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计时 丹 特(1 / 2)

十五层了,还在继续上升。

电梯里很冷。没有任何装饰物。头顶某处传来单调的乐曲声,声音很小,几不可闻。四周的墙上装着玻璃,里面模糊的倒影盯着我们。其中一个是穿着灰色西装、打着灰色领带的男人,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双手沉稳地叠放在身前。我带着一种冷静的淡然之情观察着自己的倒影,这是我的导师一直强调的态度。我新做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没有任何瑕疵,红色的短发也修剪得很合潮流。合身的衬衫外干净利落地打着一条红色丝绸领带,鞋子泛着低调的黑光,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金色劳力士表,很亮、很沉。从外表来看,我已经不再是新月湾那个穿着短裤背心,一头乱发的人类小男孩了,不再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少年了。绝对不是,我已经完成了融入阶段,向塔龙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通过了所有的测试,向所有人证明我是值得信赖的,我视种族的生存高于一切。

我希望妹妹也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她的缘故,现在我们的未来变得飘摇不定,也因为她的缘故,我现在完全不知道塔龙是怎么看我的。

到三十层的时候,电梯停下了,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我走进一间恢宏的大厅,里面贴着红色和金色的瓷砖。鞋子踏在地板上,回音传到头顶广阔的空间里。我环顾四周,认真打量,感到非常满足。一切都如我想象,塔龙就应该如此。很好,因为我远大的梦想里面就有这一切。

有一天,我会成为这里的主人。

史密斯先生——我的导师在一开始教我的时候,就要求我这样称呼他——把我带进房间,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我。有些龙笑起来很勉强,但是他不同,他的笑很温暖,有亲和力,看起来特别真诚,前提是你不去刻意观察他眼睛里的冷静和戒备。

“准备好了?”

“当然。”我说道,尽力把紧张情绪压下去。但不幸的是,史密斯先生能够察觉到恐惧与紧张的情绪,就如鲨鱼能闻到血腥味一样。他笑得更开心了,但是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放轻松,丹特。”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道。这个动作本意是给人安慰,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暖意。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他所有的这些动作都是没有实际内容的。这一点他曾亲自教过我。你不用相信自己说的话,只要让对方相信你真的在关心他们就可以了。“你一定行的,相信我。”

“您不用担心我,老师。”我告诉他,极力表现出沉着和自信。但实际情况完全相反,我紧张得胃都要抽筋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也知道怎么做。”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虽然我知道这个动作没有什么内涵,但我还是放松了一点。我们转过身。我跟着他走过门廊,门廊两边都是办公室。拐过一个弯,我们站在大厅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前。一块简单的金色标牌挂在上了色的木头上,大大地写着:AR罗斯。

我的胃又开始抽筋了。罗斯先生是塔龙的资深副总裁。他的地位虽然还没有高到可以直接和老威本人对话,但也已经很接近了。而现在他希望和我聊一聊,可能是想聊聊安珀,聊聊他们准备怎么处置她。

安珀。一想起这个与我同卵而生的任性妹妹,我就感到一阵愤怒和恐惧。之所以愤怒,是因为她太固执、太叛逆、太不懂得知恩图报,居然背叛自己的种族,背叛养育我们的塔龙,跟一个臭名昭著的叛徒潜逃,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所以恐惧,是因为想到那残酷的手段。通常来说,如果有龙背叛塔龙,塔龙将派出最令人胆寒的毒蛇杀手来对付叛徒。这很残酷,但也十分必要。叛徒的行为常常难以预料,危害极大,会使我们整个种族陷入绝境。叛徒逃出了塔龙的控制,会不小心或者故意把我们的存在暴露给人类,而这将给我们所有龙带来灭顶之灾。绝不能让人类知道龙就隐藏在他们中间。那种对怪物和未知生物与生俱来的恐惧会让他们抓狂,然后就如几百年前那样,把我们再次逼到灭绝的边缘。

我明白塔龙对付叛徒的手段是完全必要的。尽管损失任何一条龙对我们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但是那些背叛了塔龙的龙都是咎由自取。他们与塔龙离心离德,必须全部消灭。我完全明白,也不打算就此做任何争论。

