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起案件被忽视了。”弗洛斯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有影响力极大的人从外介入,这是唯一的解释。至于那个最小的孩子……”
“他怎么了?”伯蒂问。
“他活着。”弗洛斯特说,“我很确定,可当时却没有大规模的寻人行动。一个失踪的小孩通常能成为国家新闻,可他们,他们一定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他们是谁?”伯蒂问。
“就是杀了这一家的人。”
“你知道更多的信息吗?”
“有,有一些……”弗洛斯特的声音越来越轻,“抱歉,我有点……根据我的发现,这一切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斯卡莉特开始不耐烦了:“什么呀?你发现了什么?”
弗洛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我习惯了保守秘密,这不是个好习惯。历史学家不该掩盖任何事,我们要做的是把事实挖掘出来,公之于众。没错。”他犹豫了一会儿,“我发现了一封信,就在楼上,夹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他转向伯蒂,“年轻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对这件事——这起灭门惨案感兴趣,是出于个人原因吧?”
伯蒂点点头。
“我不再多问了。”说罢,弗洛斯特站起身,对伯蒂说,“跟我来。”
他又对斯卡莉特说:“你暂时别来,我先给他看,如果他说可以,我再给你看。好吗?”
“好。”
“不会太久的。”弗洛斯特说,“跟我来吧,小伙子。”
伯蒂站起身,担忧地看了斯卡莉特一眼。“没事的。”斯卡莉特冲他莞尔一笑,尽可能让他安心,“我在这儿等你。”
伯蒂跟着弗洛斯特走出房间,上了楼梯。斯卡莉特看着两人的影子,心里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不知伯蒂会知道些什么呢,他能第一个知道真是太好了,毕竟这是他的故事,他有权优先得知。
楼梯上,弗洛斯特走在前头。
伯蒂一边向上走,一边四处打量,可没有任何东西让他觉得熟悉,一切都很陌生。
“一直向上到顶楼。”弗洛斯特说。他们又走了几级楼梯。“不知你——嗯,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那个男孩就是你吧?”
伯蒂没有回应。
“到了。”弗洛斯特拧动钥匙,推开顶楼的门,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是个斜顶阁楼间,小到几乎容不下他们两人。十三年前,这里曾放着一个摇篮。
“真是时来运转。”弗洛斯特说,“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蹲下身,拉动露出线头的破旧地毯。
“所以说,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什么被杀?”伯蒂问。
弗洛斯特回答:“答案全在这里。”他伸向一块短短的地板,用力推,直到能把它撬开。“这儿是那个孩子的房间。我这就给你看……要知道,我们唯一不知晓的就是凶手的身份,对此我们一无所知,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
“我们知道他有一头黑发,”伯蒂在自己曾经的卧室里说,“还知道他叫杰克。”
弗洛斯特把手伸入那块地板下方:“都十三年了啊。头发稀疏了,灰白了。十三年哪。但你后半句说得没错,他的确叫杰克。”
他站起身。刚才伸进地板凹陷处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锋利的刀。
“好,”杰克之一说,“好啊,小子,是时候了结此事了。”
伯蒂盯着他。弗洛斯特先生这个身份仿佛只是他穿着的一件外套、戴着的一顶帽子,说扔就扔,和善的外表转瞬之间荡然无存。
他的镜片闪着寒光,刀锋也闪着寒光。
楼下传来呼喊声——是斯卡莉特:“弗洛斯特先生,有人在敲门,我要去开门吗?”
杰克之一向边上瞟了一眼,伯蒂知道这一刻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发动隐身术,竭尽全力,尽可能全然,尽可能彻底。
杰克之一的目光转回伯蒂的所在之处,接着环视阁楼,困惑与怒火在他脸上竞相显现。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停扭头,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狮子在嗅探猎物的气味。
“你就在这里。”杰克之一低吼,“我闻到你的味了!”
在他身后,阁楼的小门砰然关上,正当他转身时,锁孔里的钥匙咔嚓一转。
杰克之一提高嗓门:“你这样只能拖延一会儿,小子,你挡不住我的。”
他在上锁的房门后高喊:“你和我之间,还有事没了结呢!”
伯蒂玩命似的冲下楼梯,撞上了墙壁,反弹后直冲斯卡莉特而来,差点把她撞倒。
“斯卡莉特!”一看到她,伯蒂大喊,“就是他!快跑!”
“就是谁?你在说什么呀?”
“他呀!弗洛斯特!他就是杰克,他想杀了我!”
