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了手里的狐狸肉。尖嘴秃鹫是一种体形巨大的鸟类,有五英寸长的尖爪,翼展足有二十英尺。它们的卵有成人的脑袋那么大,雏鸟的凶残嗜血广为人知。但对海伦娜来讲最可怕的,是这些秃鹫的巢在最陡峭的险峰上,高踞云端之上。
她无须解释自己语调中的惊惶。我知道,以前院长让她从崖顶索降之后,她常常会连续发抖好几小时。这些事情,安古僧当然心知肚明。他们从海伦娜脑子里掏出这点儿秘密,就像小贼从树上偷走一颗李子一样容易。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运气好。母鸟恰好不在窝里,而小鸟才刚开始啄破它们的蛋壳。即便是刚孵出一半,它们还是相当危险。”
她掀起衬衣,让我看她腹部白晳紧致的皮肤,上面乱七八糟到处是伤痕。
“我跳出鸟巢,落在了十英尺之下的一道石梁上。我当时——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么高的地方。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当时我总是会看到……”她停了下来。我意识到,安古僧一定也迫使她面对了某种可怕的幻象,跟我的噩梦战场类似的东西。在数千英尺的高度,与死亡仅隔一道石梁的她,曾面对怎样可怕的幻影呢?
“这些安古僧真是有病。”我说,“我都不敢相信他们会——”
“他们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的事,埃利亚斯。他们在迫使我们面对自身恐惧,他们需要找出我们之中的最强者,最勇敢的人,记得吗?我们只能相信他们。”
海伦娜闭上眼睛,浑身发抖。我走过我们俩之间的距离,两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想帮她安静下来。当她抬起睫毛时,我发觉自己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热量,而且我们两人的脸仅仅相隔几英寸。她有一双动人的嘴唇,上唇比下唇更丰满一些,我不禁看得心猿意马。有一个亲密的瞬间,我迎上了她的眼神,那一刻像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她向我靠近,嘴唇微微张开。我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袭遍全身,然后就是疯狂的自我警告信号。这主意很糟糕,糕透了。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快收手。
我垂下双手,狼狈后退,试图无视她脸上的红晕。海伦娜眼里精光闪耀,我看不出她是在生气,还是感到尴尬。
“反正呢,”她说,“我是昨天晚上从上面下来的,决定要走环山路前往行者山谷。这是最快的路线。山谷另一端有一座兵站,我们可以从那得到船只和路上的给养——衣服和靴子至少没问题。”
她指着自己染血的破烂睡袍:“我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她抬头看我,眼中带着疑问:“他们把你丢在了荒漠里,但是……”你是在沙漠里长大的,你根本不怕沙漠。
“现在想这个没用。”我说。
这之后,我俩都沉默了,等火堆渐渐熄灭,海伦娜对我说她打算睡了。尽管她躺在了一堆树叶上,我还是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睡着。她的心里,肯定还以为自己仍在万丈深渊边缘,就像我依然迷失在那片战场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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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海伦娜和我都睡眼惺忪,疲劳至极,但我们还是在天亮之前很久就出发了。如果想要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回黑崖学院,我们两个必须在今天赶到行者山谷。
沿途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没有这个必要。跟海伦娜一起赶路,感觉像是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衬衣。五劫生的流浪游荡期间,我们两个始终都在一起,现在的本能反应,就是马上恢复当时的状态,我在前面开路,而海伦娜为我断后。
雨云滚向遥远的北方,我们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清新明亮的大地。景色乍看上去很美。但实际上,昨晚的风雨吹倒了树木,冲垮了小路,山坡上到处都是危险的污泥和乱石。空气中有一种紧张感,跟上次一样,我又预感到会有麻烦,某种未知的危险。
海伦娜和我没有停下来休息过。我们一直高度警惕,提防着熊、山猫、心狠手辣的荒原猎人——这群山里可能会有的任何生物。
下午,我们已经爬上那片俯瞰行者山谷的高地,树林在谷底生长,形成一条绿色的河流,蓝幽幽的塞兰山脉就是两侧的河岸。这山谷几乎算得上景色宜人,群山间的树林矗立于山冈之间,偶尔会有一大片长满金色野花的草地。海伦娜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明白,不管前面有什么危险,都很快就会显现。
我们进入树林,危机四伏的感觉进一步加强,我眼角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海伦娜在看我,她也看到了。
我们不断改变方向,远离小路,这让我们的进展速度减缓,但也让伏击我们的人更难找到机会。夜幕降临时,我们还没能走出山谷,现在只好回到小路上,以便借着月光继续前进。
林中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下山。我喊叫着警告海伦娜,在林中的黑影跳出来之前,自己也勉强有时间举起匕首。
我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集体组队来报仇,还是安古僧从噩梦的世界里召唤出了某种怪物?
