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鑫打断他问:“为什么我要笑?”
副导演说:“编剧的意思是,一个喜剧人,永远是把快乐带给世界。”
尚鑫笑了:“也对!谁愿意看一个流泪的喜剧人呢?”
副导演说:“您这边看完剧本也抓紧时间去化装,我们布景结束就可以拍了。”
说完,他把剧本递过去。
尚鑫努力地看着剧本,一边摇着头,一边拍着脑袋,后来干脆拿了一支笔,指着每一行看,不然他看不进去。不知是昨夜喝多了,还是今天不在状态,还是两者都有,他拼命地想读剧本,但大脑的某一部分一直在疯狂抵抗。
当他发出声音,念了两句台词后,奇迹发生了,他融入了那个角色。
此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弟,你好点了吗?”
尚鑫抬起头,看到了王子齐。
“我就没事。”尚鑫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剧本。
“那就好,准备开始吧!”
镜头对准尚鑫和王子齐,演员定位,灯光师布灯,录音师准备,场记打板,本场开机,摄影机的红点亮了。
导演喊了声:“开始!”
尚鑫和王子齐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情景设定是:两个人刚看完了一场电影。
王子齐说:“小飞,工作没了再找吧,病还是要抓紧时间看看。”
尚鑫说:“这世界上谁没病啊?”
王子齐笑:“好!都有病!但你这不都影响到生活了吗?还有,你也别那么悲观,至少你还有她呢。”
尚鑫说:“是啊,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子齐说:“所以你看,一个男人,可以没有事业,但不能没一个爱自己的女人,要不天塌了,你拿什么在这个世界支撑?”
两人继续走,摄影师用长镜头跟着。王子齐忽然停住,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对情侣:“哎,前面那个人是弟妹吗?”
尚鑫表情变化:“那旁边那个男生是?”
说着,尚鑫拿出手机,拨通女友的电话,女演员的手机响了。
此时,导演大喊:“Cut!这条过,反打!”
摄影师开始搬机器,灯光师撤掉光重新组装,录音师检查着刚才的收音状况,导演对着脚本。王子齐活动着筋骨,拍了拍尚鑫的肩膀:“不错,演得很好。”
只有尚鑫,沉浸在刚才的戏里,无法自拔,空气忽然凝固了。
他低着头,感受着刚刚的情景,像想起了谁,那种思念和离别,深入了他的骨髓。他感到头剧烈地疼,周围的声音忽然被放大,钻进了他的脑袋,在里面“胡搅蛮缠”。
王子齐在一旁甩着双手,看到尚鑫抽离的样子,问:“你怎么了?”
尚鑫低着头,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王子齐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尚鑫缓了过来:“没什么。”
王子齐说:“一会儿跟张一老师认识一下?”
尚鑫说:“好!”
戏接着拍了。
尚鑫使劲摇了摇脑袋,这一摇,头痛欲裂,他隐约地听到导演喊了“开始”,于是拼命地抬起头,就像溺水前最后的呼吸。
那女演员转头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白雯,惯性地说出了句台词:“怎么是你?”
王子齐说:“你……身边是?”
身边的男生说:“亲爱的,这是谁啊?”
姑娘愣了一会儿,坚定地说:“小飞,这是我男朋友。”
本应该是尚鑫的词,王子齐却不见尚鑫接话,好在他经验丰富,立刻接:“你……怎么可以这样?”
姑娘说:“小飞,你养得起我吗?我要的,你能给吗?你自身都难保了,怎么给我幸福生活?你看你,现在还像个人样吗?”
副导演在一旁小声地说:“尚鑫没接台词。”
导演小声说:“没事,感情对,后期能配。”
王子齐说:“你凭什么这么说话?”
姑娘说:“好,小飞,既然你看到了,咱们就正式分手吧,你照顾好自己。”
尚鑫眼神空洞,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
演员和导演显然是没想到这句词的,因为这句词,并不在剧本中,但在这个剧组,改剧本的事情很常见,他的表情和神态都对,感觉甚至远远超过了剧本,导演没有喊停,表演就得继续。
姑娘也没对上台词,于是,只能大喊着前句台词中出现的话语,说:“你给不了我未来!给不了!”
尚鑫没有抬头,仿佛陷入巨大的痛苦中,嘴巴里重复地念着那句台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导演在后台竖起了大拇指,自言自语道:“演得真好!”
此时,尚鑫捂住了头,大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说着,就冲出了镜头。
导演充满热情地喊着:“Cut,厉害!过!”
女孩子叹了口气,王子齐捏了把汗,当他们朝尚鑫跑掉的方向看时,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子齐清晰地听到,尚鑫跑掉时的那声嘶吼,像是要吼出自己的灵魂。
尚鑫再也没有回到片场,他消失了。
<h3>七</h3>
“你看见的,是我想让你看见的——这是互联网逻辑。你看到的是人设,我们过的是人生。”白雯在船上,慢声慢气地说着。
湖面清澈、平静,偶尔荡起几圈涟漪,鱼儿吐出几个水泡。
张弛在一旁,用心地听着,风吹着,旋律飘着,狗仔拍着。
张弛屏住呼吸,听着单纯的白雯一句句地讲着自己的过去。
“我就是一名普通大学的学生,不是科班出身。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没法理解一个农村女孩子的待遇——在家里,弟弟是宝贝,自从弟弟出生的那一刻,姐姐们就只是照顾弟弟的保姆。”白雯说。
张弛开了个玩笑:“其实我知道,因为和你在一起,我也是弟弟。但我不会让你照顾,我会照顾你。”
白雯笑了笑:“不用你照顾,我习惯一个人了。刚进这个圈子时,我只想成功,只想赚钱,有了钱,我才能跳跃到另一个阶层去。”
张弛说:“谁不是呢?”
