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烟区空气不好,不行,来我们桌!”星满意地笑着从多田手里抢过账单站起身来,“你们的账,我帮你们付。”
拼配咖啡一杯不过四百日元,这点钱就说得欠你多大人情似的,叫人火大!见行天投来哀求的眼神,多田这才没掏零钱。
明白了,行天,留着这钱买香烟吧。
禁烟区在店内最靠里的位置,星看样子是占据了这块地方。只见四人座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绿茶,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正坐在这里等着。
“我们家伊藤。”
星对多田和行天介绍完,背靠墙壁在沙发上坐下了,就在伊藤对面。
多田犹豫片刻之后,选择了伊藤旁边的椅子,因为他断定跟星并排而坐很危险;但随即后悔了。从正面看着并排而坐的行天和星,对神经的刺激要强烈得多。
多田将目光转向伊藤:“我是便利屋多田,这是行天。”
伊藤一脸和气地微笑着递给他一本菜单。为了不让星和行天进入视野,多田积极地盯着菜单看,积极得过了头。
“甭客气,想点什么点什么,便利屋。”星展现他的慷慨大方。
开什么玩笑。虽说“阿波罗”没有超过一千日元的餐点,我也不乐意欠星人情债。店员过来后,多田很保险地点了柠檬苏打水。
但是当然,行天并不知道客气及操心这些词汇。
“那么,我要两杯啤酒,那不勒斯风味意面,还有俱乐部三明治。”行天说。
看来他胆子不小,想要趁此良机让星把晚饭一并请了。
即便如此,也吃太多了。多田瞪了他一眼,含有要他退掉几样的意思,可行天假装看不懂。
星看来心情不错,笑着说:“难道平时便利屋没给你饭吃吗?”星和伊藤则又叫了绿茶。
沉默一时间支配了餐桌。多田严阵以待,不知星会委托自己办什么事;星这边又是以笃定的态度等待着开口的时机;伊藤则是绷紧了神经,准备巨细靡遗地揣摩星的意思;而行天,兀自在一旁执着地看菜单,嘴里念叨着:“还是芝士吐司好一点啊!”
就在四人各自的心事化作紧张膨胀到临界点的那一瞬间,店员端着银盘过来了,盘上放着饮料。放下饮料后随即退回厨房,然后又双手端着那不勒斯风味意面和俱乐部三明治上来。
“三明治,放这儿。”行天指着多田说,“你也喝点啤酒。”
多田的面前于是摆上了啤酒杯和盛俱乐部三明治的盘子。我可没要!想归想,肚子饿了也是事实。又觉得,星横竖要强压麻烦事给自己,能省一顿晚饭钱也不错。
打定主意,多田拿起俱乐部三明治开啃。要说呢,还是那不勒斯风味意面更好。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自说自话点了?多田恨恨地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行天。行天灵巧地把意面卷在叉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不勒斯风味意面,嘴边沾满番茄酱。
等到约有一半的饭菜进了多田和行天的胃,星开口说话了:
“其实吧,便利屋——”事到如今已然没法把饭菜吐出来还给他,等到这个阶段再来谈事情,可见此人行事果然周密。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债,也要追到你梦里去讨,这就是星,“我们现在正在调查HHFA。”
没想到又听到那个古怪团体的名字。多田稍感惊讶和疑惑。真幌到底是怎么了?喜欢蔬菜的市民居然有这么多吗?
“知道吗,HHFA?”
“嗯,这个嘛,见是见到过。但是,他们怎么会有劳星哥来调查呢?”
“当然是生意。”星扬扬嘴角,端起了绿茶杯,“我吧,怀疑他们是不是正儿八经地卖蔬菜。”
多田和行天无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星的话不可轻信。说星是正经人,就好比说都厅要迁到真幌来一样,是一派胡言。
“然后呢?”
行天边用餐巾纸擦嘴边点头。星喝了一口绿茶,继续说道:
“HHFA倡导无农药栽培。这是他们重要的卖点,所以我独自展开了调查,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在实践。”
据说星和下属对散布在真幌市内的HHFA菜园进行过观察。
“大大小小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个菜园子呢!”
伊藤拿出文件放在桌上。HHFA的菜园所在地及规模已被列成一张清单。
“最大的菜园子在小山内町,归HHFA所有。其余基本上是租借的田地。”
多田看着文件,发现上面也记着“山城町”这一地名,想必是老冈租出去的那块地。
“小山内町的那个菜园有高墙包围,外人进不去。”星说,“好像是HHFA的大本营吧,从墙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住宿设施。”
星决定把目标锁定在几个小菜园上,暗地里尝试定点观测。
“眼下又是梅雨季节,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又容易遭路人怀疑,不容易啊。”
星和下属监视菜园的时候,要么埋伏在附近公寓的户外楼梯上,或者站在墙角假装等人,有时甚至假装测量道路。
“简直就像侦探啊!”多田表示佩服。
“不具备耐得住寂寞、脚踏实地干活的精神力的家伙,不适合干这行。”星说着微微一笑。
照此推测,HHFA的会员没准适合不见光的买卖。根据星的观察,他们不管雨天寒天,几乎每天出现在菜园里辛勤耕作。
“要么除草,要么一只一只扯掉叶子上的虫子,干得热火朝天呢!”
