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压了好多水出来,用金属的叽嘎声掩盖我们说话的声音。伊兹一定是搞错了,她必须是搞错了。“那隧道呢?或者……你觉得其他奴隶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你昨晚也亲眼看到了,我们能从隧道出来,还是多亏了维图里乌斯。至于说其他奴隶,问他们很危险。其中有些人就是院长的探子。”
完了——完了——完了。刚刚我还觉得时间充足得不得了——有八个整天呢,现在我却发现,这点儿时间根本不够用。伊兹递给我一条刚洗好的床单,我不耐烦地把它挂在晾晒绳上。“那么,地图呢,某个地方一定会有这儿的地图。”
听到这话,伊兹的情绪也好多了。“有可能,”她说,“应该在院长的办公室——”
“世上唯一能找到黑崖学院地图的地方,”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说,“就是院长的脑子里。我觉得,你应该没兴趣钻进那里找东西。”
我像傻鱼一样张大了嘴巴,看厨娘迈着不输于院长的无声脚步,从我刚刚挂上的床单后面出现了。
伊兹见到厨娘突然出现,也吓得跳了起来。可是让我吃惊的是,她马上站定了,双臂交叉在胸前。“肯定能找到些什么。”她对那老妇人说,“她怎么可能只把地图装在脑子里?有时候,她也需要点儿实体的东西参考吧?”
“当年她就任院长的时候,”厨娘说,“安古僧们给过她一张地图,要求她记下之后就烧毁。这是黑崖学院的惯例。”看我一脸的惊诧,厨娘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蠢,总是很注意看,很留心听。现在呢,就剩下满脑子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知识了。”
“但这些并不是没用。”我说,“你一定知道进入学院的秘密路线——”
“我不知道。”厨娘脸上的疤痕涨得通红,更加醒目,“就算我知道,也不告诉你。”
“我哥哥被关在中央监狱的牢房里,还有几天就要被处死。我要是不能找到进入学院的秘密通道的话——”
“让我问你个问题,傻丫头。”厨娘说,“只是反抗军说你哥哥被关在牢里,只是他们在说他要被处死,对吧?可他们怎么那么确定?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你哥哥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就算他真被关在中央监狱,反抗军也永远不可能把他救出来。即便是又瞎又聋的一块石头,都能教你这么简单的事。”
“要是他已经死了,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的。”她怎么这么啰唆,直接帮我不就行了?“我相信他们,行了吧?我也只能相信他们。此外,梅岑还说过,他有一份计划——”
“去!”厨娘含笑,“下次见到这个梅岑,你问问他,你哥哥具体被关在中央监狱的哪个位置?哪间牢房?你问问他他是怎么知道的,谁是他在那边的卧底。再问问他,得知一条能进入黑崖学院的秘密通道,跟到南城的监狱救人有什么关系。等他回答了所有这些问题之后,看看你还会不会相信这个混蛋。”
“厨娘——”伊兹刚开口,那老妇人就凶巴巴地打断了她。
“你给我闭嘴,你都不懂得自己在掺和什么事。我到现在还没向院长告发这小妮子的唯一原因,”厨娘把唾沫喷在了她的脸上,“就是因为你。就算现在,我都不相信这个女奴能不说出你的名字,只为让院长对她下手轻一点儿。”
“伊兹……”我看着我的朋友说,“不管院长对我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
“你以为胸口被刻了那么个破字,你就是忍痛的专家了?”厨娘说,“臭丫头,你真被折磨过吗?你有没有被人绑在床上,让火炭烧过你的嗓子?你有没有被人用钝刀划开过脸,还有一个假面人同时向你的伤口里倒盐水?”
我木然地呆看着厨娘。她当然知道答案。
“你不可能知道自己会不会出卖伊兹。”厨娘说,“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逼到极限。院长在考夫监狱受过训练,如果让她来审问你,你连自己亲妈都会出卖。”
“我妈她早死了。”我说。
“我为这个谢天谢地。要是她还——还活着,谁知道她和她的反叛军还会带来多少破——破——破坏。”
我侧目看着厨娘,她又口吃了。而这次,她说起的话题还是反抗军。
“厨娘,”伊兹的脸对着那老妇人,但不知为什么,她显得更高大一些。“请你帮帮她。我从来没对你提过任何要求,我现在就求你做这件事。”
“这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厨娘痛苦地撇着嘴,就像吃了什么过于酸涩的东西,“她是不是答应了带你逃走?说要救你出去?傻孩子,反抗军从来不救任何他们能丢下的人。”
“她什么都没有答应过我。”伊兹说,“我想要帮她,因为她是我的——我的朋友。”
我才是你的朋友。厨娘的黑眼睛无声地说。我第一百次纳闷儿,这个厨娘到底是什么人,我妈妈和反抗军又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让她这么不信任他们。
“我只想救出代林。”我说,“我只想离开这里。”
“丫头,每个人都想离开这里。我想走,伊兹想走,甚至那些该死的学生也想走。如果你真那么想走,我建议你去找你那些宝贝反抗军朋友,让他们另派一项任务给你。找个你不会被杀死的地方。”
她大步离开,我或许应该生气吧。实际上,我却在脑子里不停回想她说过的一句话。甚至那些该死的学生也想走。甚至那些该死的学生也想走。
“伊兹,”我转向我的朋友说,“我想我知道怎样找到走出黑崖学院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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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我潜藏在黑崖学院兵营外灌木丛里的时候,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宵禁的鼓声已经响过,现在一切归于沉寂。我在这里躲了一小时,树根和石子硌得我膝盖好痛,但还没有一名学生从兵营里出来。
将来某个时间,总会有人出来的。正如厨娘说的,连那些该死的学生也想走出黑崖学院。他们肯定是偷偷溜出去的,要不然怎么有机会酗酒嫖娼?有些人可能会贿赂门岗或者隧道守卫兵,但肯定还有其他走出此地的路线。
我坐立不安,从一根扎人的树枝旁换到另一根。我不可能在这片矮树丛里坚持多久了。伊兹在替我把风,万一要是院长叫我,我却没有出现,就会受罚。更糟糕的是,伊兹也会被连累。
她是不是答应了带你逃走?说要救你出去?
