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
绝地荒原。这就是安古僧把我丢下的地方。这片绵延数百里的盐白色荒野异常空旷,我眼中所见,除了陡峭的裂谷,就是虬结的面包树。
月亮灰白的轮廓高悬头顶,像是被人遗忘之物。它还刚过半满,跟昨晚的形状差不多——也就是说,安古僧不知用了什么神奇的方法,一夜之间就把我带到了距离塞拉城三百英里的地方。昨天这个时间,我还坐在外祖父的马车里,正赶回黑崖学院。
我的匕首上穿着一张软软的字条,就插在树旁干燥的地面上。我把武器塞回腰间,在这里,它足以决定生死。那张纸上,用陌生的字体写着:
勇气考验:
钟楼。第七天日落前。
这倒也算简单明了,如果今天算是第一天的话,我还有整整六天时间赶回钟楼,否则,安古僧就会判我失败,要了我的小命。
周围空气太干燥,呼吸都会让我鼻孔发痛。我舔了下嘴唇,现在已经觉得口渴。我蜷缩在面包树可怜巴巴的一小块阴影下面,考虑自己正面临的困境。
空气中的臭味让我知道,西边那片蓝色闪光地带就是维坦湖。它的硫臭味是出了名的,也是整个荒原唯一的水源地。这是座咸水湖,因而对我毫无用处。而且,我要走的路线应该在东面,要穿过塞拉山脉。
两天到达山区,再有两天赶到行者山谷,那里是必经之路。一天穿过山谷,再有一天就能回到塞拉。如果一切顺利,这就是整整六天的行程。
太容易了。
我想起自己在院长室读到过的预言。克服自身最大恐惧的勇气。有些人可能会害怕荒漠,但我不怕。
这也就是说,这里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只是还没有现形。
我从衬衣上扯下布条,包上自己的双脚。我只有自己入睡之前随身带着的东西——贴身衣物,加一把匕首。我突然之间特别感激,庆幸前一天战斗训练太累,碰巧没有裸睡。如果要赤身裸体穿过大沙漠——那也是一种别有风味的折磨。
太阳很快就转向西边广阔的晴空,我在迅速降温的空气中起身。到了该加速的时候了。我以稳定的慢跑速度出发,眼睛紧盯正前方。跑过一英里之后,一阵轻风吹过,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闻到了烟火味和死亡的气息。那味道转瞬即逝,我却已经紧张起来。
我最怕的会是什么?我绞尽脑汁,但还是想不到任何答案。黑崖学院的多数学生,都有他们害怕的东西,尽管从来都不会长久。当我们还是童兵时,院长曾一次又一次强迫海伦娜从悬崖上索降到底,直到她每次都能顺利完成,只有紧绷的下颚显露出她的紧张。同一年,院长还迫使法里斯养了一只食鸟蛛作为宠物。还告诉他,如果蜘蛛被养死了,他也必须死。
那么,我会害怕什么呢?密闭空间?黑暗?如果我不了解自己的恐惧,就不可能早做准备。
午夜来临又过去,我周围的沙漠还是那样静谧空旷。我已经走了接近二十英里,喉咙干燥得像尘土一样。我舔舐自己胳膊上的汗水,知道身体缺盐和缺水一样可怕。这点儿湿气也能有点儿帮助,但只能管用很短时间。我迫使自己专心去想腿脚上的刺痛,痛感是我可以应付自如的,焦渴却可能让人发疯。
很快,我就爬上了一处高坡,发现前面有些奇怪的东西:一线光芒,就像月光照耀在湖水表面。只是这附近应该没有湖泊才对。我手握匕首,放慢了速度走着靠近。
然后我就听到了,有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小,只是耳语声,很容易跟风声混淆,它沙哑微弱,就像我自己在干裂地面上的脚步声。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埃利亚斯——斯——斯。
埃利亚斯——斯——斯。
我面前又出现另一座小山,等我到达山顶,夜风扑面,带来了不可能认错的战场气息——鲜血、粪便和腐臭之物交杂的气味。我脚下的前方是一片战场——事实上,是一片杀戮的现场,因为这里的战斗已然平息,留下的只有死尸。月光照耀死者的战甲发出反光。这就是我在远方的高处看到的光源。
这是一片奇怪的战场,跟以前我看到过的那些大不一样。没有人呻吟,没有人求救。边地的蛮族与武夫族战士的尸体杂陈。我看到了一名部落商贩,还有他身边那些较小的死尸——他的家人。这是什么地方?部落居民怎么会跟武夫和蛮族开战?还在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破地方?
