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特里乌姆以北,骑马半天的距离,有一座军营。”我说,“如果我们加快速度,还能在夜幕降临时到达那里。我们可以在那儿得到援军。”
我们靠近军营时天光渐暗,营房在北方四分之一英里处的山顶露出头来。这座当地规模最大的哨站之一,坐落在帝国内陆的林地和部落沙漠之间。
“嗜血伯劳,”看清营房时,阿维塔斯单手扶弓,让马儿放慢脚步。“你闻见这气味了吗?”
西风带来一股熟悉又酸涩的气息——在我嗅来却有些甜蜜。死亡。我的手放到弯刀上。军营也被袭击了吗?学者族叛军?还是蛮族偷袭,趁着其他地方一片混乱,偷偷潜入帝国疆土内作乱?
我命令士兵们前进,我身体绷紧,血液上涌,渴望战斗。也许我应该派个侦察兵先去探察,但如果军营需要我们支援,就没有时间等侦察结果。
我们翻过小山,我让士兵们放慢速度。通往军营的路上到处是尸体和垂死的人。学者,而非武夫。
前方远处,军营大门旁边,我看到一排六名学者跪在地上,他们面前有个矮小的身影走来走去,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外,还是一望可知此人身份。
凯瑞斯·维图里娅。
我催马上前。院长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做什么?叛乱已经蔓延这么远了吗?
我的手下和我一起,小心地穿过乱尸堆。有些人身着反抗军的黑衣,但大多数人没有。
那么多死亡,全都因为一场发动之前就注定要失败的叛乱。我看到那些尸体时,感到无比愤懑。学者族反叛者难道不明白他们的反抗会带来何种后果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帝国会用死亡和其他恐怖手段来报复吗?
我在军营门口翻身下马,离院长观察她俘虏的地方几码远。凯瑞斯·维图里娅,她的盔甲沾满鲜血,完全无视我。看守学者俘虏的她的手下也一样。
我正打算板起脸来教训他们,凯瑞斯把她的弯刀刺入了第一名俘虏的身体,被杀的女人哼都没哼,瘫在地上。
我迫使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嗜血伯劳,”院长转身问候我。马上,她的手下也跟着向我致敬。她的声音很柔和,但像往常一样,她叫我的头衔时,还是巧妙地带出几分嘲讽味道,尽管表情一派平淡。她看了一眼哈珀,后者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她对我说道,“你不是应该在南方搜捕维图里乌斯吗?”
“你不是应该在雷伊河两岸追击学者族叛军吗?”
“雷伊河两岸的叛乱已经被粉碎。”院长说,“我的手下和我正在乡间剪除学者族隐患。”
我看看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那帮俘虏。有三个人年龄大约是我父亲的两倍,另外两个只是孩子。
“在我看来,这些平民并不像是反叛军。”
“正是你的这种思维方式,伯劳,才导致了叛乱发生。这些平民包庇叛军。当他们被带来军营接受讯问时,又跟反叛军士兵一起密谋逃走。毫无疑问,他们正是因为听信了武夫族在努尔城遭受挫败的传闻才如此大胆。”
听出她话里的讥诮,我禁不住脸红。你的失败损害了帝国的声威。这话没说出来,但事实没错。院长撇撇嘴,视线转向我带来的手下。
“一群废物。”她评价说,“劳累之兵,只能把任务搞砸,嗜血伯劳。你在黑崖学院没学过治军之术吗?”
“我必须分兵几路,来覆盖更大的搜索范围。”尽管我也愿意像她一样,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自信,但也知道自己就像一名见习生在教官面前为自己错误的战略狡辩。“动用那么多人追捕一名叛徒,”她说,“你却还是没能完成任务。这不禁让人怀疑你不想找到维图里乌斯。”
“那人一定是搞错了。”我咬牙切齿地说。
“希望如此喽。”她带着一丝轻蔑说,这让我的脸气得通红。她转身回去面对她的俘虏们。下一个轮到小孩之一,是个黑头发的男孩,鼻子上长满小雀斑。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在空气里,院长俯视男孩,头侧向一边。
“怕了吗,小家伙?”她的声音几乎是温和的。我听得险些呕吐出来。男孩浑身哆嗦,死盯着眼前洒满鲜血的地面。
“住手。”我走上前去。老天啊,你在干什么,海伦娜?院长看着我,略有一丝好奇。
“作为嗜血伯劳,”我说,“我命令——”
院长的第一把弯刀呼啸着划过空气,斩掉了那男孩的头。与此同时,她拔出第二把弯刀,刺透了第二个小孩的心脏。她手中现出几把飞刀,一甩手,嗖嗖嗖几声响动,接连插入剩余几名囚犯的喉咙。
两次呼吸之间,她将五人全部处死。
“您说,嗜血伯劳?”她转回头来面对着我。表面看来,她很耐心,也很专注,一点儿没有显露出她内心里翻涌的疯狂敌意。我观察她的手下,超过一百人旁观了这场冲突,带着冷漠的兴味。如果我现在挑战她,完全无法预料她将如何反应。攻击,很可能会的,或者试图杀光我的手下。事后她当然不会受罚。
“埋葬尸体。”我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语调缓和下来,“我不想让尸体污染兵营的水源。”
院长点头,脸色平静。优秀的假面人。“当然,伯劳。”
我命令自己的手下进入兵营,然后回到黑甲禁卫营房里,躺在贴墙的十几张吊床中的一张上。一周赶路之后,我浑身脏臭,需要洗澡、进食、休息。
相反,我却发现自己死盯着屋顶干躺了整整两小时。我总是会想到院长。她对我的侮辱显而易见——而我无法反击的事实,显然也昭示了我的弱点。尽管我对这件事感到不安,更让我心烦的,却是她对待俘虏的态度,还有她对那两个孩子做出的事。
帝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吗?还是它一直都这样?我心里有个小声音在问。
“我给你拿了些吃的。”
我吃惊地坐起来,头撞到上层吊床上,骂了一句。哈珀把他的包裹撂在地板上,点头向门口小桌上的黄米饭和辣肉酱示意。食物看似美味,但我现在知道,我吃什么都会味同嚼蜡。
“院长大约一小时之前离开了。”哈珀说,“她要到北方去。”
哈珀取下他的盔甲,整齐地放在门口地面上,然后在壁柜里寻找干净的贴身衣物。他背对我换衣服。在他脱掉上衣之后,还走到阴影处,让我看不到他。见他如此娇羞,我笑了一下。
“食物不会自动跳下你的喉咙,伯劳。”
我怀疑地看看餐盘,哈珀叹了口气,光脚走到桌前,试吃了食物,然后把盘子递给我。“吃吧。”他说,“你妈都要求你好好吃饭了。要是帝国的嗜血伯劳在战斗中因为肚子饿晕倒死掉,那可成何体统?”
