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看我的时候,眼光很热切。我正想问她,马库斯到底说了些什么,扎克却在此时经过我们身边。他摆弄着自己的棕色头发,放慢了脚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但我看他时目露凶光,几秒钟后,他就避开了。
几分钟后,我和海伦娜加入了竞技场外列队的高级骷髅生行列。武库中的斗殴渐渐淡出脑海。我们列队进入竞技场,在座的家人、学生、地方官员、皇帝特使和接近两百人的军团士兵荣誉卫队,都在为我们欢呼。
我和海伦娜目光相接,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惊诧。以往我们只能在栏杆后面,羡慕地看着别人毕业,现在自己却成了站在场地中央的人,这转换简直让人觉得不真实。我们头顶的天空晴朗明亮,万里无云。剧场高处彩旗飘舞,红金两色的泰亚皇族燕尾旗,与黑崖学院带有钻石形图案的黑色战旗一同迎风招展。
我的外祖父、奎因·维图里乌斯将军、维图里亚家族的族长,现在也坐在前排荫凉的包厢里。他周围有大约五十名关系最亲密的族人——兄弟、姐妹、侄子、侄女,簇拥在他身边。我不用看他的眼睛,也知道他一定在关注我的表现,看我弯刀的角度是否完美,盔甲是否合身。
我被选入黑崖学院,外祖父只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就认出了他女儿的遗传,妈妈拒绝接纳我之后,他把我接收进自己的家族。那女人以为早已彻底摆脱了我,见我还活着,一定是恼羞成怒吧。
每次放假时间,我都会在外祖父那里接受训练。我忍受他的体罚和严苛的纪律要求,得到的,是远超过同学们的教益。他知道我需要这份优势。黑崖学院的学生,很少有人父母身份不明,在原始部落长大的学员,在我之前更是从未有过。这两件事,都让我成了人们好奇——还有取笑的对象。但只要有人胆敢因为我的出身对我不敬,外祖父很快就会教他们学会规矩。他常常都是用剑尖讲道理的,也很快教会了我。他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心狠手辣,但他也是唯一把我当成家人看待的血亲。
尽管有违约束,经过他面前时,我还是举手向他敬礼,见他点头认可,自己也觉得满足。
一系列阵形训练之后,毕业生们列队走向竞技场中央的木凳子,纷纷拔出弯刀,高举过顶。一阵低吼声响起,音量越来越大,就像竞技场中起了雷暴一样,那是没毕业的黑崖学院学生们在捶打着石凳吼叫,叫声里有骄傲,也有妒忌。在我身边,海伦娜和林德尔都忍不住得意地笑着。
在所有的喧嚣中,我的脑子里却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奇怪的宁静,无穷小,又无穷大,我就被禁闭在这片宁静里。我来回踱步,翻来覆去考虑着同一个问题:我到底要不要逃走,要不要当叛逃者?从遥远的地方,像在水下听到的声音一样,我听见院长命令我们收起弯刀落座。她站在高处的讲坛上,做了一次简短的讲演。等轮到我们宣誓为帝国效忠的时候,直到周围人都已经站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该站起来了。
是走,还是留?我问自己,是走,还是留?
