店门。他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一点了,她是日常动作有一些迟钝的人。想到这里,多田强忍住笑意。从打电话到医院时留下的印象来看,身为医生的凪子分明是一副雷厉风行开展工作的样子。

“多谢您的款待!”

多田道过谢后,三人慢慢地朝箱急真幌站走去。春早已经牵住了凪子的手。

凪子对投在地面上的浓浓人影说道:

“多田先生,刚才那位女士,说不定并不讨厌多田先生。”

“她确实并不讨厌我吧!”多田唯有苦笑。他和亚沙子还没有亲密到产生如此高密度感情的程度,“您怎么会这么想?”

“在吃饭的时候,她很在意多田先生。”

凪子认真地陈述她的理由,活像中学生的恋爱。这一结论和多田先前观察亚沙子得出的正相反。

“要是这样就好了!”他不知不觉坦率地应声道。

“熊熊呢?”

春看样子是突然想起同伴不在。她像拉铃绳似的拽着凪子的手。

“熊熊在多田先生的事务所看门。”凪子用指尖温柔地替春理了理零乱的刘海,“我还是不想去美国。”

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喃喃自语吓了一跳,多田忍不住看向凪子。只见凪子紧咬双唇,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来。

“去了会让春感到孤单,还给多田先生添麻烦。”

“没有,但是,对方在等着三峰女士吧!”

“可是,假如多田先生被那位女士误会成有妻有女,假如如此难得的邂逅成了泡影,我都不知该怎样道歉才好。”

“不是不是,您那才叫误会。”见凪子罕见地语无伦次越说越激动,多田慌忙打断了她,“刚才那个人和我,并不是那种关系,况且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好好跟她把事情解释清楚的。您不需要担心。”

“我身为春的母亲,却净做一些自私的选择。”

凪子把头垂到了底。多田搜寻着合适的话语,结果只能说出“我不认为这是自私”这句话。不过,这是多田的真心话。

凪子在成为春的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人。待春长大成人之后,凪子的人生和工作仍将继续。这样的话,当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尽可以把孩子托付给某个人,不是吗?对凪子来说、对春来说,外加对多田来说,从这苦恼的一个半月里面,或许能收获令今后受益的巨大欢喜和快乐。

“交给我来带,也有点不放心吧。不过,我一定全力以赴。请不要全都一个人扛着。”

“谢谢您,多田先生!”凪子终于露出了笑容,“谢谢您对我这么好心!”

“我这种不是好心,是好管闲事,行天老这么说我。”

说到这里,多田感到有些难为情,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面对明亮澄澈的天空,他的心里反而泛起了苦涩的滋味。

我并不是怀着满腔善意决定帮你照顾小春的。其实,我心里的某个地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我怀抱着隐隐的期待,想着通过再次和孩子接触,没准我也能够重新来过,盘踞心头的恐惧和绝望没准也能够转换为别的东西。

要说自私,那也是我。失去孩子的过去,明明怎么都忘不了。

走下通向站厅内的台阶,空调的冷气迎面吹来。原以为走得非常慢,没想到已经走到了检票口。

凪子靠在过道的墙边,松开了春的手,在春面前蹲下,以平静的声音说:

“那么,我要走了,春要好好听多田先生的话,做个乖孩子。”

春默默点点头,感觉似乎完全理解了事态。只见她带着一脸生气似的表情,把目光转向贴在墙面上的瓷砖。看样子是想通过这样做,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忍住不哭、不说些任性的话。

“春,对不起了。我很快会来接你。很快哦!你等着我哦!”

凪子眼睛通红,她依次抚摸着春的头发、脸颊、肩膀。最后紧紧抱了一下春之后,狠狠心,站起身来。

“春就多多拜托您了!也请代问小春好。”

凪子面对多田深深低下头去,下一个瞬间,便已转身穿过了检票口。

“妈妈!”

