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图里乌斯和他妈妈关系紧张的原因一下子明了起来。那女人根本不想要他活着,她的狠心还真是把我镇住了。我曾帮助阿公接生过几十个新生儿,什么样的人,才能狠心把那么小、那么宝贵的小东西丢在炎热的沙漠里等死?
同一个人还会因为某女孩拆开了一封信,就在她身上刻个字母K.同一个人还用火钳把一个五岁女孩的眼睛挖掉了一只。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我问,“你还是小孩子,还没来黑崖学院的时候?”
维图里乌斯皱了下眉,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那面具在他的触摸下发出奇异的闪光,像一滴雨水惊动的水面。
“我记得所有的一切。篷车队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赛夫部落有几十个不同的家族。我被部落里的乞哈尼——瑞拉阿嬷收养。”
然后他讲了很长时间,而他的话在我面前编织出一种生活。其中的主角是一个黑头发、大眼睛的男孩,他总是逃课出去冒险,总在营地边缘焦急等待,等着部落里的人从商业旅行中回来。这男孩有时跟弟弟打架,但一分钟后又会一起欢笑。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直到安古僧突然来到,抓走了他,把他投入了一个被恐怖主宰的世界。要不是这些安古僧,他的生活本可以像代林一样,本可以像我一样。
等他沉默下来,就像是一层温暖的金色雾霭从房间里渐渐消散。他有乞哈尼那样讲好一段故事的能力。我抬头看他,吃惊地发现眼前并不是那个可爱的男孩,而是他长大成人后的男子。假面人,选帝生,死敌。
“我让你厌烦了。”维图里乌斯说。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你——你跟我差不多。你以前也是小孩子,正常小孩子。只是别人抢走了你的正常生活。”
“知道这些,让你很烦吗?”
“嗯。这当然让我更不容易痛恨你。”
“看到了敌方人性的一面,这是统军将领的终极噩梦。”
“安古僧把你带到了黑崖学院,当时的情形怎样?”
这一次,他停顿了稍长一点儿时间,被他宁可忘记的黑暗记忆困扰。
“那时是秋季——安古僧总是在沙漠里风最大的时候,带来新一茬童兵。他们来到赛夫营地的那个夜晚,本来是部落的好日子。我们的酋长刚刚从一次成功的商旅活动归来,所有人都得到了新衣服和鞋子,甚至还有书。厨子宰了两只山羊,支在架子上烤得正香。鼓声响亮,女孩们在唱歌,瑞拉阿嬷连着讲了好几小时的故事。
“庆典一直持续到深夜,但最终,所有人都睡下了。我是唯一醒着的人。此前几小时,我始终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有某种黑暗的东西在向我靠近。我看见篷车外有些阴影,这些阴影环绕着我们的营地。我从自己平时睡觉的车上向外看,就看到了这么一个……人。黑衣服,红眼睛,没有血色的皮肤——安古僧。他说了我的名字,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想,这家伙肯定有一部分是爬虫类的动物,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咝咝响。就这样,我被用锁链捆来交给帝国,成了被选中的人。”
“你当时害怕吗?”
“怕得要死。我只知道他是来带我走的,可我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把我带到黑崖学院,剪短我的头发,脱掉我的衣服,把我跟其他人一起关在一座露天围栏里接受挑选。士兵们每天给我们丢来一次食物,都是发霉的面包和肉干。那时我不算高大,所以总是抢不到多少食物。第三天中午时,我觉得这样下去一定会饿死,于是就偷跑出围栏,从守卫兵那里偷来一些吃的。我把这些食物拿回来,跟另外那个帮我放哨的小孩分享。嗯……”他抬头向上,想了想。“我刚才说分享,其实,她把大部分都吃掉了。不管怎样,七天之后,安古僧打开了围栏,对我们之中的幸存者说,如果我们努力战斗,就可以成为帝国的捍卫者。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死。”
我能看到那种情形,那些被丢下的小小尸体,还有幸存者眼里的恐惧。还有孩提时代的维图里乌斯,饥肠辘辘,满眼恐惧,但下定了活下去的决心。
“你坚持下来了。”
“我倒希望自己没有。如果你亲眼看到第三轮选帝赛——如果你知道我做过些什么……”他一遍又一遍揩拭弯刀上的同一个位置。
“发生了什么事?”我轻声问他。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生气了,我问了绝对不该问的问题,但随后他还是告诉了我。他中途经常停顿,语调有时崩溃,有时平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在不停收拾同一把弯刀,先是擦亮,随后又用一块磨刀石把它打磨得光彩熠熠。