然而,一天傍晚,他们发现一辆蓝色小皮卡横靠在菜园边,还以为是要装载收获的菜,可看人手又太少。耕作的人已经回去,菜园里只有从小皮卡上下来的两个男人。
“这两个家伙从货斗里卸下瓶子和小型水桶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当时的情形。”
伊藤拿出照片放在桌上。总共有六张。由于是从远处隐藏拍摄,两个男人的面孔看不清楚。可是,却拍下了这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把瓶子和小型水桶搬到位于菜园一角的作业小屋的场面。总觉得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这张,是作业小屋内部。”
伊藤又拿出第七张照片,多田拿在手里仔细看着。据说是两个男人离开之后,星闯进了作业小屋。瓶子和小型水桶被放大了,旁边还有好像装着米的褐色纸袋。
“农药和喷雾器。纸袋里是化学肥料。”星说,“大声高呼‘放心、安全’,然后卖高价蔬菜。HHFA活脱脱就是一骗子。”
意想不到的事实真相大白,多田喝下一口啤酒润润喉咙。
“但是,他们不是用手抓虫子吗?作业小屋里明明摆着这样的东西,HHFA的会员却没有吵闹起来,很奇怪啊!”
“有几个可能性。”星说着依次竖起右手的手指,“第一,使用农药和化肥的事,会员间心照不宣;第二,不让绝大多数会员知晓,只让一部分人偷偷地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第三,搁在作业小屋里的东西是什么,会员并不关心,他们并未察觉自己在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
要让众人知道的秘密不外泄也好,要对众人保密也好,对事物漠不关心到不把秘密当秘密的程度也好,通常来讲都很难。星说的“可能性”,在多田看来,哪一种都不可能。
“再来一杯啤酒。”
行天向一名经过的店员下单。他压根儿无所谓紧张感这东西。给我好好听仔细!多田心急如焚。
啤酒上来后,行天一口气喝了大约半杯。那不勒斯风味意面早已吃光。
“然后呢?”行天说,“你想叫我们干什么?”
“希望你们找出HHFA喷洒农药和化学肥料的证据。”
“这种事,你们自己干就行了。”
行天当即断然拒绝星的要求。好样的,行天。多田在内心给他助威。
星和行天,将视线固定在正对他俩而坐的多田身上,激烈地争吵开了。
“我们这边尽我所能地调查过了,可是,那帮家伙就是不让人揪住尾巴。”
“是你们的调查方法不对路吧?”
“不是。我们一直轮流监视,从没间断。然而没想到,这张照片上拍的农药及肥料,不知不觉间就从作业小屋里消失了。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用过。”
“你们都没揪住的尾巴,我不认为我跟多田这两个外行就能揪住。”
多田越来越感到如坐针毡。行天和星为啥看着我争吵?一般来说,视线的投向、身体的转向,应该是冲正在交谈的对方而去吧。但是,并排而坐的行天和星,一直都把视线和身体朝向多田。
瞧这情形,感觉不就像这两人在联手责备我吗?多田心神不宁,喝了一口变温了的啤酒。
行天和星并不理会多田的困惑,继续打攻防战。
“我估计你们的话一定能行,所以才来委托的。”星说。
“怎么说?根据呢?”
“监视了那么久,却没法确定他们洒农药的时间。就是说,”星终于从多田身上移开了视线,把身体深深地靠在沙发背上,“那帮家伙赶在夜里下手。”
“等等。”多田忍不住了,插嘴问道,“刚才你不是说过‘轮流监视’吗?当然包括夜里,对吧?”
“不是,只在白天。”
“为什么?”多田感到诧异,问道。
“夜里是让人睡觉的呀,便利屋。”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对于我底下那帮家伙,我也奖励他们早睡早起。因为吧,熬夜不但有害健康,还会让大脑运转不灵。”
明明生活在背面世界!想起来了,星是一个极端的健康追求者。多田叹了一口气,咕哝道:
“星哥,你跟HHFA还是挺合拍的,不是吗?”
也许是看出形势对星稍微有几分不利,之前沉默许久的伊藤忙施以援手。
“因为一直认为‘农活理应只在有太阳的时候干’,所以就限定在白天,照此排定轮流监视的班次。”
请看这个——伊藤说着拿手中的圆珠笔轻轻敲了敲HHFA的菜园清单。
“画了黑色圆圈的,是确定作业小屋里有农药运进去,已经喷洒了却没看见的菜园子。”
约有五处。其中也包括老冈租出去的那块土地。
“暂时是对有农药搬入的菜园子进行重点监视,因为我们也人手不够。一开始也想过,会不会碰巧是赶在我们分派不出人手的那天早上洒的?”
