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购买车票准备返回市中心的时候,妈妈紧挨在我的身旁。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观察她,并用微笑来遮掩这份审视的目光。候车的时候她一直牵着我的手,这还是我成年以来的第一次。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尽可能地不偏不倚,也不做任何猜测,只是为她准备好一块空白的画布,等着听她的故事。对于这样的事,我没有任何经验,因为爸爸妈妈也从来没给过我机会,让我在冲突中判断孰是孰非。但我想,在这个天平上,我略略倾向于我的妈妈,因为她和我更加亲密,也更加熟悉,而爸爸从来都听从于妈妈的判断。
上了火车,妈妈选择坐在车厢的后部,倚靠在窗户边。我意识到这是整个车厢最佳的座位,没人能偷偷地靠近她。她把挎包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抱着,就像一位看守重要包裹的密使。我问:
“这就是你的全部行李吗?”
她庄重地拍了下挎包的顶部:
“我需要的东西全在这里了。证明我不是疯子的全部证据,也是揭发那些罪行的全部证据。”
“罪行”和“揭发”——这样的字眼儿与我平凡的生活是如此格格不入,以至在我看来,它们听上去很荒谬。不过,她是认真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在这儿不行。”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这不是一个可以在公众场合讨论的话题。这个手势非常奇怪,完全没有必要。我们已经相处了半个多小时,但我依然无法确定她的精神状态,我真想立刻知道。她变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性格方面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无法确定,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发生在她的脑子里。这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她会从挎包里拿出什么——那些她所谓的证据。
帕丁顿车站到了,我们准备下车。妈妈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带着明显的恐惧说:
“答应我,你会认真地听我说的每一个字,且不会有任何的成见,我就要求这么多。答应我,你会这样做,这就是我要来找你的原因。答应我!”
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在颤抖,似乎很害怕我会不答应。
“我答应。”
在局促的出租车后座上,我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就像私奔的恋人,我闻到了她呼吸的气味。这是一种微妙的气味——金属的味道,我觉得像碎掉的钢铁,如果真有这种味道的话。我还注意到她唇边有一道细细的蓝线,就像因极度寒冷而冻的一样。妈妈察觉了我的想法,她张开嘴,伸出舌头来让我查看。她的舌尖是黑色的,墨鱼汁一样的颜色。
她说:
“恐惧的副作用。你能看见我的舌头,你闻到我的呼吸了吗?”
这不是一个明确的解释。我想知道,在瑞典,医生给她做了哪些检查,又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
出租车停在我的公寓楼外,几百米外,就是我昨晚扔掉购物袋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到过这儿,这是因为我的反对。我对他们说,我在与别人合租,父母的到访会让人家感到尴尬。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接受这样一个无力的借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这个理由的。暂时,我打算继续沿用自己编造的这个理由,不希望转移妈妈的视线。但是在带她进入公寓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任何人只要留心,就会注意到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另一间卧室被我们布置成书房了。所以在打开大门后,我立刻向里走去。妈妈回家时总要先把鞋脱掉,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关上卧室和书房的门。我转回身,说:
“我想看看是否还有人在家里,你来得正巧,家里没有其他人。”
妈妈也很高兴。不过,在走过那两扇紧闭的门时,她停顿了一下,她想自己检查一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紧张,用手臂搂住她,扶着她上楼,我说:
“我保证,这里只有你和我。”
站在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也就是马克这套公寓的中心区域,妈妈对第一次参观我的家感到很着迷。她开始查看各种家具。马克以前总是称自己为极简主义者,一切由着性子来,所以当我搬过来的时候,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毫无设计感的公寓,带给人一种空虚和忧伤的感觉。马克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吃饭,但这不是生活。我一点点地提出建议,清理他的私人物品,该打包的打包,该收拾的收拾,家具也逐渐多了起来。慢慢地,公寓对我们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我看着妈妈逐一细细地查看着我的物品。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来,那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她很高兴我把它放在显眼的位置上。
“这套公寓真的很棒,你一定混得不错。”
“这不是我买的。”
“那它的租金也一定很贵。”
我说了很多年的谎,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但今天我感到非常痛苦,就像用扭伤的脚去跑步一样。