砰!杰克之一在楼上踹了一脚门。
“可是,”斯卡莉特百思不得其解,“他人很好啊。”
“不。”伯蒂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下楼梯,来到门口,“不,他不是好人。”
斯卡莉特拉开房屋的正门。
“啊,晚上好,年轻的姑娘。”门外的男人低头看她,“我们来找弗洛斯特先生,我想这儿就是他住的地方。”男人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气味。
“你是他的朋友?”斯卡莉特问。
“没错。”边上一个个头小一点的男子说。他留着黑黑的小胡子,来者之中只有他戴了帽子。
“那当然。”第三个男子说。他更年轻,更高大,像北欧人一样金发碧眼。
“我们每一位杰克都是他的朋友。”最后一个男子说。他魁梧得像头牛,脑袋很大,皮肤棕黑。
“弗洛斯特先生他,他刚刚出去了。”斯卡莉特说。
“可他的车停在这儿。”白发男子说。这时金发男子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妈妈的朋友。”斯卡莉特回答。
她看得见伯蒂。他正站在这群男人边上,疯狂地向她比画,让她离开他们跟他走。
斯卡莉特尽量轻快自然地说:“他刚出门了,去买报纸,就在那边拐角的一家店。”她关上门,绕过四个男人,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问。
“我要去乘公交车。”斯卡莉特向山上的公交车站和坟场走去,一直坚定地没有回头。
伯蒂走在她身边。即使在斯卡莉特眼中,他都像渐渐深沉的黄昏中的影子,虚幻缥缈,像微微闪烁的热雾,像轻巧掠过的叶子,恍惚间又像个男孩。
“走快点,但别跑起来。”伯蒂说,“他们都在看你。”
“他们是谁?”斯卡莉特轻声问。
“我不知道,但他们太奇怪了,不像正常人。我想回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当然是正常人。”斯卡莉特说。她加紧步伐,全神贯注,以最快的步速往山上走,甚至没有留意伯蒂是不是还在她边上。
四个男人站在邓斯坦路33号门口。
“我不喜欢这样。”脖子粗得像公牛的高大男子说。
“塔尔先生,你不喜欢这样?”白发男子说,“我们没一人喜欢这样,乱套了,全都乱套了。”
“克拉科夫沦陷了,没有任何回应。继墨尔本和温哥华……”小胡子男人说,“看来,我们几个是最后剩下的杰克了。”
“安静点,凯奇先生。”白发男子说,“我在思考。”
“抱歉,先生。”凯奇先生戴着手套,他抚了抚自己的小胡子,上上下下打量这座山,透过齿缝吹了声口哨。
“我想……我们得去追她。”粗脖子的塔尔先生说。
“你们都得听我指挥。”白发男人说,“我说了安静,意思就是,安静。”
“对不起,丹迪先生。”金发男人说。众人都不再说话。
寂静之中,房子高处传来了砰砰的撞击声。
“我要进去。”丹迪先生说,“塔尔,你和我一起。尼伯,凯奇,你们去抓那个女孩,把她带过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凯奇先生露出一丝神气活现的笑容。
“当然是活的,你个白痴。”丹迪先生说,“我想知道她知道些什么。”
“也许她是那帮人的一员,”塔尔先生说,“那帮将我们赶尽杀绝的人。温哥华、墨尔本——”
“抓住她。”丹迪先生说,“现在就去。”
金发男人尼伯和小胡子男人凯奇飞快地向山上赶去。
丹迪先生和塔尔先生站在33号别墅外。
“把门撞开。”丹迪先生说。
塔尔先生用肩膀抵住门,把全身重量压了上去。“门被加固了,”他说,“被护住了。”
丹迪先生说:“没有哪件事是一个杰克能设局,而另一个杰克破解不了的。”他脱下手套,把手放在门上,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一种比英语还要古老的语言。
“你再试试。”
塔尔先生抵着门,低喝一声,用力一撞。这一回,锁不堪重负,门应声而开。
“干得漂亮。”丹迪先生说。
楼上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来自顶楼。
杰克之一在楼梯上碰见两人。丹迪先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好牙,但不含任何情感。“你好,杰克·弗洛斯特。”他说,“我想你抓住那个男孩了。”
“抓住了。”杰克之一说,“又让他给跑了。”
“又?”杰克·丹迪嘴咧得更开,笑得更加冰冷,甚至更加灿烂,“一次是过失,杰克,两次就是大祸。”
“我们会抓住他。今晚就解决掉。”
“那样最好。”
“他一定去了坟场。”杰克之一说。
三人快步走下楼梯。
杰克之一嗅了嗅空气,他的鼻腔里有那个男孩的味道,后颈有刺痒感,和十几年前的感觉如出一辙。他停下身,穿上挂在前厅的黑色长外套。这件外套挂在弗洛斯特先生的粗花呢夹克和浅黄褐色防水雨衣旁边,显得极其不搭。
房屋正门朝马路敞开着,白日将尽。这一次,杰克之一很清楚自己该怎么走。他未作停留,出门后急速上山,直奔坟场而去。
斯卡莉特来到坟场大门口,门关着,她绝望地想把门拉开,可门在夜里全都上了锁。这时伯蒂出现在她身边。
“你知道哪儿有钥匙吗?”斯卡莉特问。
“没时间了。”伯蒂紧紧靠住金属栏杆,“抱住我。”
“啊?”
