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军事学院的院长。
我对这间谍任务的兴趣瞬间消失。黑崖学院是帝国培养假面人的地方——就是杀害我家人,掳走我兄长的那种假面人。这座学校高踞塞拉城东的断崖之上,那一大片杂乱单调的建筑,被黑色大理石墙环绕,远看像一只巨大的兀鹰。没人知道那道黑墙后面发生过什么,没人了解假面人的训练过程,他们有多少人,怎样被选定。只是每一年,都会有一批假面人离开黑崖学院,他们年轻,凶残,致命。对一名学者,尤其是女孩而言,黑崖学院是整座城市最危险的地方。
梅岑继续说:“她刚失去了自己的贴身女奴——”
“那女孩可是一周前跳崖自杀的。”奇南没好气地说,显然没被梅岑凌厉的眼神吓倒,“她已经是今年死在院长手下的第三名奴隶了。”
“你别插嘴。”梅岑说,“拉娅,我也不会对你说谎。那女人的确很讨厌——”
“她根本是个疯子。”奇南说,“人们管她叫黑崖悍妇,你会被院长折磨死的,这任务必将失败。”
梅岑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可是奇南不为所动。
“要是你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反抗军首领怒吼道,“那就离开。”
塔瑞克惊得合不拢嘴,来回打量这两个人。而此时的萨娜,却在若有所思地打量奇南。洞窟里的其他人也都瞪大眼睛看着,我渐渐开始明白过来:梅岑和奇南之间,想必很少有不同意见。
奇南让自己的椅子向后滑去,离开了桌边,消失在梅岑背后议论纷纷的人群里。
“这任务非常适合你,拉娅。”梅岑说,“你能胜任院长要求家务奴隶完成的所有任务。她会想当然以为你不识字,而且我们也有把你弄进去的渠道。”
“要是我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那你就会送命。”梅岑直视我的眼睛,我痛苦地感受到了他的真诚。“我们此前派往黑崖学院的所有间谍,都被发现并处死。这任务不适合胆小鬼。”
我差不多要笑出来了。这样的话,他几乎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差的人选了:“你们推销这份工作的手法可不太高明啊。”
“因为我根本不用推销它。”梅岑说,“我们有能力找到你哥哥,从牢里把他救出来。而你也可以打入黑崖学院,做我们的耳目,简单的利益交换。”
“你愿意把这任务交给我?”我问,“你对我几乎毫不了解。”
“我非常了解你的父母。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梅岑。”塔瑞克开口说,“她还只是个小女孩,我们应该不至于要——”
“是她自己提起了义人道。”梅岑说,“但义人道的含义,远不止是自由那么简单,也不只意味着荣誉。它还代表勇气,意味着证明你自己。”
“他说的对。”我说。如果义军打算帮我,我就不能让他们把我看作一名懦夫。我眼角发觉一抹红色,向洞窟另一端遥望,发现奇南正靠在一张吊床旁观察我,他的头发像一团火焰,在火把的照耀下跃动。他不想让我接受这项任务,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人冒险去营救代林。我一只手按在臂环上。要勇敢,拉娅。
我转向梅岑:“如果我肯做这件事,你们就会找到代林,把他从牢里救出来?”
“我答应你。要找到他不会太难。他不是反抗军的领导者,敌人不太可能把他送进考夫监狱。”梅岑的语调很轻蔑,但他提到那臭名昭著的北方监狱,还是让我觉得周身泛起一阵寒意。考夫监狱的拷刑吏只有一个目标:在囚犯丧命之前,让他尽可能多的受折磨。
我的父母就死在考夫监狱,我的姐姐,当时只有十二岁,也死在那座监狱里。
“等你拿到第一份情报,”梅岑说,“我应该能告诉你代林被关押的地点。等你完成使命,我们就会把他救出来。”
“然后呢?”