妈妈拉起我的手说:
“带我去看看花园吧。”
马克雇了我工作的那家公司来进行屋顶花园的设计和施工。他声称自己一直想做一个这样的花园,而且这对我有好处,属于另外一种形式的赞助。我的父母总是对我的职业选择感到很困惑,因为他们相信我理应做一些不同的事情。他们俩十六岁就离开了学校,而我上完了大学,却从事了和他们一样的工作,除了获得盖有橡胶印章的学位证书,以及两万英镑的债务。当然,我的园林设计图可比他们的专业多了——他们从来都是在脑子里制订计划,万不得已,才会画在餐巾纸的背面。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植物和花卉当中度过的,我继承了父母在种植方面的天赋,我精通它们的搭配,而且,在从事这份工作的过程中,我感到很快乐。向我妈妈展示这个花园应该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时刻。她说:
“这里很美。”
坐在屋顶上,远眺伦敦的景色,身边绿意萦绕,蜜蜂飞舞,你很容易就忘记一切烦扰。我想永远这样,沐浴在阳光下,肩并着肩,谁也不说话。然而妈妈看了看她的手表,脸上浮现出很不耐烦的神色: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在听她讲述事情的经过之前,我提出先吃点东西。妈妈礼貌地拒绝了,希望按照她的计划来:
“我有太多的话想要告诉你。”
我依然坚持。就算有很多的事情还不明确,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她瘦了很多。我不知道她上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妈妈回避了这个问题——当我把香蕉、草莓和蜂蜜混合在一起做成饮料的时候,她就站在我身边,仔细观察着整个过程:
“你相信我,对吧?”
她的内心非常谨慎,疑神疑鬼,只允许我使用她查验过的水果。为了证明这杯草莓和香蕉的混合液体是安全的,我在端给她之前自己先尝了一口。她尽可能小地喝了一口。当我们的视线相对时,她明白了我正在评测她的精神状态。于是她改变了态度,开始急促地大口吞咽。喝完饮料之后,她告诉我:
“我要上厕所。”
我担心她可能有些恶心,但我不能坚持陪她一起去。
“在楼下。”
她离开厨房,紧紧地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挎包。
我拿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三十个或者更多的未接来电,都是爸爸打来的。我打电话给他,低声说:
“爸爸,她在这里,她很安全。我不能再多说了……”
他打断了我:
“等一下!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
对我来说,和他通话如同一次冒险,我害怕被妈妈发现。我转过身来,打算走到楼梯旁边,这样我就能够听到妈妈上楼的脚步声。但她已经在那里,就在房间的门口,看着我。她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洗手间回来,她一定是撒谎了,她也在考验我,想看看我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如果这是测试的话,我失败了。她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凝视着我,仿佛我不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种威胁、一个敌人。
爸爸在电话里说:
“丹尼尔?”
我进退维谷。
妈妈说:
“是他,对吧?”
形势急转直下——她变得咄咄逼人。那种嗤之以鼻的态度对我来说是如此陌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爸爸在电话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在那儿吗?”
我一动也不能动,两难的境地让我濒临瘫痪,手机还放在耳边,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妈妈。爸爸说:
“丹尼尔,她可能会变得很暴躁。”
听到他这样说,我摇了摇头,不,我不相信。一直以来,我的妈妈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她不会那样的,是爸爸错了。妈妈走上前来,指着手机:
“挂掉电话,否则我就离开。”
我做出了决定:
“我得挂了。”
父亲的声音仍然在手机里响着,我挂断了电话。
就像缴械投降一样,我把手机交给妈妈。我用颤抖的声音为自己辩护道:
“我答应过爸爸,你一到这儿就给他打电话。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你是安全的,就像我答应你的一样。”
我向前迈出一小步,抬起双手,像和平谈判时经常出现的姿态一样:
“拜托,妈妈,让我们坐下来。你不是要告诉我你的故事吗?我要听。”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这个他告诉你了吧?他们给我做了检查,又听了我的故事,然后就让我离开了。那些专业人士相信我,他们不相信他编的瞎话。”
她向我走来,把她的包——她的证据递向我。我走到屋子中间,接过那个破旧的皮包。妈妈松开了手,看得出她完全是用意志在克制。挎包的沉重出乎我的意料,我把它放在餐桌上,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爸爸,他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妈妈看到他的脸,上前一步说:
“你可以选择接电话,或者打开这个包。”
我无视了手机,把一只手放在皮包的顶部,按下纽扣,皮革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我掀开上盖,向里面看去。
妈妈把手伸进挎包,拿出一个小化妆镜,给我看我的样子,仿佛这就是她的第一份证据。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妈妈的观察却不一样。
“你在怕我,我看得出来。我知道你的脸色比我的好,我也知道这听起来感性得有点夸张了,但是你想想看,我曾经多少次擦掉你脸上的眼泪或者看着你的微笑。丹尼尔,这么多年以来,你从来没有像这样看着我……”
“你自己看看!”