他说完以后,把弯刀挂在墙上。灯光照亮他假面上留下的泪痕,我这才真的明白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浑身发抖,眼睛为什么那么惶恐不安。
“这样你就知道了,”他说,“我和杀死你外祖父母的那名假面人没有任何两样,我和马库斯是一丘之貉。实际上,我甚至比他们还糟糕,因为那些人把杀人当成他们的义务。我本来不是如此浅薄,却做了同样可怕的事。”
“安古僧根本没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当时找不到阿奎拉来终止那场杀戮,而如果你不去战斗,就只能徒然送命而已。”
“那时,我本来就应该死。”
“阿婆以前总是说,人活着,就总会有希望。如果你当时不肯下命令,你的士兵们现在全部遇难了——要么死于安古僧的手下,要么被阿奎拉的手下斩杀。你不要忘了,她选择了自己活命,让她的士兵也死战求生。当时无论你怎样做,事后都会自责。无论怎么做,你在乎的人都会承受可怕的后果。”
“这不重要。”
“但这的确很重要,这当然重要。因为这证明你并不邪恶。”这感悟像是一份启示,它如此重要,我觉得有必要让他也看清楚。“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杀人是为了救人。你把别人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不像——不像我自己。”
我觉得没脸面对维图里乌斯。“假面人来的时候,我逃了。”这些话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就像被我用堤坝长期阻拦起来的河水。“当时我的外祖父母已死,假面人抓住了我哥代林。代林让我逃跑,尽管他很需要我。我本应该留下来帮他,我却做不到。不。”我的拳头死死按在自己腿上。“我是故意没有那样做。我选择了逃走,像个懦夫一样逃离。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这样。我本应该留下的,哪怕那样只有死路一条。”
我羞耻的双眼寻找着地面,但随后维图里乌斯用一只手托住了我的下巴,抬起了我的脸。他清洁的体味扑面而来。
“就像你刚才说过的,”他迫使我直视他的眼睛,“活着就总有希望。如果没有逃走,现在你已经死了。代林也就不再有生机。”他放开了我,坐回椅子,“假面人不喜欢被反抗,那人肯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这不重要。”维图里乌斯苦笑,还是那种刀子一样犀利的笑容,“你看看咱们两个,一个是学者族奴隶,一个是假面人,都在试图说服对方,让对方不把自己当坏人。安古僧的确还挺有幽默感的,不是吗?”
我的手指紧握维图里乌斯给我的匕首柄,一种强烈的愤恨在心里升腾——我恨那些安古僧,他们把我丢在这儿,让我误以为自己要被审问;恨院长,恨她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丢在外面惨死;恨黑崖学院,它把无辜的孩童训练成恐怖的杀手。我也怨自己的父母,那么早就弃我们而去;怨代林不该拜一名武夫当师父;怨梅岑下达的那些命令,隐瞒的那些秘密。我恨这帝国,恨它对我们生活的铁腕控制,让我们寸步难行。
我想要战胜他们所有这些势力——帝国、院长、反抗军。我不知这份反叛的激情从何而来,就像我的臂环,我也不知它为什么突然变得滚烫。也许连我的妈妈,都有我从未了解的秘密。
“也许我们都不必是什么学者族奴隶和假面人。”我把匕首放下,“今晚,或许我们可以只是拉娅和埃利亚斯。”
我现在胆子大起来,伸手去扯埃利亚斯面具的边缘,反正这东西也从来都不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面具在抗拒,但我打定主意要扯掉它。我想看见这个整夜跟我聊天的男孩的脸,而不是面对害我一直误解他的这张面具。我更加用力,那面具“咝”的一声到了我手里。它的背面是很多尖刺,上面还沾着血。他脖子上的文身,已经有几十处冒血的小伤痕。
“我很抱歉,”我说,“我不知道它原来……”
他直视我的双眼,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热切,那种深挚的情感让我一瞬间就面红耳赤。
“我很高兴你把它摘掉。”
我应该看别处的,可我做不到。他的眼睛跟他妈妈的完全不同。院长的眼睛像是一团易碎的玻璃碴儿,但埃利亚斯的眼睛,在他深长的睫毛环绕下,颜色要更深一些,就像雨云的最浓密处。那双眼睛吸引着我,让我动弹不得,还偏不肯放过我。我试探着抬手抚摸他的脸,他的胡楂儿在我的掌心里,显得那样粗糙不平。
我的脑子里迅速闪现出奇南的面孔,但也同样迅速地又消失了。他在很远的地方,遥不可及,一心忠于他的义军战士。埃利亚斯却近在咫尺,就在我眼前,他温暖、帅气,还那么伤心。
他是个武夫,是个假面人。
但在这里不是,今晚不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不是。此时,此地,他就只是埃利亚斯,我就只是拉娅,而我们,两个人都是,难以自拔。
“拉娅……”
他的语调、眼睛里都有一份乞求,一份期待。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想让我退开些,还是更靠近一点儿?
