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泪滴岛(2 / 2)

我试图把话题扯得远点:

“听起来好想你们两个人在冷战。”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但妈妈举起手来,制止了我,她说:

“你在问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们曾经很亲密。”

“你说得对,曾经。”

“四十年的感情,总不会在几个月内就消失吧。”

“或许比那还要快。你总是希望一切太平,丹尼尔,你得到了,但我来告诉你,那都是虚幻。只要一个晚上,伟大的友谊就可以被抛弃;一个简单的借口,爱人就可能成为敌人;用不了一周,欢乐就会变成无尽的痛苦。”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她的一个警告,如果我不相信她的话,下面的事情不言而喻。她补充说道: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对她说,

“我相信你。”

妈妈点头表示了赞许:

“你爸爸和我都在做戏。我假装不知道泪滴岛的存在,他假装没注意到我正在调查他。”

妈妈拿起自己的记事本,寻找着某个特定的日期。

“让我给你看一个例子。”

我扫了一眼,发现记事本上的笔记变得更加详细了。

“6月10日,我醒得很早,没有吃早饭就骑车去车站,我要赶第一班到哥德堡的火车。此刻,我正在路上,我不打算告诉克里斯。通常,遇到事情我们会一起讨论,但这次我决定保守秘密,因为我的计划是去拜访塞西莉亚,问问她关于泪滴岛的事。这是我个人的意愿,我不能给她打电话,因为我怕克里斯会听到,我会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给我们留下这条船,她在怀疑什么,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

“塞西莉亚已经搬进了哥德堡市里的一家养老院,这座城市于我有太多艰辛的记忆。我十几岁的时候,曾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希望能攒到足够的钱去买一张到德国的船票。在那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国王门大道译者注:Kungsportsavenyen,哥德堡著名的商业街和观光景点。的一家咖啡馆里当女侍——那是哥德堡最有名的一条街。我想象着警察会找到我,指控我实施了对弗莱娅的谋杀。我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逃犯,剪短了头发,乔装打扮,又给自己起了一个假名字。我记得有一次,我正在给客人端咖啡,突然看到两个警察走过来,我的胳膊抖得厉害,咖啡洒了顾客一身。我被经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好在我长得漂亮,男人们都喜欢和我逗趣,并且塞上大把的小费,那个经理可以借机中饱私囊,否则我就麻烦了。”

“到达哥德堡的那天上午,我决定步行去养老院。这一方面可以帮我省下一些路费,另一方面,我想在阳光的照射下,从国王门大道上的那家咖啡馆门口大大方方地走过,因为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害怕警察的小女孩了。养老院在郊外,距离市中心很远,还需要过一座大桥。我一路走来,心里想着塞西莉亚可能会说的话。那是一栋很漂亮的建筑,院子里有一个经过精心维护的花园,人工湖边摆放着长椅,人们可以坐在上面聊天。养老院里干净整洁,接待处的女人也很友好。我介绍了自己,然后问她塞西莉亚是否有许多访客。她跟我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从来就没人看望过她。这个消息让我很生气。那个地方不是一直在标榜和谐的邻里关系吗,农场里的人不是经常欢聚一堂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人拜访这个女人呢?这简直就是一次残酷的流放。这一定是哈坎的手段,就因为她没有把农场卖给他,他下令不给她哪怕一丁点的仁慈。”

“塞西莉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膝盖冲着暖气,眼睛望着窗外的花园。她没有在读书,也没有看电视,她只是坐在那里,可能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凝视着阳光灿烂的花园,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场景。房间的布置很简陋,用不了两个小时的拾掇,就可以换一个新主人了。这不是一个家,这只是一个中转的地方,一个等待生命与死亡轮转的空间。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必须把她带到外面去。我们会在花园里交谈。我蹲在她身旁,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当我们在她的农场见面时,她的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矍铄。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她的思维也很敏锐。但是现在,当她看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神茫然,仿佛一潭死水,她变得麻木。好在她认出了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她同意和我到池塘边去坐坐。”

“在法庭上,塞西莉亚的证词可能不会被采信,因为她的思维有些混乱。有时,她可以明确地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更多的时候,她会顾左右而言他。这就需要你耐心地询问。我循循善诱,试图引导她说出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个农场卖给我。毫无预兆地,她突然问起我,是否知道了安妮·玛丽的故事。她是隐居者的妻子。这是一个我根本没有提到的话题!我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她的宗教信仰,她绣的那些《圣经》警句,她去世了,她的丈夫似乎因此而一蹶不振。塞西莉亚对我的无知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好像我是在敷衍她。她告诉我,安妮·玛丽是自杀的。”