“可后来一看,完全没猜中。”星接过伊藤的话头说,“怎么都感觉是趁夜洒的,于是我们也终于决定转换监视方针。正想着把夜间的监视行动外包给你们,巧得很,就在这儿相遇了。”
“难道说,这个白圈是……”行天盯着清单看,“农药搬进去了还没洒的菜园子?”
“正是。”伊藤点点头,似乎对行天良好的洞察力表示满意,“那是位于峰岸町的、一处小小的儿童公园旁边的菜园子。不但能隐蔽在公园的树丛里,而且夜里也没几个行人,所以很容易监视。”
“不行不行,很难办到的。”多田急忙摇头,“就算目睹他们洒农药,又能拿什么当证据呢?夜里又没法拍照片。”
“放心吧。我把带夜视功能的数码相机借给你就是。”星说。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多田不禁诅咒技术的进步。
“总觉得不靠谱啊!”行天双手抱胸道。他的视线依旧投向多田,尽管如此,却似乎并没有要征求多田的同意或附和的意思。只听他兀自继续喃喃道,“你好像是要我们拍照片做证据,可是,洒农药的就是卖蔬菜的团体成员这一点,又到哪里找证据呢?”
“你什么意思?”星低声问。
“对交易对象如此这般地进行调查,有点奇怪。你其实是出于某种原因,想让卖蔬菜的丧失信用,对吧?这样的话,让你的手下假装卖蔬菜的,去洒点农药也不奇怪。我猜你是盘算着要让我们把那幅场景拍成照片,没错吧?况且假如是身为第三者的我们拍的照片,作为证据的可靠性也增强不少吧。”
这家伙,很适合耍诡计啊!多田半是佩服地看着直抒己见的行天。星和伊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确实也想过用这一手。”片刻后,星说。不知是将错就错,还是打算讨好他们俩,他难得地展露出明确的笑容。“可实际上,没等我们这边玩弄小花招,那帮家伙就已经露出马脚来了。”对吧?星用眼神把话头甩给伊藤。
“正是。”伊藤说着点点头,“之所以想委托便利屋先生来搜集证据,一是因为星哥有一个早睡早起的方针。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公正起见,需要我们以外的‘眼睛’。我没有撒谎。”
“经过调查,结果发现HHFA似乎也存在除农药以外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能确定,所以还不好说。”星喝光绿茶,从伊藤手里接过圆珠笔,“不过,就算哪天告发他们,像我们这种人的话,谁也不会听的吧?”
“我想,像我这种便利屋说的话,也不会有人愿意听吧。”
“没这回事。你可是深受真幌市民喜爱的呀!要有自信,便利屋!”
自然,多田也没实诚到欣然接受这种言不由衷的鼓励的地步。看来背后有各种隐情,这桩委托还是坚决拒绝算了。打定主意后,他信守沉默是金。行天喝光了杯中啤酒,似乎也很无聊。他通过递眼神跟多田说:“赶快回绝拉倒。”
只见星抽出一张餐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为了避免被行天看见,他用胳膊遮挡住了手边那一块。
一写完,星就卷成老公13阁下的印笼14似的朝多田推过去。上面写着:
你是独生子这事儿,要我此时此地帮你暴露也无妨!
多田急忙抢过餐巾纸抟成一团。
“什么嘛!”
行天惊讶地问他,他毅然无视。他把攥成乒乓球大小的餐巾纸交给经过的店员,托他处理掉。
然后,多田重新面对星说:
“您的委托,我们接受了。”
“唉——怎么会这样!”行天仰望天花板叹息道。
多田撑着塑料伞,和行天一道返回事务所。
真幌大道根本不把雨当回事,越晚越热闹。有蜂拥进入连锁居酒屋的一群学生,有脚下早已经踉踉跄跄的中年醉汉,还有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着走出快餐店的女高中生们。
假如把他们比作鲜活的海鱼,多田和行天就是屏住呼吸待在湖底的黑沉沉的鱼。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没说一句话。尽管也算是并肩前进,可由于空出了一段微妙的距离,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熟人,就是偶然朝同一个方向走的两个人”。证据是,有好几个人都从多田和行天中间毫不客气地穿过。从伞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多田的肩头。
多田拐进街角的烟草店,买了薄荷万宝路和好彩烟各一盒。然后,他追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行天,把薄荷烟递给他。
从走出“咖啡神殿阿波罗”那一刻起,行天一直很不高兴,这会儿看见香烟,表情才有所缓和。
“你就是个笨蛋,不是吗?”行天一边把香烟塞进兜里一边说。
“啊。我自己也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怀疑,今天终于变成了确信。”多田有气无力地应道。
秘密,就像是复杂的织物上出现的绽线。无论如何精心织成美丽的花样,一旦被扯出一丝小小的绽线,线就将无止境地松开。
多田因为对行天保留了一个秘密,以至于被星乘虚而入。眨眼间,他同时背负起了“春”和“来自星的委托”,让自己陷入棘手的事态。
“我不知道他拿什么当作威胁你的把柄,不过你也是自作自受吧!”行天的态度很冷淡,“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委托,真是个笨蛋。你也该替帮你干活的我想一想啊!”
