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拉娅(2 / 2)

消失吧,拉娅。我在心里想,你现在是隐形的。消失,变小,比一张纸片还小,比一粒微尘还小。没人能看到你,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的身体一阵刺痒,像突然有太多血液涌到皮肤表层。

片刻之后,第二层隔仓的暗门被拉开。阿菲亚瘫软在车厢一侧,一只手按着迅速肿胀的脖子。假面人就站在她几寸之外,我正好看到他那张脸,发觉自己吓到无法动弹。

我以为他会认出我,他却只看米拉德和阿扬。男孩看到这怪人出现在面前,马上开始号哭。他拉扯着父亲,后者极力安抚他。

“学者族真是垃圾。”假面人说,“藏都藏不好。站起来吧,鼠辈,闭上你的臭嘴。”

米拉德的眼睛投向我的位置,然后瞪大。他迅速望向别处,什么都没说。他无视了我,他们所有人都无视了我。就好像我没在那儿,就好像他们根本看不到我。

像你在塞拉城偷偷接近院长,像你在盗匪巢穴隐藏身体,像埃利亚斯在努尔城的人群里找不到你。你想要自己消失时,就会消失。

不可能。我觉得这一定是假面人的某种诡计。但他也出了马车,推搡着阿菲亚、米拉德和阿扬走在前面,而我被独自留下。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不由得倒抽凉气。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但也能透过身体看到下面的木纹。我小心翼翼伸手摸走私仓边缘,以为自己的手会穿过去,像故事里幽灵的手一样,但我的身体还像平时一样实在。它只是在我的眼里变得更加透明——在别人眼里完全不可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是塞拉城里的妖怪做的吗?这些疑问都需要我来回答——但是先等等。现在,我抓起代林的弯刀,还有我的匕首和背包,踮起脚尖下车。我保持在阴影里,但实际上就算走到火把前也是一样,反正没人看得到我。齐尔、瑞兹、瓦娜和吉布兰全都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背后。

“搜查所有马车。”假面人吼道,“既然这里有两个垃圾学者,别处肯定还有更多。”

片刻之后,一名士兵走上前来。“长官,”他说,“没有别人了。”

“这只能说明你们没有好好找。”假面人抓把一支火把,点燃吉布兰的马车。伊兹!

“不,”吉布兰大叫,想要挣脱绳索,“不!”

又过了一会儿,伊兹跌跌撞撞地从车里逃出来,被烟熏得直咳嗽。假面人笑了。

“看到了吗?”他对其他士兵说,“跟老鼠似的,用烟熏一熏就跑出来了。马车全都烧掉。这帮人要去的地方,不会用到马车的。”

哦,我的天,我得行动了。我数了下武夫的人数。总共一打,十二个。假面人,六名军团士兵,还有五名辅兵。他们点火几秒钟后,米拉德的两个妹妹从藏身处逃出来,带着小塞娜。小女孩完全没办法把视线从假面人身上移开。

“我又找到一个!”一名辅兵在营地另一头叫道,让我害怕的是,他随后把奇南拖了出来。

假面人打量奇南,微笑。“看看这头红毛,”他说,“我有几个朋友,最喜欢玩红毛男孩。真可惜,我接到的命令是杀光所有学者,本来还可能把你卖个好价钱的。”

奇南咬紧牙关,在空地中寻找我。当他发现我没在,就放松下来,遭到武夫捆绑时,也完全没有反抗。

他们已经找到所有人。马车全在燃烧。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处决所有学者,很可能把阿菲亚和她的部落亲人投入监狱。

我没有计划,但还是行动了。我手里握住代林的弯刀,别人能看见我的刀吗?应该不能。我的衣服显然已经隐形,背包也一样。我躲藏着接近奇南。

“别动,”我在他耳边说,奇南的呼吸停了一秒钟。除此之外,他一点儿异常动作都没有。“我现在要先割断你手上的绳子,然后是脚上的,我还会递给你一把弯刀。”

奇南没有表示听到。在我锯他手上绳索的过程中,一名军团士兵接近假面人。

“马车全部被毁。”他说,“我们抓获六名部落民,五名学者族成人,两名学者族小孩。”

“好的,”假面人说,“我们下面要——啊——”

假面人脖子上血如泉涌,奇南飞身跳起,高举代林的弯刀,斜劈命中那名武夫的咽喉。这一下本来足以毙命,但对方毕竟是个假面人,他迅速后退,手按伤口,脸孔在盛怒中扭曲。

我跑到阿菲亚身旁,割断她的绳索。齐尔是下一个。等我又释放完瑞兹、瓦娜和几名学者,空地乱作一团。奇南跟假面人死斗,后者试图把他摔倒在地。齐尔一边避开三名军团士兵的利刃,一边极快速地放箭,我几乎看不到他拉弓。听到惨叫声的我回头,看见瓦娜按着带血的手臂,而他的父亲用一根短棒对抗两名辅兵。

“伊兹!退后!”吉布兰一面把我的朋友推到他身后,一面仗剑面对另一名军团士兵。

“杀了他们!”假面人对他的手下喊叫,“全部杀光!”