“趁着头脑还清楚,塞西莉亚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安妮·玛丽活到了四十九岁,从来没有身体上的毛病。塞西莉亚很喜欢她,把她当成好朋友,她们已经相识很多年了。有一天,这个好朋友清晨醒来,洗了个澡,换上了干活穿的衣服,走出屋子来到谷仓里,在房梁上系上了一根绳子。在天亮之前,当她的丈夫还在睡觉的时候,她上吊了。乌尔夫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谷仓的大门打开着。他害怕里面的猪会跑出来,于是他冲出房间,穿过院子,进入谷仓,试图把猪赶回去,却发现所有的动物都挤在远处的角落里,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据说,当时他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的妻子吊在房梁上。没有说明,没有解释,没有警告,也没有财务上的问题。”

“根据塞西莉亚的说法,邻居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很平淡。不好的消息总会平息的,就像大海吞掉沉没的船只。他们宰了所有的猪,就像是把证人灭口,他们还把房梁拆得一根不剩。在安妮·玛丽的葬礼上,塞西莉亚碰了碰哈坎的胳膊,问他这是为什么,这不是质问,只是在问一个明知道没有答案的问题。哈坎却愤怒地甩开了她,说他怎么会知道。或许他真的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从中获利。哈坎毫不犹豫地接管了乌尔夫的农场,进一步扩大自己的王国,他把这视作一种慈善行为,仿佛是在帮助这个悲伤的人。”

“塞西莉亚的嘴唇有些干裂。我很担心她,让她留在长椅上,我去拿些点心来。这是一个令我无比后悔的决定。我不该打断她的话。当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长椅上空荡荡的。我看见人工湖边围了一群人,我朝他们走去。塞西莉亚站在水中央,水刚没到她的腰部。她看上去很平静,双臂交叉在胸前。她那白色的家居服已经湿透了。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在河水中洗礼的教徒,等待牧师把她浸在水下。一个男护士冲了过来,一把抱起塞西莉亚,她的体重很轻。我跟着他们进了养老院,他们急匆匆地带她去做身体检查。”

“我定了定神,回到她的房间,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屋子里的东西少得令人吃惊,在搬进来之前,她应该把大部分物品都卖掉了。抽屉里只有几本书和一些文件。书都是些童话,没有《圣经》,也没有小说。在她的衣橱里,我发现了这个皮革挎包,塞西莉亚曾经是一名教师,我想她是用它来装课本。我把它偷了出来,因为我需要一个包,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手袋,而是一个尺寸正好的挎包,可以装下我的记事本,还有其他证据……”

妈妈和我突然同时站了起来。有人正在进入公寓,前门被打开了。我们听到了防盗锁链被拉动的声音,先是很大的一声响动,然后是轻微的试探声。我亲眼看到妈妈在我的要求下打开了锁链,她一定是在我转过身后,又把它锁上了,她害怕爸爸真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我们听到有人在楼下摸索着,试图打开锁链。妈妈哭喊着:

“他来了!”

她开始争分夺秒地收拾起证据。每个证据在挎包里都有专门的位置,她整理的速度奇快。较小的东西放在前面的夹层中,更大一点的,包括生锈的铁盒子,都放在后面的大袋子里,高低有序,没有浪费分毫的空间。很明显,她之前也这样做过,把所有的证据分门别类,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时准备离开。妈妈瞥了一眼通向屋顶花园的大门,说:

“我们需要另找一个出口!”

爸爸欺骗了我们。他对我们撒谎,然后坐上直达航班,打算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他马上就要上来抓我们了——这是看到妈妈激烈的反应后,我最初的想法。不过,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爸爸并没有大门的钥匙,唯一的可能是马克回来了。

妈妈已经收拾好了挎包,打算把它背在肩膀上。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阻止了她逃跑的想法。

“不是爸爸。”

“是他!”