我不情愿地接过盘子,迫使自己吃下几小口。
“前任嗜血伯劳有专职的试吃官。”哈珀坐在我对面的一张吊床上,肩膀向后张开。“通常都是某个辅兵,来自卑微的平民家庭。”
“还有人想要谋杀伯劳?”
哈珀看我的样子,就像我是个特别白痴的童兵。“当然。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他还跟考夫监狱的典狱长是近亲表兄弟。整个帝国,大概只有很少几个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我双唇紧闭,掩饰自己的震惊。我记得典狱长,五劫生时代见过他。我记得他如何得到那些秘密:通过变态实验和心理游戏。
哈珀的双眼犀利地剖析我,像南方国度的灰色宝石:“你能否跟我说件事?”
我咽下嚼了一半的食物。他那种满不在乎的语调——我已经知道它的隐含意义。这家伙要出手了。
“你为什么放他走?”
我的天。“放谁走?”
“你想误导我的时候,我总是能看出来,伯劳。”哈珀说,“我毕竟跟你一起在审讯室待过五天,记得吗?”他身体向前探,头微微侧歪,像一只好奇的鸟儿。我没有被他愚弄,他眼睛里燃烧着极炽热的情绪。“在努尔城,你抓到了维图里乌斯,但你让他逃了。因为你爱他吗?难道他不是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个假面人?”
“你好大胆子!”我把盘子一蹾,站了起来。哈珀抓住我的双臂,尽管我想要挣脱,他还是不肯放手。
“拜托,”他说,“我并没有恶意,我发誓。我也曾爱过的,伯劳。”他眼中闪过古老的痛苦,然后淡去。我从他的眼里看不到欺骗,只有好奇。
我推开他的胳膊,一面打量他,一面重新坐下。我透过营房打开的窗户,看外面广阔的树木和低矮的山坡。月亮给房间带来一点儿微光,黑暗是个安慰。
“维图里乌斯跟我们其他人一样,也是假面人。是的,”我说,“他果断、勇敢、强壮、迅捷。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最突出的特点。”嗜血伯劳的权戒在我的手指上,感觉特别沉重,我把它转了一圈。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埃利亚斯的事,我又能跟谁说呢?我在黑崖学院的同学们只会嘲笑我,我的两个妹妹则不可能理解我。
我想要谈起他,我意识到,我渴望谈起他。
“埃利亚斯能看出人应该成为什么样,”我说,“而不只是他们现在的样子。他总在自嘲,他总在超越自我——不管做什么。”
“像第一轮选帝赛吧。”我想到那段经历就不寒而栗。“安古僧蛊惑了我们的头脑,但埃利亚斯没有崩溃。他直面死亡,从来不曾想过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他没有放弃我,他是我永远达不到的更高层次,他是个好人。如果是他在场,今天绝对不会让院长杀死那些俘虏,尤其是那两个孩子。”
“院长是为帝国效力的。”
我摇摇头。“她做事绝非效忠帝国。”我说,“反正不是我为之战斗的帝国。”
哈珀用他那种死死的,让人心神不定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一会儿在纳闷儿,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然后才意识到,我并不在乎他会怎么想,他不是我的朋友。即便他把我说过的话报告给马库斯或者院长,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嗜血伯劳!”喊叫声让我和哈珀都跳了起来,片刻之后,门猛地被推开,一名辅兵信使喘息着,一身风尘地出现。“皇帝命令您赶往安提乌姆城。马上。”
可恶。要是我折去安提乌姆,就永远都抓不到埃利亚斯了。“我在执行一项任务的中途,士兵。”我说,“而我也不想在目标达成之前半途而废。有什么事非得要那么急着召见我?”
“战争,嗜血伯劳。贵族之间彼此宣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