我踮起脚尖,他在同一时间俯身相迎。他的嘴唇很柔软,软得超乎我的想象,但他的态度暗含着一份绝望,一份热望。那个吻像在倾诉,在乞求。让我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吧。
他的斗篷从我的身体上滑落,我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他把我拥在怀里,双手从我背后向下,抱紧我的一侧大腿,让我进一步靠近,越来越近,我挺身迎接着他,欣享着他的力量,他的激情,他的热望。我们之间的那份亲昵旋转着,燃烧着,融化着,直到它像黄金一样悦目而难以抗拒。
然后他突然避开我,两只手伸在面前挡住我。
“我很抱歉,”他说,“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我是个假面人,而你是一名奴隶,我本不应该——”
“没关系。”我两唇火热,“其实是我……挑起来的。”
我们四目相对,他显得那么茫然,那么自责,我禁不住微笑,哀伤、尴尬和欲望在我体内冲突着。维图里乌斯把他那件斗篷从地上捡起来递给我,回避着我的视线。
“你坐下来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一面又把自己包裹起来,“明天我继续做奴隶,你继续当假面人,我们继续像人们以为应该的那样痛恨对方。但目前暂时……”
他在我身边慢慢坐下,小心地跟我保持着一点儿距离。那份彼此之间的吸引还在引诱着我们,召唤着,燃烧着,但他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拳,就像紧拽着两根救生索一样不肯松开。我也只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几英寸。
“跟我再讲讲吧,”我说,“五劫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们离开黑崖学院的时候开心吗?”
他放松了一点点,我哄着他继续讲那时的回忆,就像阿公以前引导胆小的病人一样。这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他一直在讲黑崖学院和部落里的往事,我有时会说那些病人还有保留区的故事。我们都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次突袭或者这次考验,也没谈起过那个吻,还有我们之间依然存在的那些火花。
不知不觉,天就开始亮了。
“黎明。”他说,“我们开始互相痛恨的时间到了。”
他戴上面具,那些尖刺深入肌体时,他的脸一动也不动,然后他拉我起来。我低头看我们两个人的手,看我细长的手指跟他粗大的指头纠缠,看他前臂上血管突出的强健肌肉,我手腕上的纤小骨骼,感受我们肌肤相触时的温暖。这好像成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的手被握在他手里。我仰面看他的脸,意外发现他是如此接近,我被他眼神里的热望打动,那份属于生命的激情让我脉搏加速。但他随即就放开了我的手,走到旁边去了。
我把他的斗篷和匕首还给埃利亚斯,他却摇头。
“你留着吧,你还得走过整个学院,而且——”他的视线转向我扯破的裙子,裸露的肌肤,“短刀也留着。一个学者族女孩一定要带个武器,不管规矩怎么说。”他从自己的写字台里抽出一个皮套,“大腿位置的刀鞘,把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位置。”
我再次打量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如果在这里,你能永远保持你的本色,”我把手掌放在他心脏的位置,“而不是成为他们想让你成为的那种人,那你就可以是一位伟大的帝王。”我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指尖跳动。“但他们不会让你如愿,不是吗?他们不会容许你有同情心或者慈悲心,他们不会允许你保留自己的灵魂。”
“我已经失去了灵魂。”他看着别处,“在昨天那片战场上,我亲手杀死了它。”
那时我想起了斯皮罗·特鲁曼,还有我们上次见面时他说过的话。“世上有两种负疚感。”我小声说,“一种只是负担,另一种却会给人以动力。让你的负疚感成为你的动力吧,让它时刻提醒你自己想成为怎样一个人。在你心里画一条线,永远都不要再突破这条底线。你有一个灵魂,它受了重创,但依然还在。埃利亚斯,不要让他们夺走你的灵魂。”
我说出他名字的时候,我们的视线再次相遇,我抬起一只手抚摸他的面具。它平整、温暖,像一块被流水冲刷平整的岩石,又被阳光晒热了一样。
我任由自己的胳膊落下,随后离开了房间,走出那座大营房,走进初升的太阳照耀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