“妈妈,不是他,真的不是他。请稍等一会儿。”

我对她厉声说道,心里焦躁不安——这两个我一直尽力分开的人,终于要在这个令人抓狂的时刻见面了。我叫妈妈待在原地,也不管她是否会听我的话,就匆匆地下楼,来到走廊里。马克不再尝试打开锁链,只是用脚别住大门,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看样子是打算打电话给我。我完全陷入了妈妈的故事当中,没时间通知他,也忘了自己要给他打电话的承诺。我早该猜到他的反应了——他对我很担心。我故作平静地说:

“对不起,我没有打电话,但事情的确有些棘手。”

我不想说得危言耸听,这会把马克吓到的。但我的确有些惊慌失措,经过多年精心构建的谎言,马上就要被拆穿了,我甚至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我挥手示意他后退,然后把大门推上,拿下锁链,再把它重新打开。马克刚要说话,突然他停住了,目光投向了我的身后。

妈妈正背着挎包,站在走廊的尽头。在她牛仔裤的前袋里,我能看见一把木刀的轮廓。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也没有人说话。最后,妈妈向前走了一小步,端详着马克身上昂贵的衣服和鞋子,问道:

“你是医生吗?”

马克摇了摇头说:

“不是。”

作为一个教养良好且健谈的人,马克很少用单个词回答别人的问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是克里斯派你来的吗?”

“我住在这里。”

我赶紧补充说:

“他是马克,这是他的公寓。”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冷漠的介绍啊,可话已出口,为时已晚。在经过了多年的等待后,当终于见到我的家人时,我的介绍让他听起来更像一个房东,而不是爱人。妈妈重复了他的名字:

“马克。”

她轻轻地把头歪向一边,好像在纠正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很快,妈妈就把注意力从衣服上移到了他的脸上。她说:

“我是蒂尔德,丹尼尔的妈妈。”

马克微笑着想迎上前去,但立刻停了下来,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很高兴认识你,蒂尔德。”

他指着这个挎包,随意地说:

“你手里拿了东西,所以不能和你握手了。”

这是句玩笑,但是妈妈并不喜欢拿她的挎包开玩笑,这让她起了疑心。她向后退了一小步,谨慎地说:

“谢谢你让我们待在你的家里。”

“没关系。”

“你介意我们待在这个地方吗?”

“只要你愿意,想待多久都可以。”

“你要进来吗?”

马克摇了摇头:

“不,给我一分钟,我马上就走。”

妈妈盯着他,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是不礼貌的。马克平静地微笑着和她对视,所有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终于,妈妈垂下目光,说道:

“我上楼去等一会儿。”

离开走廊前,她最后又看了马克一眼,好像在审视什么。

我们静静地等着妈妈走上楼梯,听着她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我转过身面对着马克。令我一直惴惴不安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出现——我的妈妈遇见了我的爱人,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互相交换了名字,记住了彼此的相貌。我说了更多的谎言,就是无法说出这句话——这是和我住在一起的男人,相反,从我嘴里说出的是——这是住在这里的男人。严格意义上说,我没有说谎,但它比谎言更恶毒。马克的情绪有些低落,这荒谬的言论使他受到了伤害,他本来一直期待着这样的场合,希望得到更多的机会。但他很快抛开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

“她怎么样了?”

我感到有点头晕,心不在焉地说:

“我也想知道……”

我马上更正道:

“我不太确定。”

迄今为止,我都无法从彼此的对话中抓住任何重点。他说:

“丹,我需要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用一种冷静的语气问道:

“你真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

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袭上心头,我想嘲笑这个词。

“我到这儿来,就是想看看你能否应付这个局面。”

他补充道,语调更加温柔,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大麻烦。”

他的确不是为了看热闹才来的,更不是因为感觉受到了冷落。他到这里来是必要的,他在这里可以避免冲突的发生,降低我丧失理智的可能性。他和妈妈都会认为,我不应该冒险。我点点头:

“你是对的。不过我还好,我能够控制自己。”

马克有些不确定。

“你有什么计划?”

“我要听完她的故事,然后再决定她是否需要治疗,或者我们是否需要报警。”

“报警,你确定?”

“不好说。”

我补充道,

“我爸正在飞往这里的航班上,他改变了主意。飞机马上就要着陆了。”

“他会来这儿吗?”

“会。”

“那就难办了。”

“是啊……”

“你确定要我离开吗?”

“你在这里,她不会开口的,起码不会像方才一样畅所欲言。”

马克斟酌着说:

“好吧,我先离开。但你记着,我就在街角的咖啡店里,我可以看看书,处理一些工作的事。一旦事情有变,你立刻给我打电话,两分钟我就会过来。”

马克打开门,我期望他会说他爱我,可我听到的是: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