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突袭 第十一章 拉娅(2 / 2)

“他不肯干。”我说。

奇南靠在我身边的墙上,一点儿也不担心:“萨娜能说服他的。她能成为自己派系的首脑,可是有原因的。”

“我真希望自己能做点儿什么。”

“试着装出勇敢的样子。”

“什么,学你吗?”我让自己的表情像白板一样,平静地靠在墙上,眼睛盯着远方。有极短的一瞬间,奇南还真被我逗乐了。他一笑起来,就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光着的脚蹭在地板厚厚的游牧民地毯上,勾勒着上面易于把人催眠的图案。地毯上还有镶嵌着小块镜子的靠垫,房顶挂的灯上也镶有彩色玻璃,正在反射最后几缕阳光。

“以前代林跟我一块儿卖阿婆的果酱时,到过这样一座房子。”我抬手触碰头顶的灯,“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游牧民总喜欢到处镶嵌镜子,他说——”这记忆就在我的脑子里,如此清晰,想到哥哥和阿公阿婆,我的胸口痛得难受,我难以忍受那伤痛,闭上嘴巴不再说。

游牧民认为镜子能驱邪。那时的代林是这样说的。我们等待那名游牧商人时,他取出自己的速写本,手里的炭笔动作迅捷、轻灵,把珠帘和吊灯的样子画得惟妙惟肖。据说,神怪和冤魂看到自己的样子都会受不了。

在那之后,代林还冷静而自信地回答了我另外一打各种各样的问题。那时候我常常纳闷儿,不明白他怎么会懂得那么多东西。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代林总是听得很多,说得很少,他随时都在观察、学习。这方面,他和阿公很像。

我胸口的痛苦在升级,眼圈突然热起来。

“情况会好起来的。”奇南说。我抬头看,发觉他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伤感,但随后就被我已经熟悉的冷漠取代。“那些事,你永远都不会彻底忘记。就算事隔多年,也无济于事。但总有一天,你会有整整一分钟完全感觉不到那份痛苦。然后是一小时,一整天。其实,这是你能期望的最佳结果。”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的眼睛转向另一边,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我还是感激他——家人遇袭以来头一次,我觉得不再孤单。一秒钟之后,萨娜和游牧民从帘幕后出来了。

“你确定自己想做这事?”游牧民问我。

我点头,不敢用自己的声音开口。

他叹了口气。“好吧。”他转向萨娜和奇南,“你们要有什么告别的话,就赶紧说。如果我现在带她走,还能在天完全黑之前,让她混进学院。”

“你不会有事的。”萨娜紧紧拥抱我,我不知道她是想让我相信,还是想让她自己相信。“你是女狮王的女儿,而女狮王总是幸存者。”

直到她无法幸存的那天。我低下头,不让萨娜看出我的犹疑。她已经向门口走去,然后奇南就来到了我面前。我双臂交叉,以免让他以为我需要他的拥抱。

但他根本没碰我,只是昂首挺胸,一只拳头放在胸前——反抗军标准的问候方式。“宁死不屈。”奇南说。说完,他也随后离开。

«««

此后半小时,塞拉城里已然暮色沉沉。我跟在游牧民身后,在富商区的街道快速穿行。我们在一名奴隶贩子花哨的象牙大门前停下,游牧民检查了一下我的手铐,他褐色的袍子在身上轻轻摇摆。我把包着绷带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以免它们发抖,可是那游牧民,却轻轻把它们掰开了。

“奴隶贩子善于发现别人的谎言,就像蜘蛛擅长抓苍蝇一样。”他说,“害怕对你有好处,会让你的故事显得真实可信。记住:不要开口说话。”

我忙不迭地点头,就算是我有想说点儿什么的想法,也没那个胆子。这个奴隶贩子,是黑崖学院唯一的供应商。奇南带我去游牧民家的路上说过,我们的线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得到他的信任。如果他没能把你选作院长的女奴,你的使命在开始之前即告失败。

我们被人带入大门,片刻之后,奴隶贩子已经在围着我打量,我吓得浑身冒汗。他跟游牧民一样高大,身体却有游牧民两倍那么宽。他腹部隆起,肥大衬衫的纽扣承受了不少压力。

“还不错嘛。”奴隶贩子打了个响指,一名女奴从府邸深处出现,送来一托盘的饮品。奴隶贩子自己灌下一杯,显然没打算请游牧民喝任何东西。“妓院肯定愿意为她出个好价钱。”