“抱住我,闭上眼睛。”
斯卡莉特盯着伯蒂,那眼神仿佛在质疑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接着她紧紧抱住伯蒂,闭上眼睛。“好了。”
伯蒂紧贴坟场大门的金属栏杆。这些栏杆是坟场的一部分,但愿他在坟场的自由行动权能够扩散到另一个人身上,至少在这一刻。眨眼间,伯蒂如一缕轻烟般穿过了栏杆。
“睁眼吧。”伯蒂说。
斯卡莉特睁开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无所不能。”
路上传来啪啪啪的脚步声,两个男子出现在大门另一边,把栏杆摇得嘎吱作响。
“嘿。”杰克·凯奇的小胡子抖了抖。隔着栏杆,他冲斯卡莉特笑了笑,就像一只心怀鬼胎的兔子。他的左臂上绕着一条黑色的丝绳。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拉拽丝绳,将之从左臂上扯下,抓在手里向两侧拉了拉,接着像翻花绳一样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小姑娘,过来吧。没事的,没人会伤害你。”
“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高个金发男子——杰克·尼伯说,“我们在办公事。”(他在撒谎,杰克们干的事和正儿八经的公事八竿子打不着,即便是在政府和警务机关工作的杰克。)
“快跑!”伯蒂拉住斯卡莉特的手跑了起来。
“你看到了吗?”杰克·凯奇问。
“什么?”杰克·尼伯说。
“我看到她身边有个人,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
“我怎么知道?快,给我搭把手。”
尼伯把手臂环在胸前,好让凯奇踏脚。凯奇穿着黑鞋踩了上去。被抬起来后,他爬上大门顶端,奋力一跃,像只青蛙一样四肢着地。他站起身,说:“你想别的方法进来吧。我先去追他们。”说罢,他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坟场深处飞奔而去。
斯卡莉特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伯蒂正快步穿过暮色苍茫的坟场,但还没跑起来。
“嗯?”
“我想那个男人想杀了我。你没看到他在摆弄那条黑绳子吗?”
“他的确想杀你。而杰克,你的弗洛斯特先生,他想杀了我。他拿着一把刀。”
“他不是我的弗洛斯特先生,嗯,也有那么点是吧。抱歉,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由我来对付他们。”
坟场的居民们被惊醒了,他们围拢到伯蒂身边,一脸担忧和紧张。
“伯蒂,”凯厄斯·庞培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坏人来了。”伯蒂说,“大伙儿能帮我盯住他们的动向吗?请时刻通知我他们的位置。我们现在得找个地方把斯卡莉特藏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小教堂的地下室?”萨克雷·波林格提议。
“他们准会最先去那儿找。”
“你在跟谁说话?”斯卡莉特盯着伯蒂,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凯厄斯·庞培提议:“藏在山里?”
伯蒂想了想,说:“可以,好主意。斯卡莉特,你还记得我们发现刺青人的那个地方吗?”
“有点儿印象,那里很黑,但我记得那里没什么好怕的。”
“我现在带你去那里。”
他们飞快地走在路上。斯卡莉特听见伯蒂一边走一边还在和人说话,但她只能听见伯蒂在说什么,就像在听一个人打电话。这让她想到……
“我妈妈会气疯的。”她说,“我死定了。”
“不。”伯蒂说,“你没死,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不会死。”
他又对别人说:“现在有两个人?一起?好的。”
他们来到弗罗比歇陵墓。“入口在左侧最下面那个棺材的后头。”伯蒂说,“如果你听到有人进来,而又不是我的话,你就进去,一直往下走,直到洞底……你有照明的东西吗?”
“有,我的钥匙环能发光。”
“好。”
伯蒂拉开陵墓的门:“小心点,别绊倒。”
“你要去哪里?”斯卡莉特问。
“这里是我的家,我要保护这里。”
棺材后方空间很小,斯卡莉特捏着发光钥匙环,手脚并用,努力爬了进去,又尽力把棺材拉回原本的样子。
借着钥匙环暗淡的光,她能勉强看清石阶。她直起身,扶着墙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坐下来等待,暗自祈祷伯蒂对自己在做什么心里有数。
伯蒂问欧文斯先生:“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的父亲回答:“有一个正在埃及路上到处找你,他的同伴在墙边等待。另外三个人在赶来的路上,正踩在垃圾桶上打算翻过墙。”
“要是赛拉斯在就好了,他三两下就能解决他们,卢佩斯库小姐在也好。”
“你不需要他们。”欧文斯先生鼓励道。
“妈妈在哪儿?”
“在墙边。”
“告诉妈妈我把斯卡莉特藏在弗罗比歇陵墓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让妈妈照顾她。”
伯蒂在黑黢黢的坟场上奔跑。通向坟场西北边唯一的路是埃及路,要通过埃及路,那他势必会碰到那个拿着黑丝绳的小个子。那人正在找他,想让他死……
他告诉自己:他是诺伯蒂·欧文斯,他是坟场的一部分,他会没事的。
跑到埃及路上时,他差点没看见那个小个子。这个名叫凯奇的杰克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伯蒂吸了口气,用尽全力隐去自己的身形,如同一粒尘埃,乘着晚风从凯奇身边飘过。他在绿意葱茏的埃及路上走了几步后,故意现出身形,能多显眼就多显眼,接着他踢了一块鹅卵石。
他看到拱门边的那道阴影弹射而出,像死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他追来。
埃及路上满是拖在地上的常春藤。伯蒂推开常春藤,跑向坟场的西北角。他得精准把控时间。太快的话,小个子会跟丢他;太慢的话,一条黑丝绳就会绕上他的脖子,夺去他的呼吸,还有他所有的明天。
他哗啦啦地推开缠结成团的常春藤,惊动了一只狐狸。狐狸飞快地蹿进低矮的灌木丛。这儿是片小丛林,倒坍的墓碑,无头雕像,各种各样的树,冬青灌木,半腐烂的落叶一堆又一堆,踩上去滑溜溜的。尽管不好走,但伯蒂自打会走路以来,就常常来这里探索。
他在乱石、泥土和盘根错节的常春藤间快速行进,又不失小心。他很自信,因为这里是他的坟场,他能感受到坟场在隐匿他,保护他,想让他化作无形。他得奋力与之抗争,才能显现出自己的身形。
他看到尼赫迈亚·特罗特,一时犹豫。
“你好,年轻的伯蒂!”诗人向他问好,“我听到慷慨激昂的气息主宰了时间,你如划过苍穹的彗星掠过领地。有何吩咐,我亲爱的伯蒂?”