“埃利亚斯。”
在如此的寂静里,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真的差点儿从自己的皮囊里跳出来。我还没有动脑筋,匕首就已经搁在了说话者的咽喉上。他是个野蛮人男孩,年龄不超过十三岁。他脸上涂着菘蓝染料,身上是密密麻麻的暗色几何图形文身,这是他们族人的传统。即便是在半月的夜晚,我也能认出他,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他。
他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我的眼睛垂向他腹部的伤口,那是九年前我亲手留下的。可现在,他好像感觉不到那伤口的存在。
我垂下胳膊,向后退开。这不可能。
这男孩早就死了。也就是说,这里所有的一切——战场、气味、废墟——都只是噩梦里的幻觉。我用力掐自己的手臂,想要醒过来。那男孩歪着头看我,我又掐了自己一下。我拿匕首割伤自己的手掌,血真实地滴落在地上。
那男孩并没有消失。看来我无法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克服自身最大恐惧的勇气。
“我死后,我的母亲尖叫、哭号,拉扯自己的头发,达三天之久。”我杀死的第一个人说,“此后五年,她都不曾开口说话。”他声音很小,是十几岁刚变声的小男孩那种低沉的语调。“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他补充说,就像是在解释。
“我——我很抱歉。”
那男孩耸肩,继而走开,示意我跟他走进战场。我不想去,他却用冰冷的手死死抓住我的一只胳膊,用大得惊人的力量硬把我拖了过去。我们走过最初那一批尸体时,我低头一看,马上觉得特别恶心。
我认得这些人的面孔,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被我杀死的。
我经过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向我轻诉那些秘密。
我死的时候,妻子已经有了身孕——
我本以为能杀死你的——
我的父亲立誓要为我报仇,却在达成心愿之前死去了——
我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那男孩看到了,用他滑腻的手指把我的手拿开,力量很大,特别诡异。
“跟我来。”他说,“那边还有更多。”
我摇头否认。我完全知道自己杀死过多少人,他们何时、何地、怎样死于我手中。但这片战场上,人数远远超过二十一个。他们不可能都是我杀的。
我们还在继续走,而现在遇见的,开始有陌生的面孔。这反而成了一种解脱,因为这些面孔,会是因为别人的罪孽而死,他们应该是别人的黑暗面。
“都是你杀的。”那男孩读懂了我的心思,“他们都是你的罪孽。有的来自过去,有的来自未来。都在这里,全部死于你手。”
我手心出汗,觉得头有些发晕。“我——我不会——”战场上有好多好多人,总数远超过五百人。我怎么可能害死这么多人?我低头看,在我左手边,有一个身材高挑、浅色头发的假面人。我心里一沉,因为这人我认识——迪米特里厄斯。
“不。”我弯腰去摇他的身体,“迪米特里厄斯,醒来啊,快起来。”
“他听不到你说话。”我的第一名受害者说,“他已经死了。”
迪米特里厄斯身边躺着林德尔,他的鬈发上沾满血渍,血沿着他骨折的鼻子和死白的脸颊流下来。几步之外还躺着恩尼斯——海伦娜战队的另一名成员。再往前,我看到一头蓬乱的白发,一具强壮的躯体。外祖父吗?