“卖作妓女的话,她最多也就能换来一百马克,”游牧民用他令人昏昏欲睡的嗓音说道,“可我想用她挣二百。”

奴隶贩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听了恨不得把他掐死。他所在的居住区,街道上有巨大的遮荫树,到处是清澈的泉水和卑躬屈膝的学者族奴隶。这人的私宅也乱七八糟堆砌着拱门、柱廊和花园,两百银币对他来讲,不过是整桶水里的一小滴而已。他前门口的那些狮子石膏像,可能都不止这个价钱。

“我本来想把她卖去做家务奴隶来着,”游牧民继续说,“听人说你正在找这样的人选。”

“我是在找。”奴隶贩子承认道,“院长都催了我好几天了。那只八爪鱼总是会把自己的女奴杀死,脾气简直像毒蛇一样。”奴隶贩子用马贩观察母马的方式看着我,我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就开始摇头。

“这女奴太单薄,太年轻,也过于好看。送进黑崖学院的话,连一周都撑不过去,到时候我还得再找人替换她。我还是给你一百银币把她买下,卖给港口区的莫老鸨比较好。”

游牧民仍然貌似平静的脸上,有一颗汗珠滚落。梅岑给他的命令,是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混进黑崖学院。如果他突然降价,奴隶贩子就会起疑心。如果他把我卖进妓院,反抗军还得设法救我出去——而且不能保证动作足够快。如果他根本没能把我卖出手,我救出代林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想想办法,拉娅。又是代林的声音,他在让我鼓起勇气。要不我就死定了。

“我很会烫衣服的,主人。”其实我还没有想清楚,这话就脱口而出。游牧民张了下嘴,但奴隶贩子已经在重新审视我,就好像我是一只会玩杂耍的猴子一样。

“还有,呃……我还会做饭、扫地、梳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我会——我会是个不错的使唤丫头。”

奴隶贩子用凶狠的眼神死盯着我,让我后悔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他眼里泛出一丝狡猾的意味,甚至像是觉得我很好玩。

“你害怕当妓女吗,小丫头?我真搞不懂,这也是正当的赚钱生意。”他又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用力把我的下巴向上扳,直到我不得不直视他酷似爬行动物的绿色眼睛。“你说你会梳头,会烫衣服,那你会不会到市场讨价还价买东西呢?”

“是的,大人。”

“你当然不可能识字。你会数数吗?”

我当然会数数,识字也没问题啊,你这头双下巴的肥佬。

“是的,大人,我会数数。”

“她得学着管住自己这张嘴。”奴隶贩子说,“我还得承担给她清洗打扮的花销。她现在像个扫烟囱的,可不能就这样把她送进黑崖学院。”他又想了想,“要是定价一百五十银马克,我可以把她买下。”

“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把她带到贵族老爷的府上,”游牧民说,“别看脏,她可是个小美人儿。我相信那些人一定愿意付个好价钱。”

奴隶贩子眯起了眼睛。我怀疑梅岑的人是不是打错了算盘,现在还想要高价。行了,你这小气鬼。我看着那奴隶贩子想。多吐出几块钱来就这么难吗?

奴隶贩子终于取出了钱袋,我极力掩饰自己的解脱感。

“那就一百八十银马克,一个子儿也不能再多。把她的锁链打开。”

来到一小时之后,我就被锁进了准备前往黑崖学院的“鬼车”。我的两腕上都被扣上了宽大的银箍,表明我的奴隶身份。我脖子上的颈圈也被连上铁链,固定在车子的钢铁围栏上。

此前我被两名女奴粗暴清洗了一番,搓得太狠让我皮肤痛,发髻梳得太紧让我脑袋痛。我那件裙子是黑丝的,上身跟胸衣一样紧,裙摆是钻石图案,料子是我穿过衣服里最好的,可从第一眼,我就开始痛恨它。

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车里极黑,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已经瞎掉了。帝国常把学者族的孩子扔进这样的车里,最小的可能只有两三岁,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强行带走,这之后,天知道他们会有怎样的遭遇。“鬼车”得名的原因,就是进到车里的人从此消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

