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选帝赛 第三十一章 拉娅(1 / 2)

我很难入睡,睡着了也不踏实,总是被院长的威胁折磨。毁容这种小事,我有的是时间。我在黎明前醒来,噩梦的碎片依然没有散去:我梦到自己的脸被划花,刻了字;我哥哥吊在绞刑架上,浅色头发在风中飞舞。

想点儿别的吧。我闭上眼睛,看到奇南,想起他请我跳舞的样子,那么羞涩,完全不像平时的他。他带我旋转时眼里的热切——我当时觉得这应该能说明些什么。可他又突然离开了。他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吧?有没有逃过那次突袭?他听到维图里乌斯的警告了吗?

维图里乌斯。我像是又听到了他爽朗的笑,还有他身上强烈的体味,我不得不把这些感受驱离,面对现实。他是个假面人,他是我们的死敌。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这样做可能会被监禁——要是黑甲禁卫和他们的清洗传言属实,后果可能会更严重。我不敢相信他做那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么,这是恶作剧?是武夫们玩的什么古怪把戏,我不了解的那种?

别为这种事浪费时间,拉娅。代林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轻轻说,快把我救出去。

厨房里有走来走去的声音,是厨娘在做早饭。如果老的这位已经起床,伊兹也很快就会出现。我迅速穿好衣服,想在厨娘安排我们每天的杂役之前找到她。伊兹搞不好知道进入学院的秘密通道。

但实际上,伊兹早就替厨娘跑腿去了。

“她到中午才能回来。”厨娘对我说,“可她的事本来就不用你管。”那老女人指着桌上的一张黑色对折的纸说,“院长说了,你一早就要把那个给特鲁曼送去,回来再做别的事。”

我到达特鲁曼的店,吃惊地发现门开着,熔炉烈火熊熊。铁匠汗流满面,布满焦痕的围裙也被汗水浸湿,他正挥舞大锤敲打一大块金属。在他身边站着一名部落女孩,穿了件极薄的玫瑰色长袍,衣服边缘镶嵌了很多片小圆镜子。大锤敲打的声音很响,我听不清那女孩在嘟囔什么。特鲁曼点头对我打个招呼,但还是继续跟那女孩聊。

我看着他们谈话,这才发现她比我最早想象得要更年长一点儿,也许有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她的头发,多数像黑丝一样,还夹杂着一些火红颜色,都被梳成复杂的细辫子,我对她那张可爱的面庞多少有些印象。然后我就想起来——她就是仲夏节之夜跟维图里乌斯共舞过的女孩。

她握了下特鲁曼的手,给了他一口袋钱币,然后从铁匠铺后门走了,临了还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我的奴隶手环那里停了片刻,我避开她的视线。

“她名叫阿菲亚·阿拉-努尔。”那女人走后,斯皮罗·特鲁曼对我说,“她是部落民中间唯一的女性酋长,也是你能见到的最危险的女人之一,聪明才智也是出类拔萃。她的部落常给学者反抗军的海国分部运送武器。”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家伙什么毛病?这种事知道太多会没命的。

斯皮罗耸耸肩:“她买走的大多数武器,都是你哥哥的作品。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它们的下落。”

“不,我才不想知道。”这家伙怎么总是不开窍。“我完全不想牵扯进……你们在做的随便什么事。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恢复原状,也就是你收我哥为学徒之前的状态,帝国为此逮捕他之前的状态。”

“你还不如指望那伤疤彻底消失。”特鲁曼向我胸前点头示意。这时我的斗篷敞开着,露出了院长刻的“K”,我赶紧把衣服裹紧。

“这世界永远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他用一把火钳把那块正在敲打的金属块翻转过来继续敲打。“要是帝国方面明天释放了代林,他会马上回到这里,继续锻造武器。他的命运就是要挺身而出,帮助他的人民推翻压迫者。而我的命运,就是帮助他做到这件事。”

特鲁曼这家伙总把我当成说话不经过大脑的人,这让我很生气:“那么,在帮敌人镇压我们那么多年之后,你现在又成了学者族的救世主?”

“我每天都活在对自己罪孽的愧疚里。”他扔下那火钳,转向我,“我承受着那份自责。但自责有两种,小丫头:一种会让你消沉,变成无用之人;另一种则会成为激发你内心斗志的动力。为帝国锻造完最后一件武器的那天,我就在心里划定了一条界线。我永远不会再为武夫锻造一把刀剑,我再也不会让自己的双手沾上学者的鲜血。我绝不会违背这条原则,哪怕为此赔上性命。”

他紧握铁锤,就像那是一件武器,他棱角分明的脸被努力克制的激情照亮。那么,这就是代林同意做他学徒的原因了。这男人的暴烈个性,跟我妈妈有些相像;但他那份自制,其实又有些我爸爸的感觉。他的热情是真诚的,很有感染力,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就很愿意相信他。

他伸出手:“你有消息给我?”

我给了他那张纸:“你还说自己宁死也不违背原则,现在却又要给院长制造一件武器。”

“不。”斯皮罗正在细读那张纸,“我是在装作要给她锻造武器,好让她不停地派你来传送信息。只要她相信我对你有兴趣,只为了你才肯为她锻造特鲁曼弯刀,她就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不可挽回的伤害。我甚至有机会说服她把你卖给我,然后我就可以把那该死的东西打开了。”他向我的奴隶手环示意,“为了你哥哥,我至少应该做到这些。”

“他要被处死了,”我轻声说,“一周后。”

“处死?”斯皮罗说,“不可能的。如果他真要被处死,他就应该被关在中央监狱,而现在,他却被移出了那个地方。具体去了哪儿,我还不清楚。”特鲁曼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要被处死的?你跟谁谈过这件事?”