想是再也忍不住了,春喊叫着想要追上去。那是充满了不安的声音。眼看春就要冲入人群,多田急忙牵住她的手,拉住了她。

凪子在检票口对面回过头来,朝多田和春挥了挥手,脸上又哭又笑。多田还没来得及挥手,她已经转向前面,上了站台的台阶。走得极快,像是为了坚决不被从春身上伸出去的无数根透明丝线给缠绕住似的。

多田低头看身旁的春,只见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地面,用没和多田牵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揪着连衣裙的裙摆。

“短裤要被人看见啰!”多田轻轻摇了摇牵着的小手,“好了,咱们回事务所吧。”

上了通向地面的台阶,来到无遮无挡的正午阳光下,二人沿着原先过来的路往回走。

“多田便利屋有一辆白色小皮卡哦。从明天开始,小春也乘着它一起去工作吧!啊,没有儿童安全座椅啊!要是能问谁借一张过来就好了。行天呢……唉,让他待在货斗里就行了吧。”

见春还是不说话,多田干脆把自己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小春,你喜欢吃什么呢?汉堡肉饼怎么样?我知道有家店很好吃。虽然我做的饭很难吃,可我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解决的。”

春照旧一言不发。多田渐渐感到尴尬,我们会不会被周围人当成“拐骗犯和被拐带的女童”?于是稍稍加快了脚步,终于到达了多田便利屋所在的商住楼前面。

“我开便利屋,干的是打扫打扫,买买东西,帮助各种各样的人的工作。”

登上昏暗的台阶,打开二楼事务所的门。

“这里就是多田便利屋。刚才也来过吧。事务所兼住家。小春从今天开始也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春甩开多田的手,奔进室内,抱起放在沙发上的熊熊,趴在了沙发上。

多田打开窗,把电风扇插上后搬到了沙发近旁。风铃纹丝不动;电风扇搅拌着热空气。

“厕所在那扇门背后,渴了就告诉我。”

春看来暂时先随她去比较好。多田把买来的床垫铺在了自己床边。床单和薄盖被也给她备好。

偷偷看了一眼隔断布帘后面的待客区,只见春已经整个人爬上了沙发,和熊熊一起躺在上面。脸朝着靠背,所以看不见表情。说不定难过累了,睡着了。

多田悄悄靠近春,帮她盖上了行天用的毛巾被;春没有任何反应。

多田叹了一口气,接着开始整理春的行李:把放在纸板箱里的衣服重新叠好,收进了多田床边的一个柜子里;把玩具摆放在位于待客沙发中间的玻璃矮几上。

单单这样,看起来就非常像有孩子在的屋子了。体味着带有几分难为情的不平静的感觉,多田拿出了箱底的毛巾类物品。有一个相框裹在毛巾里。是凪子和貌似她伴侣的女性,还有春,三人一起拍的一张照片。

见到凪子的伴侣的脸,还是头一回。虽然和凪子一样没化什么妆,却有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烫成大波浪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扎成一束,抱着春的小脑瓜,笑容十分明亮。站在凪子和她伴侣中间的春,也以多田从没见过的开朗的表情笑着。只有凪子,像是忍着没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稍显严肃地望着相机的方向。

如果现在把这张照片拿给春看,孩子没准会哭。犹豫来犹豫去,他重新用毛巾把相框包好了。

小春好像是叫凪子“妈妈”,那她又怎样称呼那位伴侣呢?反正肯定不是“爸爸”啊!是叫“妈咪”吗?

把毛巾类物品也收进柜子后,多田一时间没事可干,净想些有的没的。春好像正式睡着了。不叫醒她,晚上没准就睡不着了。

他把手搭在春幼小的肩膀上,端详着她的小脸蛋。春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多田无法切实把握自己的感受,不知是觉得她可怜,还是可爱。在心头生成的小小情绪风暴的催促之下,他喊道:

“小春。”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猛地开了。

“刚才,你说什么?”

就见行天以一副恰似金刚力士像般的形貌站在那里。他瞥了一眼睡在沙发的春,随即将视线转回多田身上。

好死不死,偏偏给我挑最差的时机死回来!