你正儿八经帮我干过活吗?多田很想这样说,可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棘手的事态。
对了,有关小春的事,到现在都还没老老实实告诉行天。
被迫在梅雨天的夜里监视菜园子不说,代为照看的孩子的真实身份万一暴露的话……
想想就觉得恐怖。多田很容易就能想象行天手拿菜刀像切豆腐那样切开他肚子的模样。
行天不会给孩子施加痛苦,但是对成年男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挥拳相向。很遗憾,这一点,多田心知肚明。
我的命就是那风中之烛!多田心想,在春到来之前,恐怕阿弥陀就先来接我啰!
带夜视功能的数码相机很快送了过来。小得出乎意料。原先想象的是军队里使用的、外形粗犷的类似于双筒望远镜的东西,所以多田感到有些扫兴。
说明书也附在里面,于是先拿来熟读一番。
“大致上明白了。总之,只要切换到夜视模式再按下快门就行了。”
等到入夜,多田关上事务所的电灯,也拉上了临街窗户的窗帘。这幅窗帘,有五年没拉上了。窗帘布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还能遮断街灯的灯光。
眼睛不习惯黑暗,完全看不见哪里有什么。多田朝印象中放沙发的地方举起了相机。
“要拍啰!来,茄——子。”
快门的声音跟普通的数码相机一样,但是闪光灯没亮。这样真的就能拍到吗?多田看了一眼数码相机的屏幕。
“哇!”
只见上面拍下了躺在沙发上、做出跟兽头瓦如出一辙的表情来吓唬人的行天。室内一团漆黑,他却能准确无误地直视镜头,这也太恐怖了。
“怎么样?拍到了?”
“啊,拍到一张感觉不怎么吉利的。”
多田又变换了几次距离试着拍了几张,然后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电灯。灯光刺眼,眼睑底下一阵钝痛。
“可是,太远了不行啊。”
把拍下的图片导入电脑,多田呻吟了一声。想要保证能够辨别面孔的清晰度的话,似乎需要靠得很近拍摄。
“行天,菜园子跟公园的距离大概有多少?”
行天摊开真幌市的地图,查看峰岸町相应的那一块地方。
“这个嘛——树丛旁边就是菜园子,所以要是在靠公园这边洒农药的话,岂不是连两米的距离都没有?”
离得这么近拍照,虽说是夜间,恐怕也很容易被察觉。但是,唉,也只能干了。既然接了活,就全力以赴,这就是多田便利屋。
“从明天晚上起,就在儿童公园蹲点吧!”
峰岸町儿童公园是一座住宅区内的小公园,里面有攀登架、滑滑梯、秋千和沙坑,也设置了一处感觉像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灰色箱子的公共厕所;厕所门口点着一盏细长的室外灯,尽管上面结满蜘蛛网,却也尽责地朝黑暗中投下昏黄的灯光,虽然似乎只有小苍蝇和飞蛾会感激这片灯光。
再看周边的人家,这一带被改造成住宅用地看样子至少有十五年了。想来是那时候栽下的公园的树木,已经全部长到相当的高度,枝繁叶茂。多田原本担心要是被附近人家从二楼看得一清二楚就麻烦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从真幌站前到峰岸町,乘公交的话需要花二十多分钟。峰岸町有两所大学,町内道路宽阔,街上房屋排列井然有序。反过来说,这里既没有繁华的地方,也没有引人瞩目的商店,多数人晚上都待在自己家里老老实实睡觉。现在这时间,公交也早已经结束运行,宽阔的马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开过来的小皮卡停在离公园稍有一点距离的路旁。天上飘着小雨,多田和行天穿着透明的廉价雨衣,迈进了儿童公园。因为这些时日持续下雨的关系,地面潮湿泥泞。
环顾公园内,西侧是HHFA的菜园,夹在园篱与树丛之间;南侧,园篱再过去有几所房子,朝向公园的是房子的后门,可能是厕所或浴室吧,墙上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看来没必要那么担心被人看见;东侧与北侧面向马路敞开,那条马路相当宽敞。被人从马路对面的房子里发现踪迹的可能性想必相当之小。只要居民总体上不是夜游神,那就应该没人会发现有两个男人待在深夜的公园里。
“好了,现在开始监视。”在西侧的树丛旁,多田对行天说,“今晚先拜托你来。”
“难道不是一块儿干吗?”
