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选帝赛 第四十一章 拉娅(1 / 2)

囚室房门打开时,我马上就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决心逃到外面的走廊里去,但房间里的寒气渗透了我的骨骼。我四肢沉重,有人用一只手轻易就把我拦腰截住了。

“安古僧把门封死了。”那只手放开了我,“你这样只会让自己受伤而已。”

我的蒙眼布被扯开,一名假面人站在我面前。我马上就认出了他,维图里乌斯。他解开我的双手,把我嘴里的布团扯掉,手指触到了我的手腕和颈部。有一瞬间,我觉得难以理解。他救过我那么多次,难道就是为了现在审问我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幼稚的部分,还指望他不至于如此糟糕。不一定是好人,只要别太邪恶就好。其实你早就知道,拉娅。一个声音责备我说,你早知道他只是在玩一个变态游戏而已。

维图里乌斯尴尬地揉他的脖子,我这才发现,他的皮甲上沾满血污和泥点。他浑身到处是瘀青和划伤,紧身衣特别脏,几乎破成了碎布条。他低头看着我,很短的时间内,眼里怒气冲冲,但随后就冷静下来,变成了另外一种表情——是震惊吗,还是难过?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我的声音又高又尖,而且咬着牙说话。学学你妈妈,不要露出恐惧。我一只手握着臂环。“我没做过任何坏事。所以,不管你怎么折磨我,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维图里乌斯干咳了一下:“这并不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死死站定在石板地面上,细细打量我,就像我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我很凶地瞪着他:“要不是为了审问我,那个——那个红眼睛怪物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这间牢房呢?”

“红眼睛怪物,”他点头,“描述得不错。”他朝房间周围看看,就像头回来这里似的。“其实,这间并不是牢房,而是我住的房间。”

我看看那狭小的单人床、破椅子、冰冷的壁炉、丑陋的黑色写字台,还有墙上的铁钩——我觉得,应该是折磨人用的吧。这个房间的确比我的大一点儿,却一样穷酸:“我为什么在你房间里?”

假面人去了写字台,在里面翻捡。我紧张起来,那里面有什么?

“你是一份奖品,”他说,“我赢得选帝赛第三轮的奖品。”

“奖品?”我问,“我一个大活人,当什么——”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连连摇头,就像这样能改变什么似的。我现在惊恐地发现自己衣服扯破得太多,皮肤多处暴露,只好试着用残缺的衣服遮羞。我向后退开,一直贴到冰冷、粗糙的石墙上。我只能避开这么远了,可这点儿距离显然不够。我见过维图里乌斯战斗,他速度太快,个头太大,身体太强壮。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从写字台前转过身,眼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同情看着我。“我不是那种人。”他拿出一件干净的黑斗篷,“这个拿去,今天太冷了。”

我看着那件斗篷。我当时确实觉得冷,从几小时前安古僧把我丢在这儿开始,就一直觉得冷。但我不能接受维图里乌斯的恩惠,他肯定有所图谋。一定错不了的。要不然我为什么会被选作他的奖品?过了一会儿,他把斗篷放在床沿上。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还有另一种更黑暗的气息——死亡。

他默不作声地点燃了壁炉里的火,两只手都在发抖。

“你在发抖。”我说。

“因为我也冷。”

木片燃烧起来,他耐心地给火堆添柴,一心只想做好这件小事。他背后别着两把弯刀,离我仅有几英尺。我要是动作够快,就能抢过来一把。

动手!就现在,趁他走神儿的时候!我向前探身,正准备扑上去的时候,他却转过身来。我连忙收手,尴尬地左摇右晃。

“你还是拿这个吧。”维图里乌斯从靴筒里取出一把匕首,丢给我,回头继续照管炉火。“这个至少还干净。”

温热的匕首柄握在手里,让我安心多了,我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很锋利。我后退到墙边,警惕地看着他。

炉火渐渐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气。等炉火旺起来,维图里乌斯解下自己那对弯刀,把它们靠在墙边,我伸手就能拿到。

“我要到那里面去。”他点头向房间一角关着的门示意,我觉得那应该是通往某一间刑讯室的。“你也知道,斗篷不会咬人。天亮之前你都无法离开此地,所以,还是让自己舒服点儿比较好。”

