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观察、适应、融入 安珀(1 / 2)

今天的大海不给面子。

海水轻轻拍打着玻璃钢冲浪板,我跨坐在上面,整个人跟着轻轻摇晃。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我愁眉不展。烈日当空,我已经在这里坐了足足二十分钟,只见到一个浪头,还小得就像浴缸里溅起的小水花。我真应该听加尔文的,他昨天说今天的海水会比莱克茜那猫号一般的歌声还要来得没有腔调,因为这话,他还被妹妹狠狠地拍了一掌。不过对大海,他还真有第六感,他能预知海浪什么时候会达到最高,什么时候最适合冲浪,而今天,显然不适合。

给力一点呀!我对着大海祈祷,海神特里冬和波塞冬,还有其他那些神通广大的海神哪,如果你们听见我的祷告,就给一个海浪吧!只要让我看到一个像样的海浪,我就服输了。让我好好地冲一次浪,我就不来烦你们了,最好是在日落之前,然后我就要回去了。

海神们嘲笑着我,大海一片安宁。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躺在窄窄的冲浪板上,仰望着天空,它和大海一样,平静、湛蓝。一只海鸥迎着风展翅翱翔,真让人怀念啊!我怀念曾经在空中兜风的日子,太阳温暖着双翅,尾翼助力,直冲云霄。奔跑、滑冰、冲浪——都拥有疾速,可是都无法与飞翔同日而语。

大概只有乘上十五英尺高的滚滚巨浪,才能体会飞翔时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的刺激。

今天如果能有八英尺高的海浪,我就心满意足了。

又有两只海鸥从头顶滑翔而过,它们尖利的叫声仿佛在嘲笑我,我不屑地皱皱鼻子,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与海鸥和鹈鹕比翼,飞上云端的那种感觉,尤其是自打那天晚上我和丹特回到家,见到客厅里那两条成年大龙后,其中一个“她”的到来,更让我念念不忘飞翔的感觉。

※※※

“计划有变?”我还是没忍住,龙女士一直盯着我,丰满的红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你们要带我们回去?”

女士的笑容绽开,我甚至察觉到一丝邪恶的表情。“不,亲爱的,”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我们决定加快你们的训练速度。我们——”她指了指身后的另一条龙,“——我们将负责你们的暑期训练。”

“什么?”不,不可能。不是说好暑假是属于我们的自由时间,三个月没有训练,没有课程,没有规定与任务吗?不是说假期“适应”过程结束之后,在塔龙认为我们已经完全准备好融入人类社会了,才会开始最后一个阶段的训练吗?“我以为塔龙送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学习融入人类,”我表示抗议,“要训练的话,我们还怎么学习呢?我们到底要学什么?”

我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绝望的语气,女士扬起她浓密的眉毛,一脸不满,我才不管。四面高墙慢慢耸立起来,我那可怜的小小的自由,就要从窗子里溜走了。我毫无准备,我并不清楚最后一个阶段的训练到底怎样,只知道这个阶段会持续几年,这个训练是为我们今后在组织中的职位量身定制的。我有可能成为一个“变色龙”,在人类社会中担任要职,或者被分流到“大毒蜥”部门,去做塔龙重要官员的跟班或者保镖。当然还有其他职位,重要的是,每一条龙都有自己的位置。塔龙的座右铭是Ut omnes sergimus,意思是团结才能崛起。大家各司其职,为了组织和个体的安危,我们必须团结合作。个体不能选择做什么,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长大”以后想做什么,组织内部有几种工作倒是还不错,不那么让人讨厌,至于组织以外的工作,想都不要去想了。我是龙,我的一生已经被规划好了。

这就是我如此渴望这个暑假的原因,这是我最后的快乐时光。接下来的漫长生活,我们将作为正式成员终身为塔龙工作。这三个月的自由时光,是我现在的唯一要求,难道这个要求过分吗?