行天早就绷起脸来了。或许只是雨衣的兜帽拉得太紧了,以至于脸颊上的肉堆到了一起。
“说好轮班制的不是?明天我一大早就有工作。对方什么时候来、是否真的来都还不知道,就把两份人力都投进去吗?”
“那么,我明天可以睡一整天,对吧?”
见行天喜形于色,多田给了他一声断喝:“你这呆瓜!要是你敢打盹,可就得跟我去工作了。平日里就指望不上你,还不给我卖力点儿!”
“真恶劣!你这儿的劳动条件,就跟工业革命时代的煤矿一样恶劣。”
多田对行天的戏言听而不闻,兀自从雨衣领口拉出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
“总之,要是那帮家伙一洒农药,就用这个拍下来。天亮以后星的手下就会作为轮班人员过来,我也会来接你。”
“呃——”
行天貌似不大起劲,多田硬是把数码相机塞给他。星和伊藤没说假话,他们确实确认过作业小屋里放有搬进去的农药。多田刚才闯入菜园,保险起见,给看来装有农药的瓶子拍了照片。
“接下来只要抓个现行,简单吧?”
“我怕等待期间会闲死啦!”
“做做平时的腹肌背肌锻炼。”
多田在树丛背后帮他摊开了塑料野餐垫。
“一整个晚上?肌肉要撕裂的呀!况且,要是上厕所的时候那帮家伙来了,怎么办?”
“你的小便要持续五分钟十分钟吗?”
“多田,其实,我肚子不舒服。”
“你倒是老拉肚子嘛!”多田也不知行天的申诉是真是假,有些吃惊地说。
“虽说在锻炼腹肌,可好像没法让内部也跟着变强壮。”行天把数码相机收入怀中,穿着雨衣躺在了塑料野餐垫上,“啊——啊,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了,气脉可是要紊乱的呀!”
当然,多田再次对这样的戏言听而不闻,他留下行天就回去了。
在听不见伴随着腹肌背肌锻炼的呼吸声的事务所,多田久违地独自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
在公园过夜,是无与伦比的辛苦、无聊。多田和行天只分别监视过一回,就已经叫苦连天了。
首先,也因为雨的关系,一直待着不动的话会越来越冷。但是,又不能随便乱动。也不能开灯,所以报纸和杂志也看不了。一旦睡着了,错过了抓现行,就会被星用席子卷起来扔进龟尾川。
结果,只能在塑料野餐垫上躺躺坐坐,一门心思等待天亮。要是被附近的居民看见了,通报给警方就麻烦了,所以烟也不能抽。只能以尽量隐没在树丛里的形式双手抱膝。不小心被小树枝戳到脸的话会很痛。
轮到多田监视的时候,碰到一只花猫前来进行夜间巡逻。看样子是一只野猫,一脸的目中无人。猫发现意想不到的地方坐着多田,似乎吓了一大跳,多田很高兴有它出现让他排遣无聊,招招手叫它“过来、过来”,可花猫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便迅速跑到马路上去了。
连猫都瞧不起我!这样的监视早就想放弃了,怎奈星已经预先付足了钱。我可不想成为龟尾川里面的垃圾。
监视进入了第三天。多田强行拽着极度不情愿的行天来到公园,把他扔在里面以后,顺路朝“真幌小厨”走去。白天忙于做寻常的委托工作,还没正正经经吃过饭。行天那里,已经给了他一盒超市便当和啤酒,连消磨时间用的便携式收音机也给了,也算可以了吧。
位于真幌街道沿线的“真幌小厨”,晚上十一点打烊。多田勉勉强强赶上最后点单时间,他长舒一口气,在沙发座坐下了。店内灯火通明,空调保持着舒适宜人的温度。跟黑漆漆、潮湿泥泞的儿童公园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别怨我,行天——多田在内心喃喃道。他点了汉堡肉饼套餐,随后一边等饭菜端上来,一边怔怔地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他:
“咦,多田先生!”
只见一身西装的柏木亚沙子就站在桌旁。多田的心跳次数骤然上升,他说: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在?”
“我每天都尽量把所有分店走一遍,今天各种事情特别多,来这里就到这时候了。”
亚沙子又微笑着问:“请问我可以坐下来吗?”多田慌忙请她在对面的沙发落座。尽管社长的工作似乎相当繁忙,但亚沙子的深藏青色西装上面没有一处明显的褶皱,扎成一束的头发也好,整整齐齐剪短的指甲也罢,都跟平日里一样洁净得无可挑剔。
汉堡肉饼套餐这时正巧也上来了。见到身为社长的亚沙子坐在这里,这名店员似乎吃了一惊,但在跟社长亲切地交谈了两三句后,随即端来了咖啡。甚至给多田也端了一杯咖啡,说是免费赠送。
多田格外小心翼翼地切着汉堡肉饼,生怕发出声音。也许是担心打扰他用餐,亚沙子说起了客套话:
“多田先生才是呢,您一直工作到这个时候吗?真是辛苦了。”
“没有,唉,工作嘛,哈。”
何其含糊其词的回答。在一处位于住宅区内的儿童公园里,每隔一天通宵监视菜园——这种山寨侦探的行径,对亚沙子实在讲不出口。只因为亚沙子认为多田是一位善良且值得信任的便利屋。对于被星这种在背面世界奋勇拼杀的人物抓住把柄这件事,多田再次感到后悔。
“其实吧,多田先生,”亚沙子对着杯中的黑色液体说,“我跟HHFA这个团体之间发生了一点麻烦事。”
多田也正好想到了菜园,他的心跳数因而达到了最高水平。
“怎么了?”