“站着别动。”伯蒂说,“就站在原地,看着我来时的方向,当他靠近时立刻告诉我。”
伯蒂绕着卡斯泰尔斯那覆满常春藤的坟墓走了半圈,站定,背对追捕者,装出一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他等待着,不过等了几秒,却像短暂的永恒那么漫长。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说,“在你身后大约二十步。”
名叫凯奇的杰克看到前方的男孩,拽紧了手中的黑丝绳。这些年来,这条绳子绕上过许多人的脖子,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一命呜呼。这绳子既柔软又坚韧,还不会被X光照出来。
凯奇的小胡子动了动,但仅此而已,他不想惊动近在眼前的猎物。他慢慢前进,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男孩直起身。
杰克·凯奇向前突进,锃亮的黑皮鞋近乎无声地落在腐叶堆上。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大喊。
男孩转过身,杰克·凯奇向前一扑——
脚下的世界骤然崩塌。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想抓住这个世界。他下坠了二十英尺,撞上了卡斯泰尔斯先生的棺材。棺材的盖子和他的脚踝同时碎裂。
“干掉一个。”伯蒂冷静地说,尽管他的内心百感交集,但此刻他只剩冷静。
“干得漂亮。”尼赫迈亚·特罗特说,“我要为你写一首颂歌。你愿意留下来听吗?”
“没空。”伯蒂说,“其他几个人在哪儿?”
尤菲米娅·霍斯福尔说:“三个在西南侧的路上,正往山上赶。”
汤姆·桑兹说:“还有一个家伙刚刚在围着教堂转,上个月老在坟场里转来转去的就是他,不过他的样子的和上个月不太一样。”
伯蒂说:“留意卡斯泰尔斯先生坟上的这个人,并代我向卡斯泰尔斯先生道个歉……”他钻过松树枝,在山上大步奔跑,有路的地方就径直向前跑,没路的地方就从一块墓碑跳到另一块墓碑,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他跑过那棵老苹果树。
“还有四个人。”一个尖刻的女声说,“四个人,全是杀手,他们可不会全都傻乎乎地掉进你的陷阱。”
“嘿,丽萨。我以为你在和我闹别扭。”
“也许是,也许不是。”丽萨依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绝不。”
“那帮我绊住他们,迷惑他们,拖住他们,可以吗?”
“你还要继续跑?诺伯蒂·欧文斯,为什么你不干脆隐身,然后躲到你妈妈温暖的墓穴里呢?他们永远发现不了你躲在那儿。很快赛拉斯就会回来,把他们给一锅端了——”
“他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伯蒂说,“一会儿雷劈树下见。”
“我不和你说话。”丽萨的声音像孔雀一样骄傲,像麻雀一样轻佻。
“可你没有啊,我是说,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
“眼下情况紧急另当别论,结束之后,一句话也别想。”
伯蒂跑向雷劈树——一棵二十年前惨遭雷劈的橡树,如今只剩一节焦黑的枝干抓向天空。
他有了个主意,不过还没完全想好,得看他还记不记得卢佩斯库小姐教过的课,记不记得自己孩提时代的所见所闻。
找到那座坟墓比他预想的困难得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座歪歪扭扭的丑陋坟墓,墓碑顶上是个水渍斑斑的无头天使,乍看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直到他触摸到这座坟墓,感受到那股森森寒意后,他才确定就是这里。
他在这座坟墓上坐下,迫使自己完全显露身形。
“你没有隐身。”丽萨的声音说,“谁都能看见你。”
“很好。”伯蒂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看见我。”
“枪打出头鸟。”丽萨说。
硕大的月亮冉冉升起,低悬于天穹。伯蒂想,如果吹个口哨是不是有点过头?
“我看到他了!”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另两个人紧随其后。
伯蒂知道死人们正在围观,但他竭力忽视他们,迫使自己以更放松的姿态坐在丑陋的坟墓上。这种在陷阱里当诱饵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粗脖子男人第一个到达坟墓边,后面紧跟掌控话语权的白发男人和高个子的金发男人。
伯蒂仍坐在坟墓上。
白发男人说:“啊,神出鬼没的多里安家的孩子。真叫人吃惊,我们的杰克·弗洛斯特找遍了全世界,而你居然就留在原地,留在十三年前他离开的地方。”
伯蒂说:“他杀死了我的家人。”
“的确。”
“为什么?”