我从未向伊兹做过这样的承诺,但这是我该做的事。厨娘一提起这件事,我就总会想到它,总也不可能放下。等我离开了,伊兹会有怎样的结局呢?反抗军说过,要把我的离开伪装成死于非命的样子,但院长肯定还是会盘问伊兹。那女人可不容易骗过。
我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伊兹在这里独自受审。扎拉失踪以来,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但我又怎样才能说服反抗军收留她呢?要不是萨娜,他们甚至连我都不肯帮。
肯定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带上伊兹,反抗军也不会冷酷到把她送回来的地步——他们要知道她可能的结局,就不可能这样做。我想完这件事,又把视线转向面前的建筑,正巧看到两个人离开骷髅生的营房。灯光照亮了其中一个人的浅色头发,我也认出了另外一个人摇摇摆摆的走路姿势,是马库斯和扎克两兄弟。
那对双胞胎离开营房前门,又走过营房最近处的地下格栅入口,走向最近处的训练建筑。
我跟在他们后面。近到足以听见他们谈话,又远到不至于被他们发现。要是发现我在跟踪,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受不了这个了。”其中一个声音向我传过来,“我觉得,他正在夺走我的意识。”
“别他妈的跟个娘儿们一样。”马库斯回答,“他教我们的办法,可以应付安古僧吸取我们的思想。你应该感激才对。”
我凑近了一点点,情不自禁对这个话题感到好奇。他们说的“他”,是否就是院长书房里出现过的那家伙?
“我每次跟他对视,”扎克说,“都会看到自己的死亡。”
“这至少能让你早做准备。”
“不。”扎克小声说,“我觉得没办法准备。”
马库斯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也不喜欢这些,跟你完全一样。但我们只能赢得这场比试,所以你就坚强点儿。”
他们走进了训练房。我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关闭之前最后一瞬间抓住了它,从门缝向里面窥视他们。蓝光的灯笼照亮室内开阔的空间,他们俩的脚步声在两侧的柱子之间回响。就在建筑拐角之前,这两人躲到一根柱子后面。然后有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再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走进室内,侧耳静听,整座大厅静得像坟墓。但这并不足以证明法拉尔兄弟已经消失,我走向他们消失的那根立柱,以为那里会有一扇通往训练室的门。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板地面。
我走到下一个房间,也是空的。下一间,还是空的。窗子那里透进的月光,让所有房间都呈现为阴森森的蓝白色,而所有这些房间都是空的。法拉尔兄弟真的消失了,可他们怎么做到的?
肯定有密道入口。我完全可以确定,我觉得自己长出了一口气,欣慰到几乎头晕。我找到了,找到了梅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啊,拉娅。我还必须搞清楚这对双胞胎是怎么进去,怎么出来的。
第二个晚上,在同样的时间,我早早躲进训练楼里,就在那根柱子对面守着。时间一分钟、半小时、一小时就这样过去,他们一直没出现。
我最终只得离开,不能冒险错过院长的召唤。我失望得恨不得大喊。法拉尔兄弟甚至可能在我到达之前,就穿过密道消失了,又或者他们是在我回去睡觉之后才出现。不管怎样,我都需要更多时间监视。
“明天凌晨我去。”十一点的最后一下钟声沉寂时,伊兹在我房间里说,“院长要过一次水。我送上去的时候,她问你去哪儿了。我说厨娘临时有事,很晚才让你跑腿去了,这个理由不可能用两次。”
我不想让伊兹帮这么危险的忙,可又知道没有她帮忙无法成事。她每次出发前往训练楼,我都会更加坚定把她带离这里的愿望。我走的时候,不会把她丢下,我不能这样做。
我们轮流值夜,冒着一切风险,指望能再看到法拉尔兄弟一次。但让人疯狂的是,总是一无所获。
“要是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不得不去做报告的前夜,伊兹对我说,“你可以去求厨娘教你怎么把外墙炸穿,她以前给反抗军制作过炸药。”
“他们要的是秘密通道。”我说,但还是笑了。因为想象黑崖学院的墙上有个冒烟的大洞,还是件挺痛快的事。
伊兹去监视法拉尔兄弟的动静,我留下来应付院长的召唤,但她没有叫人。于是我躺在自己床上,看房顶那些肮脏的石板,迫使自己不去想代林在武夫监狱里可能受过的折磨,试图向梅岑解释自己任务失败的原因。
然后,就在十一点钟声敲响前,伊兹闯进我的房间。
“我找到了,拉娅!法拉尔兄弟一直在用的隧道,终于被我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