米拉德把阿扬推给一个妹妹,抓起一根某辆马车上崩裂下来的着火木料。他向一名逼近的辅兵挥舞火棍,对方警觉地后退避开。在他的另一侧,一名辅兵悄悄接近学者们,但我跳上前去。我把匕首刺入那名士兵的后腰,然后向上提,像奇南教过的那样。那人身体扭曲着倒在泥地上。

米拉德的一个妹妹跟另一名辅兵对阵,趁士兵没防备,米拉德用火棍戳上去,点燃了他的衣服。那士兵号叫着在地上乱打滚,试图将火熄灭。

“你——你之前消失了。”米拉德一面结结巴巴地说,一面瞪着我,但现在没时间解释。我跪下来,把那名辅兵的刀子全部解下来。我把一把刀扔给米拉德,一把给他妹妹。“藏起来,”我对他们喊,“藏到树林里去!带上孩子们!”

其中一个妹妹走掉了,但另一个还在米拉德身旁,他们两人一起攻击逼上来的军团士兵。

营地另一头,奇南还抵挡得住假面人,无疑是因为对方脖子上不停在流血的缘故。阿菲亚的短刀反射寒光,她解决了一名辅兵,马上又跟一名军团士兵对敌。齐尔已经干掉两名对手,正在猛攻第三人。最后一名军团士兵围着伊兹和吉布兰打转。

我的朋友手里有张弓,她张弓搭箭,瞄准正跟齐尔对战的军团士兵,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距离她几码远的地方,瑞兹和瓦娜也在跟几名辅兵搏斗。瑞兹皱着眉头试图挡住一名辅兵的攻击,但那人在瑞兹腹部猛击一拳。银发的部落老者身体下弯,让我害怕的是,片刻之后有刀刃从他身后穿出。

“爸爸!”瓦娜惊呼,“天哪,爸爸!”

“瑞兹。”吉布兰一击逼退一名军团士兵,跑向他的亲戚。

“吉布兰小心!”我大叫。一直围着他等待机会的那名军团士兵跳上前来猛攻。吉布兰举刀格挡,刀锋却碎掉了。

然后就是寒光一闪,瘆人的穿刺声。

吉布兰面无血色,伊兹踉跄后退,多得难以置信的血从她胸口喷出。她还没死,她能撑过这个活下去,她身体很强壮的。我跑向他们,嘴巴张开,发狂地尖叫,刺穿伊兹的军团士兵又扑向吉布兰。

部落男孩的脖子暴露出来,很容易被致命的刀锋击中,我向前飞奔时只能想到,他死了,伊兹会心碎,又一次心碎。她理应得到更好的结果。

“吉布!”阿菲亚恐惧的尖叫声让人毛发直立,在我耳边回响,我的匕首撞在军团士兵的弯刀上,离吉布兰的脖子仅有几寸。我利用肾上腺素激增时的爆发力把士兵逼退,他暂时失去了平衡,但随后一只手掐住我的咽喉,随手一扭解除了我的武装。我踢他,想要用膝盖顶他胸膛,但他把我用力掼在地上。我眼冒金星,然后突然之间就是一抹鲜红,热血喷洒到我的脸上,军团士兵倒在我身上,死了。

“拉娅!”奇南把那人从我身上推开,拉我站起来。在他身后,假面人倒地身亡——其他武夫无一幸免。

瓦娜在死去的父亲身旁抽泣,阿菲亚在她身边。阿扬紧贴在米拉德身旁,塞娜不住地摇头,想从噩梦里醒来。齐尔一瘸一拐地走到学者们身旁,身上有十几处割伤在冒血。

“拉娅。”奇南声音哽咽,我转身去看。不,不,伊兹。我想要再次闭上眼睛,逃离我看到的情形。双脚却带我向前,我扑倒在伊兹身边,她被吉布兰揽在怀里。

我朋友的眼睛还睁着,她找到我的双眼。我迫使自己不去看她胸前巨大的伤口。我诅咒这帝国,我会为此把它烧成平地。我会亲手毁灭了它。

我在背包里摸索。她现在只是需要缝合——喝点儿强效榛汁汤剂,还有茶,某种茶。但即便在翻找药瓶时我心里也知道,世上没有任何药剂、任何草药能治愈这样的伤。她还有短短一瞬间的生命——连这也难以保证。

我握住我朋友的手,又小又凉的那双手。我想要叫她名字,但我无法出声。吉布兰在哭泣,哀求伊兹活下去。

奇南站在我身旁,我感觉到他的两只手垂放到我的肩上,轻轻按捏。

“拉——拉娅——”伊兹嘴角涌出些血泡,爆开了。

“伊兹,”我终于能出声,“留下来陪我,别丢下我。我不许你这么做。想想啊,你还有那么多话想跟厨娘说。”

“拉娅,”她轻声说,“我怕——”

“伊兹。”我轻轻摇晃她的手,怕她会痛。“伊兹!”

她那只温暖的棕色眼睛看着我的双眼,有一会儿,我以为她还能好转。那里有那么多活力——那么像我的小伊兹。有一次心跳的时间,她就那样看着我——看穿我,像能看透我的灵魂。

然后,她永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