白雯说:“于是我认识了一个制片人,他趁我喝多了,把我带到了一个女演员家,我们发生了关系。那是我的第一次,他主动的。”她狠狠地吸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两口,“我到现在也忘不了,一觉醒来,那个女演员冷静而淡定的目光。那时我就知道,在这个圈子,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张弛的后背凉了,说:“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如果是圈子里的,我肯定认识。这个王八蛋!”
白雯说:“认识又能如何?事情反正也发生了。”她继续说,“那是我最好的青春。可我有选择吗?很多女孩子的想法是报警、是隐忍,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张弛摇摇头。
白雯说:“我想,坏事既然发生了,无法改变了,那么,应该让坏事变成好事。”
张弛吸了口凉气:“这是男性思维。”
白雯说:“我对他提出了要求,我想演戏,我想成为演员。一开始,他不同意,想花钱包养我,但我知道他有老婆,所以我执意要演戏,我只想演戏、加戏,因为这样能让我红,能让我赚钱养家,能让我更自由、更受人尊重,能让我还清姐姐的债。于是我开始拍戏,想尽一切办法改剧本,硬是要求他把我在戏中由女二改成了女一。”
“然后呢?”张弛问。
“第二次,是我主动的。”白雯说。
张弛的身体开始僵硬了。
船还在漂荡着,此时的张弛真正意识到,时间定格了。
路上的行人走走笑笑,他们也没有在意,照相机正对准这叶扁舟,疯狂地按着快门,他们依然毫无察觉。
白雯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其实这些都不重要。这个世界永远是弱肉强食,大家不会在乎你是如何上去的,大家只会在乎你在不在上面。过去的事情可以掩盖、可以洗白,但错失了这个机会,你可能就不复存在了。何况,没人知道的事情,就是不存在的。就好比我们今天在这里划船,其实是不存在的,因为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
河岸边的快门一直按着,风还在吹。
“世界是平的吗?为什么人都要往上爬?”白雯抽完了第一根烟。
张弛感到冷,冷从皮肤穿透到内心:“那……你怎么看爱情?”
白雯说:“每次恋爱,人都在说永远,可是,谁又能真的做到永远呢?没有,大家永远在欺骗对方,永远在欺骗别人,永远在欺骗自己。有些人有了老婆还在装单身,有些人有了孩子还在装清纯,归根到底就是为了下半身的那点快感。后来,我也不在乎了,毕竟,我要的是红,是赚钱,还有比这更实际的吗?后来我才知道,只有银行卡里的数字是真的。你说我单纯可爱,张弛,你才是那么单纯可爱。我想告诉你一句实话,弟弟,我只想让你来我的公司,我不相信爱情,我只信利益。我们在一起,是有利益的。”
白雯说完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
一个从不说实话的人,忽然说了实话,她的心像被打开了,一阵风刮过,她的眼泪簌簌地流着。
张弛搂住了白雯,他觉得自己正抱着一个孩子:一个犯了错,还在忏悔的孩子——她无能为力,又想主导人生,她跳进污泥,又想绽放自己。
他不愿相信此刻听到的,只想相信此前看到的。可是,他现在看到的,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白雯,是人们心目中的那个白雯吗?是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白雯吗?
白雯的人设,在自己心里,复杂地翻滚着、变化着,只差崩塌了。
他心疼怀里的女子,经历了风尘,依旧保持着一颗单纯的心。可是,这是他的想法,还是白雯的人设强加给自己的想法?怀里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呢?这个人离自己这么近,却又这么陌生,为什么?
人就是这样,当认定了一个人是什么样,就会用尽全力说服自己,哪怕所有的细节都指向错误,他也想尽可能地找到蛛丝马迹,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于是,他试探地问:“一次相信爱情的经历都没有吗?”
白雯坐了起来,她在脑子里检索着、搜索着、探索着,一个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她一无所有时愿意为她付出全部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尚鑫。
他还好吗?荧屏上的他还是那么幽默搞笑,只有她知道,他有严重的抑郁症。他从大学时就脱发,直到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他缺爱、缺觉、缺陪伴,他现在还好吗?
想到这儿,她深吸了口气,故作淡然地说:“一次也没有。”
张弛的脑袋瞬间麻了,因为此刻他确定了,此时的白雯和自己熟知的那个单纯无邪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就在这一刻,白雯的人设,在他的心里,轰然倒塌。他推开白雯,坐了回去。
他看看岸边的距离,又看看划船的速度,时而看看表,观测着时间。他觉得时间被拉长:为什么船靠岸的速度这么慢?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倘若船靠岸,自己一定落荒而逃,倘若自己熟悉水性,恨不得此时跳下去游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弛感觉自己像落入了水中,衣服湿透了,心跳停止了。
白雯有时安静地看着水面,有时看着张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些。她只知道张弛是个好人,是个单纯的小伙子,是个不一样的大男孩,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爱上了他。
船终于靠了岸,白雯问张弛:“接下来去哪儿?”
没想到张弛说:“我现在有点乱,先走了。”
白雯看着他,微笑着,她明白,张弛接受不了这一切,更接受不了一个不完整的自己,他和其他男人一样。
她冷静地说:“好的。”
“那你呢?”张弛问。
“你先走吧。”白雯冷冷地说。
张弛拿着包,上岸时被绊了一脚,踉跄了一下。白雯看着狼狈的他,笑了。果然,他还是落荒而逃了。
白雯看了一眼船夫,问:“我能在这儿坐一下吗?我会付钱的。”
船夫一笑,说:“可以,反正也没客人了。”
白雯一个人在昏暗的河边,打开了手机,刷着微博。忽然,她看到了一条热搜,上面写着刺眼的言论:
“知名演员尚鑫,被爆耍大牌,遭到导演协会集体封杀!”