“你知道又如何?你又不会有机会告诉别人。”
“告诉我你也不会掉块肉,你说是吧?”
白发男人冷笑一声:“呵!可笑的男孩。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在坟场里待了十三年而没被任何人察觉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粗脖子男人说:“你怎么跟丹迪先生说话的,臭小子!小心我把你——”
白发男人向坟墓迈进一步。“安静,杰克·塔尔。答案换答案。我们——我的同伴和我是一个兄弟会组织的成员,组织名称是‘无所不能的杰克’,或者‘恶棍’[7],或别的什么名字。组织的历史源远流长。我们知道……我们记得许多近乎失传的东西,比如古老的秘辛。”
伯蒂说:“魔法,你们会一点魔法。”
白发男人点点头:“这么说也行,不过我们会的是一种特殊的魔法,从死亡中获取魔力。一些东西离开这个世界,一些东西就会进来。”
“你们杀了我的家人,就是为了获得魔力?太荒谬了吧。”
“不,我们是为了自保。很久以前,在金字塔时代的埃及,我们中的一员预见到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孩出生与行走在生与死的交界地带。如果这个孩子长大了,那我们的组织和我们所代表的东西就会走向终结。在伦敦还是个村庄前,我们就在测算你何时降生;在新阿姆斯特丹成为纽约前,我们就盯上了你的家族。我们派出了身手最出色、下手最狠辣的杰克来对付你。如果得手,那我们就能得到西非土著全部的邪恶魔法力,为己所用,顺利地走过下一个五千年。可他失手了。”
伯蒂看着三个男人。
“那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金发男人说:“我们来对付你,而我们的杰克·弗洛斯特有个好鼻子,他正在追踪你的小女友呢。对于这种事,目击者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伯蒂向前倾身,将手深深插入乱糟糟的坟墓上肆意生长的野草之中。
“来抓我呀。”
金头发咧嘴一笑,粗脖子向前一扑,连丹迪先生都向前走了几步。
伯蒂将手指深深插入草间,咧开嘴,念了三个词——早在刺青人诞生前,这门语言已经非常古老了。
“Skagh!Thegh!Khavagah!”
他打开了食尸鬼之门。
坟墓像活板门一样打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洞穴,一片黑暗中星光点点。
洞边的粗脖子男人——塔尔先生站不住脚,惊愕地跌进了黑暗。
尼伯先生伸出双臂,想越过洞口抓住伯蒂。伯蒂看到他跃至最高点定住,悬停了一会儿后就被食尸鬼之门吸了进去,不断向下坠落。
丹迪先生站在食尸鬼之门边的石头沿上,低头看了看无尽的黑色深渊,又抬头看向伯蒂,咧开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丹迪先生说,“但它不会再奏效了。”他把戴手套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枪,瞄准伯蒂,“十三年前我就该这么做了,他人不可信任,重要的事还是得亲自动手。”
敞开的食尸鬼之门中涌出一股沙漠之风,炽热而干燥,夹杂着砂砾。
伯蒂说:“下头是一片沙漠。想找水的话能找到一些,努力找的话还能找到点吃的,但千万别和夜魇作对,千万别去戈莱姆。食尸鬼会抹掉你的记忆,让你成为他们的一员,或等到你腐烂后来吃了你。比起这两种结局,你总能找到更好的路子。”
枪管纹丝不动。丹迪先生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伯蒂指向前方:“因为他们。”
丹迪先生回头一看,就那么一刹那,伯蒂趁机隐身。丹迪先生把视线转回来,可破损的雕像上哪里还有伯蒂的身影?
黑洞深处不知什么东西在叫唤,如同夜鸟的孤鸣。
丹迪先生四处张望,前额挤出一道深深的皱纹,全身升腾着犹疑和怒火。“你在哪儿?”他怒吼,“该死的!你去哪儿了?”
他感觉到一个声音说:食尸鬼之门打开后要尽快关上,它不能一直开着,它想关上。
黑洞的边缘不停震颤。丹迪先生几年前曾在孟加拉国经历过一次地震,就是这种感觉:地动山摇。他失足跌落,眼看就要坠入黑暗,但他眼疾手快,抓住了一块倒在地上的墓碑紧紧抱住。他不知道下方有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去一探究竟。
大地仍在摇晃,他感到怀中的石头因支撑不住他的体重而开始移动。
他抬起头,看到伯蒂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我要把门关上了。”他说,“我想如果你抱着那东西不放,门就会把你夹得粉碎,或把你吸收了,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谁知道呢?但我给你一个机会,尽管当初你没有给我的家人任何机会。”
又一阵疯狂的晃动。丹迪先生仰头看着伯蒂的蓝眼睛,咒骂了几句。随后他说:“你逃不掉的,我们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杰克。还没结束呢。”
“你要结束了。”伯蒂说,“你们这些人和你们所代表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像你们的人在埃及所预言的那样。你们没能杀死我。你们曾经无处不在,但现在已经全部结束了。”伯蒂笑了笑,“这就是赛拉斯在做的事,对不对?”
丹迪先生的表情证实了伯蒂的所有猜测。
丹迪先生会怎么回答,伯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因为他松开了抱住墓碑的手,缓缓落入张开的食尸鬼之门。
伯蒂说:“Wegh Kharados!”
