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学的日子(2 / 2)

坟场之书 尼尔·盖曼 10196 字 2024-02-18

卷进这件事,他是不是错了?他失策了,这毫无疑问。莫和尼克开始谈论他,整个年级似乎都开始关注他,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渐渐变得真实存在,而不再于他人的意识中缺席。这让他很不舒服。赛拉斯警告过他要保持低调,在学校里来往要半隐半现,可这样的平静被打破了。

当晚,伯蒂把发生过的一切告诉了赛拉斯。赛拉斯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我真不敢相信,”赛拉斯说,“你竟然能这么……愚蠢。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务必处于隐身状态,而你倒好,反倒成了学校的焦点。”

“好吧,那你说我当时该怎么做?”

“这不是重点。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他们可以跟踪你,伯蒂,他们能够找到你。”赛拉斯平静无波的外表如同一层又厚又硬的岩石,而里头却是滚烫的熔岩。赛拉斯似乎在努力压下怒气。正因为伯蒂了解他,才知道他有多生气。

伯蒂咽了口唾沫:“那我该怎么做?”

“别再去上学了。”赛拉斯说,“学校的事只是个实验,一个不成功的实验罢了,到此为止。”

伯蒂沉默片刻,说:“上学不只是为了学习,还涉及许多别的方面。你不知道在一间坐满人的房间里,人人都在呼吸,这种感觉有多好吗?”

“这种感觉我并不理解。”赛拉斯说,“所以说,明天你别去上学了。”

“我不会逃避,不会刻意躲开莫、尼克和学校。我要离开这里,你留不住我。”

“听话,孩子。”赛拉斯天鹅绒般的嗓音溢出一丝怒气,在黑暗之中飘摇。

“要是我偏不呢?”伯蒂的双颊灼灼发烫,“你会做什么来把我留住?把我杀了吗?”说罢他掉头就走,向坟场大门外走去。

赛拉斯大声喊叫,想让他回来,随后他闭上嘴,独自一人站在黑夜中。

大多数时候,他的表情无法解读。他现在的脸就像一本书,其语言早已失传,其字母无从想象。他让阴影如毛毯一样裹住自己,盯着伯蒂离去的路,没有跟上去。

尼克·法思因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梦见了晴空万里之下,碧波万顷之上的一群海盗,可美妙的梦境在刹那间破灭。上一刻他还是掌管一艘海盗船的海盗王——这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海员们都是听话的孩子,十一岁上下,女孩们例外,她们比尼克大一两岁,穿着海盗服显得特别漂亮;下一刻,他忽然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一艘大如游轮,挂着破烂黑帆,船首有骷髅标志的黑色巨船正划破风暴,直冲他而来。

接着,以梦境特有的变化方式,他站到了迎面而来的巨船的黑色甲板上,有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说:

“你不怕我。”

尼克抬起头。面前的人身着海盗服,手握短刀刀柄,面色死气沉沉,让他不由得心里发毛。

“尼克,你觉得你是个海盗吗?”这人问。忽然,尼克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你是那个孩子。”尼克说,“鲍勃·欧文斯。”

“我,是诺伯蒂。”那人说,“而你,需要改变,翻开新的一页,改过自新。不然的话,你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脑袋上不好过。”刹那间,海盗王变成了他班上的那个男孩,他们站到了教室里,而不再是海盗船的甲板上。不过风暴仍未止息,教室的地板如同海上的船,正在剧烈地颠簸摇晃。

“这只是一场梦。”尼克说。

“这当然是一场梦。”男孩说,“如果我在现实生活中这么做的话,那我岂不成怪物了?”

“在梦里你能拿我怎么着?”尼克勾起嘴角,“我不怕你,你手背上还有我的铅笔印呢。”他指了指伯蒂手背上的石墨印痕。

“我并不希望事态发展成这样。”男孩说,他侧过头,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它们饿了。”

“谁饿了?”

“地窖里或甲板下的东西,看这里是教室还是船,你说是吧?”

尼克的脊背一阵发凉:“底下……不会是……蜘蛛吧?”

“有可能。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对吧?”