微博配图是尚鑫捂着脸的照片,他的脸上似乎在流血。她放大了尚鑫的照片——那个皱着眉的喜剧演员,身体里根本就藏着一个备受折磨的灵魂,这哪是耍大牌,分明是痛苦不堪!
她继续搜索着相关留言,看到无数人咒骂着尚鑫,这些人没有目的,没有理由,只是以偏概全地攻击他:说他赚了钱,出了名,忘记了初心。她想起刚才想到的一切,看着这一幕很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好多和尚鑫的回忆浮现在眼前。
想到这儿,她转发了那条微博,配着一行字:
“导演,他有抑郁症,是个病人,请您多体谅些!”
没过多久,这位导演回复了:“如果有抑郁症,该去看医生,为什么还要出来接戏?”
再刷微博时,狼烟四起,网络的攻击对象从尚鑫变成了白雯。
“看来你们关系匪浅啊!”
“这个女人别看她可爱,其实坏着呢!”
“粉转黑!”
她继续刷着微博,就在此时,经纪人打来一个电话:“你在哪儿?”
“怎么了?”
“我给你发个图。”
白雯打开链接,一张图被转发过千,这张图出自一个营销号。她放大那张图,顿时冷汗直冒:黑暗中,白雯在一条船上,搂着她的人清晰可见。这不是自己刚刚哭泣的样子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这是谁安排的?他们现在还在四周吗?
这条微博很快上了热搜,她环顾四周,知道有人在跟拍她。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船里塞了塞,警觉地看了一眼正在抽烟的船夫。
恐惧中,她再次打开热评,点赞最多的是这么一条留言:“这不是娱乐号主笔张弛吗?怪不得之前跪舔白雯。”
白雯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她翻开手机通信录,打给张弛,那边却是茫然的占线声。她猛地坐起来,下船,迅速跑回了工作室。
<h3>八</h3>
自从尚鑫那次跑出片场,就再也没人找得到他了。
他关掉手机,一个人躲在北戴河的一个小镇上,那里面朝大海、人烟稀少,可以让自己安静两天。
他之所以逃跑,是因为那场戏让他想到了白雯,那个自己一直深爱的姑娘。他相信,白雯也是爱自己的,否则,她也不会为了自己在微博上发声。
看得出来,这条微博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娱乐记者从追他变成了追她。
一个单纯姑娘的滥情,一个喜剧人的抑郁,都是天大的玩笑。
尚鑫看了网上的照片,一个年轻的男人,在船上搂着低着头的白雯。几天后,又有新闻报道白雯和哪个知名主播彻夜不归的消息,再后来,报纸上刊登着另一篇文章,白雯和一位大导演在KTV里对唱情歌……接着,这类新闻如春笋般浮现。
这些新闻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白雯被爆出在第一部戏中和知名制片人马叶有染。
“放屁!”尚鑫恶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部戏是老子求来的!跟马叶有什么关系?!造谣!全都是造谣!”
事情爆出的当天,他就四处询问白雯的联系方式,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生活的节奏,已经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她是谁,接通电话时,那边传来虚弱的声音:“尚鑫?”
尚鑫惊讶地说:“你还留着我的电话?”
白雯沉默了一会儿:“来看我的笑话了?”
尚鑫说:“我知道是谣言,你跟马叶怎么可能……”
沉默过后,白雯说:“傻子,怎么不可能?”
尚鑫说:“你疯了?”
白雯说:“没疯,人设崩了。”
尚鑫说:“你别开玩笑了,我还不了解你?你怎么可能会跟马叶那个老男人……何况,他能给你什么?”
白雯说:“他能给我未来!”
尚鑫怒了,他撕扯着嗓子:“放屁!你的未来是我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雯笑了笑说:“你都没有未来,怎么给我未来啊!”
尚鑫说:“我是没有未来,你呢?你现在连人设都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后,白雯说:“尚鑫,江湖险恶,你保重!”
尚鑫冷冷地笑了一声:“江湖险恶?有你恶吗?”说完,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尚鑫的眼前总会浮现出白雯和马叶在一起的画面。这让他睡不着,只有短暂的恍惚,这恍惚中又有无数的梦。他梦到过在电影院里见到他们,吃饭时见到他们。当然,他也梦到过在街上见到他们,他甚至想过如果遇见她,第一句台词是什么,想着想着,就惊醒了。
他想过无数次遇到白雯时自己应该说什么,没想到,生活是最牛的编剧,不用假设,不用改编,戏里就重现了。
于是,才有了他发疯似的跑出片场的举动——梦里的故事,浮现在眼前,他疯了似的一个人去了海边。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拍戏,再也不会爱人,再也不会踏入这个圈子。
他关掉手机,像从人间消失一般。在海边,他听着海浪的声音,看着飞翔的海鸥,海鸥自由地展翅高飞着,忽然,他跪在沙滩上,笑了。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痛苦时为什么要笑,因为一个喜剧演员,这辈子的宿命就是让别人笑,无论自己有多痛苦。
他的笑声很苦涩,像海水一般,他就这么笑着,一会儿捧起沙子往自己的头上撒,一会儿又把头埋进冰冷的海水中。
天上的海鸥,翱翔着,那些叫声像是在呼唤着这个曾给人带来快乐的光头。海浪打在他的光头上,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些青涩的呼唤声:“一休、一休……”
他坐在沙滩上,用手指抠着沙子,发出一声声撕裂的笑声,直到手指出了血,沙子、海水、血融合在了一起,咸咸的海水蜇得他全身麻木。
他在海边待到了晚上。他躺在沙滩上,打开了手机,无数短信和未接来电蜂拥而至。他点击着取消、删除、拉黑,接着翻阅着通信录,此时,还有些电话疯狂地打进来,他挂断,继续翻着通信录。他想了想,然后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那边传来焦虑的声音:“弟弟,终于找到你了!你在哪儿呢?家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尚鑫说:“姐,我在海边,我好冷,能帮我带两件衣服过来吗?”