肯定是某种让我从骨髓里感到害怕的东西,能够考验我勇气的东西。
我没想到自己会面对假面人。没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扎克那双呆滞又冷酷的眼睛。
在我身后,海伦娜尖叫一声,我听到两个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我一转身,就看见马库斯正在攻击她。看见这个人,带着强吻她时的狂笑,海伦娜的表情一下子凝固,满是恐惧,甚至双臂低垂,完全顾不上自卫。
“海伦娜!”听到我的喊叫声,海伦娜回过神来,开始反击,终于摆脱了马库斯。
然后扎克已经扑到我面前,雨点一样不停攻击我的头部、颈部。他的攻击毫无章法,甚至显得有些疯狂,我轻易就躲开了。我闪到他身后,匕首横扫。他向后转身,避开我的攻击,然后又猛扑过来,满口白牙显露,状如疯狗。我矮身欺近,匕首刺入他身体一侧。热血喷洒在我的手上,我抽出匕首。扎克呻吟着,踉跄后退。他一只手按在身体一侧,一面在树木之间乱撞,一面呼喊他的孪生哥哥帮忙。
马库斯尽管是条毒蛇,好歹还没有丢下自己的弟弟不管。他冲进树林,追赶弟弟。我看到他大腿上有血,感到极度满足。海勒给我留了记号。我拔腿追赶,斗志正盛,对其他一切置若罔闻。海伦娜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名字。在我前方,毒蛇的身影和扎克会合,他们摇摇摆摆向前赶,还没意识到我有多近。
“十层火热的地狱啊,扎克!”马库斯喊道,“院长让我们杀掉他们俩,让他们不能走出这山谷。你却像个吓坏了的小女孩一样逃走——”
“他刺伤我了好不好?”扎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而且院长也没说过,没说过要同时对付他们两个,对不对?”
“埃利亚斯!”
我几乎听不进去海伦娜的声音,马库斯和扎克的对话让我完全震惊了。我妈会跟马库斯和扎克勾结,这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我不明白的是,她怎么知道我和海伦娜会经过这道山谷。
“我们必须干掉他们俩。”马库斯的影子转向我,我也举起匕首。然后扎克止住了他。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说,“要不然就没时间及时赶回去了。别管他们,快走吧。”
我有心追上马库斯和扎克,就算扒了他们的皮,也要得到我心中疑惑的答案。但是海伦娜又在叫我,她的声音很虚弱,可能是受了伤。
我回到刚才那片空地,海勒瘫倒在地上,头歪在一边,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侧的手用力按着肩膀,血正汩汩流出。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撕下自己残留的衬衣,团起来按在她的伤口上。海勒的头本能地抬起,扭结的金发抽打在她的后背上,她大声叫嚷,是那种富有穿透力的、动物一样的号叫。
“你不会有事的,海勒。”这么说着,我自己的双手却在颤抖。脑子里有个声音大叫着说这不可能没事,我最好的朋友就要死了。我不住口地说话。“你会好起来的。我会把你治好的。”我抓起自己的水壶,我需要清洗伤口,然后把它包扎起来。“跟我说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被偷袭了,动弹不得。我——我在山里看到过他。他当时正在——他和我正在——”她的身体在颤抖。我终于明白了。在沙漠里,我看到的是战争和死亡,而海伦娜看到的是马库斯。“他的两只手,到处乱摸。”她紧闭双眼,两条腿本能地蜷缩起来。
我一定会杀了他,我平静地盘算着。做出这个决定的难度跟早上选定一双靴子一样小。如果海伦娜死了,马库斯就要偿命。
“不能让他们俩赢。如果他们赢了……”海伦娜吃力地坚持说,“战斗,埃利亚斯。你必须战斗下去,你必须赢。”
我用匕首割开她的衬衣,触到她娇嫩的肌肤,让我略有一刻的迟疑。天已经黑了,我只能勉强看到伤口,但能感觉到渗到我手上的温热的血液。
我把水倒在伤口上的时候,海伦娜用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我的胳膊。
我拿自己破烂的衬衣为她包扎好伤口,还用上了她睡衣边角上扯下的布条。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软垂下去,失去了知觉。
我的身体极为疲惫,但我从树上扯下藤条,来制作一根背带。海勒不能走,所以我要背着她回黑崖学院。我忙碌的同时,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法拉尔兄弟是在院长的授意下攻击我们的。难怪她在考验开始之前,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她早就在谋划这次伏击。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的?