尼克拼命摇头:“别,千万别。”

“好吧。这要看你怎么表现,要么改过自新,要么下地窖。”

地板下的声音越来越响,窸窸窣窣,像是要把地板凿穿。尽管尼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响,但他万分确定,在他这一辈子曾见到过的以及将来会见到的一切事物中,没有哪样会比这个更加恐怖。

他尖叫一声,惊醒了。

伯蒂听到惊叫声,为了却一桩心事而心满意足。

他正站在尼克家旁边的马路上,脸颊因夜里的浓雾而有些潮湿。他筋疲力尽,因为他只能勉强使出梦游术;他又欣喜若狂,因为他很清楚,梦里只有他和尼克,而尼克所惧怕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声音罢了。

可伯蒂很满意。这个男孩今后在欺负弱小时,想必心里会咯噔一下吧。

那现在干什么呢?

伯蒂把手插进口袋,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他想:他会离开学校,就像先前离开坟场那样。他会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一整天坐在图书馆里,聆听别人的呼吸声。如果世上还有人迹罕至的荒岛,就像鲁滨孙遭遇海难后上岸的那座的话,他也许会到那样的一座荒岛上生存。

伯蒂没有抬头。如果他抬起头,就会看见一间卧室的窗子后,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走进一条小巷,没有光的地方让他更为自在。

“看样子,你逃跑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问。

伯蒂没有回答。

“活人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此。”女孩说。伯蒂知道她是丽萨·赫姆斯托克,尽管这个小女巫无影无形。

“死人不会让你失望。他们的一生已经走完,做过的事已经了结。我们不会改变。而活人呢,总会让你失望,不是吗?比方说,你认识一个勇敢而高尚的男孩,可他长大后却逃走了。”

“不能这么比!”伯蒂回嘴。

“我所认识的诺伯蒂·欧文斯不会对坟场里照顾过他的人不辞而别。你会让欧文斯太太伤心的。”

伯蒂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说:“我和赛拉斯吵架了。”

“所以呢?”

“他想让我回坟场,不再去学校。他觉得继续上学太危险了。”

“为什么?以你的聪明才智和我的法术,他们很难注意到你。”

“我牵扯得太深。学校里有人欺负别的孩子,我给受欺负的孩子出主意,引来了别人对我的注意。”

他现在能看到丽萨了,一个雾蒙蒙的形状正跟着他走在小巷里。

“那人就在这片大地上,不知何处。他杀了你的家人,还想要你的命。”丽萨说,“而我们坟场的人都希望你活下来。我们希望你带给我们惊喜,带给我们失落,让我们钦佩,让我们感叹。回家吧,伯蒂。”

“我想……我对赛拉斯说了太重的话,他会生气。”

“若不是因为关心你,他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伯蒂脚下的秋日落叶滑滑的,雾气模糊了世界的边缘,一切都不像几分钟前他所想的那样清爽明晰。

“我施展了一次梦游术。”伯蒂说。

“怎么样?”

“挺好的。嗯,非常顺利。”

“你应该告诉彭尼沃斯先生,他会很高兴的。”

“你说得没错,我是应该告诉他。”

他走到小巷的尽头,没有像计划那样向右拐入大千世界,而是左拐走上了高街。这条街通向邓斯坦路,继而通向山上的坟场。

“嗯?你在做什么?”丽萨问。

“回家啊。”伯蒂说,“听你的。”

商店的灯已经亮了。拐角处卖薯条的快餐店飘出热油的香气,铺砌路面的石子闪闪发亮。

“太好了。”丽萨又变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快跑!隐身也行!出事了!”她忽然大喊。

伯蒂本想告诉她没出什么事,不用大惊小怪,就在这时,一辆顶灯闪烁的大车从路口急转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不好意思,年轻人。”一人说,“我们是警察。请问这么晚了你在外头干什么?”

“这没犯法吧。”伯蒂说。

大个子警察打开车后门,问:“小姐,你看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吗?”

莫走下车,对伯蒂微微一笑。“就是他。他在我家后花园砸东西,然后跑了。”她直视伯蒂的眼睛,“我从卧室里看到你了。”她又对警察说:“我想那个经常砸窗户的人就是他。”

“你叫什么名字?”小个子警察问。他留着姜黄色的小胡子。

“诺伯蒂。”伯蒂说。接着他痛呼一声:“哎哟。”因为那个小个子警察揪住他的耳朵,用力拧了一下。

“别耍滑头。老实回答,听见没?”