姐姐说:“你在哪儿呢?”
尚鑫说:“我告诉你位置,帮我拿两件衣服,但是不要带任何人来,好吗?”
姐姐说:“好。你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找你?好多媒体、公司都在问你在哪儿,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尚鑫沉默了。
姐姐说:“好,你告诉我地址,我明天去找你。”
尚鑫说:“好,我发给你地址,但你只能一个人来!”
“好的。”
说完,尚鑫挂了电话,一个人走到海边。风很大,海边的温差也很大,中午热,夜晚凉,夜晚似乎更像他此刻的心,冷到不愿多说一句话。他想重新开始,不再出现在公共场合,就安安静静地成为自己就好。
他再次关掉了手机,想到了白雯,这些天,她过得开心吗?还有戏演吗?演的还是单纯可爱的形象吗?还是“高级脸”吗?想着想着,他“呸”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又笑了,笑自己其实从大学开始,就有了抑郁症,在台上疯狂的样子,不过暂缓了自己抑郁的表现;他笑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地爱自己、关心自己,这些人只为了自己高兴,从未想过他;他笑就算自己红了,也没人陪他去一次医院;他笑自己的人设是喜剧人,给人带来欢笑,却把痛苦藏在了自己内心最深的位置。
他笑这世界,更笑自己。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他刚进入梦乡,就隐约地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梦,但他听到了姐姐的声音,那是小时候亲人的呼唤:“弟弟,开门,给你送衣服来了。”
他从梦里醒来,揉了揉眼睛,确定这并不是梦。的确有人在敲门,那声亲切的“弟弟”确实是外面传来的。他知道是姐姐来了,于是没来得及穿外衣,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就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他期待见到姐姐,虽然她曾经瞧不起自己,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人。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用力地扭了下,打开了门。姐姐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他的面前。门外的走廊很暗,没有灯,还背光,但他看到了姐姐那张熟悉的脸。
姐姐叹了口气,说:“你太让人担心了!”
尚鑫抱住了姐姐,姐姐拍着他的背,瞬间,他的眼泪流了出来。
“谢谢你来了,我好冷。”
姐姐拍了拍他。
他的目光朝着走廊的黑色看去,一个红点和几个人影映入眼帘。随着那些人逐渐走到明处,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红点,是摄像机,那几个人,是记者。
他的灵魂瞬间崩裂了,他推开姐姐,撕扯着喊:“你们他妈的是谁?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滚!滚!出去!”
姐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着“没事没事”。他一边用力地推搡着姐姐,一边用手拼命地挡住欲冲进来的摄像机,高喊着:“滚!滚!”想要关门。
摄像师一只脚卡在了门缝,另一只手推住了门。
此时,他的灵魂被撕成了碎片,流着血,他喊着:“滚!滚!”
可是,摄像师就卡在门那里,门就是关不上。姐姐一边推着门,一边安慰着:“没事,弟弟,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没事的!”
尚鑫一边用尽全力顶着门,一边用脚疯狂地踩着那只卡在门缝的脚,终于,那人受不了疼,把脚缩了回去。但门外推门的力量越来越大,好似又多了几只手,一起使着劲。此刻,尚鑫只能大喊着,流着眼泪顶着门,像要顶住他最后的生命。
可门外那么多人,自己只有一个人。终于,他被门外的力量推倒在地。倒地时,他又笑了。这么多年,自己不都是一个人吗?
想着想着,自己坐在地上,笑得更厉害了。
姐姐扶起他,说:“没事,都是自己人,都是关心你才来的。”
尚鑫一直笑着,走到桌子旁,拿起一个苹果,然后咬了几口,绕过姐姐,走到摄像机旁,把脸贴在摄像机上,左看看右瞧瞧,然后用力地把苹果按向摄像机的镜头。镜头碎了,玻璃扎到了苹果上,也扎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开始流血。他不觉得疼,一次又一次用流着血的手戳向那碎掉了的镜头和摄像机,摄像师吓得把摄像机扔在了地上。他蹲下来,用那只流血的手,一次次地打在摄像机上,一边打,一边笑。他的笑声,划破天际,扎入了每个人的心。
摄像师在一旁大喊着:“疯了吗?疯了吗?小尚,你弟弟这样,你要负责!”
他一边说着,尚鑫一边大笑着,凶狠地将碎掉的摄像机甩向摄像师:“你们不是喜欢笑吗?”
笑完,尚鑫跑出了酒店。
<h3>九</h3>
王子齐和张一在酒店里翻云覆雨。他早就分不清自己是王子齐还是戏里的那个父亲,但他确定,自己爱上了张一。
张一也是一样,她知道王子齐有妻子,可是,戏里的台词,一句句地打动着她的心,在她心里,自己是原配,来探班的才是小三。
完事后,他们喘着粗气,王子齐紧紧搂着张一,床上一片狼藉。王子齐拿起一根烟,被张一狠狠地夺去:“你答应我不抽了!”