“他们的蔬菜销售车,一边用扩音器播放‘请回家食用亲手做的饭菜’,一边在我们这样的店周围开来开去。这件事,我想我以前可能也说过。”
“是的,记得正月里听你说过。”
其实多田连听说这事的日期都记得。是一月三日,今年第一次见到亚沙子的日子。很开心,所以一直记得。之所以给出含糊的回复,是不愿让亚沙子感到毛骨悚然,这是男人特有的心理促使他作出的判断。
“没想到最近变得越来越偏执了。还经常上门来推销,要我们用HHFA的蔬菜。在真幌的餐饮业相关经营者中间,也成了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都有人说要是那样能让他们老实点的话,要不就跟HHFA做生意试试得了。”
“柏木女士,您是感到犹豫吧?”
“有一些农户打从过去就一直跟我们签约,这话我们就在这里说说……”亚沙子微微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HHFA很可疑吗?”
“就这里说说啊,我也这样觉得。”若无其事地从亚沙子那长长的睫毛和柔润的脸颊上移开视线,多田回答道,“似乎也流出了一点不好的传言,所以,眼下还是先别和他们做生意,静观其变比较好,是不是?”
“不好的传言?”
“正在调查。”
“多田先生吗?”
“唉,这个,因为种种原因吧。”
对于在星的策划之下不得不成为一名山寨侦探这件事,多田头一回向老天爷表示感谢。只要一想到或许能够间接帮上亚沙子的忙,那么公园的监视行动也能够更加投入。
“了解到什么情况,我一定告诉您。但是,您怎么会想到跟我说这件事?”
“是因为多田先生由于工作的关系,对真幌发生的事情比较了解。”亚沙子笑着说,“能听到多田先生的意见,真是太好了。”
无意识的甜言蜜语。杀伤力还真强呢!冷不防见到亚沙子的笑容,多田大受刺激,心脏眼看着变作了爱心形。说到平时来向多田寻求依靠的人,无非就是真幌的老先生老太太,或者肚子饿到极点时的行天,所以也难怪他对甜言蜜语没有耐受性。
听亚沙子说要乘出租车回家,多田便提出送她到家。
“如果您觉得坐小皮卡也无妨的话……”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了。”
亚沙子毫无警戒心地坐上副驾驶座,系上了安全带。只要亚沙子人在车内,破破烂烂的小皮卡似乎就摇身一变成了超大型豪华进口车。
我可没什么企图。我可没什么企图。多田在心里喃喃自语着,一边握紧了方向盘。掌心出汗出得格外厉害,手底下直打滑。万一被她知道了,她恐怕感觉不舒服——这样一想,汗水更是喷涌而出。
当小皮卡停在位于松丘町的亚沙子家门前时,方向盘湿得就像狗鼻子一样。路途中,他只和亚沙子说了一小会儿话。净是些和彼此的工作相关的失败或麻烦的小插曲。
“晚安!”
亚沙子说着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多田目送她撑着淡蓝色的雨伞,打开家门,消失在墙壁后面,在这期间,他的手一直搁在方向盘上。亚沙子和她亡夫一起买的这栋单门独户的房子,这个夜里依然无限悲伤地伫立在雨滴后,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
回到事务所后,多田久久难以入睡。他想着独自一人生活在那所大房子里的亚沙子。
深夜里发生了一次地震,是震级大约2级的轻摇,他不禁想起了行天说过的那句“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了,气脉就要紊乱”。想必他这时候相当无聊,多田躺在床上暗自好笑。
一直似睡非睡的反而累,结果,天刚蒙蒙亮,多田就起床了。早是早了点,不过还是去接行天吧。要是让他太无聊了,引发了大地震可吃不消。
雨还在下。多田穿上雨衣,开着小皮卡直奔儿童公园。公园里还很黑,却不见行天的身影;只有塑料野餐垫仍旧铺在树丛背后。
那个家伙,躲哪儿偷懒去了!
多田一路踩得泥水四溅,走到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共厕所察看,只见行天正半坐在洗脸台上抽烟。
“你待在这种地方,还怎么监视菜园子啊!”