食尸鬼之门再度变回原来那座其貌不扬的坟墓。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的袖子,他一低头,看到福丁布拉斯·巴特比正仰头看着他。“伯蒂!小教堂的那个男人,他上山了。”
杰克之一循着气味前行。他与其他人分头行动,就是因为杰克·丹迪身上的古龙水味儿太浓,会盖过更淡的气味。
他没法靠气味找到那个男孩,这儿不行,因为男孩的气味和坟场一模一样,可女孩身上有她家的气味,还有早晨上学前喷在脖子上的香水的淡雅香味。她闻上去像个祭品,散发着恐惧的味儿,让杰克觉得她是自己的猎物。无论她在哪儿,男孩一定会去那里,或迟或早。
杰克之一握住刀柄,向山上走去。快要到达山顶时,他的心头蓦然一动——一种直觉,但他知道这是真的:杰克·丹迪和其他人完了。
很好,他心想,这样上面就有位置了。自从杀死多里安一家的任务失败后,他的晋升速度就慢了下来,乃至停滞,他们好像不再信任他了。
过不了多久,就要变天了。
到了山顶,杰克之一跟丢了女孩的气味。
他知道女孩就在附近。
他从容不迫地往回走了几步,在大约退了五十英尺后再度闻到了女孩的香水味,就在一座小陵墓边。陵墓的金属门紧闭着,他用力一拉,门开了。
女孩的气味更浓了。他闻得出她很害怕。他把棺材一个个从架子上拉出来,任其摔到地上。老朽的木头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不,她没有藏在棺材里……
那她在哪儿?
杰克之一先检查了墙壁,很结实。他又跪下身,拉出最后一个棺材,把手伸进去。他摸到了一个洞……
“斯卡莉特!”他努力回忆当他还是弗洛斯特先生时是怎么呼唤她的,可他连弗洛斯特先生的一丁点儿特质也找不回来:他现在是杰克之一,彻头彻尾的杰克之一。他手脚并用,钻进墙上的洞。
听到上方棺木摔碎的声音后,斯卡莉特开始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左手扶墙,右手拿着会发光的钥匙环,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她的落脚之地。她下到石阶底部,进入石室,心怦怦直跳。
她很害怕:害怕温和的弗洛斯特先生和他古怪的朋友,害怕这间石室和与之相关的回忆,说实话,她还有些害怕伯蒂。他不再是童年时那个安静而神秘的男孩。他和常人不太一样,透着些许非人类的感觉。
斯卡莉特心想:不知妈妈现在在想什么。她一定往弗洛斯特先生家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想问清我什么时候回家。如果我活着出去,我一定要逼她给我买部手机。真可笑,在同龄人中,恐怕就只有我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了。
妈妈,我想你。
可她没有料想到,居然有人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前行。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冷漠无情的声音随之响起——她几乎没听出这是弗洛斯特先生的声音:“你要是敢耍花招,敢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脖子。听懂了就点头。”
斯卡莉特点点头。
伯蒂走进弗罗比歇陵墓,看到一地狼藉:棺材摔碎了,里头的东西撒满过道。弗罗比歇家族的很多人和佩蒂弗家族的一些人站在旁边,个个脸上不是黯然神伤,就是心有余悸。
“他已经下去了。”以法莲·佩蒂弗说。
“谢谢。”伯蒂钻进山洞,走下石阶。
他能像死人一样看穿黑暗:他看得见石阶,看得见石阶尽头的石室。下到一半时,他看到了抓住斯卡莉特的杰克之一:他把斯卡莉特的双臂扭在身后,用一把硕大而瘆人的剔骨刀抵住她的脖子。
杰克之一抬头望着黑暗,说:“你好,孩子。”
伯蒂一声不吭,在专心隐身的同时,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杰克之一说,“没错,我是看不见你,但我能闻到你的恐惧,听到你的移动和呼吸。既然已经知晓你那隐身的小把戏,那我就能更清楚地感觉到你。大声说句话,让我听见,不然我就从这位年轻的小姐身上割一块肉下来。听见没?”
“嗯,”伯蒂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我听见了。”
“很好。”杰克之一说,“你到这儿来,我们谈一谈。”
伯蒂继续沿着石阶向下走,他集中精力施展恐惧大法,让石室的恐怖程度节节攀升,让恐惧凝聚成有形之物……
“停下,”杰克之一说,“不管你在耍什么把戏,都给我停下。”
伯蒂作罢。
“你以为你能用那些小魔法来对付我?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一个杰克,你杀了我的家人,本来我也会被你杀死。”
杰克之一挑起一边眉毛:“本来我能把你杀死?”
“没错。那个古时候的预言者说,如果任由我长大,你们的组织就会完蛋。我长大了,你们输了,失去了一切。”
“早在巴比伦时代前,我们的组织就存在了,没有什么能让它损伤分毫。”
“他们没告诉你吗?”伯蒂站在离杰克之一五步远的地方,“他们四个连你已经是最后的杰克了。你们在克拉科夫、温哥华还有墨尔本的同伴,已经全军覆没。”
斯卡莉特开口:“伯蒂,求求你,让他放开我。”
“别担心。”伯蒂虽语气冷静,实则心神不定。他对杰克说:“伤害她没有意义,杀死我也没有意义。你不明白吗?‘无所不能的杰克’这一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我是唯一在世的杰克,我仍有一个非杀了你俩不可的至高理由。”
伯蒂没说话。
“自豪。”杰克说,“一种职业自豪感,由我起始,由我终结的自豪感。”他忽然问,“你们在干什么?”