“不。不。”见此情景,我已经说不出其他词,因为这么可怕的场景,根本不该存在。之后,我弯腰去看另一具尸体,她是我刚刚见过一面的那名金色眼睛的女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残忍的红色血线,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糟,蛇一样向各个方向延展。她的眼睛还睁开着,只不过原来那充满活力的金色变成了死白色,像是已死的太阳。我想起她醉人的体味,像糖果一样甘甜,充满生命的温热。我转向自己的第一名受害者。
“这些人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是我认识的人。我不会伤害他们。”
“可你的确会杀了他们。”那男孩坚持说,他那确定无疑的语调,让我觉得心里发毛。这就是我将来会成为的样子吗?一个杀人狂?
醒来啊,埃利亚斯。快醒来。我无法醒来,因为我根本没有睡着。安古僧让我的噩梦在现实中复现,让我实实在在看到这情形。
“我怎么能让这一切停止?我必须让它停下来。”
“这些事你已经做过了。”那男孩说,“这就是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不。”我从他身边挤过去。我必须走出这片战场。我可以把它丢在后面,只要沿着原来的方向走出沙漠,应该就能够摆脱。
可是,等我走到这片杀场的边缘,大地却在摇动,而那片战场,又一次完整地出现在我的前方。不过地貌的确已经改变——也就是说,我还是在渐渐穿越沙漠。
“你可以一直向前走。”第一名受害者无形无迹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被他吓了一跳,“你甚至可以一直走到群山脚下。但除非你能战胜自己的恐惧,否则这些死者会一直跟着你。”
这些只是幻象,埃利亚斯,是安古僧的魔法。只要继续向前走,一定能找到破解之道。
我迫使自己继续走向塞拉山脉,但每当我走到战场尽头,都会感到地面在震动,看到那些尸体再次出现在面前。每次遇到这种事,我都更难无视脚下那些尸体。我的脚步缓慢下来,只能挣扎着向前赶。我在同一群人身边一次又一次经过,直到他们的面孔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东方泛白,黎明来到。第二天了,我心想,继续向东,埃利亚斯。
战场变得炎热、恶臭。云团一样的大群苍蝇和食尸动物蜂拥而至。我喊叫,用匕首攻击它们,却无法将它们赶开。我宁愿死于饥渴,但置身此地,完全感觉不到饥渴。我数清了,共有五百三十九具尸体。
我不可能杀死这么多人,我对自己说。我不会这样做。在我试图让自己相信的时候,另一个侵入我脑中的声音却在冷笑。你是一名假面人,那声音说,你当然可以杀死这么多人,你将会杀死的还有更多。我逃避这种想法,全心全意想要摆脱这片战场,却总是力不从心。
天空再度暗淡,月亮升到空中,我还是没能离开。白昼接踵而至。现在已经是第三天。我脑子里浮现出这种想法,但几乎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应该开始做某件事情,应该去某个地方。我望向自己的右手边,远看那群山。是那边,我应该朝那个方向走,我迫使自己的身体转向。
有时候,我会跟那些自己杀死的人讲话。在我脑子里,我还会听到他们在小声回应——他们没有指责我,而是在讲述他们的希望、他们的需求。我反而希望他们能狠狠骂我。不知为什么,听死者讲他们本来要做的事情,反而让我感觉更糟糕。
东方,埃利亚斯,向东方去。这是我脑子里唯一合乎逻辑的想法。但有时候,我迷失在对自己未来的恐惧里,会忘记应该向东走。相反,我会在尸体之间徘徊,从一个走向下一个,哀求那些死者原谅我。
黑暗,然后又是白天,第四天了。很快又到了第五天。但我为什么还要计算天数?每一天都不重要。我是在地狱里。这是我亲手造就的地狱,因自己的邪恶而铸成。我的邪恶与我的母亲毫无二致。跟所有假面人也没有任何两样,我们终生过着暴虐的生活,享受受害者的血与泪。
到群山去,埃利亚斯,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这是我仅存的最后一点儿理智。到群山去。
我的脚在流血,脸被风吹得干裂,天空像是在我脚下,大地却在头顶。遥远的记忆在我脑中闪回,瑞拉阿嬷教我书写我在部落里的名字,教官的皮鞭第一次抽在我后背上的痛楚。跟海伦娜一起坐在北方的旷野中,看天空中闪耀不可思议的光芒。
我绊在一具尸体上,重重摔倒在地。那撞击让我脑子里的某种东西略微松动了一下。
群山。东方。选帝赛。这是一次考验。
想到这些话,就像一下子跳出了即将吞没我的流沙。这是一场考验,而我必须活着完成它。战场上的大多数人,其实根本没有死——我看到的只是他们的幻象。这是一次考验,考我的意志、我的实力,也就是说,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做到的,这样才能摆脱这幻影。
“除非你能战胜自己的恐惧,否则这些死者会一直跟着你。”