王子齐耸耸肩:“好,不抽了!”说完,拿出了手机。
忽然,他坐了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刚得到满足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冒汗。他情不自禁地擦着额头,喘着气,嘴唇也不停地抖动着。
张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开玩笑地说:“怎么了?还不满足?”
王子齐递过手机,从喉咙缝里蹦出五个字:“找到尚鑫了。”
张一抢过手机,仔细阅读着手机上的信息,头皮瞬间麻了。热搜新闻上,都写着这样的标题——《知名喜剧人尚鑫被爆自杀》。
新闻写着:
今日,在北戴河海域发现一具尸体。据警方调查、DNA鉴定,死者为知名喜剧演员尚鑫。死者口袋里发现了一份遗书,至今尚未发现他杀痕迹,经纪公司尚未回应。
新闻后面,附上的是尚鑫写下的遗书,遗书上只有三个字“我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被打湿的纸上,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法医说,尚鑫是自己跳水自杀的,死得很安详,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痛苦。据说,是几个渔民在捕鱼时发现的。他们捕鱼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漂在海面,手上流着的血染红了一小片海。他们在船上冲那个人喊着:“别在这里游泳,危险!”
却没有得到回应。
接着,他们知道是有人溺水了,把人捞了起来。
其中一个人认出了尚鑫,然后报了警。
王子齐下了床,张一问他去哪儿,他穿上裤子,冲出了门。张一刚想要跟上去,王子齐关门前,喊了一句:“在家等我。”
次日,尚鑫的父母接回了尚鑫的遗体,他的亲生父母终于团聚了,在他死后。
尚鑫伤心了一辈子,走后,也终于轮到别人伤心了。
姐姐跪在遗体前,失声痛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曾在弟弟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到了他,或许,她忘记了,又或许,她根本不知道,压死尚鑫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自己。
年轻的生命,陨落于天际,告别于人间。
网络上的讨论不绝于耳,有人说尚鑫是被经纪公司逼死的——因为这三个字正是他第一部戏的口头禅;有人说他不是自杀,是他杀,生前娱乐了众人一辈子的尚鑫,死后还在被娱乐,生前娱乐无数的人,死后的遗书还是个段子。跟他只见过一面的人,疯狂地晒着自己和他的合照,表达着哀思,仿佛把他当成了家人。
尚鑫的父母办了一个小型追悼会,那些晒合照的人却一个也没来。
终于,这一家人聚齐了。这最简单的爱,是尚鑫早就想要的一切,可惜,等到他离开时,家人才齐聚一堂。
追悼会上,王子齐戴着口罩和张琳到了现场。头顶乌黑的云彩,压抑着每个人,房间外面,是厚厚的雾霾。一段哀乐过后,王子齐叹了口气,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难过,不是因为他和尚鑫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尚鑫是因为自己才进了这个圈子,是他给了尚鑫名和利,也是因为这些,尚鑫丢掉了自己本应平凡的一生。他仿佛在尚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那种执着,那种无奈,那种惨无人道的人设泯灭着人性,原来也可以置人于死地。
公司给他树立了一个所谓的人设,他就要在舞台上痴狂,给人带来欢笑,却没有人关心过他真正想要的:一段简单的爱,一段温情,一段宁静。
或许,他根本不想出名,他只想治病,台下的笑声,每次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戳向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这些年,他用人设屹立在人群中,没人记得他还是个病人。他用人设毁了自己的人生。
终于,他用死亡使自己的人设崩塌了,可是这代价,太大了。
张琳看到王子齐哭了,递过去一张纸巾,凑在王子齐的耳边,小声说:“可惜了,我们签了十年。”
王子齐听到这话,撒开了张琳的手,他有些激动:“他在你心里,就只是个商品?”
说完,他走到了遗体的前方,深深地鞠了个躬。尚鑫平和地躺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是啊,现在他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睡不着了。王子齐向尚鑫的父母走了过去,跟两位老人说:“叔叔、阿姨,尚鑫是我的兄弟,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二位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说完,他又向两位老人鞠了一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尚鑫的姐姐。这一回,尚鑫的姐姐没有抬头看王子齐,没有要求一起吃饭,也没有要求采访,只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张琳在一旁,环视了周围,没有摄像机,没有其他人,甚至没有媒体。她好奇着:那他为什么要作秀?他哭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说话?难道尚鑫不是商品吗?这年头,哪个艺人不是商品?哪个人设是人?大家爱的哪是什么尚鑫本人,大家爱的就是人设啊!毕竟这世界就是由商业组成的,大家聊收益和损失又哪里错了呢?何况当初是自己最先说别过度利用这孩子,他当时是反对的,怎么现在变成自己成为坏人了?还在公开场合这么大声地吼自己,他到底是在伪装什么?
想到这儿,张琳很生气,又想到这么长时间,王子齐都没有回家,有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想着想着,愤怒就冲昏了头脑,她脱口而出:“你装什么装?不是你,他能死?”
她又说:“要不是你当时跟他签十年,还拿走大部分钱,他能这么累吗?一部戏接着另一部戏,谁能受得了!你现在好了,猫哭耗子假慈悲,还训起我来了!”
王子齐捏紧了拳头,转过头说:“张琳!你说话能负点责吗?你没有公司的股份吗?”
“我有股份怎么了?你是不是占股份的大头?”
“你要这样说话,日子就没法过了!”
“不过就不过!离啊!”
他们就这么吵起来,谁也不让谁,忘我地吵着,完全不管尚鑫家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够了!”
