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逃的母亲(1 / 2)

农场 汤姆·罗伯·史密斯 12431 字 2024-02-18

接到电话之前,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当时,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住在伦敦的一个小街区里,就在泰晤士河的南岸。过去这附近曾经是一些仓库和工厂,还有这座城市里最小的公园。这是个8月的夜晚,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我累极了,只想快点回家去洗个澡。当手机响起的时候,我甚至考虑过挂掉它。但好奇心促使我放慢了脚步,用手指滑动口袋里的手机,然后把它拿出来,贴在耳朵上——汗水很快就沾满了屏幕。电话是我爸爸打来的,他不久前刚刚搬到了瑞典。这有点不对劲,他很少使用手机的,因为打到伦敦的长途电话费用很贵。手机里传来他的哭声。我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购物袋滑落到地上。我从来没有见他哭过。从小到大,我的父母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我面前发生争执。在我们的家庭里,从未出现过暴力,泪水和龃龉也颇为少见。虽然,偶尔我也会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但是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烦,他们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我问他:

“爸,怎么了?”

“你妈妈……她有点不太好。”

“妈妈生病了?”

“我感觉太难过了。”

“因为她生病了?她病得很重吗?妈妈到底怎么了?”

他一直在哭。我只好默默地等着,直到他说:

“她老是胡思乱想,想一些可怕的事情。”

原来只是出现了幻想,并不是身体出了毛病,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听起来还是有些不正常。我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尚有余温的龟裂的混凝土路面上,我看着一道红色的酱汁从歪倒的购物袋里流淌出来。过了一会儿,我问他:

“她病了多久了?”

“整个夏天都这样。”

看来已经有几个月了,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直待在这里,在伦敦。很显然,爸爸保持了有事就瞒着我的传统。正想着,他又说道:“我本来以为可以帮助她。或许是我拖得时间太长了,可刚开始的时候症状一点也不明显——就是有点焦虑和奇怪的言论,我们都没当回事。后来她开始胡乱猜忌。她不听我说话,谁的话也不听。她说她有证据,言之凿凿地怀疑这怀疑那,其实都是些无稽之谈和谎言。”

爸爸的声调逐渐高起来,语气越来越坚定,他停止了哭泣,恢复了言语的流畅。除了悲伤,他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原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许她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瑞典的农场生活,可是事情越来越糟糕。现在……”

我父母这一辈人,除非受到了明显的严重外伤,否则轻易不会去看医生。对他们来说,与一个陌生人分享生活中最私密的细节是不可想象的。

“爸,告诉我,她看过医生了吗?”

“医生说她是急性精神病发作。丹尼尔……”

妈妈和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用“丹”译者注:丹是丹尼尔的昵称和简称。来称呼我的人。

“你妈妈进了医院。她正在接受治疗。”

听了最后这句话,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惊叫,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丹尼尔?”

“嗯。”

“你在听吗?”

“我听着呢。”

一辆汽车从我身边缓缓地驶过,司机盯着我,按了按喇叭,但没有停下来。我看了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今晚不会有航班起飞了,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发。情绪的波动并没有使我失去效率,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经过了最初几分钟的震惊,我们都恢复了常态——自控和克制。我说:

“我会预订明早的机票,我一订完票就给你打电话。你在农场吗?还是在医院?”

他居然还在农场里。

挂断电话,我急忙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人行道上。最后,我翻出了一瓶打破的番茄酱,我小心地把它拿出来,玻璃碎片上还粘着商标。我把它丢进附近的一个垃圾桶里,走回购物袋旁,拿出纸巾擦拭剩余的酱汁。虽然根本没这个必要——忘掉该死的购物袋吧,我妈妈生病了——可是瓶子完全碎掉了,番茄酱也飞溅得到处都是。况且,做点简单的清理工作也可以帮助我恢复平静。我拿起袋子,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赶回了自己的家——老肉饼厂楼上改造出来的一套公寓。我冲着冷水澡,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哭上一场。该不该哭呢?我问着自己,就像决定是否该抽根烟一样。这不是一个儿子应该做的吗?面对这种情况,哭不是一个人的本能吗?不过,在感情用事之前,我还是停了下来。在别人的眼里,我一直是个镇定的人,但在这件事上,我并不是冷静——我只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一想到妈妈正在医院里接受医生的治疗,我就感觉不真实,我无法把情感宣泄在自己不了解的情况中。我不能哭,有太多的问题让我根本哭不出来。