但安珀不是叛徒。她只是受了那条独兽龙的蒙骗,误入了歧途。她从小就容易头脑发热,容易被他人蛊惑。那条独兽龙给安珀灌了一大碗迷魂汤,就让她背叛了塔龙,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背叛了我。安珀的失踪全都怪他。安珀一直都……不太……服从权威,但她一直非常讲理,也听得进真话,直到遇到了那个叛徒。

我紧咬着牙根。如果她能回到塔龙,就一定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会让她幡然悔悟,叛徒很危险,塔龙总是把我们的安危和利益放在心上,只有同舟共济才能在人类世界里活下去。Ut onimous sergimus[1]。团结在一起,就能战胜一切。她一度也曾相信这句话。

我则笃信不移。

我们走进房间,里面寒冷而简朴。有一面墙全都是大落地窗,看出去,整个洛杉矶城铺展延伸到远处的群山下,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罗斯先生,”史密斯先生把我引上前去,说道,“这就是丹特·希尔。”

一个男人从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伸出手来迎接我们。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服,手上的表看起来比我的还要夸张,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晃眼的金笔。他的黑发如针般根根挺立,深不见底的眼睛毫不留情地上下打量着我。他用钢一般坚硬的双手握住我的手,几乎把我的指头都捏碎了。

“丹特·希尔,非常高兴认识你。”他又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强压住痛得要哭的欲望,竭力保持住微笑。“上来这一路都顺利吗?”

“很顺利,先生。”我回答道。他老虎钳一般的手松开了我,然后退开一步,我暗自舒了一口气。之前,塔龙派了一辆车把我们从新月湾接到洛杉矶,这一路可不轻松,我的导师不断地向我灌输公司政策、言行礼仪以及在地区副总裁面前要注意的规矩。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伙,却要和已经几百岁高龄的长辈见面。第一印象很关键,不能在塔龙的高层面前抱怨,尤其是不能抱怨塔龙的安排,这都是极度失礼的行为。“一路上车开得特别稳,完全感觉不到颠簸。”

“好极了,好极了,”他点点头,朝他桌前那把豪华皮椅做了个手势,“请坐。需要我的助理给你们来点什么喝的吗?”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我说道,导师刚才教过我怎么回答。“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恰好能感觉到稍微陷进冰冷的皮垫里,但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放松懒散。史密斯先生也坐下了,双腿交叉。罗斯先生回到桌子那头,微笑着看着我。

“那么,希尔先生,我们就直奔主题吧。”罗斯先生双手互握放在桌上,笑容可掬。我按照导师教过的,垂下双眼,这样就不用直视他的眼睛。和一条成年公龙对视是另一项极大的失礼行为,而且很危险,因为这是一种很直白的挑战和威胁。在过去,两条龙之间出现这种挑战得用私斗来解决,双方撕咬拼杀一番,直到一方败退或死亡。现如今,当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但是要想放倒对手,你有更多的方法,还不用弄脏自己的爪子。这一点儿不错,因为我恰恰精于此道。

“你的妹妹,”罗斯先生说道,让我的心一紧,“已经变节了。”他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讶异、悲伤、震惊的情绪——这些情绪都可能被对手看作是可趁之机。过了一会儿,罗斯先生继续说:“安珀·希尔现在已被塔龙视为叛徒,这是十分严肃的事情。我相信你完全明白我们对待叛徒的政策,但我同时也听说,塔龙希望由你来负责追踪她的下落,希尔先生。”

“是的,先生,”我回答道,小心控制自己不显得过于热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能把她带回来,我都听您指挥。”

罗斯先生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但是,有些人质疑你本人的忠诚,对塔龙一族、对我们事业的忠诚。你是叛徒的哥哥,我们担心你接受此项任务的出发点可能……不那么纯洁。”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严厉而冰冷,“因此,我不得不问一句,我们能信任你吗,希尔先生?”