我猜,这也不用大费周章。如果她事先知道安古僧会把我丢在绝地荒原,而海伦娜会被放到尖嘴秃鹫的巢里,她就能想到我们返回塞拉的路线,行者山谷是必经之路。但如果她把这些告诉了马库斯和扎克,就意味着他们同谋作弊,恶意谋害我们,这正是安古僧明令禁止的。
安古僧一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可他们为什么不设法阻止呢?
背带做成,我小心地把海伦娜放进去。她失血过多,皮肤变成骨白色,而且冷得发抖。她的身体感觉很轻,太轻了。
这一次,安古僧又抓住了我隐藏的恐惧,我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过。海伦娜要死了。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这有多么可怕,因为她从来不曾如此接近死亡。
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觉得自己不可能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回黑崖学院,怕学院里的大夫无力回天,怕她在我赶回去之前丧命。别再想了,埃利亚斯。行动起来。
我受过好几年的沙漠行军训练,背着海伦娜并不会成为多大负担。尽管已是深夜,我还是全速向前行进。我还得步行走出群山,从河边岗哨那里得到一条船,然后划回塞拉城。我花了几小时制作背带,马库斯和扎克已经遥遥领先。就算从这里到塞拉的路上我一刻不停,也很难在日落前赶回钟楼。
天空泛白,把我周围的群峰投入阴影里。我走出峡谷时,天已向晚。雷伊河在脚下延伸,像一只饱足的巨蟒那样蜿蜒向远方伸展。水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船只。河东岸就是塞拉城,它粪灰色的城墙,即便在几英里之外也很壮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味,一股黑烟直冲天空升腾。尽管从我现在的位置看不到河边的哨所,我还是能从这焦臭中判断:一定是法拉尔兄弟抢先到达,并把哨所和船码头一道烧毁了。
我加快脚步跑下山坡,等我到达哨所时,看到的只是一堆烟熏的恶臭空壳。船码头只剩下冒烟的木料,这里的守军踪影全无——很可能被法拉尔兄弟支走了。
我把海伦娜从背上放下来。跑下山坡时一路颠簸,她的伤口崩开,血流满了我的后背。
“海伦娜?”我跪下来,轻轻拍打她的脸,“海伦娜!”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她失去了知觉。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已经开始感染。
我急得眼中冒火,细细打量那哨所,盼望着能有船出现。任何船只都好。就算是木筏、皮艇,或者是该死的无底独木舟,什么都行,我不挑。但这里当然一无所有。现在距离日落的时间,最多还有一小时。如果不能马上过河,我们就死定了。
神奇的是,我这时候想起的却是我妈说过的话,那冷酷无情的语调。世上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这是她对学生们说过上百遍的话——往往是在我们接连进行实战训练,几天不能睡觉的时候。她对我们永远有额外的要求,永远超出我们能够承受的极限。她会对我们说:要么完成我交给你们的任务,要么在努力完成的过程中丧命,自己选吧。
疲劳只是暂时的,伤痛早晚也会过去。但如果因为我束手无策,害海伦娜丧命的话,就无法挽回了。
我看见一根冒着烟的木头房梁,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这就够了。我连推带拱,把它搞到水面上。然后小心地把海伦娜放在房梁上面,把她的身体固定好。随后我一只手挟住那木梁,向距离最近的一条船游去,急切得就像全世界的妖魔鬼怪都在后面追赶我。
这时的水面显得很开阔,船只不像早上那么多。我向河流中间漂浮的一条商船靠近,它的船桨都没在动。水手们没有发现我靠近。等我到达船侧的舷梯时,把海伦娜从木梁上解开,她几乎马上就向水底沉去。我一只手抓住湿透的绳索,另一只手抱着海伦娜,好不容易扛起她的身体,沿梯爬到了船上。
甲板上有一名健壮如士兵的武夫,我猜想是船长。他正看着一群贫民和学者族奴隶堆放货物。
“我是黑崖学院的选帝生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我让自己的声音像脚下的甲板一样平稳,“我要征用你的船。”