“我们会解开你作为奴隶的锁链,把你从学院撤回。我们会制造你自杀身亡的假象,这样就不会有人追查你的下落。如果愿意,你可以加入我们。或者我们也可以做好安排,送你们两个去海国马林。”
马林,海国。自由的国度。要是能和哥哥一起逃到那边,能活在没有武夫,没有假面人,也没有帝国的地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首先,我还需要活着完成一个间谍任务。我必须活着走出黑崖学院。
在洞窟远端,奇南在摇头,但我周围的战士在点头。这就是义人道,他们好像在说。我沉默,像是在考虑的样子。其实从最早的那个瞬间,当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救回代林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愿意做。”
“好的。”梅岑听起来并不吃惊,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会同意。他提高声调,好让声音传到远处,“奇南会成为你的联络人。”
听到这句话,那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假如还有这种可能的话。他紧闭双唇,好像在强忍着不开口说话。
“她的手脚到处都是划伤。”梅岑说,“你帮她处理下伤口,奇南,把她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她。她今天深夜出发,准备去黑崖学院。”
梅岑走了,身后跟着几个他那一派的反抗军,而塔瑞克拍拍我的肩膀,祝我好运。跟他同一阵营的人给了我无数的建议:永远不要主动去找自己的联络人。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知道他们都是一片好心,可是突然听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真的很难接受。等奇南挤过人群来带我走的时候,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几乎而已。他只是朝着洞窟角落的一张桌子甩了一下头,然后也不等我,自顾自地走开了。
那张桌子边闪光的地方,原来是一眼小小的喷泉。奇南接了两桶水,往里面撒了些粉末,我认出那是塔罗树根。他把一桶水放在桌子上,另一桶放在地上。
我把自己的手脚洗净,塔罗汁液渗入我在墓城里留下的那些伤口,让我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奇南一声不响地看着。在他的凝视下,我觉得很尴尬——因为桶里的水很快就变黑了。然后,我又因为觉得这样很可耻,而对自己感到生气。
洗完伤口之后,奇南坐在那张桌子对面,拉住我的双手。我以为他的动作会很粗暴,实际上,他的手却——不能说温柔,那不准确,反正也不凶。他检查伤口的同时,我想到了十几个可以问他的问题,但其中任何一个,都无助于让他相信我坚强可靠,而只会暴露我的幼稚和心胸狭窄。比如,你为什么显得那么恨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你本不应该做这个,”他在较深的一处伤口上抹了些镇痛剂,注意力集中在我的伤口上。“这任务。”
你这想法早就表达得很清楚了,混球。“我不会令梅岑失望的,我会做好不得不做的事。”
“至少你会试图做到,这我信。”他的过度坦率让我很受伤。尽管我早该明白,他对我毫无信心。“那女人心狠手辣。我们上一个派进去的人——”
“你以为我喜欢到她那儿当间谍?”我忍不住说。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惊诧。“我根本没得选,要是我还想救出自己唯一的亲人。所以麻烦你——”闭上你的嘴,我本想说,“不要再让我更难做。”
他脸上掠过一种表情,像是惭愧,看我的样子,也不像刚才那么挑剔了:“我……抱歉。”他这话很不情愿,但勉强的道歉也胜过不肯道歉。我笨拙地点头,发觉他的眼睛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而是深栗色。你都看清人家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拉娅,这说明你在盯着他看,也说明你该收敛一下了。药膏的气味刺激了我的鼻孔,我皱起鼻头。
“你们这药膏里是不是用了双生蓟?”我问,见他耸肩不置可否,我把药瓶从他那边拿过来,闻了一下。“下次试试芝莓吧,那东西至少没有羊粪味。”
奇南很不满地扬起一侧眉毛,用纱布把我的一只手包扎起来:“你懂制药啊。这手艺很有用,你外祖父母是医生?”
“外祖父是。”说起阿公,会让我觉得心里难受,我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一年半以前他开始正式教我行医了。那之前,我也帮他做过药膏。”
“你喜欢那些事吗,医疗?”
“是门谋生的手艺。”多数不是奴隶的学者,现在都做简单的体力活儿——当农夫、清洁工,或者搬运工——都是些把人累个半死的活儿,报酬却微薄到近乎可以忽略。“我能学门手艺,已经算幸运了。尽管在我小时候,我本想成为一名乞哈尼——说书人。”
奇南的嘴角微微上翘,略略透出一丝笑意。这变化很小,却让他整个相貌大为改观,我的心情也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部落里讲故事的人吗?”他问,“别告诉我你还相信那些精灵神怪的故事,难道你真相信会有不死的冤魂半夜偷走小孩?”
“不是。”我想起了那次夜间搜查,那名假面人,片刻的轻松一下子烟消云散。“我不想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了。这年头,晚上到处害人的家伙比妖怪还可怕。”
他突然不动了,就那么安静下来,让我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
我看懂了他眼睛里透露出的东西,马上觉得几乎无法呼吸:那是一份锥心的感悟,一份痛苦的发现,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早已熟知的痛苦。他也有过跟我一样的伤心事,甚至,有可能比我还惨。
然后他的脸又变得冷若冰霜,手也开始继续忙碌。
“好吧。”他说,“你用心听好。今天是黑崖学院举行毕业典礼的日子。但我们刚刚得知,今年的仪式与往年不同,很特别。”
他向我讲述了选帝赛和四名选帝生的事,然后布置了我的任务。
“我们想知道三个方面的情报。这些考验的内容是什么,在哪儿举行,什么时间。我们要在考验进行之前了解,而不是之后。”
我现在也有成打的问题想问,但没有开口,知道这些问题只能让他更进一步觉得我愚不可及。
“我会在学院里待多久?”
奇南耸肩,把我的两只手都包扎完毕。“我们对选帝赛几乎一无所知。”他说,“但我无法想象这考验会持续几周以上——最多一个月,顶天了。””
你觉得——觉得代林能撑那么久吗?”
这个问题,奇南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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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天将傍晚。我、奇南跟萨娜一起,来到了侨民区的一座房子里,站在一位年长的游牧民面前。他身穿本族的宽松长袍,看起来更像个脾气很好的老爷爷,完全不像反抗军的秘密线人。
等萨娜说明来意,他看了我一眼,就把双臂交叉到胸前。
“绝对不行。”他用带有浓重外国口音的塞兰语说,“院长会把她生吞掉的。”
奇南冷冷地扫了萨娜一眼,好像在说:你想错了吧?
“我无意冒犯。”萨娜对那游牧民说,“我们可不可以……”她朝着挡有珠帘的另一个房间指了下,他们消失在珠帘后。萨娜的声音太小,我不可能听清。但不管她说过什么,都没有起到作用。即便是隔着珠帘,我也能感觉到那游牧民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