“但我不能感到不安,因为这不是你的错。我被陷害了,不是作为一个罪犯,而是作为一个疯子。你的本能让你站在了你父亲那边。不用否认,我们必须彼此坦诚,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在紧张地盯着我。我的敌人说我很危险,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甚至是对你,我的儿子。他们就是这样不择手段,为了破坏我生命中最珍视的亲情,他们准备做任何事来阻止我。”
“我必须告诉你,指控一个女人精神上有问题是让她闭嘴的最有效方法,几百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每当我们站起来争取权利、反抗虐待的时候,它就会被拿来当作诋毁我们的武器。”
“我承认我现在看起来很吓人。我瘦得像鬼,衣衫褴褛,我没有修剪指甲,我还有口臭。我一辈子都在努力打扮自己,可是今天在机场,你上下打量我的时候,你一定以为——‘她肯定是病了!’”
“那不是真的,无论我看上去什么样,我的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
“有时,你会发现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就此你可能会认为我不太正常。但是假如你不相信我,你怎么能指望我轻轻松松地和你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呢?你怎么能指望我直奔主题,三言两语就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如果我只是简单地说个大概,你会被吓坏的。你会摇头,会质疑,却得不出任何的结论。你只会听到像‘谋杀’和‘阴谋’之类的字眼儿,你能接受吗?不能,我必须挨个地给你讲述细节,你必须了解整件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否则的话,你也会认为我疯了。你也会把我送到那些维多利亚时代建造的收容所里去,天知道它们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你会告诉医生我的脑子出了问题,然后他们把我当成罪犯一样关起来,直到渴求自由的意愿压倒一切,直到我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麻木,直到我承认即将告诉你的一切都是谎言。记住,你的力量比我大得多,我应该害怕你。看着我,丹尼尔,看着我!我很害怕。”
这已经脱离了正常谈话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从她大脑中迸射出来的那些句子在我周围轰然崩碎,令人猝不及防,却又觉得似乎理所应当。她说得很对:她的声音确实和往常不一样了——声调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奇怪感觉,时而听起来像煞有介事,时而又像是在闲聊天。在机场和回来的火车上,她的说话方式不是这样的。无论是力度、语速还是表达方式,都和我之前熟悉的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次表演,而不是对话。
她真的在怕我吗?
她哆哆嗦嗦地把镜子放在桌子上,而不是放回包里,这说明她会把那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掏出来。如果说方才我没有害怕的话,现在我多少有些恐慌了。某种程度上,我非常希望能够找出一种简单的解决方案,就在这间屋子里,无须任何的医生或者侦探——只要一个平静的结局、一次安稳的着陆,让我们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当中。然而,妈妈的情绪是如此激动,如此不同寻常,所以要么是她病得很严重,要么就是在瑞典发生了某些真正可怕的事情,让他们俩都变得如此不安。
“我要的就是公正。我承认,在这件事上,利用我们之间的关系,利用你的感情,这会对我很有利。但是,我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有自己的证据,有事实做依据,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所以,你不用把我当成你的母亲,而是指控者蒂尔德译者注:蒂尔德为小说中母亲的名字。……”
“不用难过!你只要客观就好。这是我今天对你的唯一要求。”
“当然,你会问,克里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你的好父亲,爱好在乡间隐居、钓鱼和闲逛,这样的人怎么会牵扯到如此严重的指控呢?很简单。他的性格中有一个弱点,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的弱点。他是个软蛋。拿不起放不下,却又特别容易听信别人。他的内心和其他人一样贪婪。所以我相信他是被蛊惑了,他受到了别人的操纵——被一个恶棍。”
我的父亲是一个对植物和花卉了如指掌的人,一个总是慢声细语的人,一个喜欢在森林里徜徉的人——对他你很难做出如此严厉的指控。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并做出了回应:
“你不喜欢这个词吗?”