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女生,秀气文雅,走了进来。她摘掉口罩,含着泪光,外面的大雨淋湿了全身。她走到尚鑫的遗体前,摘掉口罩,说:“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
说完,她冲着尚鑫的遗体跪下,磕了一个头。
尚鑫的父母都认出了她,这个人,是白雯,她剪了短发。
她跪在地上,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该说的话。不一会儿,她就泪流满面,由号啕大哭,到泣不成声。
她的手机里躺着尚鑫自杀前给她发的短信:“我想你了。”那是他自杀前最后留下的文字。
她一直哭,哭到了雨停。
<h3>十</h3>
白雯从追悼会回家后,一蹶不振。
网络上口诛笔伐,不绝于耳;生活中又内外交困,满目疮痍。
她的人设崩了。
先是被爆出和多名成功人士有染,看客们感叹“贵圈真乱”,接着评论:“白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原来还觉得你天真可爱,真是瞎了!”“粉转黑!”“你真该死!”……
白雯顶着骂名和伤痛去了片场,那一天,从早到晚拍她的戏,到了晚上九点,还差最后一条就拍完时,一辆房车开进了剧组。导演看到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连忙喊停。白雯问是谁,身边的姑娘说,这人就是当前最红的明星。
白雯不认识此人,她一边想着关我屁事,一边想着赶紧拍完回家。
没想到导演屁颠屁颠地向那个女人走了过去,嘘寒问暖一番,接着大喊一句:“来,换场景!”
白雯瞬间炸了,她走到了导演身边:“导演,我还差一条,先拍完我的吧?”
导演冷冷地说:“不好意思啊,白雯老师,我们的合同写了,她到了现场永远先拍她。”
白雯气不打一处来,恼怒地喊:“什么意思?就因为她红吗?”
导演看都没看她一眼,说:“白雯老师,我觉得您没必要这样矫情,毕竟,现在用您演这部戏,我们都是顶着巨大风险的。”
白雯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里,用力地关上了车门。她把空调调到最冷,也打开了音乐。音乐响起时,她彻底崩溃了,因为这首歌就是《老婆老婆我爱你》。
月光皎洁,星星眨眼,过去的经历凄入肝脾,她黯然销魂。
此时,一个电话打来,她习惯性地挂断。这段时间,骚扰她的记者太多了。她再次拿起电话时,未接来电上清楚地显示着“张弛”两个字。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过去。
“喂?”
那边没说话,只能听到喘气声。
过了许久,一个声音传来:“白雯,你在吗?”
白雯收住了眼泪,抽泣着说:“你也是来骂我的吗?”
“我想见见你!”张弛沉默了一会儿,说。
“见我干吗?当面骂我吗?”白雯说着说着,又哭了。
“别哭啊。”
哭声中,白雯说了自己的委屈,也说了自己在片场的遭遇。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退出这个圈子!”张弛说。
“你说真的?”
“真的。”
白雯愣在那里:“你不嫌弃我那些不堪的过去吗?”
“你的过去是你的事,你的未来才是我的事。”
白雯坐在车里,泪水落在方向盘上,她抽泣着,一会儿,又破涕为笑。月明星稀,夜深人静,白雯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几天后,白雯工作室宣布解散。她终止了所有的合作,赔偿了应赔偿的违约金。与此同时,许多和白雯有关的戏与节目,也被莫名地下架。平台害怕惹事,制作人也不愿冒风险,于是,干脆全部下架了。
白雯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一条条骂她的私信,忽然,在众多私信里,她看到一个网名叫“我是小星星”的人给她发了一条与众不同的留言:
“姐姐,我懂你,有时候生活太难,我们又那么无奈弱小,我们做的许多事,都不是情愿的,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这条留言,在无数恶言恶语中显得那么耀眼,她的心忽然软了下来,暖了起来,她回了对方一句:“谢谢。”
自从自己成名后,就没回复过别人的留言,无论是骂她的,还是夸她的。她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更美,让自己的人设更立体,让不认识的人喜欢上她,让喜欢她的人更爱她就好。
不一会儿,小星星回复了她:“姐姐,我看过您的戏,给我带来了无穷力量,我希望您能扛过这段日子,都会过去的。”
白雯看完留言,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心里想:“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接着,又一条新闻浮出水面——《知名制片人马叶承认与白雯有过恋情》。
白雯打开新闻,了解了前因后果:当时剧组里有人看到她进了马叶的房间,并匿名写信给《娱乐周刊》,说马叶包养了白雯,还发出了白雯当时长居酒店的照片。《娱乐周刊》的记者求证服务员,得实。
马叶在压力下,只承认和白雯有过恋情,不承认包养。
无论如何,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白雯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个世界,还真没什么秘密。”
说完,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阳台边,从高处俯瞰街道,一种想要纵身跳下阳台的冲动油然而生。
忽然,她的手机又响了,打开手机,发现又是那个“小星星”:“姐姐,我看了新闻,也搜了马叶的照片,说实话,他这么难看,您这么美,我不信,您出来澄清啊!”
白雯笑了笑,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于是,她饶有兴趣地回复:“孩子,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呢?”