洗完澡后,我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浏览过去五个月妈妈发给我的邮件,想从里面找出些许线索。但是,我失望了。自从4月份他们搬到瑞典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我的父母。在欢送他们离开英格兰的聚会上,我们共同举杯,祝愿他们退休生活快乐。宴会结束后,所有的客人,包括我父母最亲密的朋友,都站在老房子门前向他们挥手告别。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叔伯姑姨,在我的印象中,家庭就意味着三个人,妈妈、爸爸和我——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就像三颗明亮的星星紧紧地抱在一起,周围都是无尽的虚空。我们从未认真地讨论过亲情的缺失。但很明显,我父母都经历过艰难的童年,都被自己的父母疏远过。我坚信,他们从不在我面前争吵,正是源于某种强烈的渴望:他们要为我提供一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童年。他们的身上没有传统英国人的保守,他们善于表达自己的爱和幸福。日子过得好,他们会兴高采烈地庆祝,即便遇到不顺,也会表现得非常乐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认为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我的世界里只有美好,一切的丑恶都被隐藏了起来。我被保护得妥妥帖帖的。

那天的欢送会非常完美,在人们的欢呼和簇拥当中,爸爸妈妈开着车,满载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出发了,就像开启了一次伟大的冒险。妈妈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国了。她离开那儿时只有十六岁。

在到达瑞典南部那个偏远的农场后,有那么一段很短的时间,妈妈还经常发电子邮件给我。邮件里充满了对美好的农场生活的描述,还有美丽的乡村风情,以及当地人的热情好客,即便其中隐藏了一丝微妙的感觉,我也把它归结为自己的错觉。过了几周,邮件的篇幅明显缩短,喜悦的感情也越来越少,可在我看来,这反而是正常的。妈妈一定是安定下来了,没有时间去感叹了。终于,她的最后一封邮件出现在我眼前:

“丹尼尔!”

没有别的,就是我的名字,还有一个感叹号。在回复里,我告诉她邮件可能出故障了,有一部分内容没有发送过来,所以请她重发一遍。我错误地忽视了这封邮件,一点也没有多想,根本没有注意到邮件背后可能隐藏的痛苦。

我不安地浏览着所有的邮件,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被我忽视的问题。然而,没有胡言乱语的迹象,没有不规则的拼写,也没有令人困惑的浪漫幻想,她的写作风格一如既往,大多使用英语,偶尔会夹杂一些瑞典语。我不得不跳过很多这样的词,尽管小的时候她都教过我。这让我感到非常羞愧。有一封邮件包含了两个很大的附件,却没有其他的文字信息。附件是他们的照片。我之前一定看过,但现在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很快,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灰色的天空下,是暗淡的谷仓和生锈的铁皮屋顶,一辆拖拉机停在屋子外面。放大照片,我从玻璃的影子中看到了这张照片的拍摄者——我的妈妈。在闪光灯的强光照射下,她的头仿佛被笼罩在明亮的白色光圈当中。第二张照片上,爸爸正站在农舍的外面和一个高大的陌生人交谈。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拍照的时候爸爸应该并不知道。与其说这是一幅随手拍下的家居照,还不如说是一张监视照片。在回复的邮件里,我假惺惺地表示,我真的很想到农场去看望他们。我在撒谎。我并不想去那儿,从夏初到夏末,再到初秋,我用半真半假的含糊理由已经把行程推迟过好几次了。