看来是很过分。听了我的话,恐怖师太居然露出一副好笑的表情,似乎以为我在扮可爱,“别担心,亲爱的。”我毫不喜欢她的笑容。“我要保证你一直走正道,从现在开始,你要花很多时间跟我待在一起。”

那不祥的微笑在女士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朝监护人转过身去,监护人站在一旁等待,一动不动。“记住,人类,”她眯起那双恶毒的绿色眼睛,“极度谨慎是关键,明天一定要保证他们使用特别通道到达集合地点。不能让任何人追踪到他们的行动,不能让任何人质疑他们每天上午的去向,他们来回都不能让人看见,清楚了吗?”

利亚姆和莎拉立刻齐声保证,我和丹特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心里嘀咕,太好了,更多的规定,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还有“特别通道”?

恐怖师太转向我,又笑了笑,“明天见,小龙,”接下来的话更像是威胁,“一大早就要到。”

他们一走,我立刻转身面朝利亚姆,他叹了口气,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这边,”他示意我们两个跟上,“我带你们去明天要去的地方。”我们随他来到阴冷的地下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和低矮的天花板,最里面的墙边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角落里还有一台老旧的吸尘器,旁边有一扇不显眼的木门,门里面像是浴室。

利亚姆走到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然后转身对我们说:

“绝不允许跟别人提起此地,明白吗?”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坚定。我们点点头,他握着门把,嘎吱一声拉开门。

我眨了眨眼,那不是一间浴室,而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黑漆漆地看不到尽头,墙面不是天然的石头或者泥土,而是粗糙的水泥,说明这是个人工建造的地道,可能是逃生通道。这个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以前的“学校”,我和丹特长大的地方,就有好几条秘密通道,万一被宿敌圣乔治“秩序”战队袭击,我们就可以从那里逃走,不过我们从来没有遭遇过袭击,除了图片,我从没见过圣乔治战士真人,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大约每个月我们都会进行一次“紧急逃生训练”。

“明天早晨,你们两个六点一刻准时到这里,听好了,你们到这里,做什么,是绝对机密。这条通道不存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从你们踏进这扇门到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绝不可以跟组织以外的人提起。把电话放在家里,到这里用不上,明白吗?”

“是。”丹特立刻回答,我却皱起鼻子,盯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尽头。地下室居然还有一条秘密通道?这座房子里还有什么秘密?对于隐蔽近乎偏执,塔龙向来如此吗?还是因为我和丹特很特殊?

我的好奇心爆棚,往前迈步探身,不料利亚姆立刻关上门锁好,我皱起眉头,看着钥匙滑进了他的口袋。他会不会让这把钥匙离身,把它放在梳妆台之类的地方?如果去“借”了来独自溜进地道,估计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看来只能等到明天才能一探究竟了。但我还是止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地问:

“地道通往哪里?”利亚姆站在楼梯上,示意我闭嘴,“嘘——”

“哪里来的地道,”他咕哝着,我们走进厨房。“这不就是一间正常的房子吗?”

我翻翻白眼:“好,我们不应该讨论那个不存在的秘密通道,我懂了。它通往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的确,第二天一大早,我和丹特匆匆下楼,发现那扇门的锁已经打开了。嘎吱一声,我把门拉开,朝里面张望,通道内灯光昏暗,大约每隔二十英尺,才有一盏亮光微弱的灯,我对丹特咧嘴一笑:

“你觉得通道尽头会不会是一个秘密洞穴,里面全是龙和珠宝?”他笑着回答:“你说的是托尔金的神话小说吧?我觉得不可能。”

“你这人真没劲!”