多田低声这样一说,行天也许是吓了一跳,跳起大约五厘米高,慌忙把香烟在地上踩灭了。
“你还说,天又冷,尼古丁又断了。”
“少废话,赶快回到岗位上去。”
多田捏起烟蒂,确认已完全熄灭之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在你摄取尼古丁期间,农药早洒完了,你信不信?”
“呃——我才不信有这种事呢。”
多田和行天一同走出公共厕所。就在那一瞬间,他俩发现菜园里有黑色的人影,两人立刻蹲了下来。
“看见没?”
“看见了。”
二人保持蹲姿靠近树丛后,悄然伸出头去。
人影有两道,正在从作业小屋里拽什么东西出来。似乎两个都是男人。
“喂,数码相机呢?”
“在这儿。哎呀,绳子缠一块儿了。”
“好了,快拿出来。”
“等等,多田,都说勒到我脖子了。”
就在他们想方设法要把挂在行天脖子上的相机从雨衣下面拿出来的时候,两道人影开始在菜园里走动了,各自的肩上都有一个小型水桶似的东西挂下来,看样子打算兵分两路,分别从菜园的这头和那头开始喷洒疑似农药的东西。
其中一道人影走到了园篱近前。多田和行天急忙伏低身子,隐藏到树丛的暗影里。为了不让塑料野餐垫发出声响,二人只能以停在空中的俯卧撑姿势待着。每晚坚持锻炼的行天还好,对多田来说这可是一个痛苦的姿势,他的上臂早早地就开始哆嗦了。
“相机准备好了吗?”多田像从门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问道。
“嗯,好了。”
行天以两个手肘为支点,举起了相机。是吗,原来这样就行啊。就在多田准备改用双肘支在塑料野餐垫上的当儿,行天喃喃道:
“不过吧,快门声一响,绝对会被发现,所以得马上逃。”
“哈?”
就在多田回问的时候,行天已经从树丛后探出头,将数码相机大胆地嵌进园篱的网眼中,然后连按数下快门。
“谁?!在那儿干什么?!”
听到人影查问,行天站起身来。被行天的脚一顶,多田翻滚着陷到了树丛的树根里。脸颊擦过潮湿的地面,又痛又难受。
“决定性的瞬间,拍下来了。”
行天将数码相机的带子绕在手指上,骨碌骨碌甩着,顺势转身跑出了公园。
多田也是呆若木鸡,而更加吃惊的恐怕要算喷洒疑似农药的那两个人。他们抱着用来喷洒的水桶,看来像是以目光追踪着行天。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外加进入了视线死角,多田的存在似乎并没被发现。
行天出了公园,特地站在菜园前面的马路上,高高举起数码相机,笑着说:“希望我还给你们吗?”说完又开始跑。
“到底是谁啊,那家伙?”
“抓住他!”
两道人影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慌忙放下水桶,追着行天跑出菜园奔向马路。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多田站起了身。确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后,他把便携式收音机塞进了雨衣口袋,抱着折叠好的塑料野餐垫快步走出了公园;连行天吃过的便当盒也没忘了扔进垃圾筒。这种时候还认真收拾垃圾,多田觉得自己很讨厌,活脱脱就是一小市民。
多田几乎是小跑着经过了已经没人的菜园前面。一辆蓝色小皮卡停在路肩上,想来是那两个男人开来的。一想到他们在黑暗中做的事情,那种蓝在他眼中就成了不吉利的一抹冷色。
同样是小皮卡,我的是纯白色的。多田又跑了大约五十米才跑到自己的小皮卡旁。重新审视爱车,发现车身到处沾满泥点,脏得近似褐色,可尽管如此,白终究是白。他把塑料野餐垫放进货斗,这时,他发现货斗一角放着数码相机。看样子是行天在逃跑之际手脚利落地放进来的。
他拿起数码相机,坐进了小皮卡的驾驶座。确认了一下,拍了大概有五张。从肩膀挂下来的喷雾器的形状也好,大吃一惊望向这边的男人的脸也好,都拍得清清楚楚。在那种状况下手都没抖,不愧是行天。
因为昏暗,肉眼看不大清,不过照片上的男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在冈家门前的公交车站遇见过的、HHFA那个姓泽村的男人。多田关掉车内灯,思考了一会儿。
假使泽村记得行天的脸,那就稍微有点棘手。在冈家门前遇见泽村,虽说纯属偶然,但恐怕泽村不这样认为。继山城町之后,在峰岸町,也有同一个人物——就是行天——出没。菜园似乎遭到了监视——HHFA方面很有可能加强防范。
多田隔着雨衣摸到工作服的裤子后袋,抽出了手机。小皮卡的安全带被雨衣上沾着的水滴弄湿了。正要把手机放在耳朵边,这才发觉脸颊沾满了泥,于是用手掌去擦。
铃响三遍,星接起了电话。他好像还在睡,心情极其恶劣。
“便——利——屋——你以为现在几点钟!”
“谁叫我们被迫在违背常理的时间里干活呢。”
看样子头脑立刻清醒了,星恢复了往常的明晰口吻。
“怎么了?拍到了吗?”