我不肯回答。代林或许相信这铁匠,我却很难相信他。特鲁曼也许是个真心的反抗者,但也可能只是个很善于伪装的间谍而已。

“我必须走了。”我说,“厨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拉娅,等等——”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因为我已经出门了。

走回黑崖学院的路上,我一直试图把他的话忘掉,却做不到。代林被转移了?什么时候?去了哪儿?梅岑为什么没说这件事?

我哥哥到底处境如何?他在受苦吗?要是武夫们打断了他的骨头怎么办?天哪,尤其是指骨?要是——

不能再这么想了。阿婆说过,人活着,就总会有希望。只要代林活着,其他都不重要。如果我能把他救出来,其他一切都可以设法解决。

我途经处刑广场,绞架空空的,很显眼,好几天没有人在上面被吊死了。奇南说,武夫们把处刑的机会留给新任皇帝。马库斯和他弟弟肯定会享受这种事。要是其他人赢了呢?目睹无辜男女在绳端垂死挣扎,阿奎拉会面带微笑吗?维图里乌斯呢?

我前面的人群止步不前,因为有二十辆车组成的部落车队正缓缓穿过广场。我转身想绕过去,但所有人也都打着同样的主意,结果就是很多推搡、咒骂,有人灰头土脸,乱作一团。

然后,就在这一团混乱里有人说话:“原来你没事。”

我马上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他穿一件部落外衣,可即便是戴着帽子,他的红头发还是有一缕露在了外面。

“那次突袭之后,”奇南说,“我有些担心。我一整天都在看这广场,希望你会出现。”

“你也脱险了。”

“我们都安全脱身了,很险。昨晚,武夫抓走了一百多名学者。”他侧着头问,“你那位朋友也逃了吗?”

“我的……哦……”如果我说伊兹没事,就等于承认自己送情报的时候还带了个女伴。奇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这家伙,简直在一英里外就能看出别人说谎。

“是的。”我说,“她也安全脱身了。”

“她知道你是密探。”

“她帮了我。我知道我不应该接受她的帮助,可是——”

“可事情却没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展。事关你哥哥的安危,拉娅,我能理解。”我们身后有人打架,奇南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让我转到另一侧,这样他就可以挡在我和斗殴的人之间了。“梅岑安排了一次接头,就在八天后的早上。十点钟,你到时候来广场这里。如果这之前你需要见我们,戴一条灰色围巾,站到广场南端去。我们会安排人留意你的动静。”

“奇南,”我想起了特鲁曼说过的有关代林的事,“你确定我哥哥是被关在中央监狱吗?还有,他是真的要被处死了吗?我听说他被转移到别处了——”

“我们的探子很可靠。”奇南说,“如果他被转移,梅岑一定会知道。”

我开始觉得脖子很不舒服,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奇南摸了摸他的短胡楂儿,我觉得更加不安:“没什么特别需要你担心的事,拉娅。”

十层地狱啊。我迫使他面对我,迫使他迎上我的视线。“要是这件事跟代林有关,”我说,“我就需要担心。是不是梅岑?他是不是改主意了?”

“没有。”奇南的语调完全无助于打消我的疑虑,“我觉得应该没有。但他最近的确……有点儿怪,对这次的任务讳莫如深,探子的报告也都自己藏起来。”

我试图接纳他的做法,也许梅岑是怕行动计划泄露。可我这么说的时候,奇南却摇头否认。

“问题不止这些。”他说,“我不敢确定,总感觉他还在计划别的行动。某种大动作,跟代林无关的事。但我们救代林的同时,又怎么可能执行另外一件任务呢?我们没有那么多人。”

“去问他,”我说,“你是他的二把手,他相信你。”

“啊,”奇南一脸苦相,“这倒未必。”

他是不是失宠了?我没找到询问的机会。在我们前面,棚车队已经过去,道路再度畅通。堵塞的人流再次向前。拥挤的人群里,我的斗篷被扯开,奇南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伤疤吸引。它太显眼,那么红,那么丑,我心里想,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十层血淋淋的地狱啊。发生了什么事?”

“院长又罚我了,几天前的事。”

“拉娅,这事我都不知道。”他所有的洒脱烟消云散,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伤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又会在乎吗?”奇南的眼睛一下子转向我的双眼,很惊讶的样子。“无所谓了,这还不算是很糟糕的后果。她挖掉过伊兹的一只眼睛。你还没见过厨娘的样子呢,整张脸都被……”我的身体不寒而栗,“我知道这道疤很丑陋……很可怕——”

“不要。”他说这个词,就像下命令一样,“不要再想这些。它只能证明你在她面前坚持下来了,它证明了你的勇气。”

人流在我周围、在我身边经过,有人的手肘撞到我,有人对我们俩抱怨。但他们都淡去,消失了,因为奇南握起了我的一只手。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又看着我的嘴唇,那是一种完全不需要翻译的语言。我发现一个小雀斑,是完美的圆形,就在他嘴角。他把我揽入怀抱,我觉得有一股暖意从我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然后有个穿皮衣的海国人推搡着走过来,硬把我们撞开了。奇南的嘴角咧开,露出难以置信,又觉得遗憾的微笑。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很快会再来找你的。”

他消失在人群里,我急匆匆赶回黑崖学院。如果伊兹知道秘密入口,我还有时间自己去看,然后赶回这里通报消息。反抗军救出代林,我也可以就此退出。再不要什么丑死的疤痕、鞭笞之类,再不要担惊受怕。而且呢,我心里有个小声音说,我跟奇南还能有好多时间在一起。

我在后院找到了伊兹,她正在压水机旁边洗床单。

“拉娅,我只知道那一条秘密小道而已。”伊兹给我的答复就是这样,“而那个都不算什么秘密。只不过因为太危险,一直都没有人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