“恶棍。”
“你认为这听起来不像真的?”
“恶棍就是恶棍。他们就活在我们身边。在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条街道,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农场,你都能找到他们。”
“什么是恶棍?他们是永远追求自己欲望的人,一刻也不停止。在我心中,没有其他词语可以用来形容那个人。”
“这个包里装的是我在夏天搜集的一些证据。本来还有更多的,但我来得太过匆忙,只能带出这些了。这些证据必须要按时间的顺序罗列出来才有意义……”
妈妈从挎包的前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皮面记事本,那种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里面夹着一些文件、照片和剪报。
“原本打算用来随手写写感想的,结果它已经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看,你可以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记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你看这几页,那是4月份的时候,我刚到农场,这上面只是偶尔写了几笔。你再对比一下7月,刚刚过了三个月,我必须压缩每行的字数才写得下。这个本子就是我了解身边发生过什么事的手段,它是我最忠诚的伙伴。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了哪天发生了哪些事情,误差不超过几个小时。如果有可能分析墨水痕迹的话,法医会证明这一点的。”
“有时候,为了避免任何错误,我还会停下来仔细参详这些笔记。我不能有任何夸张的地方,假如我遗漏了某个特殊的细节,我是不会凭想象把它加进去的。你要相信,这上面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可靠的,不存在任何差错,哪怕它是无关轻重的。比方说,我不会写鸟儿在树顶上歌唱,除非我真的听到了。如果你怀疑它的真实性,怀疑一切都是我杜撰的,那你就是在质疑我的信誉。”
“最后,我必须要说,我真希望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都不存在,哪怕说我发疯了都没问题。上帝啊,和我马上要描述的那些罪行相比,被监禁起来的恐怖和被贴上癔症标签的羞辱都是小意思。”
我们一直站在桌子旁边,挎包就放在桌上,她示意我坐下来,告诉我想把事情说清楚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同意了,我们俩面对面地坐着,挎包横放在我们之间,就像玩扑克时下的赌注一样。她并没有再拿出其他证据,相反,她仔细地研究起自己的记事本来,专心地在字里行间探寻着什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在床边给我读书的那段时光。从前的记忆和现实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这种强烈的对比更加令人神伤。或许是因为缺乏好奇心和勇气吧,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恳求她千万不要读出来,保持这种沉默就好。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欢送会的那天。就是那一天,4月15日,我们在那辆装满行李的白色旧货车旁边告的别。那天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笑得那么开心——快乐的一天,打心眼里的快乐,也是我一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然而,这份快乐现在也成了攻击我的手段。克里斯声称,我一心想在瑞典追求完美的生活,正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使我心态失衡,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平衡的感觉越发严重,甚至达到无法弥补的程度。这话听起来非常容易让人相信,但它是个谎言,一个狡猾的谎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即将面对的困境。”
“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丹尼尔,我们破产了,我们家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你知道,经济萧条的时候大家都很难,但是我们更难,我和你爸爸的事业全垮了。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克里斯和我感到很对不起你,不想靠你的施舍活着。老实说吧——今天是个诚实的日子,大家都不说假话——我们感到丢脸,到现在还是感觉很丢脸。”
我的脸上升腾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羞耻、自责、悲伤和震惊的混合体。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我也完全想不到。今天是诚实的一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不能光听她说羞愧的话,我也想说:妈妈,对不起,我也很惭愧。但她似乎感到了我就要打断她,她碰了碰我的手背,示意我等一下。
“让我说完。你先等一会儿。”
“我一直在管账,这三十年来,我做得很好,我们家过得很不错。园艺中心从来没有赚过大钱,但我们不追求一夜暴富,过自给自足的日子就够了。我们也热爱自己的工作。每隔几年,我们要么去国外度假,要么就到海边散心。我们过得其实不赖。园艺中心的负债很少,平时的费用也不高,加上我们手艺精湛,客户也非常忠诚,所以,就算在镇上的同行用压价来竞争的时候,我们也生存了下来。”