多田惊慌失措:“我就是叫了一声这孩子。叫她……‘小春香’。”

“是吗。我还以为多田你莫非又用名字来叫我了呢,顿时有种一百只毛毛虫爬上身的感觉。”

行天这样说着,反手关上了门,却不进房间里面,就站在门口,活像一只步步为营的猫,估算着和沙发之间的距离。

“重新瞧见之后才明白,”行天说,“我吧,照顾不来这个。”

“不是这个。她叫春香。”

谁承想,春偏偏又挑了这个最差的时机,在沙发上坐起来。她揉着眼睛,光明正大地宣布:

“我不叫春香,是叫三峰春哦!”

所谓空气冻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明明时值盛夏,却是不输南极的体感温度。多田笨拙地将视线从春移向行天。行天把背贴在门上,注视着春,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到外面去!”行天说这话时只有嘴唇在动。

“不去。”多田说。

“什么叫果酱面包吃八个的弟弟!你在想些什么!”

行天咆哮着就要冲向多田。春受了惊吓,脸一皱,眼看就要开哭。见她这样,行天似乎也畏缩了,抡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再次退回门边。

“总之,你给我把这个还给凪子女士!”

“不行。她坐今晚的飞机去美国。”

“为什么?”

“因为工作。小春要跟我们生活一个半月。这事已经定了。”

“我们?”行天浮起嘲讽的笑容,“我出去。”

“等等等等等等!”

多田像面对野生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缩短了一点和行天的距离。此时此地要是放跑了他,人手就不够了,就会给明天以后的工作造成困难。

“你表现得这样厌恶,小春要是介意的话怎么办?”多田小声训斥着,偷偷用眼神示意沙发那边,“你好好看看,很可爱的,不是吗?”

行天只看了春一瞬,随即不悦地移开了视线。

“你会觉得我的脸可爱吗?”

“怎么可能呢。怎么问这种疯疯癫癫的问题。”

“因为那个的脸,跟凪子女士相比,好像更像我。如果这就是你多田喜欢的类型,那个和我就必须得考虑一下住处。”

什么这个那个我的,这家伙真烦人。多田虽然被惊得呆若木鸡,但行天既然承认了自己的基因的影响,就说明他已经迈出了一大步。绝不能错失良机,必须让他加入!

“这个嘛,因为你们是父女呀,长得像很正常,对吧?”多田煞有介事地朝他点点头,“正因为有你,小春才能够出生。为了她能够幸福地成长,你也愿意出一把力,对吧?”

“才不愿意呢!”

“别这么说。你能帮我看一下门吗?”多田放低身段求他,“我想去准备晚饭的食材,再找个儿童安全座椅。”

“晚饭?你来做吗?”

“第一天应该招待她亲手做的饭菜,不是吗?”

“我认为,保险一点上外面吃更能表达款待之情。”

春并不理会多田和行天的你一句我一句,她拿着熊熊从沙发上下来,在事务所内开始了探险。她掀起隔断用布帘,看看多田的床,又战战兢兢地试着打开厕所的门。

“那么,我去去就回。”

多田穿过行天身旁,打算离开事务所。

“等一下。”这回换行天拦人了,“那个怎么办?你带走吧。”

“带着她东跑西跑,害她累着了可不行。我动作麻利点早去早回,你好好照顾她。”

听了多田的回答,行天当即朝他伸出右手。

“……要握手吗?”

“不。借我钱包。我去买东西。”

事情完全按计划推进,多田忍不住在内心窃笑。能差动行天跑腿,简直像做梦一样。一切全托春大明神的福。

“要买一些鸡蛋和牛奶。今晚打算做咖喱,所以需要甜味的咖喱块……”

“不知道我会问店员。”

行天似乎一刻都不愿在事务所多待,一只手早就搁在门把手上了。

“儿童安全座椅,要那种在小皮卡上也能牢牢固定住的……”

“都说我明白了!”行天打断多田的话,愤然离去。

“你不回来的话,小春跟我都要饿死的——!”