小星星回:“不可能的,姐姐,就算有,您也一定有难言之隐。”
白雯的心再次被温暖了,想到这些年,除了张弛知道自己的故事,她和谁也没说过。自己出了事,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圈子里的人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无情无义的圈子,圈里每个人的心都冰冷得要命。她好奇地点开了小星星的微博资料,看到她的资料显示:
18岁,女,地址:海外。
她翻了下小星星的微博,没几条,发过的微博几乎都是转发的自己的和其他可爱系女明星的,然后配上可爱的表情。她想,这个女孩,或许刚刚上大学,或许刚刚高中毕业。总之,她看起来那么单纯、美好,就像刚进社会的自己。
她留言给小星星,说:“孩子,希望你好好学习,如果可以的话,要有一技之长,以后不用靠任何人,你就是自己的女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复她。因为太久没回复别人的留言,这短短的一行字,她竟然敲了错别字。
小星星回:“姐姐,您敲错别字了,看来您心情确实不好。不过如果您想讲讲自己的故事,我都在。”
白雯深呼了一口气,回到了沙发上。思前想后,最终她还是回了留言。这次她回复得很真切:“你们可能以为我的人设崩塌了,以为我是个滥情的人,但我不是。我刚进这个圈子,就明白女人的美貌不过是名利场中的筹码,现在当红的明星,谁没有这么做过?我不过是被曝了出来,我不过是运气不好,但就算是这样,这结果是我应得的,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谁叫我第一次这么不小心呢,谁叫我第一次这么大意呢?”
小星星回:“姐姐,第一次怎么了?”
白雯没有回她。
几分钟后,小星星回:“姐,第一次,发生了什么?”
“制片人欺负了我。”
“为什么他会有机会呢?”
白雯忍住眼泪,回:“因为我喝多了。”
小星星说:“姐姐,据我所知,无论人喝成什么样,所有的一夜情,都是有意识的。我想,会不会是您有意这样的呢?”
白雯倒吸了一口凉气,努力地回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群人在喝酒,尚鑫打来电话,自己迷迷糊糊地倒下,醒来时在张一家……
她摇晃着脑袋,回复:“怎么可能?我的脑海里没有那晚和马叶发生关系的记忆。”
白雯的脑袋晕了,她一边回复,一边努力地回忆着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忆着和马叶第一次发生关系的细节,回忆着在宾馆里两人都清醒时的做爱。想到马叶的惊讶,想到床上的那抹落红,一个假设忽然从她的脑海里迸发出来:如果喝醉那天,我和马叶压根儿没有发生关系呢?如果和马叶在剧组的那一次才是第一次呢?如果这一切不是别人欺负了自己,而是自己本能的选择呢?
她细思恐极。当她凝视深渊时,深渊也正在凝视她;当她注视问题时,问题已经开始吞噬她。接着,另一串问题浮出水面:假设所有问题一开始都不成立呢?假如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呢?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匆忙离开了家。
她习惯性地戴上了口罩,完全不顾周围已经潜伏许久的狗仔,她一路红灯地开到了张一家。有狗仔跟着她停在了张一家的不远处,焦急地架好了机器,还有狗仔装作路人,跟随着白雯。
白雯把车停好后,一刻也没耽误就上了楼,她努力回忆着张一家的位置,最后勉强想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上楼,敲门,不久张一开了门。
显然,她刚起来。她看了看白雯,几乎没有认出是谁,回想了一番:“白雯?”
白雯问:“姐,我可以进来吗?”
张一还没说话,王子齐露出了头,看到了白雯,赶紧说:“你怎么来了?赶紧进来,赶紧进来。”
白雯来不及惊讶为什么王子齐拍完戏还在张一家,虽然她飞快地进了门,但是门外的狗仔还是通过门的缝隙,把这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一个狗仔对着另一个狗仔说:“这是张一家?那个男的,好像是王子齐啊!”
另一个狗仔把摄像机的屏幕翻开,倒带回放,放大再看,再三确认,说:“是的,还真是王子齐。”
说完,两个人笑了,一人说:“看来,这回新闻有的爆了!”
另一人说:“奖金也有了。”
说完,两个人捧着摄像机,得意扬扬。
<h3>十一</h3>
白雯再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那个开始的地方——张一的家。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张一,不一样的自己。
王子齐给白雯倒了一杯水,白雯看见王子齐熟悉张一家水壶和水杯的位置,显然,他在这里住很久了。
王子齐知道白雯现在水深火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姐,我准备退出娱乐圈了。”白雯先开了口。
张一刚要开口,王子齐冲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回了白雯:“理解……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暂时不要出现在公开场合。那你以后准备干点什么?”
白雯说:“没想好,想等到自己被遗忘后,找一份正常的工作,重新开始。”
张一又想开口,王子齐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白雯说:“这是好事。”
张一害怕白雯知道了自己和王子齐的事情,而王子齐不让张一开口,是因为他感觉白雯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的事,还是谨慎为好。他不想把一件事变成另一件事。
接着,房间里一片沉默。
终于,还是白雯鼓足勇气说:“张一姐,我今天来,就是想向你求证一件事。”
张一吓了一跳,王子齐又要接话,这回张一拍了拍他:“什么事?”
白雯说:“五年前,也就是我第一次和马叶喝多的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吧?”
王子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哦,吓死我了。”
张一说:“记得。”
白雯说:“那时……我不太好意思问你,你能告诉我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张一说:“你喝多了,在我家睡的。”
白雯说:“当时您家里只有我们,对吗?”
张一看了一眼王子齐,王子齐露出了期待的眼神,看着张一,等待着答案。
张一说:“只有我们俩啊,还能有谁?”
白雯再次确认:“马叶……没来你家吗?”
张一惊恐地瞟了一眼王子齐:“你瞎说什么?他当然没来。我怎么会让别的男人随便来我家?”
白雯说:“那之前呢?我在饭桌上喝多后,发生了什么?”
张一打量了一下白雯,问:“妹妹,你到底想问什么?”
白雯眼睛红了,她鼓足勇气,终于说了出来:“我想问……马叶当晚是在哪里跟我发生关系的,是怎么发生关系的?”