“但是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封地产经纪公司寄来的信,那个时候你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住了。在信上,他们给我们解释了那个小小的园艺中心的真正价值,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哪,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笔财富会从天而降。我们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日没夜地工作,种植各种植物以赚取微薄的利润,却万万没想到真正值钱的就在我们脚下。那块土地已经大大地增值了,价钱高得我们一辈子也赚不到。这辈子头一次,克里斯和我为金钱而迷醉了,我们带你去豪华餐馆吃饭,快乐得像两个傻瓜。最后,我做出了决定,我们要用土地做抵押,去贷款几十万英镑,而不是简单地把它卖掉。当时每个人都赞同我的想法。攒钱有什么用?地产就像变魔术:它可以让你不劳而获。我们忽略了园艺中心,随便雇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做我们曾经热爱的事情,而我们则开始投资公寓。表面上,克里斯和我共同做出了这个决定,但你是了解他的,他对数字不感兴趣,他从不出面。我四处寻找着合适的公寓,我来做出决断。在六个月内,我们就买下了五套公寓,而且期待着要买够十套,一个我随便选出的数字,就因为十比九听着顺耳。我们的嘴边开始挂着‘我们的资产组合’之类的词,现在想起来真让人脸红。我们讨论着这些公寓,好像我们亲自用双手盖起来的一样,我们惊讶于它们带来的每年百分之七的财富增长。”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我们这么做完全不是贪婪,我在为我们的退休计划打算。经营园艺中心是项繁重的工作,我们不可能永远做下去,我们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干上一年。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有退休金,所以,投资才是我们的出路。”
“他们说我现在是个疯子,其实五年前我才是真的疯了,或者说和疯了差不多。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我丧失了理智。我在一个一无所知的领域里冒险,却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生活。”
“后来,经济衰退出现了,我们的银行处于崩溃的边缘。之前说服我们借钱投资的机构,现在把我们当成了丧门星。是他们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他们想把钱要回去,越快越好,甚至比当初兴高采烈地借钱时还快。没办法,我们卖掉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五套公寓。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但是你不知道我们到底损失了多少。我们是用定金买下的每套新公寓,既然不能付清全款,那之前的钱也就算赔掉了,全部赔掉了!我们还不如把它烧了。我们山穷水尽,只好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和园艺中心。我们向你撒谎了,向所有人都撒谎了,我们杜撰了一个宏伟的计划。我们以‘身体不好,不想再继续经营’为借口,提出了退休,那就是一个谎言,可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在瑞典买下那个农场时,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跑到那么遥远和荒凉的地方去。我们跟你说,我们是向往田园诗般的乡村风情。没错,但更多的是因为它的价格,比在伦敦买一间车库还便宜。但就算这么低廉的价格,把搬迁的费用考虑在内,我们也只剩下九千英镑了。我们咨询了许多财务顾问,他们都明确地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两个人,每人只有四千五百英镑,而我们刚刚六十岁——最起码还能再活三十年。但一切都无法重来,我们只能祈祷,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在一个遥远的农场里,在未来的四十年里,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在伦敦,没有钱是很痛苦的。登上一辆公共汽车,他们会收你两英镑,在市场里买一块面包也要花掉四英镑。但是在我们的农场里,我们打算颠覆现代生活的规则,忘掉信用卡和现金。我们可以用自行车做交通工具。将汽油节约下来以备急用。假期?没有必要。你将生活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去度假呢?夏天有河流可以让你畅游其间,冬天有足够的雪供你驰骋滑行——这些一分钱都不用花。我们可以依靠自然的力量生活,去建造一个巨大的菜园,自己种菜吃,还可以采摘野生浆果和鸡油菌。这些东西如果去商店里买,估计得几千英镑吧。你父亲和我要重操旧业,去做那些我们曾经一直在做的、做得最好的、与生俱来就会的事情——栽种和培育。”
“不管听上去怎么样,但制订这些计划还比较轻松。我没有感到过于沮丧,我们正在改变自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就像一种虔诚的哲学,可以净化我们的灵魂。想要继续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真正地独立起来。我们是朝圣者,正在寻找新的生活,去摆脱债务的压迫。在开往瑞典的船上,克里斯和我整晚坐在甲板上,膝盖上盖着毯子,喝着热茶,一边看着星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家庭经济,就像是在准备一场军事行动,因为我们已经发誓再也不借钱了,再也不会从银行收到一封催账的信了,再也不会面对一堆令人窒息的账单发愁了,永远也不,永远!”