别再想这类事情了。代林在我耳边轻轻说,专心想你的任务,想想怎么救我出来。

我脑子里回想奇南给我讲的任务说明时,车子开始上坡,速度慢得让人难受。暑热侵入了我的身体,我觉得自己几乎要热晕了。我找到一点儿回忆,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是三天前,阿公把手指伸进了装着新鲜果酱的罐子偷吃,被阿婆的勺子打退,还呵呵呵地笑。

他们的离世,就像我心头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想念阿公响亮的笑声和阿婆讲过的故事。还有代林,我有多么想念自己的哥哥。他的玩笑,他的画,还有几乎无所不知的他本人。生活中没有他,可不只是空虚寂寞那么简单,还会很可怕。他一直都是我的向导,我的守护人,我最好的朋友,他已经陪了我那么久,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想象离开他怎么生活。一想到他在受罪,我就备受煎熬。他现在是被关在牢房里,还是正在刑床上受刑?

在“鬼车”一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它黑黑的,鬼鬼祟祟地爬。

我宁愿它是某种动物,一只小田鼠,天哪,甚至凶猛的大老鼠也好。但随后,那东西的眼睛盯上了我,那双眼又亮又贪婪。它就是那些鬼怪之一,就是那个遭受突袭之夜留下的阴影之一。我开始发疯了,讨厌死了,我都疯得没救了。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祈求那东西消失。它却不肯消失,于是我只好用颤抖的双手打它。

“拉娅……”

“走开,你都不是真的。”

那东西一点点逼近。不要叫,拉娅。我对自己说,一面努力咬紧嘴唇,不要叫。

“你的兄长在受难啊,拉娅。”那东西说得每一个字都极度清晰,好像生怕我听漏了一样,“武夫们在慢慢折磨他,而且乐在其中。”

“不对,你只是我脑子里的幻影。”

那怪物的笑声像是谁把玻璃打碎了:“我像死亡一样真实,小拉娅。真实得像碎裂的骨骼,背叛亲人的妹妹,还有可怕的假面人。”

“你只是幻象,你只是我……我内心的负罪感。”我抓紧了母亲的臂环。

那幻影露出掠食者的狞笑,现在离我仅有一步之遥。但“鬼车”也恰好在此时停住,那东西最后给我留下满是恶意的一瞥,随后就消失了,伴着一声心有不足的嘶鸣。几秒钟后,车门被人一把扯开,黑崖学院令人不寒而栗的黑墙,矗立在我的面前。

“眼睛看脚下。”奴隶贩子把我从铁栏上解开,我强迫自己低头看鹅卵石路。“只有在院长问你话的时候,你才可以开口。绝对不允许看她的眼睛——以前为了更小的冒犯,她都曾棒打过奴隶。当她给你任务时,一定要迅速圆满完成。最开始几周以内,她会寻衅毁坏你的容貌,但早晚你会为此感谢她——如果她留下的伤痕够大,这会避免你被那些年龄大的学生过于频繁地强奸。”

“上一名女奴只坚持了两星期。”奴隶贩子继续说,完全不管我已经有多害怕,“院长对此很不满。当然怪我——我本应该好好警告那丫头。实际上,她只是被院长在身上烫了字,就疯掉了,跳崖死了。你可别重蹈覆辙。”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就像父母恐吓去买东西的小孩不许乱跑那样。“要不然,院长会怀疑我有意给她提供残次品。”

奴隶贩子对大门口的哨兵点头致意,牵着我的锁链前进,就像我只是一条狗。我在他身后躅躅而行。强奸……毁容……身上烫字。我受不了啊,代林,我真的做不到。

一种本能的逃跑欲望充斥我的全身,如此强大,以至于我放慢脚步,停住,拉扯着锁链,想要从奴隶贩子身边逃开。我觉得腹中翻滚不已,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呕吐出来。但奴隶贩子拉紧了锁链,我只得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

现在你已经无路可逃。经过黑崖学院的钢尖吊闸,走入那片传奇土地时我心想,现在你哪儿也去不了,再也没有其他解救代林的办法。

我加入了这个冷酷的游戏,没有机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