多田大声叮嘱消失在门后的行天。啊,通体舒畅!

“多田先生。”

春喊他。还以为是凪子喊他,多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只见春从隔断用布帘缝隙间露出一张脸来。看样子是记住了凪子的口吻,学着大人讲话呢。看来在代为照看期间,可不能胡说八道啊!多田心想,过于粗俗的话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不利于小春的教育。

“现在,看我来为你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哦。”

春欢欢喜喜地说。多田心想,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可他照旧点点头:“嗯,拜托。”

只见春先把整个人藏在了布帘后,接着,再次从缝隙间露出脸来,然后吃吃笑着心满意足地征求同意说:“怎么样?”多田心想,越来越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可他照旧再次点点头:“啊,真好玩!”

是躲猫猫的一种吗?春并不理会一头雾水的多田,这一行为她重复了大约八遍,每回都吃吃地笑;多田每回都老老实实地称赞说“真好玩”。

终于停止做躲猫猫游戏的春,这回跟熊熊说起了话。似乎突然开始了过家家。只见她一会儿假装喂熊熊吃东西,一会儿又把耳朵凑过去听熊熊讲话。多田自然听不见玩具布偶讲话。

四岁小孩的思维和行动就是一个谜。

唉,总比想念母亲想得哭强。多田收拾起心情,从水槽下方的橱柜里拖出蒙了一层灰的锅。这几乎算是多田便利屋唯一的一口大锅。记得是露露转让的吧。那一段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不过多田从没用过一次是肯定的。

仔仔细细洗过两遍后,多田又开始寻找电饭锅。要找的东西就在多田的床底下,一看里面,竟然装着五只不确定洗没洗过的袜子。不是五双是五只,颜色款式五花八门。于是当作没看见,今后要是想吃白米饭了,就全部买真空包装的微波叮叮饭解决。说起来,横竖也没准备米。

这个干干那个干干,就到下午四点了。行天还没回来。难道逃跑了不成?多田虽有些不放心,可行天没有手机,没法同他联系。

“小春,上澡堂吧!”

“澡堂?是什么?”

“是一个有很大的浴缸的地方。去过吗?”

“没有。”

“那就去吧!很开心的哦!”

把需要的东西装进脸盆后,多田带着春出了事务所。替换的衣服只带了内裤。因为,他把鼻子凑近春的连衣裙闻过气味,估计明天还能穿。春当时扭着身子直笑:“讨厌!”

穿过箱急的道口,朝澡堂“松之汤”走去。

钻过布帘的时候,春指着红色那边说:“我,是那边哦!”

“那边不行,是成年女人专用的。”

多田说道,她似乎理解了。

春饶有兴趣地望着传统的鞋柜,还有坐在高台上的大叔。连多田帮她脱连衣裙的时候,目光仍一直盯着高台。谢天谢地,叫她怎样就怎样。这么不设防难道没问题吗?难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全都是这样的吗?

多田担心起来,神经过敏地观察着周围人,就怕有哪些不轨之徒直直地看着春。更衣室里面只有奔着头汤来的几个老年人,每个人连脱自己的衣服都自顾不暇了,压根儿没有哪个人盯着春看。

一块石头刚落地,就听春说:“我想去厕所。”

你呀,都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想归想,还是带她去了更衣室一角的厕所。坐便器的位置稍有些偏高,多田帮助她上去后,全裸的春自己上了厕所,也擦干净了。

好了,终于要踏进浴场了。

看见画在墙壁上的巨幅绘画,春欢喜雀跃:“富士山!好厉害呀!为什么有富士山呢?”