我站了起来,强迫自己休息一下。对父母的情况,我一无所知,这让我近乎崩溃。我走到窗前,把头靠在玻璃上,望着窗外的伦敦。我曾经以为他们终于过上了舒适的退休生活,按我从前的猜测,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应该有一大笔钱,他们卖掉了五套公寓,还有自己的房子和园艺中心。经济衰退让他们损失了很多钱,这是真的,但他们似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们总是笑着开玩笑。正是这样的行为迷惑了我。在他们的言语中,搬家这个决定只是某个宏伟计划的一部分,移居瑞典就是改变一下生活方式,并不是迫不得已做出的生存策略。在我看来,他们去农场生活是为了休闲,是自己的爱好,而不是出于绝望的必然选择。最令我惭愧的是,我还曾经动过向他们借钱的念头,因为我深信,区区两千英镑而已,即便是分几年慢慢去还,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不便。我不敢想象这样的要求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痛苦。
如果我很有钱,那我现在会把所有的钱都给妈妈,并乞求她的原谅,但是我无能为力,我一无所有,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弥补自己的忏悔。过去,我对金钱从来都是无所谓的,因为我曾经坚信身边的每个人——我的父母,还有马克——在经济上都是宽裕的,于是我对自己一塌糊涂的财务状况始终抱有放纵的态度。妈妈走过来,和我一起站在窗口,她误解了我的反应:
“现在,钱不是我们最担心的问题。”
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我的家庭是陷入了财务危机,但这不是妈妈想谈论的危机,这也不是足以使她一大早就登上飞机的危机。我越发难过了,除了他们的财务状况,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就在几分钟前,我还误解了妈妈对克里斯的描述,我不应该这么肯定的,我还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妈妈的问题,但有一个问题是可以肯定的:毫无疑问,我的观察能力有很大的缺陷。
不过我没有权利去生气,毕竟,我也骗了他们很多年。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哄她:
“你们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些事?”
“当你到农场去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一切。我们担心的是,如果在伦敦的时候就开始讨论自给自足的生活,你会质疑我们的计划,认为它不可能实现。但当你到了农场之后,你会看到菜园,你会吃到不需要钱去购买的食物。我们带你在果树林中散步,你可以在林子里摘一篮野生的蘑菇和浆果,你会看到一间装满自制果酱和腌菜的储藏室。你爸爸还可以从河里钓到一条鲑鱼,然后我们就像国王一样,吃着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而且全都不要钱。有没有钱都无关紧要,我们会在其他方面富有起来。我们的钱不多,但是我们的健康有保障。事实比言语上的解释更有力。所以当你决定推迟过来看望我们时,我们甚至感到有些窃喜,这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改造农场,做出更好的准备来让你相信,我们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我第一次到访农场将会是一场家庭的盛宴,食物与谎言的盛宴——既是我的,也是他们的。难怪当我用含糊的理由推迟去看望他们的时候,我的父母并没有质疑过。这也正遂了他们的心意,有了这段时间,我们三个人都可以充分地准备自己的谎言。妈妈曾经担心我,不想让我知道真相,这种善意刺痛了我,原来在他们眼中,我是如此无能。不过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始终奉行一个信条,她要保护我。但是今天,不管我是否已经准备好,她都不会再让我置身事外了。她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回座位上。她有些不耐烦地告诉我,和她真正想要陈述的问题相比,之前的那些都是小儿科。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瑞典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跑到那个地方的吗?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家人和朋友的地方,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我们的农场就在这儿……”
“克里斯和我考虑过无数的地点,大多是在遥远的北方,远离斯德哥尔摩这样的大城市,因为那里的地价更便宜。在我们寻找的过程中,有一个叫塞西莉亚的老妇人找上了我们,她有一个农场,打算卖给我们。我在邮件里跟你说过吧,那次真是运气好。我们接到一个房产经纪人的电话,询问我们要不要去看一处位于哈兰省的农场。卖家还打算亲自会见我们。我们之前曾把自己的详细信息提供给了哈兰的经纪人,但瑞典的南部是个热门的地方,许多人都在那儿购买房产,那里的地价很贵。我们也坦率地告诉他们,我们预算有限,所以直到这个电话之前,我们没有收到过当地的任何报价。我们核对了农场的详细情况,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完美。”