那人眨了眨眼睛,观察我们两个:两名假面人,其中一个满身是血,看起来像是被拷打过;另一个身体半裸,一周没有刮胡子,头发蓬乱,眼神凶狠。
这名商人显然也服过兵役。因为片刻之后,他就点了头。
“愿从尊命,维图里乌斯大人。”
“马上开船,到塞拉港靠岸。”
船长大声向手下发令,手里不时挥舞皮鞭。不到一分钟之后,船开始向塞拉港靠近。我狠狠瞪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盼着它至少能慢一点儿下落。我现在最多只剩下半小时时间,还必须挤出码头,到达黑崖学院。
我的时间太紧了,太紧了。
海伦娜呻吟了一声,我把她轻轻放在甲板上。尽管水面湿冷,她却在冒汗,皮肤死白,眼睛略微睁开了一小会儿。
“我看起来真有那么糟糕吗?”她看清了我脸上的表情,小声问。
“实际上,你比平时还好看点儿。这身臭烘烘的野人装扮还挺适合你的。”
她微笑,难得一见的甜美笑容,但转瞬即逝。
“埃利亚斯——你不能让我死。如果我死了,那你就——”
“别说话了,海勒。休息。”
“不能死啊。安古僧说——他说如果我死了,那么——”
“嘘——”
她闭上了眼睛,我不耐烦地看看塞拉港。现在还剩半英里的距离,到处挤满了水手、士兵、马匹和车辆。我想让船快一些,但奴隶们已经在拼命划桨,船长也在他们背后挥舞着皮鞭。
船还没有完全靠岸,船长就放下了登岸用的长板,还叫来一名正在巡逻的军团士兵,要来他的马。今生头一次,我觉得武夫们严格服从命令的习惯挺好。
“祝您好运,维图里乌斯大人。”船长说。我谢过他,把海勒放在等待着的马背上。她身体无力地前倾,但我无暇顾及。我跳上马背,脚踢它的身侧,让它快跑,眼睛死盯着即将落山的太阳。
城市在我身边一闪而过,那些瞠目结舌的贫民,怨声载道的辅兵,纷乱的商人和倾覆的摊位,我都无暇理会。我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闯过塞拉城的主要街道,闯过处刑广场渐渐稀疏的人群,沿着富人区的卵石路飞奔。马儿一直猛向前冲,我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撞倒的行人和车辆感到负疚。海伦娜的脑袋上下颠簸,就像无人控制的人偶。
“坚持住,海伦娜。”我小声说,“马上就到了。”
我们冲进富人区的一座市场,把那里的奴隶惊得四处逃散,再转过一个弯,学院就在面前,像突然从地底钻出来一样。门岗的面目一团模糊,因为我们毫不停留地冲了进去。
太阳继续向地底沉落。现在不许落啊,我对它说,现在不行。
“加油。”我脚下用力,“再快点儿。”
然后我们穿过训练场,沿山坡上行,进入学院中庭。钟楼就在我面前高高矗立,只剩下短短几码的距离。我勒马停住,翻身跳下。
院长就站在塔下,脸色严峻——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紧张,我看不出。在她身边等待着的,是该隐和另外两名安古僧,都是女性。他们都默然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就好像我是马戏团里表演余兴节目的人一样。
空中响起尖叫声,院子里有几百人:学生、教官还有家属——包括海伦娜的家人。她的妈妈双膝跪地,见到女儿浑身是血,就已经歇斯底里。海勒的两个妹妹,汉娜和莉薇亚,也蹲在母亲身边,只有阿奎拉先生还是面无表情。
他身边是我的外祖父,全身戎装,看上去像是头马上要顶人的公牛,灰色眼眸里写满了骄傲。
我把海伦娜抱在怀中,大步走向钟楼。这段距离从来不曾显得如此漫长。院子这点儿距离,就算是在盛夏时,我也常常跑上百个来回。
我的身体极度疲劳,一心只想倒在地上,睡上一整个星期,但我还必须走完这最后几步。把海伦娜放下,让她倚靠石墙,自己伸手触碰石壁。我的皮肤触及岩石后仅仅几秒钟,日落的鼓点就敲响了。
人群欢声雷动,我不知道是谁开始欢呼的。法里斯?戴克斯?也许有可能是外祖父。广场回荡着欢呼声,整座城市都能听到。
“维图里乌斯!维图里乌斯!维图里乌斯!”
“叫大夫来!”我对近处一名大声欢呼的见习生狂吼。他的手僵在空中,大张着嘴巴愣愣看着我。“马上!快去!”
“海伦娜,”我小声说,“坚持住。”
海伦娜的脸像人偶一样蜡黄。我一只手放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用拇指画了一个圆,她一动也不动,也没有了呼吸。我把手放在她的颈动脉,应该感觉到脉搏的地方,什么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