拖延的真正原因是,我在害怕。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现在和一个男人同居。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而且我们正在讨论结婚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加坚信,自己无法在不破坏家庭的基础上解决这个问题。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和女孩子约会过,我的父母还会为我们做晚饭,他们为我的选择而欣慰——那些女孩都是非常美丽、风趣而聪明的。但是当她们脱掉衣服的时候,我的心跳并没有加速;和她们做爱时,我只能尽力表现得非常专注。我迫使自己相信,我能让她们快乐,我不是个同性恋。一直到我从家里搬出去之后,我才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并坦白地向朋友们承认。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我的父母,我不是害羞,而是怕伤害到他们。我害怕会破坏童年的记忆。它应该保持完美。我的父母不遗余力地为我营造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氛围,他们竭尽全力,发誓要创造一个安宁的、没有伤害的伊甸园,他们从未放弃过,哪怕一次也没有。我永远爱他们。然而,听到真相后,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失败了。他们会认为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们会害怕我受到世俗的孤立与折磨,会被人欺负和嘲笑。可这不是真的。对我来说,青春期可谓一帆风顺。尽管我的一些朋友遭遇过社交尴尬,但我轻松地度过了从少年到成年的那一步——我明亮的金发或许稍显憨厚,但我同样明亮的蓝眼睛可一点都不显迟钝。我身姿矫健,相貌堂堂,无论在哪里都大受欢迎。那些年,我天马行空,心底的小秘密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我不会为它感到忧伤,也不愿意过多地思索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我害怕面对它。我怕我的父母会因此质疑自己的努力,质疑我们的家庭,甚至会质疑他们对我的爱,这对他们太不公平了。我甚至听到自己用绝望的声音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就算我是个同性恋,也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我坚信他们最终会拥抱我的伴侣,祝福我们,就像祝福其他事情一样,只是把一丝悲伤保留在心底。但曾经的完美记忆终将消亡,我们只能哀悼它,就像哀悼那些我们爱的人。所以,我不想去瑞典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我对男友做出过承诺,我把这视为最后的机会,我要告诉父母真相,经过这么多年,我要和他们分享自己伴侣的名字。可我并没有准备好。

马克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我正在电脑上搜寻飞往瑞典的航班信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笑了,仿佛看穿了我的小心思。我太傻了,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误会,我只好对他解释说:

“是我妈妈病了。”

我模仿了爸爸的委婉语气。但看着马克竭力地掩饰自己的失望,仿佛他之前的喜悦是一种错误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悲伤。他比我大十一岁,今年刚好四十,这是他的公寓,他是一个成功的法律顾问和律师。在我们的关系当中,我努力扮演平等的角色,竭尽所能地支付相应的租金。不过,说实话,我负担不起。我的工作自由,作为一家公司的设计师,我将屋顶空间转化为花园,但只有当方案获得采纳后才能得到报酬。由于经济衰退,我接不到太多的活计。那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想是他渴望的那种平静的家庭生活,而这正是我在行的。我不会吵闹。我与世无争。就像父母一样,我努力使自己的家庭远离这个纷扰的世界。马克曾和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但以一场痛苦的离婚而告终。他的前妻控诉他偷走了她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浪费了她对他的爱。在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真正的伴侣了。马克承认她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偷走了她十年的光阴。对于她,他充满了愧疚。而我相信,这份愧疚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我曾见过他二十几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自信满满,身着昂贵的西装,笔直挺拔。他曾热衷于健身,这为他带来了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他呼朋引伴地出没于脱衣舞俱乐部,为同事们策划令人难以忘怀的单身派对。在那里,他大声说笑,拍打着别人的后背。当他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说的是另一个人。在后来的争吵中,他的父母站在他的前妻那边。他的父亲尤其对马克感到恶心。从那以后,他们再无往来。他妈妈倒是给我们寄过圣诞贺卡,可里面往往只有一首音乐,似乎她不知道该对我们说些什么。落款上也从没有他父亲的名字。我不知道马克是否将我父母的认可视为第二次机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有权要求进入我们的生活。他容忍我不断推托的唯一原因,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觉得不能再要求任何东西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其实一直在利用这件事。这可以减轻我的压力,使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暂缓事实的曝光。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问我是否要跟父母说起他的事。但是,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不是正确的时刻。”

他点了点头:

“先处理好你妈妈的事。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时候。”

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真是对不起,马克。”

即便是临时得到通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飞往瑞典也不是什么难事。唯一的问题就是,我是否买得起机票。在还没有对父母讲明马克身份的时候,我的确不应该让他掏钱。为了机票,我花光了最后的积蓄,甚至提高了自己的透支权限。买完票后,我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我的行程。我将乘坐早晨第一趟航班,九点三十分从希思罗机场出发,中午时分到达瑞典南部的哥德堡机场。他的话很少,听起来非常沮丧和失落。出于对他一个人如何面对孤独的农场的关心,我问他正在做什么。他回答说:

“我在收拾东西。她把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都翻得乱七八糟的。”

“她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她丧失了理智,丹尼尔,她在墙上到处乱写。”

我问她写了什么。他告诉我没关系。核对完行程,我们互道了晚安。

我完全睡不着。关于妈妈的回忆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着,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待在瑞典的日子。那是一个位于哥德堡北部群岛的度假小岛,我们并排坐在一块岩石上,双脚伸进海水里。远处,一艘远洋货轮从深水区驶过,我们看着轮船带起的波浪在平滑的海面上漫延起层层的细纹。海浪向我们涌来,但我们没有动,只是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它的到来。波浪逐渐变大,直到涌到浅水区,撞击在礁石上,最终飞溅在我们的身上。我之所以选择这段回忆,是因为那是我和妈妈最亲密的时刻,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在不征询她的意见的情况下做出任何重要决定。那天晚上,在床上,我梦到相同的波浪迸裂在我们脚边的礁石上,一千次,或者更多。

第二天早上,马克坚持开车送我到希思罗机场,即便我们都知道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会更快一些。我同意了,因为这正是他希望扮演的角色。堵车的时候我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看我的手表,我清楚马克多么希望和我一起去,我也知道仅仅是这次送行对他而言有多么不容易。在机场,他拥抱了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能感觉到他胸口强抑的悸动,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他哭了,我也会哭的。我也需要控制情绪。我说服他,隔着登机口相望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就在外面说再见。我到了瑞典就会打电话给他。

就在我准备好机票和护照即将登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爸爸,他大喊道:

“丹尼尔,她没在这儿!”

“没在哪儿,爸?”

“医院!他们让她出院了。昨天我送她进来的。她本不想住院的,但她也没有反对,她是自愿的。结果,我刚一离开,她就说服医生出院了。”

“妈妈说服了他们?”

“反正他们是这样跟我说的。”

“你说过,是医生诊断她有精神病的?”

爸爸没有回答。我又强调了一遍:

“他们没和你商量就让她出院了?”

“是的。”

他的声调低了下来,

“一定是她不让那些人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就是她猜疑的人之一。”

他立刻补充道,

“但她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次换成我沉默了。我很想问问妈妈到底在猜疑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最后我换了个话题:

“现在医生怎么说?”

他厉声说:

“我跟你说了——他们什么也不跟我说!”

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双手抱头,排队登机的人从我身边缓缓走过。

“她有手机吗?”

“她几周前把手机摔坏了。她不相信任何人。”

我那节俭的母亲会丧失理智地摔坏手机,这场景让我很难想象。爸爸描述的像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钱呢?”

“也许有一点——她随身带着自己的挎包,她总是把它放在眼皮底下。”

“包里有什么?”

“都是些她自认为非常重要的破烂。她称之为证据,其实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医院的人不告诉我。她可能在任何地方!”