“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多田从没认真想过,这时候搜索枯肠说,“因为看着美丽的风景洗澡的话,心情会很好吧。”

春当然没在听多田的回答,第一回来澡堂,她兴奋极了,正要在淋浴处跑来跑去。眼看着渐渐露出本性来了。“滑倒了很危险的!”“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安静点!”多田死命地制止春。他把肥皂抹在毛巾上,给春擦身子。因为春说抹洗发香波“很讨厌”,所以就没洗头发。

接着多田打算清洗自己的头和身体,这可难了,半刻没看住,春就要擅自跑到浴池里去。万一溺水可就出大事了,所以多田对着镜子坐下,让她站在自己的双腿中间。一旦想逃,就用两只膝盖轻轻夹住,封杀她的行动。想是觉得痒,春咯咯笑个不停。看样子放松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强。

冲去泡沫,泡在浴池里。春一坐下来,热水就没到了脸,所以她只能保持笔直的站姿。想起同样站姿笔直的行天的入浴方式,多田不禁感叹遗传真是恐怖。

他用双手的掌心掬起热水浇在春的肩上,顺势拿手做水枪,嗖嗖射热水。春盯着看,问他“怎么做的”,他随手朝她招呼热水攻击。春用手掌抹抹脸,不高兴地说:“别玩了!”为了表示道歉,他教了她水枪的玩法,于是两人在里面玩了一会儿。

回来的路上,他和春手牵着手;小小的掌心直冒汗。

吸收了热水的温度,长久地积蓄着热量的身体。小春的生命,年轻得用“年轻”这个词表述,都不贴切。

回想起曾经失去的,多田急忙挥走记忆。

在事务所前面,多田和行天撞个正着。

“借车钥匙用了一下。儿童安全座椅装好了。”

行天双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说完,回避着春的视线,上楼梯而去。

多田带着春上停车场去看小皮卡。

“这是我的爱车。帅吧?”

“帅。”

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面确实装着儿童安全座椅。要干还是行的啊,行天。

在事务所里,行天在沙发上躺着。春跑过去一声不吭地推行天的背,行天不情不愿地让出地方,坐在了地板上。多田拿起放在矮几上的塑料袋,蹲在冰箱前面一边收纳食材,一边问他:

“儿童安全座椅是买的吗?钱够吗?”

“上卖砂糖的那儿一商量,马上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张过来,还帮着装好了。”

行天喜欢给人起一些奇特的绰号。所谓卖砂糖的,是指星。

“怎么能欠那种家伙人情债!”多田表示抗议。

“有什么办法?哪儿有卖、怎么安装,我一无所知啊。”

前面的话撤回。行天终究干什么都不行。说到底,这家伙压根儿不想干。

话虽如此,食材倒好像一样不落地买回来了。多田切着洋葱和土豆,由于不习惯做这种事,迟迟切不好。

“要我帮忙不?”

春机灵地走到多田身边,行天老奸巨猾地趁机坐上了沙发。

“谢谢你。不过,你没地方踩,够不到不是?待会儿我抱你起来,你帮我放咖喱块。”

春表示同意,回到了沙发。见行天坐在上面,她一个劲地推他的胳膊。熊熊有一半被行天坐在了屁股底下,春似乎感到义愤填膺。行天看似挺无奈地回到了地板上。

“把电风扇朝着小春扇!”

多田下指示说。懒人行天伸出脚来操作按钮,切换到了摇头功能。尽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心灵手巧。

傍晚的风进来,吹响窗边的红色风铃。白天热得快被烤熟了,这时候气温好像稍微下降了一点。

“妈妈呢?”

春突然说。在用汤勺搅拌锅中物的多田回过头来看着春,蹲在地上的行天不胜其烦地抬起头来。

“你妈妈去工作了。你就和我们一起看家吧。”

多田这样告诉春,可她却一个劲地猛摇头。

“不要。妈妈呢?妈妈呢?”

终于,她把脸一皱,“哇——”地发出又尖又响的声音,哭开了。熊熊也被扔到一边。看来是满脑子只想着凪子了。多田急忙把煤气炉的火关小,拿出了裹在毛巾里的相框,跪在坐在沙发上哭的春面前对她说:

“你看,这是你妈妈。在她来接你之前,你要乖乖地等着她哦!”