伯蒂的头皮一阵刺痛,他感觉到一种须状的烟雾在石室里缭绕。他说:“不是我,是杀戮者,他们负责守卫埋藏在这里的宝藏。”
“别唬人。”
斯卡莉特说:“他没撒谎,他说的是真的。”
杰克说:“真的?埋藏的宝藏?别耍——”
杀戮者为主人守卫宝藏。
“谁在说话?”杰克四处张望。
“你听得见?”伯蒂很诧异。
“对,我听得见。”
斯卡莉特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杰克说:“小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在哪里?”
在伯蒂开口前,杀戮者的声音再次回响于石室之中:这里是宝藏之所。这里是力量之所。杀戮者守候此地,等待主人归来。
“杰克。”伯蒂叫了一声。
杰克侧耳倾听。他说:“听到我的名字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可真动听啊。小子,你要是早点说出来,我早就能找到你了。”
“杰克,我的真名叫什么?我的家人管我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杀戮者让我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叫什么?”
“让我想想。彼得?保罗?罗德里克?看你的模样,应该是罗德里克,也可能是斯蒂芬……”他在胡说八道。
“你就告诉我吧,反正我马上要死在你的手下了。”伯蒂说。
杰克在黑暗中耸了耸肩,仿佛在说:那不明摆着的吗?
“我希望你放了那个女孩。”伯蒂说,“放了斯卡莉特。”
杰克凝视黑暗,开口问:“那儿是不是有一块祭坛石?”
“我想是的。”
“还有一把刀、一个酒杯和一枚胸针?”
一片漆黑之中,杰克勾起嘴角。伯蒂看到了他的表情:一种古怪、愉悦且与他的脸不太相称的笑容浮现出来,透着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意味。斯卡莉特眼中只有一片黑暗和一闪而逝的星点光亮,但她听得出杰克语气中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
杰克说:“所以说,兄弟会没了,集会也没了,无所不能的杰克只剩下我一个人,可这又如何?我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的兄弟会,比上一个更加强大。”
强大——杀戮者附和。
“太完美了。”杰克说,“瞧,这就是我们寻找了上千年的地方,仪式所需的一切都一应俱全。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或是一代又一代杰克的祷告得到了回应。在我们的最低谷,如此恩赐从天而降。”
伯蒂感觉到杀戮者在听杰克说话。沙沙的低语中,一股兴奋之情在石室里弥漫开来。
杰克说:“我现在要腾出一只手。斯卡莉特,我的刀还抵着你的脖子,别斗胆在我松手时逃跑。小子,你去把酒杯、刀和胸针拿来,放到我手上。”
杀戮者的宝藏。三重声低语,它总会回来的,我们为主人守卫它。
伯蒂弯下腰,把三样东西从祭坛石上拿起来,放入杰克手中。杰克咧嘴一笑。
“斯卡莉特,我要放开你了。当我拿开刀时,你给我趴到地上,手背到头后面。你要是敢动一下,或耍什么花招,我会让你死得很痛苦。听见没?”
斯卡莉特吓得倒吸了口冷气。她口干舌燥,颤抖着腿向前迈了一步,一直被扭在后腰处的手臂全麻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肩膀处针扎般的疼痛。她趴到地上,脸贴着石板地。
我们死定了,斯卡莉特心如死灰,眼前这一幕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从一出超现实戏剧变为黑暗中的杀人游戏。她听到杰克抓住了伯蒂……
伯蒂说:“放了她。”
杰克说:“如果你乖乖照我说的做,我就不会杀她,甚至不会动她的一根毫毛。”
“我不相信你,她认得出你的脸,她能指认你。”
“不,她不会的。”杰克笃定地说,“一万年了啊,这把刀还是那么锋利……”他的语气满怀敬畏,“小子,过去跪到祭坛石上,手背到身后,快点。”
我们等了太久。杀戮者说。但斯卡莉特只能听到扭动前行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房间里盘绕。
但杰克听见了杀戮者说的话:“小子,在你血洒祭石前,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伯蒂感到脖子上的刀散发出森森凉意。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都豁然开朗。“我知道我的名字。”他说,“我叫诺伯蒂·欧文斯,我就是我。”跪在冰冷的祭坛石上,他居然一下子就想通了。
“杀戮者,”他对着石室说,“你们还想要个主人吗?”
杀戮者守卫宝藏,直到主人归来。
“好,”伯蒂说,“你们苦苦寻找多时的主人,不就在你们的眼前吗?”
他感觉到杀戮者在翻腾,在膨胀,响声如同上千条枯树枝同时刮擦,仿佛有某种肌肉强劲的巨大怪物在石室里游走。
下一刻,平生第一次,伯蒂看到了杀戮者的真容,事后,他几乎描述不出自己看见了什么:它非常大,这不用说,身子是一条巨蛇,而头却是……杀戮者有三个头,三根脖子,它们的脸毫无生气,如同由人类和动物的尸体拼凑而成,布满紫色图案,印着旋涡状的刺青,让死僵的脸变得更加怪诞诡奇,夺人心魄。
杀戮者的三张脸轻轻蹭着杰克周身的空气,像是想要爱抚他。
“怎么了?”杰克说,“什么东西?它在做什么?”