我听到一个声音。我感觉,这是几天以来听到的唯一声音。在那边,在战场的边缘,我看到了那个幻象一样的身影。又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我摇摇摆摆走向他,却在距离仅有几英尺的时候双膝跪地。因为她不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而是海伦娜,她也满身血痕和划伤,银色的头发纽结在一起,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不。”我喘不过气,“海伦娜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我像个疯子一样不停重复这句话,好像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几个字。海伦娜的鬼魂进一步接近。
“埃利亚斯。”神啊,真的是她的声音。沙哑、诡异,又如此真实。“埃利亚斯,是我,我是海伦娜。”
海伦娜,在我噩梦中的战场上?海伦娜也要被我杀死吗?
不。我绝不会杀死自己最早最亲密的朋友。这是个事实,不是愿望。我绝不可能杀死她。
我就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如果一件事绝无实现的可能,我就无须害怕它。这份感悟终于让我得到了解脱,我最终抛掉了几天以来一直折磨自己的那份恐惧。
“我绝不会杀死你。”我说,“我发誓,用我的骨血发誓。而且我也不会杀死其他人,我不会,绝不!”
战场消失了,味道也消散不见。死者无影无踪,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就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在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就是我五天以来一直试图接近的群山,石山的轮廓像部落文字一样,在面前起伏。
“埃利亚斯?”
海伦娜的鬼魂还在。
有一个瞬间,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的手伸向我的脸,我害怕地避开她,以为会是鬼魂冰冷的接触。
但她的皮肤是温暖的。
“海伦娜。”
然后她紧紧抱住我,让我的头靠在她胸前,轻声说着我还活着。她也还活着,我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她找到了我。我双臂环抱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腹部。九年以来,我第一次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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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有两天时间赶回去了。”海伦娜几乎是把我拖出了山脚下,进入一座山洞后,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我什么都没说,当时还没有精神说话。火上烤着一只狐狸,那香气让我口水直流。夜幕已经降临,洞穴外有雷声响起。黑云从荒漠方向滚滚而来,天空很快就像撕开了口子,大雨倾盆而下,山形在闪电中时隐时现。
“我是中午前后看到你的。”她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下山找你的路上花了几小时。尽管一开始,我还当你是野兽来着。但随后,阳光就照在了你的面具上。”她盯着外面的大雨,“你当时看起来糟糕透了。”
“那么远的距离,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马库斯?”我哑着嗓子问。我的喉咙现在还是很干,于是又用她做的苇叶杯喝了一口水。“或者扎克?”
“我还是能把你跟那两只爬行动物区别开的。另外,马库斯怕水,安古僧绝不可能把他丢在沙漠里。而扎克害怕密闭空间,所以他很可能在地底的某处。给,吃吧。”
我吃得很慢,同时一直在打量海伦娜。她平时整洁的头发,现在脏得粘成一团,银色光泽也已淡去。她身上到处是擦伤,还有干掉的血渍。
“你当时看到什么了,埃利亚斯?你当时也在朝群山的方向走,但路上总是摔倒,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还说什么……杀死我。”
我摇摇头。考验还没有结束,如果我想活着完成这次考验,最好忘记自己此前看到的一些情景。
“他们把你放在哪儿了?”我反问。
她双臂紧抱自己的双肩,蹲了下来,我几乎看不到她的眼睛:“西北方。群山深处。在一只尖嘴秃鹫的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