“当我们参观农场的时候,我们真的蒙了。它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你还记得我在邮件里向你描述时有多兴奋吗?农场就在大海边,骑车去海边用不了三十分钟,那儿有一片白色的沙滩,还有老式的冷饮店和夏季酒店。农场里有一个小果园,旁边就是阿特兰河,河里的鲑鱼很有名的,河上还架着一座浮桥。然而,价钱却非常便宜。原来的主人塞西莉亚是个没有子女的寡妇。她身体不好,迫切地想搬到养老院去,所以她急着把农场卖掉。在谈话的过程中,我们并没有过多地交流。我被这个农场迷住了,我认为这是一个迹象,上帝保佑我回到了瑞典,我们的命运终于改变了。”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到了瑞典之后,我都没有和我爸爸取得联系。我从没有跟你谈论起我的童年,你看起来也不想打听太多,家里有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也许你也觉得三个人要比四个或者五个人的关系更加紧密吧。但不管怎样,我很抱歉,从来没有跟你谈过你外公这个人,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我们家庭中的一员。他还住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农场里。他的农场不在哈兰,而是在瓦姆兰省,在我们的北边,隔着瓦尔纳,在哥德堡和斯德哥尔摩之间……”
“就在这儿……”
“我们之间有六小时的车程。”
“距离只是一方面。真正的原因是,我根本不想再去见他。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要回的是瑞典,不是他的家。他现在应该有八十多岁了。有人可能认为这样说有些残酷,但是我们之间的隔阂不是秘密。我十六岁的时候,曾向他寻求过帮助,可是他拒绝了。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你不用管那些手写批注。我们一会儿再来谈论它们。另外,你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罪行的参与者和波及范围。这个阴谋在整个地区蔓延,涉及许多人的生命,甚至包括地方政府和机构、政治家和警察。”
“我有太多想和你说的,但是时间紧迫。也许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克里斯正在预订到伦敦的航班。很快他就会来到你的公寓,敲响你的大门,要求你……”
我举起手,打断了她,就像在上课:
“爸爸没有飞过来。他还在瑞典。”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他是在误导你,他想让你觉得,这件事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因为你不可能相信我说的任何事情。他确信你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我疯了。”
“够了,不要相信他,他肯定已经和那些同伙进行过疯狂的密谋。他们会打发他第一时间就飞到伦敦来,以确保有人看管着我。也许就在下一分钟,他就会打电话来,说他改变了主意,他买了一张票,正在机场等着起飞。他会用一些高尚的理由来掩饰这一点,比如假装担心你,怕你不知道如何应对什么的。等着瞧吧!他会证明我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在撒谎。我敢肯定他一定会食言的,因为很快你就会看到他欺骗的具体证据了……”
妈妈没有把话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走到楼下。我跟着她走到了大门口,心里害怕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导致她正要离开。“等等!”
她并没有打开大门,只是把防盗锁链扣上了,她转身面对我,神色沉默和坚定。我松了一口气,起码她并没有逃出公寓,我花了几分钟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妈妈,你在这儿是安全的。请把锁链打开吧。”
“为什么?”
我找不出理由反驳她,除非我承认,那条锁链使我感到不安。但这就相当于我默认了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威胁——这个理由我无法相信,也没法证明。最后,我打破了沉默,说:
“那就锁上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妈妈满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她可以赢得这次小小的胜利,但这并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她抓起链子,任由它垂落下来。她似乎有些生气,跟在我后面上了楼。
“你正在犯和我一样的错误。我低估了克里斯。就像你一样,我信任他,一次又一次,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他可能已经上了飞机,只比我晚几个小时。他可不会给我们任何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