说完,白雯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就是那次被动的关系,她开始了一切,也正是因为那次被动的关系,她的人设一夜建立,也在一晚崩塌。所以,她想弄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在哪儿发生的?虽然这一切都于事无补,无法改变,但她就是想问,问清楚、问明白。如果不问,心里的那团火,就会在那里无休止地燃烧,谁也不知道会蔓延到哪里。重要的是,每团火,都有自己燃烧的原因,凭什么自己要烧得不明不白呢?
张一听完白雯的话很惊讶,瞪大眼睛,摇了摇头,缓了一会儿,她问白雯:“发生什么关系?”
此刻,白雯冷静下来,她想,一定是过了太久,张一忘记了。于是,自己直接站起来,说:“性关系。”
说完,她咬了咬牙,捏了捏拳头,仿佛正努力地让房间里的光不要照在自己身上。
张一蒙了,说:“妹妹,你们那天晚上没有发生性关系啊!”
白雯整个人“轰”的一下炸了:“什么?”
张一说:“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又喝了两杯,倒头就睡在了桌子上。马叶那老男人确实对你动手动脚,但没有发生性关系。喝到一半,我也不太想和他们喝了,看他们对你动手动脚,就找个借口带你走了。我记得走之前,他们还阻拦了一下,但我执意要带你走,也是在那时马叶好像接了个电话,说是王子齐打的。挂了电话,他没再拦我们,只是说第二天要再约你,说有正事要谈,你也答应了……”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在说安排你上这部戏的事情。”王子齐说,“尚鑫在酒店求我,让我给你这次机会,怎么,你不知道吗?”
张一说:“我在马路边上问你住哪儿,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就把你带回我家了。”
白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张一又开了口:“这些也不重要了,你后来不是都跟马叶那老男人在一起了吗?”接着补充道,“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
王子齐打着圆场,说:“都过去很久了,白雯,你就别再往心里去了。何况,尚鑫也走了,你也要离开这个圈子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白雯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灵魂瞬间消失了。她的眼泪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而她拼命挣脱了肉体的灵魂,像是穿回了很远的过去,又或是很远的未来。那灵魂飘啊飘啊,迷失了方向,又飘啊飘啊地飘了很久,才回到肉体所在的张一的家。过了好久,她才缓过来:“原来,那才是我的第一次……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尚鑫……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张一说:“我们以为你都知道,何况你也没问我们啊!”
白雯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接尚鑫电话时的敲门声,马叶在剧组房间和她结束后的样子,马叶看到床上的红色惊讶又惊奇的苍老的脸,马叶耳鬓厮磨的那些话、那些场景,历历在目……这些场景像拼图一样拼凑出了那一夜,拼凑出了她的过去和现在。
她忽然明白,马叶为什么又给她安排房间又打钱,又要负责,不是因为自己和他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这部戏,本身就是给自己的,马叶心亏,他不过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禽兽。
更让她崩溃的是,自己的第一次竟然是主动丢掉的,是潜意识里那个追名逐利的自己丢掉的。自己的第一次竟是个玩笑,是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喜剧,是个让她自己无法接受的误会。
那抹红色,在她的眼前发黑,黑到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明白了,如果第一次是玩笑,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价值观从第一次开始就扭曲了。如果一开始就有这么多信息在提示自己错了,那是不是能证明其实这一切是自己主动选择的呢?不,自己怎么会选择做这么肮脏的交易?不可能,就算选择了,也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这世界的一切都能交换,包括爱情,包括所有。但自己的第一次,交换到了什么?难道自己的第一次,什么也没交换到吗?
想到这些,她不甘心地带着嘶喊的声音继续问:“那加戏呢?加戏,马叶总帮上忙了吧?”
王子齐说:“戏也是我让他给你加的啊!那天我去探班,我看你演得确实不错,就跟他说……”
“够了!够了!”
白雯打断了王子齐的话,她的眼神瞬间变空了。当她追求已久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时,她竟无法接受:那是一个由误解堆积成的误会,更是自己人生的误差堆积成的误区。顷刻间,她崩溃了。
一个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撕扯出来,那声音一点也不甜美,更不单纯:“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天我和马叶什么也没发生?!”
王子齐看见白雯像丢了魂似的,有些束手无措,给白雯递过去一杯水,但被她打翻在地。张一冷静地等待白雯发泄完,才慢吞吞地说:“有用吗,妹妹?没有马叶,还有张叶、王叶,还有更多有权、有资源的人。你不过想出人头地,你不过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理由,不是吗?你做出的选择,不是别人帮你做的,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吗?”
白雯瞬间冷静了下来,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后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眼里沁满泪水。张一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想说的话,是啊,这一切,不正是自己咎由自取吗?
她站起来,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又拿起凳子,砸向了那面镜子。伴随着一声脆响,镜子里的她破碎了。
同时破碎的,还有白雯的人设和白雯的心。
张一尖叫着钻进王子齐的怀抱,王子齐紧紧地搂住了张一。一地碎片后,白雯走到门口,冷静地说:“我会赔的。”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
门口两个狗仔装作路人一样,摸着头,立刻转身藏起设备,尴尬地点着烟。白雯无心搭理这两人,门被关上的刹那,白雯关闭了过去的自己。
她走到楼下,知道很多狗仔就在身边,拍着她、跟着她。她停了下来,把口罩摘掉,将口罩狠狠地丢在了空中。口罩随风飞了起来,像是蒲公英,自由地随着风飞翔、落地,像有了生命一般。
她上车,发动了车子,一路狂飙,回到了家。
口罩随之掉落在地上,祥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