“是。不过,拍照的时候被发现了。现在,行天当诱饵在逃。”
“你趁这个机会摘两三片菜叶子带回来。我们来检验农药。”
“但是,不去救行天的话……”
“那家伙会自己想办法吧。”星好像轻轻地笑了,“怎么着,便利屋,你打电话来是想求助吗?”
“我想告诉你,轮班人员不需要了。好了,再见!”
多田挂上了电话。他心里窝火,就没向星报告说有一个男人以前在山城町遇见过。就算你们这边的行动遭到HHFA的防范,我管得着吗?
下了小皮卡,他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闯进菜园。虽说心里头实在恼火,可星说得没错,他们喷洒的是否当真是农药这一点,恐怕还是有必要确认的。对于已经接受的委托,一定要规规矩矩完成它,这才是多田便利屋。
里面种的好像是菠菜。虽然还小,不适合上市,但绿叶长得很是饱满繁盛。多田在刚才喷洒过疑似农药的那一块扯了几片菠菜叶。没带袋子,就把便携式收音机从雨衣口袋里拿出来,把菠菜叶塞进去。保险起见,他把菜园全景、摘菠菜叶的过程、摆在那边的喷雾器,全用数码相机拍了下来。
多田回到小皮卡上不久,泽村和另一个男人就返回了菜园。多田坐在驾驶座上,保持身体的姿势不动,同时努力将坐高放低。
那两人看样子是在继续喷洒疑似农药。不久后终于走出菜园,把喷洒一空的喷雾器和放在作业小屋里的瓶子,搬上了蓝色小皮卡的货斗。瓶子里的内容似乎减少了相当多。
原来如此。他们就是那样跑遍各处菜园的。距离太远,用星给的数码相机到底无法追踪拍摄,多田只能停留在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的地步。
坐上蓝色小皮卡,泽村他们奔真幌街道的方向开去。也许是回据说位于小山内町的HHFA总部。
对了,行天怎么样了?多田走出车外伸了个懒腰。雨停了。他抖动穿在身上的雨衣,这时候才想起要把水滴抖掉。
他点着了好彩烟,烟轻轻柔柔地飘上天空。正在感叹看得还真清楚,没想到天已大亮。东方的天空亮了,熹微的白光洒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洒在儿童公园里,洒在HHFA的菜园里。
行天从街角出现了。摇摇晃晃走到多田面前,他猛地把双手搭在了膝盖上,开始调整呼吸。看样子跑了相当长一段路。
“那两个家伙,走了?”
难受的话就表现出难受的样子来!多田退后几步,应着:“啊。你没事就好。”
“我会被那种豆芽一样的小子给逮住吗?”行天气喘吁吁地说着冲他伸出右手,“烟。”
多田递上好彩烟的烟盒,等行天叼上烟,又用打火机帮他点着了火。
“这个城市是怎么了!”站在小皮卡旁边,多田感叹道,“倡导无农药的喷洒农药,黑社会监视菜园子,整个儿黑白颠倒啊!”
“无论怎样的城市都会迎来早晨。”行天说。他好像终于不再喘粗气了,深深吸进一口烟,眯起了眼睛,“这样就行了吧。”
仰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空,确实——多田心说。
“他们看到你的脸没有?”
“不清楚。怎么说?”
“有一个男人之前在公交车站见过。喏,就是那个工作服胸前绣着‘泽村’的家伙。”
“哎呀呀!这样的话,让多田你来当诱饵就好了。”
“怎么说?”
“我这张脸吧,不给见过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和感慨誓不罢休。”
叼着香烟的行天,半边脸颊上挂着笑意。
“脸皮真厚。”多田目瞪口呆,把香烟在便携式烟灰缸里捻熄了,“这么说来,你之前跟泽村打过照面?”
“没有啦。谁稀罕跟卖蔬菜的打什么照面。”
“在公交车站碰见那个人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就说过这种话。”
“嗯——有吗?”行天仰望着天空,侧着脑袋想着,“忘了。首先,卖蔬菜的那张脸本身就已经记不得了。他跟我不一样,那是一张没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
居然把跟行天的谈话一一记在心里,我才是笨蛋。多田不再说话,脱下雨衣上了小皮卡。行天也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把吸了一半的烟搁在车载烟灰缸上,磨磨蹭蹭地脱了雨衣,活像蛇蜕皮。
“啊——肚子饿了。”
行天咕哝着坐进了副驾驶座,下一个瞬间便睡着了。多田捻熄行天吸了一半的烟,朝着真幌的中心地带转动了方向盘。
作为证据的照片和菠菜叶,当天便交给了到事务所来的星的手下。也打电话给亚沙子,暂且报告说:“好像果然在使用农药。”
多田以为HHFA这桩事,到此告一段落,但事情自然不可能如此顺利,这一点,到后来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