我笑了。“先生,”我努力回答得干脆、自信,“我了解我妹妹。安珀和我一直都……有不同的立场,尤其是对塔龙。我知道她很任性、固执,也知道她不太服从权威。”史密斯先生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哼了一下,似乎表示他听懂了我话里话外的意思。

“但是安珀没有变节。”我继续说道,感觉到罗斯先生严厉的目光正盯着我,既像在琢磨,又像在批评。“她容易被人蛊惑,容易头脑发热。我敢肯定,那条独兽龙就是蓝柯龙利用了她这一弱点,把她给骗走了。他给她讲了一大堆关于塔龙、关于我的坏话,否则安珀绝不会这样弃我们而去。”

罗斯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没有。“安珀那天晚上也想劝我和她一起走,”我说道,发现罗斯先生没有表现出惊讶,“她求我和她还有那条独兽龙一起离开小镇,但我绝不会走。倒不是说我害怕承担后果,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稍稍抬了抬下巴,好陈述我的立场,同时又不至于造成挑衅的感觉。“先生,我对塔龙的忠诚从未动摇。我不知道为什么塔龙这次会采取一种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来对待我妹妹,不知道为什么老威会选择放过她。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心存感恩。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安珀带回来,回到塔龙,找回自己应有的位置。”

罗斯先生点了点头。

“很好,希尔先生,”他欢快地说,“这就是我们希望听到的。”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摁了一个钮。“请安德森女士进来。”他对着电话说。我眨了眨眼,猜想着安德森女士是何方神圣,以前可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突然,罗斯先生站起身来,我们也马上跟着站起来。“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希尔先生,”副总裁边说边绕过桌子站到我们身旁,“因此,塔龙给你准备了最好的资源,以便你找到妹妹并把她带回来。过一会儿,有人会带你到新办公室去。不过现在,我想先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点了点头,尽力表现得很高兴,但实际上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新办公室?最好的资源?这当然让人高兴。塔龙似乎认可了我的潜力,但同时我也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塔龙很庞大,它的触角遍及全球,有数不清的产业,这些产业大多数都价值好几百万美元。一条幼龙的消失,不管是否变节,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费这么大的劲来找一条幼龙?安珀,你到底做了什么?

随着嗒的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开了。罗斯先生抬起手招呼。

“啊,安德森女士,请进。你见过希尔先生了吗?”

“还没有这个荣幸。”声音悦耳动听,犹如音乐一般。我转过身去。我的眉毛微微翘了一下,我赶紧又把它们压平。她不属于人类,也是一条龙,而且是条幼龙。除了我妹妹,我所遇到的都是成年龙或更老的龙,但是这个女孩也就比我大一两岁。她长得很漂亮,身材苗条,穿着浅蓝色裙子和高跟鞋。看起来,她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打扮。可能更喜欢穿牛仔裤和T恤衫。她浅银色的头发盘在头上,两鬓朝后梳,显出高高的颧骨,水晶般的蓝色大眼睛直视前方。

“这位是米斯特。”罗斯先生向我介绍,她沉默不语地看着我,眼神沉稳而遥远。“安德森女士,这位是希尔先生。希望你们两位能配合默契。”

我努力把惊讶之情隐藏起来。罗斯先生介绍的时候用的是她的名,这其实是在向她、向我们大家暗示说,我是负责人。尽管她比我稍微大一点,而且很可能已经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我们之间并不是平等的关系。我希望这条幼龙不会挑战我的地位。米斯特伸出手来,仿佛这次会面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很高兴见到你,希尔先生。”她说,声音和表情一样冷静。我满脸笑容地握住了她的手。

“米斯特,”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荣幸之至。”

“安德森女士是新来的特工,”罗斯先生继续说,仿佛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相互打量时的紧张气氛,或者他根本就不关心,“她是经导师大力推荐而来的。我们相信她的能力适合完成这项任务。她将帮助你追踪我们那位任性的安珀小姐。”

“安德森女士,”罗斯先生继续说道,“能否请你把希尔先生介绍给他那个组里的其他成员,然后带他去办公室?我本来应该自己去的,但是过几分钟我要和你的导师见面。希尔先生……”他转头对我说,“你说会为你的妹妹着想?现在你证明自己的机会到了。把她带回塔龙来,这才是属于她的地方。我们会一直关注你的工作进展。”

我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完全掂量得出这些话的分量。我们会盯着你的,最后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别辜负我们。

绝不会,我在心里发誓,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