春瞥了一眼照片,哭得更大声了。行天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事务所,顺带狠狠地关上了门。

春好像害怕了,把身子缩了起来。多田犹豫片刻,倾尽温柔抱紧了她。

“没事的。妈妈,妈妈很快会来接你。”

“很快?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过后。”

多田回答说。见春似乎不理解意思,就试着换一个说法:“就是接下来再睡四十多觉。”春看来也还没有明确的数字概念,她歪着小脑瓜问:“四十?”

“嗯——”多田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摊开双手告诉她,“这样是十。有四个十,就叫四十。”

总而言之就是很多很多,这一点似乎是明白了。接着,她皱起眉头,再次放声大哭。

一个半月,对多田而言,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好比好容易接到了一单除草的委托,一不留神把日程往后排了一排,结果演变成青草枯黄的事态也不足为怪的、那种一转眼的时间。

可是,对年幼的春来说不一样。一个半月和永远意思相同。以为母亲恐怕永远不会来接自己了,春变得绝望,又哭开了。

为了分散春的注意力,多田决定往锅里放入咖喱块。被多田抱起来的春,抽抽噎噎地掰开咖喱块放进了锅里。眼泪好像也一道掉进去了,不过,多田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接着用汤勺在锅里搅拌。春也想搅拌,怎奈咖喱太浓稠,她似乎搅不动。单靠她一个人拿不稳汤勺。多田于是一只手抱着春,一只手也放在汤勺柄上,帮着她搅拌。

“多田先生。”春盯着深褐色的呈旋涡状的锅中物说,“妈妈,会来接我吗?”

“当然会来啦!”多田心想正中下怀,于是大大地打包票,“怎么了?怎么突然担心起来了?”

“妈妈明明说过,等凉快了就来接我,可是她没有来。”

这样啊。多田终于明白了。傍晚以后,气温稍稍下降了一点。她还吹了电风扇。就是说,凉快了。尽管如此,凪子却没有出现,春感到不安,这才哭的吧。

这孩子挺聪明的!虽说好像没法教她数数。

多田把春放到地板上,带她走到熊熊待的沙发边。对待这样一个孩子,随随便便的敷衍是不奏效的。不能胡乱说“你乖乖的,妈妈很快就来了哦”之类的话。

并肩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熊熊放在春的膝头给她。

“小春,妈妈工作结束之前,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吧。”

“多少天?”

“四个十。对小春来说,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很长吗……”

春垂下头去。多田拿起熊熊,轻轻贴在春的脸颊上。

“不过,没问题。只要等一等,妈妈肯定会来接小春。”

“真的?绝对?”

“啊,绝对的。”

“明白了。说好啰!”

见春伸出小指,多田跟她拉了钩。然后把那张照片摆在电话台上。

事务所的门开了,行天回来了。他嘴上叼着香烟,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完了?”瞥了一眼哭停了的春,行天问多田道,“闻到了咖喱的香味,我就想,差不多了吧。”

对了,咖喱!多田慌忙跑回厨房。锅底有一点烧焦了。

行天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拿出杯装冰激凌摆在矮几上。居然有五个。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冰激凌。

“还不行,小春。等吃过咖喱饭之后,才能吃一个。还有,行天,今后,香烟在换气扇下面抽。”

多田虽然提醒了他们,可春照样盯着冰激凌不放,行天假装没听见,只顾继续抽烟。脾气一样的父女俩。想到今后等着自己的考验将会何其多,多田不由得黯然神伤。

三个人一起吃了咖喱饭,春还吃了冰激凌。行天抱怨咖喱太甜,春饭后不肯刷牙,在事务所里满地跑。

行天和春之间,依旧没有进行过交谈。连目光也几乎没有相接过。感觉就好像把彼此当成了闯入自己地盘的异物,远远地相互观察着。多田拿着牙刷追着春跑东跑西,心想:“难道这就是野兽的法则吗?”