他打开那扇门,走进里面的浴室。片刻之后,传来水倒进浴桶里的声音。

火焰烘烤下,我裙子上的丝绸腾起白烟。我一面小心留意浴室门,一面汲取那份温暖,然后我打量了下维图里乌斯的斗篷。我的裙摆从大腿那里就被扯破了,衬衣袖子也仅剩下几根线连着,紧身胸衣的蕾丝边同样被扯破,身体暴露太多。我不安地看着浴室门,他很快就会洗完了。

最终,我还是拿起那件斗篷披上。它是某种厚实又细密的料子做成的,摸起来出乎意料的松软。我认出了它的气味——他的体味——像香料和雨水。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鼻子转向一边。因为此时门响了,维图里乌斯手拿他血淋淋的皮甲和武器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洗掉了满身污泥,还换了一件干净的紧身衣。

“你这样站一晚上肯定会累。”他说,“你可以选择坐在床上,或者椅子上。”见我不动弹,他叹了口气,“你不相信我——这我已经看出来了。不过我如果想要伤害你,早就出手了。拜托你,坐下行吗?”

“我要拿着这把小刀。”

“你还可以拿把弯刀。我有一大堆以后都不想再看一眼的武器,你全拿走都行。”

维图里乌斯坐在椅子上,开始擦他的短靴。我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床上,随时准备着在必要的时候举刀自卫。他距离太近,伸手就能碰到。

很长时间,他什么都没有说,动作沉重又疲惫。在他面具的阴影下面,整个嘴巴的轮廓显得很凶,下巴的线条极其倔强。但我还记得仲夏节庆典上的那个他。那是一张俊俏的面庞,就连面具也无法完全掩盖这一点。他身上也有黑崖学院的钻石形文身,只是颈后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面具的金属接触他皮肤的位置,连文身都变成了银色。

他抬头,像是注意到了我注视他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但在此之前,我已经看到了他眼圈泛红。

我紧握匕首的手放松下来。什么事能让一名假面人,一名选帝生心烦意乱?甚至泫然欲泪?

“你跟我说过的,在学者保留区里的生活,”他说,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你和外祖父母还有兄长在一起的生活。那都是真的,曾经是真的。”

“直到几周以前。帝国突袭了我们家,有个假面人出现,杀死了我的外祖父母,抓走了我哥哥。”

“你父母呢?”

“早死了,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哥哥现在是我唯一的家人,但他也被关进了贝克尔监狱的死囚牢里。”

维图里乌斯抬头扫了我一眼:“贝克尔监狱没有死囚牢。”

他随口这么一说,我毫无防备,以至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没有看清这句话给我带来的巨大冲击。“谁跟你说他在死囚牢里?又是谁说他在贝克尔监狱的?”

“我……只是听到些传言。”拉娅,你这白痴,这么容易就上了当。“是……一个朋友说的。”

“你的朋友要么在骗你,要么就是自己也搞不清状况。塞拉城唯一的死囚牢就在中央监狱。贝克尔监狱要小很多,通常关押的都是些行骗的商人和贫民酒鬼,跟考夫不可同日而语,这是肯定的。我很确定,因为我在这两个地方都当过见习看守。”

“但是如果黑崖学院,假设,遭到攻击……”我想起梅岑说过的那些话,脑子飞快转动,“贝克尔监狱会提供……援军吗?”

维图里乌斯干笑了一下:“贝克尔监狱,来支援黑崖学院?这话千万别让我妈听见。黑崖学院有三千名为战斗而生的学生。有些的确年龄尚小,但除了新入学的小孩子之外,其他学生都是致命的战士。这座学院根本不需要什么援军,尤其不会指望一帮整天只知道索取贿赂和赛蟑螂的辅兵来提供支援。”

会不会是我听错了梅岑说的话?不可能。他就是说代林被关在贝克尔监狱的死囚牢,而且这座监狱的守军就是黑崖学院的安全后备队。而这两条,刚刚都被维图里乌斯一口否决。梅岑到底是自己拿到了错误情报,还是故意撒谎骗我?要是以前,我可能还会考虑他被冤枉的可能性,但厨娘的疑心……还有奇南的……还有我自己的怀疑,都让我越来越难以安心。梅岑为什么要说谎?代林到底在哪儿?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一定是的。如果哥哥死了,我一定会有感觉,一定会的。