伯蒂一言不发。

“你具体住在哪儿?”警察问。

伯蒂依然一言不发。他想隐身,可要想发动隐身术,即便在一位女巫的加持下,都需要别人的注意从你身上移开。可眼下,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更别说他身上还有警察的一双大手。

伯蒂说:“你们不能因为我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就逮捕我。”

“对,”警察说,“你说得没错,但我们能把你带去警局,直到你说出自己的父母或监护人的名字,把你交到他们手上后再放了你。”

他把伯蒂丢进后座。莫也坐在后座,脸上的笑容如同一只吃光了所有金丝雀的猫。她轻声说:“我从前窗看到你了,所以就报了警。”

“我什么都没做。”伯蒂说,“我根本没进过你家花园。还有,他们为什么带着你来抓我?”

“安静!”大个子警察呵斥道。

一路上没人说话,直到车在莫家的房子前停下。大个子警察为莫打开车门,莫下了车。

“我们明天会给你父母打电话,把调查结果告诉他们。”大个子警察说。

“谢谢你,谭叔叔。”莫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职责。”

他们穿过城镇,驶向警局,每个人都沉默不语。伯蒂使尽浑身解数施展隐身术,依然没有成功。他既难受又痛苦。这一夜,他第一次和赛拉斯大吵一架,想从家里逃走却没逃成,回心转意想回家了却又回不去。他不能告诉警察他的住处和名字。他可能要在一处拘留所或少年监狱度过余生。有专门关少年儿童的监狱吗?他不知道。

“请问,有专门关少年儿童的监狱吗?”他问前座的警察。

“现在知道害怕了吧?”莫的叔叔说,“我不怪你。小孩子嘛,无法无天,爱疯闹爱撒野。不过我告诉你,你们之中有那么些人还是要关起来的。”

伯蒂不知道他的问答是肯定还是否定。他望向车窗外,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夜空,就在车子的侧上方,比世上最大的鸟还要黑,还要大。这个扑闪的人形黑影一边移动一边震颤,如同一只蝙蝠飞过,留下道道残影。

留有姜黄色小胡子的警察说:“等我们到了警局,你最好乖乖说出你的名字,告诉我们能联系谁来接你。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教训了你一顿,他们就能接你回家。明白了吗?你好好配合,我们就能轻松地解决这件事,少写好多文件。我们是你的朋友。”

“你对他太仁慈了。在看守所里过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除非那夜案子特多。”大个子警察回头看向伯蒂,“那样你就得和几个浑身酒气的酒鬼关在一块,那滋味可不好受。”

伯蒂心想:他在撒谎!他们是故意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警车拐了个弯,忽然,砰!有什么大块头的东西撞上了汽车前盖,被撞飞到黑暗之中。伴随一声刺耳的急刹,警车停了下来。小胡子警察低声咒骂。

“是他突然跑上车道的!”他说,“你看到了!”

“我没看清。”大个子警察说,“反正你撞上什么东西了。”

他们下了车,用手电筒四处照。小胡子警察说:“他一身黑!开车时根本看不到。”

“他在那里。”大个子警察大声说。两人急忙跑到躺在路上的黑衣人身边,举起手电筒。

伯蒂在后座上试了试门把手,没能打开,而前座和后座间有一道金属格栅,就算他成功隐身,还是会被困在车里。

他尽量向前探身,使劲探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路上有什么东西。

小胡子警察正蹲在一个躺倒的黑衣人身边查看,而高个子警察正站在一边,用手电筒照黑衣人的脸。

伯蒂一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人的脸,立即开始疯狂而绝望地敲打车窗。

大个子警察来到车边,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你们撞到了我——我爸爸。”伯蒂说。

“开什么玩笑。”

“那人看起来像我爸爸。我能凑近点看吗?”

大个子警察耷拉下肩膀:“哦,西蒙,这孩子说那是他爸。”

“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我想他是认真的。”大个子警察打开车门,伯蒂下了车。

赛拉斯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伯蒂的眼睛有点发酸。

“爸爸?”他说,“你们杀了他!”他没有撒谎,他告诉自己——这不算撒谎。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小胡子警察西蒙说。

“这是一起事故。”大个子警察说。

伯蒂在赛拉斯身边蹲下,捏住他冰冷的手。如果他们已经叫了救护车,那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

“你们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伯蒂说。

“这只是一起事故——你看到了!”