第一次,我感到有些恐慌,于是我说:

“你和妈妈不是开设了共同账户吗?你可以打电话给银行,询问一下最近的交易记录。然后通过用卡信息追踪她的下落。”

他没有搭腔,从这一点我能够看出,之前他没有想过给银行打电话:他总是把钱的问题留给妈妈解决。在他们一起经营生意的时候,她处理各种分类账簿、支付账单、提交年度税务报表,她天生就有着跟数字打交道的能力,并且可以长时间专注于理清收入和支出。我还记得她用过的旧式账目表,那个时候还没有电子表格呢。她的钢笔字非常有力,把数字写得就像盲文一样。

“爸,你去和银行核对一下,然后告诉我。”

趁着等待的时间,我离开排队的人群,走出候机楼,来到了吸烟区,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妈妈在瑞典失踪的事情。这时,手机又响了。我很吃惊,爸爸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他的任务。

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丹尼尔,仔细听我说……”

是妈妈。

“我在一个公用电话这儿,钱不多了。我敢肯定你父亲对你说过什么,但是他跟你说的都是谎言。我不是疯子,我不需要医生,我需要的是警察。我马上要登上飞往伦敦的航班,你到希思罗机场接我,航站楼是……”

她停了下来,去查看机票上的信息。趁着这个机会,我赶快说:

“妈!”

“丹尼尔,你先不要说话,时间不多了。这架飞机是直航,我会在两小时后降落。如果你的父亲打电话给你,记着……”

电话挂断了。

我试着拨回去,希望妈妈能够接电话,可是没有应答。就在我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爸爸的电话来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开始讲了起来,听上去就像是在念笔记: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她在哥德堡机场支出了四百英镑,收款方是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她坐上了第一班飞往希思罗机场的航班。丹尼尔,她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丹尼尔?”

“我听到了。”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刚刚接到过妈妈的电话,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已经知道她在路上了?是因为我相信她吗?她的声音听上去严正而权威,我原本以为会听到的颠三倒四、真假莫辨的胡言乱语并没有出现。这让我很是迷惑,或者说我完全糊涂了。感觉她像正在严厉而激烈地重申自己的想法——你的爸爸才是个骗子。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去机场接她吧。你什么时候飞过来?”

“我不过去了。”

“你还要待在瑞典?”

“如果我在瑞典,她就能感觉放松点,而一旦她发现我也在英国,她会发疯的。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追踪她,我待在这里会帮你赢得一些时间,你需要说服她,她需要帮助。我失败了……”

他的劲头消失了,

“我帮不了她,她不接受我的帮助。带她去看医生,丹尼尔。如果她不再担心我的问题,你会有更好的机会帮助她。”

我无法接受他的逻辑,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等她到这儿时,我会打电话给你。那时候我们再看看该怎么办。”

我匆匆忙忙地结束了通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妈妈真的得了精神病,为什么医生会让她离开?即使他们不能合法地留住她,也应该通知我的父亲。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仿佛他成了大家的敌人,医生们都在帮助她逃离他的魔爪。在陌生人眼里,她应该是个正常人。航空公司的人卖给了她一张机票,安保人员让她通过了机场安检——没有人阻止她。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墙上写了什么。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妈妈发给我的那张奇怪照片,爸爸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一个陌生人。

“丹尼尔!”

在我的脑海里,这听起来像是一声渴求帮助的哭喊。

屏幕不断在更新,妈妈的航班已经降落。自动门打开,我匆忙赶到护栏的跟前,查看传送带上行李的标签。很快,从哥德堡来的乘客们开始陆续通过大门。首先出来的是商务公干的人,他们找寻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小塑料牌,接着是一对对夫妻,再后面是举家出行的人们,大件的行李堆得很高。乘客们走出来的速度取决于他们下飞机的快慢。我还是没看到妈妈的身影,她出门的时候向来推崇轻车简行,我甚至无法想象她把行李装进行李舱的情景。一位老人缓慢地从我面前走过,这应该是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最后一名乘客了。我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事情不对。这时,巨大的门忽然再次打开,妈妈孤独的身影出现了。