“我好像让你不安了。”维图里乌斯说,“我很抱歉。不过,假如你哥哥真在贝克尔监狱的话,他很快就能出来。那里的犯人,刑期都只有几周而已。”

“当然。”我干咳了一下,试图抹掉脸上那份昭然若揭的困惑。假面人能闻出谎言的味道,他们能感觉到别人的欺骗,我必须做出一副尽可能自然的样子。“这都只是传言而已。”

他快速扫了我一眼,我屏住呼吸,以为他会继续盘问我。但他只是点点头,把擦干净的皮胫甲举在火前察看一番,然后挂在了墙面的钩子上。

这些钩子……原来只是干这个用的。

维图里乌斯真的不会伤害我吗?他从鬼门关把我救回来太多次了。要是想用暴力对付我,还费那些力气干吗?

“你以前为什么帮我?”我脱口而出,“院长给我身上刻字之后那天在沙丘,还有仲夏节那次,还有马库斯袭击我的那次——每一次,你都可以转身离开的,可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没走?”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第一次,我是因为内疚。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在院长办公室外面,就眼睁睁看着马库斯伤害你。我想补偿那一次的冷漠。”

我吃惊地低呼了一下。那天,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在留意我。

“后面两次,仲夏节和马库斯那次——”他耸耸肩,“我妈妈可能会杀了你。马库斯也一样。我不能就那么见死不救。”

“有那么多假面人曾经站在一边,眼看着学者被逼上死路。你却没有。”

“我就是不会从别人的痛苦里得到满足。”他说,“也许这就是我一直痛恨黑崖学院的原因。你知道吗,我本来就打算偷跑掉的。”他的微笑像弯刀一样犀利,但全无欢欣之意。

“我全都计划好了,还从这个壁炉里挖通了一条暗道。”他指了一下,“通往西侧隧道。这是整个黑崖学院唯一真正的秘密通道。然后我规划好了逃离这里的路线。我打算利用帝国官方以为已经进水或者塌方的通道。我还偷了食物、衣服和补给品,动用了自己可能得到的遗产,以便路上购买逃亡所需。我的计划是穿过部落领地,然后从萨蒂赫港上船。我本来就快要得到自由了,会摆脱院长、黑崖学院和帝国。太傻了,就好像我真能逃离这地方一样。”

想明白了他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我几乎无法呼吸。整个黑崖学院唯一真正的秘密通道。

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刚刚给了我和代林自由。

前提是梅岑说的是实话,但我对此不再像以前那样确信。事实的荒谬让我想要放声大笑——维图里乌斯给了我让哥哥重获自由的关键情报,时间恰恰是在这消息可能已完全无用的时候。

我沉默得太久了。快说点儿什么。

“我还以为被黑崖学院选中是一种荣耀呢。”

“对我来讲不是,”他说,“来黑崖学院是身不由己。安古僧在我六岁时把我掳来。”他拿起弯刀,慢慢把它擦干净。我认出了刀身表面繁复的花纹——这是一把特鲁曼弯刀。“那时候,我跟部落民一起生活。我还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生母,甚至连维图里乌斯这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可你怎么……”维图里乌斯也曾是个小孩,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见过自己的父亲,或者院长有没有把他养大,是否爱他,我从来都不好奇。因为他对我来说,仅仅是一名假面人而已。

“我是个私生子。”维图里乌斯说,“凯瑞斯·维图里娅一生犯下的唯一错误。她生下了我,然后把我丢在部落民出没的沙漠里。她的军团当时就驻扎在那儿。我本来是死定了的,可是有一支部落巡逻队碰巧经过。部落民认为男婴代表好运,就连弃婴也不例外。赛夫部落收留了我,把我当成部落的一员养育。他们教会了我部族的语言和传说故事,给我穿他们的传统服装。他们甚至还给我起了本族的名字“伊利亚斯”。我来黑崖学院的时候,外祖父把这个名字改掉了,改成了更适合维图里亚家族传人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