好容易挨到可以哄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凪子打电话来询问情形了。似乎是登机前一刻。她担心春,这可以理解,但时机不对。多田把电话递给春后,春不知是害羞还是闹别扭,只用很少的话来回应凪子。但是,电话一挂断,她又抽抽噎噎地哭开了。

对于和多田同住,春表示理解了,还说过“明白了”,可看样子当然什么都没明白。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她装坚强,不想让母亲担心,可只要一想起和母亲分开了,就伤心得不得了。复杂的少女心!

多田半哄半拽地让春躺在了睡床上。过了大约一个钟头,春终于哭累了,睡着了。在这期间,多田一直轻轻地拍着春的肚子,带着舒缓的节奏,期待睡魔早一刻到来。由于一直坐在床垫旁的地板上没动,结果把屁股和背都坐痛了。

要是这种状态持续一个半月的话,我可要因为肌肉疼痛而只能像个机器人那样动作僵硬啦!

站起身放松了一下身体,多田叹了口气。掀起隔断布帘一看,只见行天早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仔细一看,他两只耳朵里塞着下酒用的花生米。看来是打算彻底遮蔽春的哭声。

不是你的孩子吗?尽管答应带孩子的是自己,多田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把花生米往行天的耳孔里又推进了几分。

抽根烟收拾收拾心情吧。可是,又不能让春被换气扇的声音给吵醒了。于是他悄悄走出事务所,下了楼梯。

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丢着大量薄荷万宝路的烟蒂。想必傍晚时分,行天是在这里一边抽烟,一边等着春停止哭泣吧。原来如此,怪不得马上闻到了咖喱香。多田低声咒骂着,把烟蒂通通拾了起来。

真幌站前,夜色越深沉,越喧闹。

第二天早上,行天格外大声地说“早安”,因为耳朵里仍旧塞着花生米的缘故。

不消说,免不了一场骚乱。最终,多田把事务所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出镊子,费了一番周折才把花生米从行天的耳朵里夹了出来。

行天把两颗花生米在掌上滚了一会儿,忽地扔进了嘴里。

“可不能学他哦!”多田说。春对行天的动作投以分不清是畏惧还是尊敬的目光,笑着说:“不会的哦——”

“多田先生,那个人……”

“他叫行天。”

“行天16,他好奇怪呀!”

遗憾得很,他可是你的父亲。多田在心里回答她说。

春一到晚上就想念母亲想得直哭,早上则最晚六点半就醒了,骑在多田的肚子上闹腾,一边嚷着:“喂喂,快起来!”三餐一顿不落,出门工作和回家时对着电话台上的相框打招呼,晚上早早地睡觉。多田便利屋的生活,到底变成了以春为中心的节奏。

白天,春也跟着一起去工作。春的指定座位,是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

至于行天,以看行李的名义把他赶到货斗里去了。夏天正好是货斗里的东西变多的时期。因为拔下来的草、剪下来的庭树的枝条,都会装在袋子里,暂时先堆在小皮卡的货斗里,等累积到一定的量,再运到真幌市郊外的垃圾处理场。所以,日复一日,行天都埋在垃圾袋中间,接受阳光的直射,待在货斗里随车摇晃。

今天,是山城町的老冈来了委托。还以为又是监视横中公交,多田顿时没了精神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的委托内容竟是“帮我把院子里的草给拔了”。老冈要是讲常识,就不是老冈了。到底怎么了?多田带着一半好奇心、一半恐惧心,驾着小皮卡奔山城町而去。

把小皮卡直接开进院子后,多田首先把春放下车。春绕到货斗后,叫了一声:

“行天不见了!”

“那家伙又逃了啊!”

多田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边叹息道。

行天临阵脱逃,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自从开始待在货斗以来,他总趁车遇到红灯停下的时机逃跑;一到晚饭时间,又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回到事务所。也不干活,好像就知道整天东游西逛。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春吗!多田真是对他无语。

听见响动,老冈走到院子里来。

“好久不见啊,便利屋,你还好吗?”

看起来他史无前例地心情大好。留意到春,老冈问道:“哎呀,这孩子是哪个?”

“她叫三峰春。托我夏天代为照看的。”

“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