她的头耷拉着,目光低垂,仿佛追寻着面包屑的小鼠,一个破旧的皮革挎包背在肩膀上,塞得满满的,勒紧的包带磨损得很厉害。我从没见过这个包,这不是妈妈会买的东西。她的衣服和挎包一样,流露出种种破损的迹象,她的鞋子上满是擦痕,裤子的膝盖部位皱皱巴巴的,衬衫中间的一颗纽扣也不见了。曾经,妈妈对穿着打扮有着过分的苛求——适合去餐馆穿的,适合去剧院穿的,甚至去电影院也有专门的搭配。最滑稽的是,在工作的时候她也要穿着得体。要知道,当时她和爸爸正在北伦敦经营一家园艺种植中心,它坐落在一块T形的土地上,周围是些白色的大屋。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伦敦的土地还很便宜。工作时我的父亲身穿破牛仔裤、笨重的长靴和松垮垮的毛衣,嘴里叼着卷烟,而我妈妈则总是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冬天搭配羊毛裤子,夏季则是棉布长裤。客户们都会注意到她那身一尘不染的办公室装,不明白她是如何保持整洁的,要知道她和老爸可是干着同样多的体力活。遇到有人问起时,她总是笑着耸耸肩,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其实这并不难猜,后面的屋子里总是备着替换的衣服。她告诉我,做生意全靠脸面,保持外表的光鲜靓丽是很重要的。

我任由她从我身边走过,想知道她是否会看见我。她明显比我们在4月分别的时候更瘦了,健康状况也大不如从前。她的裤子松松垮垮,看着就像套在一个木偶身上。她的身体仿佛没有了人体自然的曲线,就像一个粗略勾勒出来的人物形象,而不是真正的人。她那头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梳向脑后,看上去倒是平顺而光滑,但上面涂抹的不是发蜡或发胶,而是水。她一定是在下了飞机后去洗手间打扮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蓬头垢面。几个月不见,她曾经神采飞扬的面容苍老了许多,她的皮肤上也留下了遭受苦痛的印迹,她的脸颊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点,眼袋也更为明显。对比之下,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了。绕过栏杆后,我下意识地没有去触碰她,我怕会弄疼她:

“妈妈。”

她惊恐地抬起头,当发现是我——她的儿子后,她的恐惧消失了。她得意地笑了:

“丹尼尔。”

她的语气非常熟悉,过去我让她感到骄傲时,她经常这么叫我——一种平静而热烈的幸福感。拥抱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分开后,她握住我的手,我趁机用拇指边缘偷偷地检查了她的手指。她的皮肤很粗糙,她的指甲没有被修剪过,呈锯齿状。她低声说:

“终于结束了。”

尽管身体有着令人担忧的变化,但很快她就证明了自己的思维依然敏锐。她发现了我身边的行李:

“那是什么?”

“爸爸昨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住院了……”

她打断了我的话:

“别管它叫医院,那就是一家疯人院。他开车把我送到了疯人院,他说,那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你知道吗,隔壁房间里的人像动物一样咆哮,然后他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同样的事情,你妈妈疯了,是不是?”

我一时无言以对,发现自己对她尖刻的愤怒有些难以适从: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打算飞往瑞典。”

“这么说你是相信他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会这一套。”

“妈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不行,不能在这里说,这里到处都是人。我们必须从头开始,稳妥地处理这件事情,不能有任何贻误。所以拜托,先别问问题,好吗?还不是时候。”

她在说话时带着一种强烈的意愿,她的语气非常刻意,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楚,却对每一处标点一带而过,她在竭尽所能地使句子连贯起来。

我同意了:

“没问题。”

她感激地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声音柔和起来:

“带我回家。”

她在英国已经没有了房产,她把它卖掉了,然后搬到瑞典的一个农场——那里本应成为她最终和最幸福的家园的。所以,我只能认为她想回的是我的公寓,或者是马克——那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人的公寓。

在等待飞机着陆时,我就已经跟马克通过电话了。在他看来,事态已经超出了掌握。开始的时候,事情虽然令人有些伤感,起码还是可控的,但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的妈妈将要出现在他家里,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也让他有些不安,但这还不是最令人头痛的,他更关心的是,现在没有了医生的监护,我成了唯一可以判断事实真相的人。我告诉他,一有新消息我会随时打电话给他。我还答应给爸爸打电话,但始终没有机会,妈妈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不敢让她独处,又不愿意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爸爸,这会让她不信任我,或者更糟糕的是,她可能会再度逃跑——如果不是爸爸提到的话,我永远也不会产生这样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我很害怕。我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