当别人发誓为帝国奉献热血和生命时,我猜想自己的嘴巴也在跟着动。院长宣布我们所有人毕业,新一批获得自由的假面人欢声雷动,这吵闹声让我也回过神来。法里斯扯掉自己衣服上的那些学院徽标,将它们丢向天空,我们所有人马上跟他一样做了。那些布片和金属片飞在空中,被阳光照亮,像一群银色的鸟儿。
在场的家人纷纷呼喊毕业生们的名字。海伦娜的父母和妹妹们在喊“阿奎拉”!法里斯的家人们叫的是“坎迪兰”!我还听到了维森!图里乌斯!盖勒里乌斯!然后我又听到那个比所有其他人都更加响亮的声音。维图里乌斯!维图里乌斯!外祖父站在他的包厢里,带着所有的族人一起喊,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帝国最强盛的家族之一,今天也有一名子弟要毕业。
我找到了外祖父的眼睛,仅这一次,我在他眼里没有看到任何挑剔,而只有强烈的自豪。他对我微笑,苍白的、狼一样的微笑,笑容显现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我也向他微笑,然后觉得心烦意乱,赶紧移开了视线。如果我叛逃,他就不可能这样笑了。
“埃利亚斯!”海伦娜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眼中光彩洋溢,“我们成功了!我们——”
我们就是在那个瞬间看到了安古僧,她的双臂也就此移开。我以前从未见过十四名安古僧一起出现,这让我觉得腹中一沉。他们来干什么?他们的斗篷都掀开了,露出骇人的严酷面容,而且,在该隐的率领下,这些阴森森的家伙穿过草地,在院长讲坛的周围排成了一个半圆形。
周围观众的欢呼声低沉下去,变成了充满疑问的窃窃私语声。我的母亲一只手放松地按着弯刀,静观其变。等该隐踏上讲坛,她便自然而然地让到一边,就像早料到他会来。
该隐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几秒钟后,人群就静了下来。从我坐的场地中央的位置看过去,他就像一只古怪的幽灵,显得那样苍白脆弱。可是他一开口,声音响彻整座竞技场,那份力量让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从历经战火考验的少年中,预言里的人物将崛起。”他说,“他将是至尊的君王、敌人的灾星、最强大军队的统帅者。帝国终将一统。”
“五百年前,我们让这座学校的黑崖从战栗的大地中隆起的时候,安古僧就发出了这样的预言。而未来也必将如此。泰乌斯二十一世的血脉必将断绝。”
人群中爆发出的议论声势如风雨。如果是安古僧之外的任何人,胆敢这样议论皇室传承问题,早就被当场杀死了。现在,禁卫军团的士兵们也很愤怒,纷纷手按武器,但该隐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就都老实了,像一群被慑服的狗一样。
“泰乌斯二十一世将不会有直接男性继承人。”该隐说,“他死后,如果不能选出一名新的武夫之王,帝国就将分崩离析。”
“泰乌斯一世、我们的国父,以及泰亚家族的远祖,是他那个时代最为优秀的战士。在他被公认为适合成为统治者之前,也曾面对考验、诱惑和试炼。对他的继承人,我们帝国的人民也会有同样的要求。”
我这开了洞,着了火的老天啊。在我身后,特里斯塔斯得意地用手肘捅了捅戴克斯。我们都知道该隐下面会说什么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鉴于此,举行选帝赛的时机已经来临。”
整座竞技场炸开了锅,或者至少听起来像是炸裂了一样。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吵闹的声音。特里斯塔斯在向戴克斯大吼:“我早说过!”后者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脑袋一样。林德尔在喊着问:“会是谁?会是谁?”马库斯在狂笑,那种小人得志的笑,那德行让我很想捅他。海伦娜一只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到可笑,就好像震惊得无话可说。
该隐的手再次举起来,这一次,人群变得死寂。
“选帝赛即将来临。”他说,“为确保帝国未来坚如磐石,新皇帝必须年富力强,处于人生巅峰,就像当年泰乌斯登基时一样。所以,我们将人选圈定在这些历经战斗考验的少年中,也就是最新一批假面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争夺这份至高荣誉,只有我们最优秀、最强大的毕业生,才能入选。备选仅有四个人。这四名选帝生,其中一名将被宣布为真命天子,一名将宣誓为前者效忠,成为下任嗜血伯劳。剩下两人都会牺牲,如秋叶在风中凋零。这些,也都是我们预见到的。”
我开始觉得心脏狂跳,耳朵鼓胀得难受。
“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马库斯·法拉尔,海伦娜·阿奎拉,扎克里亚斯·法拉尔。”他是按我们的成绩排名顺序念四个人名字的,“起立,上前来。”