“它叫杀戮者,负责守卫这个地方。它需要一个主人来给它下命令。”伯蒂说。
杰克高高举起手中的燧石刀,自语道:“漂亮。它在等待的当然是我。没错,显然我就是它的新主人。”
杀戮者绕着石室内部盘旋。主人?它的声音如同一条耐心等待主人多时的狗。主人?它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味道似乎很不错,因此它满怀愉悦和向往,叹息着又说了一声:主人……
杰克低头看向伯蒂,说:“十三年前,我失手了。现在,我们再次重逢。一个组织走向破灭,新的组织即将崛起。再见了,小子。”他一手用刀架住伯蒂的脖子,一手拿起那个酒杯。
“我叫伯蒂,别叫我小子。”伯蒂提了点嗓门,“杀戮者,你们会为新主人做些什么?”
杀戮者发出一声叹息。我们会保护他,直到时间的尽头。杀戮者会把主人盘绕在中间,不让主人经受世间的任何危险。
“那就保护他吧。”伯蒂说,“快!”
“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得服从我的命令!”杰克说。
杀戮者已经等了很久,三重声欣喜若狂,实在是太久了。它巨大的蛇身慢慢盘上了杰克的身体。
杰克丢掉酒杯,两手各持一把刀:一把燧石刀,一把黑骨刀。“走开!离我远点!别靠近我!”他挥舞利刃,想挡住渐渐盘绕收紧的杀戮者。杀戮者猛地一压,把他给吞噬了。
伯蒂跑到斯卡莉特身边,扶她起来。“我想看看,”斯卡莉特说,“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她掏出钥匙环,打开亮光……
斯卡莉特看到的和伯蒂不同。她看不到杀戮者,这不失为一件好事,但她看得到杰克,看得到他脸上的恐惧,这让他依稀显露出弗洛斯特先生的样子。在惊慌中,他再度变回曾开车送他回家的那个和善男子。他悬在空中,离地五英尺,十英尺,两把刀疯狂地挥舞,想要刺中某样无形的东西。一看就知道,一派徒劳。
弗洛斯特先生,杰克之一,无论他是谁,都被拽得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贴住石室的墙壁。他四肢大开,胡乱挣扎。
在斯卡莉特看来,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弗洛斯特先生压到了墙上,使劲往岩壁里推,要让岩壁吞了他。弗洛斯特先生此刻只剩下一张脸,他在疯狂尖叫,绝望地哀求伯蒂:让这东西停下来,救救我,求你了,求你了……随后他的脸也被拉进了墙里。他的声音消失了,一片死寂。
伯蒂走回祭坛石边,从地上拿起石刀、酒杯和胸针,放回原位。他没去碰地上的那把黑刀。
斯卡莉特说:“我记得你说过,杀戮者不会伤害人,它只能吓唬我们。”
“没错,”伯蒂说,“但它想要一个主人来保护,它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是说你知道,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对,这正如我所愿。”
伯蒂扶着斯卡莉特走上石阶,钻出洞口,进入一片狼藉的弗罗比歇陵墓。
“我得把这里收拾干净。”伯蒂神态自若地说。
斯卡莉特别开视线,不想看见地上的东西。
他们走到陵墓外的坟场。斯卡莉特木然地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回伯蒂没说话。
斯卡莉特幽幽地看着他,像是无法确定自己在看什么。“所以说,你知道杀戮者会带走他,因此才把我放在那里是吗?那我算什么?诱饵吗?”
“不是那样的。”伯蒂说,“总之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吗?他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斯卡莉特感到滔天怒火在胸口积聚。恐惧没有了,她现在只想尖叫怒骂,发泄一通。她压下这股冲动,问:“其他人呢?你把他们也杀了?”
“我一个人也没杀。”
“那他们在哪儿?”
“一个在深墓里,脚脖子断了。另外三个,怎么说呢,他们在很远的地方。”
“你没杀他们?”
“那还用说。这里是我的家,难不成我希望他们死后一直在这里转悠?”伯蒂说,“瞧,没事了,我把他们都解决了。”
斯卡莉特后退了一步,说:“你不是人,正常人不会像你这么做的,你和他们一样坏,你是个怪物。”
霎时,伯蒂脸上血色尽失。这一夜发生了那么多事,经历了那么多事,可都不及这句话来得让他难以接受。“不。”他说,“不是那样的。”
斯卡莉特一步步往后退,与伯蒂拉开距离。
她向后退了一步,两步,正想转身逃离,绝望地狂奔过月光下的坟场时,一个身着黑色天鹅绒衣装的高大男子抓住了她的胳膊,说:“你这么跑掉恐怕对伯蒂不公平,但毫无疑问,你忘了这些事会生活得更幸福。所以我们边走边谈,就你和我两个人,谈一谈过去几天你经历的事,决定一下哪些记住比较好,哪些忘掉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