我们沿着笔直狭窄的通道走了大约三个街区的距离,才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截楼梯,通向一扇简易的木门,我带着好奇迫不及待地推开,没有赫然出现的洞穴,没有龙围圈而坐等待我们,没有热闹繁忙的景象,更没有那些布满墙壁的繁复的地下电脑终端设备。

只有一个干净却很不起眼的车库,至少能停得下两辆车,水泥地板已经有了裂缝,这里没有窗子,墙上一排排的架子上放置着车库的日常用品:工具、水龙头和旧轮胎等。比起刚才走过的秘密通道,这里一切都很正常,太令人失望了,当然,除了车位上那两辆已经发动的黑色轿车。

两辆车的驾驶座门打开,各下来一个人,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套装,戴着墨镜,他们打开后座车门,交叉双手置于身前,站在门边等待。

我小心翼翼地问:“是要跟你们走吗?”

“是,女士。”其中一位回答,眼睛盯着正前方。

我非常讨厌别人叫我“女士”,但我忍住没有后退,“你们有两辆车,是因为……”

“我们要送二位去目的地,女士。”其中一个回答,似乎答案显而易见,他还是没有看我。我眨眨眼。

“分别去?”

“对,女士,正是如此。”

我皱起眉头,丹特和我从来没有分开行事过,所有的课程,学校的活动,大事小事,我们都是一起参加,我可不希望哥哥上一辆陌生人的车,然后被带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们不能一起去吗?”我问。

“恐怕不行,女士。”他很有礼貌,却语气坚定,“你们去的地方不同。”

我更加警觉,交叉起双臂,可是丹特走上来推推我的胳膊肘,“来吧,”他低声说,我扫了他一眼。“别固执了,塔龙的命令如此,我们必须遵守。”

我叹了口气,他说得对,塔龙既然这么安排,我毫无办法。“好吧,”我喃喃自语,回头问司机,“我上哪一辆?”

“都可以,女士。”

我还没回答,丹特就径直走过去,钻进其中一辆车,他的司机迅速关上门,然后走回驾驶座,上车关门。

只剩我了。我压住怒气,跑向剩下的这辆车,不理司机,自顾自上了车,砰的一声坐下来。车库门打开,车子驶了出去,外面阳光明媚,我一眼就看到了另一辆车,真想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哥哥,可是车窗玻璃颜色太深,根本看不清,那辆车驶入主干道,朝与我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的司机个子不高,沉默不语,我最好识趣一点,不要问他要去哪里。我把胳膊肘抵在门上,望向窗外,小镇景色一一闪过,最后,车子驶进一幢普通的办公大楼前面的停车场,这幢楼有好几层,全是深色玻璃,反射出万里无云的天空。

司机绕着大楼行驶,在后面的一个卸货口停下,金属大门紧闭,可是有一个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在召唤我,我发出一声叹息。

下了车,司机还是一言不发。我径自走进大楼,沿着一条铺着地砖的长长通道往前,最后看到一扇打开的门,里面是办公室,一张巨大的木制桌子旁边放着金属长凳,我走进去,一张铺着毛皮的座椅旋转过来,那个穿着黑色阿玛尼套装的金发女士正对着我露出笑脸。

“你好,小龙,”恐怖师太招呼我,涂着红色指甲的指尖托住下巴,“你迟到了。”

我屏住呼吸,沉默不应。面对年长者,不要辩驳,尤其如此位高权重,又学富五车的年长者。那个女人可怕的绿色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边露出一丝讪笑,然后示意我在长凳上坐下。

我坐下来,长凳又硬又冷,很不舒服,也许就是故意这么设计的。恐怖师太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就像一个猎捕者。

“好,开始吧,”她终于开口了,“你一定很好奇,是吧?”见我仍然一言不发,她挑起眉毛,“不要害怕,小龙,跟我说说,至少今天可以有话就说,塔龙的高级副长官亲自让我负责你的训练,不过现在,只是老师和学生互相介绍阶段。”说完,她那一丝笑容突然消失,语气也强硬起来,“不要误会,过了今天,任务就要艰巨得多,你会吃苦,还会受伤,对你来说都不会简单的,所以,如果有问题,小龙,现在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