整座竞技场死一样寂静。我麻木地站起身,对同班同学探询的目光视而不见,也不理会马库斯脸上得意的笑,扎克的犹豫不决。战场是我庙堂。剑尖是我信仰……
海伦娜的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睛看我,看该隐,也看院长。最初,我还以为她是在害怕。然后,我才注意到她眼睛里的神采,还有脚步的轻快。
我和海勒作为五劫生在外流浪期间,曾被一支野蛮人强盗团伙俘虏。我像是节前待宰的山羊,被捆得完全动弹不得。可是海勒那边,只有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前,她还能独自骑在一匹小马的背上。强盗们以为她毫无威胁。当天深夜,她用那根麻绳勒死了三名看守我们的强盗,还徒手打断了另外三个人的脖子。
“他们总是低估我。”事后她曾这样说,听起来,她自己也很困惑。她说的当然没错。这个错误,连我有时候都会犯。我终于意识到:海勒根本不是害怕,她心里乐开了花,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
去往台上的路程太短。几秒钟后,我就已经跟其他人一起站在了该隐面前。
“被选中成为选帝赛中的选帝生,就是得到了整个帝国至高无上的荣誉。”该隐逐个打量我们所有人,但好像看我的时间尤其长,“作为交换,得到这个礼物之前,安古僧要求你们发誓:你们作为选帝生,会一直参加考验,直至选定新皇。违背这一誓言的惩罚将是死亡。”
“你们务必不要轻易发下这个誓言。”该隐说,“如果你们不想参与,大可以转身离开这座讲台。那样做,你们还将是一名假面人,会得到那身份对应的全部尊重和荣誉。我们会选出其他人填补你们留下的空缺。说到底,参不参加,完全由你们自由选择。”
自由选择。这两个词却让我动摇到了骨髓里。明天你将面临抉择。要么逃离,要么留下来善尽自己的义务,面对或者躲避自身命运。
原来该隐的意思,根本不是让我尽到我作为假面人的义务。他让我做的,是逃离与参加选帝赛之间的抉择。
你这个黑心肝、红眼睛的大坏蛋。我想要的是摆脱帝国。可要是参加选帝赛的话,我还怎么可能得到自由?如果我赢了,成了皇帝,我就一辈子被困在帝国之内。如果我发誓为别人效忠,命运就会跟新皇帝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嗜血伯劳。
要么,我就会成为秋风中的落叶,安古僧就是用这么文艺的词说死亡。
拒绝他,埃利亚斯。逃走。到明天这个时候,你早就已经远走高飞。
该隐正在凝视马库斯,那安古僧微微侧头,像在倾听某种我们无法辨识的声音。
“马库斯·法拉尔,你准备好了。”这不是询问。马库斯跪地拔剑,将剑交给安古僧。他眼里闪着一份古怪的狂热,就好像他已经被宣布为新皇帝一样。
“你跟我复述。”该隐说,“我,马库斯·法拉尔,以本人的骨与血,个人及法拉尔家族的荣誉发誓,我将竭尽所能参加选帝赛,直至新皇选定,或本人命丧黄泉。”
马库斯重复了那段誓言。他的声音回荡在周围宁静到令人难以呼吸的竞技场里。该隐让马库斯手握自己的刀刃,按压到两掌出血。片刻后,海伦娜也双膝跪地,献上她的弯刀,重复了那段誓言,她声音清亮,像晨钟回荡在剧场。
现在安古僧转向扎克,后者长时间凝视他的兄长,随后才点头,完成了宣誓。突然之间,我就成了四名选帝生里唯一还站着的,而该隐站到我面前,等着我做出抉择。
像扎克一样,我也犹豫了。我又回想起该隐的话。你被编织在我们所有的梦境中,就像在暗夜色的挂毯里仅有的那根银白线。如果命中注定,我就是要成为皇帝,那我该如何?这样的命运又怎么可能通往自由?我根本没有统治他人的欲望——这种事,想想都会让我觉得反感。
但我作为叛逃者的未来,同样没有更强的吸引力。你会成为自己最为痛恨的那副样子——邪恶、狠毒、残忍。
当该隐说,如果我参加选帝赛,就有望最终得到自由的时候,我到底是不是相信他?在黑崖学院,我们都曾学过把人分类:平民、战士、敌人、盟友、告密者、叛徒。根据这些分类,我们会选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但对这名安古僧,我抓不住任何头绪。我不知道他的动机何在,有何所求。我现在唯一能够凭借的,就只有自己的直觉。而直觉告诉我,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该隐没有对我撒谎。不管他的预言本身会不会实现,至少他自己是完全相信的。尽管很不情愿,我内心深处依然相信他。那么现在,也就只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做法了。
我的眼睛始终与该隐对视,同时双膝跪地。我拔出弯刀,划过一侧手掌,我的血迅速洒落在讲坛上。
“我,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以本人的骨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