“他突然走到路上——”

“我看到的是,”伯蒂说,“你同意帮你侄女一个忙,帮她恐吓一个在学校和她有矛盾的同学。所以你以在外逗留太晚为由,没有逮捕令就把我抓了起来。当我爸爸跑到路上,想来拦住你们或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你们就故意撞倒了他!”

“这只是一起事故!”西蒙又气又急。

“你和莫在学校里有矛盾?”莫的叔叔问,语气半信半疑。

“我们是同班同学,老城区小学初二(2)班。”伯蒂说,“你们撞死了我爸爸。”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嘀嘟声。

“西蒙,”大个子警察说,“我们得谈谈这件事。”他们走到警车另一边,留伯蒂一人与倒地的赛拉斯隐没在阴影中。伯蒂听到两人吵得很激烈——“你那个浑蛋侄女!”“谁叫你开车不好好看路!”西蒙用手指使劲戳谭的胸口……

伯蒂轻声说:“他们没在看我。”

他隐身了。

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如旋风般腾起,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赛拉斯说:“我带你回家,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伯蒂照做,他紧紧抱住他的监护人。两人在夜空中疾行,飞向坟场。

“对不起。”伯蒂说。

“我也要对你说声对不起。”赛拉斯说。

“疼吗?让车这么撞上你。”

“疼。”赛拉斯回答,“你该谢谢你的小女巫朋友,是她来找我,告诉我你遇上了麻烦,还告诉了我是什么样的麻烦。”

他们降落在坟场。伯蒂看着自己的家,如同此生第一次看到它。他说:“今晚发生的事实在太荒唐了,不是吗?我不该平白无故地冒风险。”

“小家伙,你不知道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你说得对。”伯蒂说,“我不回去了,不回那所学校了,也不会再任性了。”

这是莫琳·奎林出生以来所经历的最糟糕的一周:尼克·法思因不再同她说话;就因为欧文斯那小子的事,她的谭叔叔冲她大吼大叫,还让她别对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不然会害得他丢了工作,如果她说出去了,那么他再也不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连初一的孩子们也不再怕她。真是糟透了。她想看到欧文斯那家伙痛不欲生的模样,她遭的罪都拜他所赐。如果他觉得被逮捕很倒霉的话……那她能够在脑海中构思详尽的复仇计划,复杂难解,恶毒之至。谋划如何复仇是唯一能让她好受点的办法,即使没法真的付诸实施。

如果有什么事能让莫害怕的话,那非打扫科学实验室莫属——收好煤气喷灯,检查所有试管、培养皿和未使用的滤纸是否归位。根据严格的轮换制,她两个月才会轮到一次,可老天明摆着折磨她,在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周,她偏偏得来科学实验室。

幸好在这一天快要结束时,教科学的霍金斯太太也在这儿整理文件,收拾东西。有她在这儿,有人在这儿,莫感到宽心不少。

“莫琳,你干得很好。”霍金斯太太说。

一罐防腐剂中的一条白蛇正睁着无神的双眼俯视着她们。

莫说:“谢谢。”

“不应该有两个人打扫吗?”霍金斯太太问。

“有个叫欧文斯的本来要和我一起打扫,但他好些天没来学校了。”

霍金斯太太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问:“欧文斯是谁?我的花名册上没他的名字。”

“鲍勃·欧文斯。他话不多,头发是褐色的,特别长。小测试时他写出了一副骨架上所有骨头的名字,你记得吗?”

“不记得了。”霍金斯太太实言相告。

“怎么可能!没人记得他!连柯比先生也不记得他!”

霍金斯太太将剩下的一叠纸放进包里,说:“亲爱的,谢谢你一人包揽了所有的活。别忘了在走之前把工作台擦干净。”说完她就关门走人了。

科学实验室很旧,放有一条条深色长木桌,内置煤气喷嘴和水龙头,还置有许多深色的木架,上头摆了好多大瓶子,瓶子里漂浮着死了很久的东西。墙角放有一具黄色的人类骨架,莫不知那是真的还是仿制的,但此时此刻,那副骨架让她毛骨悚然。

她弄出的所有声音都在这间长长的房间里回响。她打开所有顶灯,连白板的灯都开了,就是想让这地方的恐怖气息减弱一些。她感到屋里越来越冷,就想把暖气调高。她走到一处暖气边,摸了摸暖气片,热得烫手,可她还是在瑟瑟发抖。屋里空荡荡的,这种空荡令人忐忑不安,可莫觉得这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似乎有东西正在看着她。

好吧,当然有东西在看着我。她想。罐子里的上百样标本都在看着我,更别提那具骨架了。她抬头看向一排排架子。

就在这时,罐子里的标本开始移动。一条盘卷在酒精中、双眼无神而浑浊的蛇舒展开身子;一只没有脸,长满刺的海生动物在液体里扭转翻腾;一只死了好几个世纪的猫露出利齿,用爪子抓挠玻璃。

莫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幻觉。

“我一点都不害怕!”她大喊。

“那挺好的。”后门阴影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害怕的感觉可相当不好受啊。”

莫听出了是谁在说话,便对他说:“没有哪个老师记得你。”

“可你记得我。”那个男孩——她一切不幸的操盘手这么说。

她拿起一只玻璃烧杯冲男孩扔去,可是打偏了。烧杯撞上一面墙,四分五裂。

“尼克怎么样?”伯蒂若无其事地问。

“你知道的,”莫说,“他都不和我说话了,只知道闷在教室里,下课就回家写作业,也可能在拼铁路模型。”

“不错。”

“还有你。你一礼拜都没来上学了。鲍勃·欧文斯,你卷进大麻烦了吧。那天警察还来学校找你了。”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你的谭叔叔怎么样了?”

莫默不作声。

伯蒂接着说:“从一方面来看,你赢了,我离开了学校;从另一方面来看,你没有赢。莫琳·奎林,你体会过被鬼魂上身的感觉吗?看着镜子,却感觉镜子里的眼睛不是自己的;坐在空房间里,却感觉屋里还有别的人。这种感觉非常难受。”

“你想让鬼魂上我的身?”莫的嗓音在颤抖。

伯蒂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屋子遥远的一角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她的包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等她回过头,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或者说,她看不到屋里还有其他人。

她回家的路注定会无比漫长,无比黑暗。

男孩和他的监护人站在山顶上,俯瞰城市的灯火。

“还疼吗?”伯蒂问。

“有点儿疼。”赛拉斯回答,“但我痊愈得很快,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这样迎面撞上一辆车,你有没有可能会死?”

赛拉斯摇摇头,说:“要杀死我这类人有很多办法,但车不行,我是个很结实的老家伙。”

伯蒂说:“我错了。上学的前提是不让别人注意到我,但我和学校的孩子们有了纠葛。后来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警察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怪我太蠢了。”

赛拉斯扬起一边眉毛。

“你不蠢。你需要身处同类之中,这完全合情合理。但外头的活人世界远比坟场更加错综复杂,我们无法像在这里一样相对轻松地保护你。我想保证你的绝对安全。”他接着说,“可对你们人类来说,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处,而只有历经人生百态,看一切都云淡风轻后,你才能到那里去。”

伯蒂用手摸了摸托马斯·R. 斯托特(1917—1951,认识他的人无不痛悼)的墓碑,感受到指尖下的青苔变成了碎屑。

“他还在外界。”伯蒂说,“那个杀死我家人的家伙。我必须多加了解人类。你还打算禁止我离开坟场吗?”

“不。那是个错误,我们都从中吃了教训。”

“那怎么办?”

“我们应该尽己所能满足你对故事、图书和世界的兴趣。这世上有图书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途径、别的地方可以让活人环绕在你的身边,比如剧院、电影院。”

“剧院和电影院里能干什么?像看球赛一样吗?我很喜欢看他们在学校里踢足球。”

“足球……球赛开始的时间对我来说太早了。”赛拉斯说,“不过,等下次卢佩斯库小姐来,她能带你去看场球赛。”

“好啊好啊。”

他们向山下走去。赛拉斯说:“我们俩在过去几周留下了太多踪迹。你知道的,他们还在找你。”

“你说过了。”伯蒂说,“话说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赛拉斯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细讲。伯蒂一时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作罢。

[1] 杰奇医生和海德(Doctor Jekyll and Mister Hyde):这两个人物出自19世纪英国作家史蒂文生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心地善良、受人尊敬的杰奇医生研制出一种变身药水,可以令他在夜晚化身为邪恶可怕、毫无人性的恶人海德四处作恶。后来“Jekyll and Hyde”一词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文中暗指表面与人为善的莫暗地里驱使尼克作恶,释放自己压抑的邪恶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