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女孩回来了,这次她拿了一个矮粗的罐子,里面有琥珀色的液体:泰利粹取液。她从柜台后面吃力地拿出另一个较小的瓶子,期待地看着我。
我举起两只手,一次,两次。“二十德拉姆。”这应该能让埃利亚斯撑一段时间了。女孩量出对应量的液体,但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她每隔几秒钟,就要瞅我一眼。
等她终于用蜡封好小瓶,我伸手要接过来,她却把瓶子拿开,向我摇晃四根手指。我把四枚银币放进她手里,她摇头。
“Zaver!”她从一个钱袋里取出一枚金马克,在空中摇晃了几下。
“四个马克?”我火了,“你怎么不让我把月亮给你呢!”女孩只知道挺起她的下巴。没时间跟她讨价还价,所以我找出那些钱,拍在柜台上,伸出手来索要泰利粹取液。
她犹豫着,眼睛望向前门。
我一只手拔出匕首,另一只手抓过药瓶,咬牙推门出了那座小棚子。但阴暗巷子里的唯一动静,只是一只山羊在啃食某些垃圾。那畜生冲着我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吃它的美食。
我还是不放心,部落女孩的做法很奇怪。我撒腿就跑,远离主要通道,专挑黑暗僻静的泥泞小路走。我快速赶到盗匪巢穴西侧边缘。我过于关注背后,完全没看到前方那个瘦瘦的黑影,直到撞在他身上。
“请原谅。”一个油滑的声音说,盖斯和茶叶的臭气熏人,“我没看到你过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让我浑身发凉。是部落民,有刀疤的那个。他的视线跟我对上,眼睛眯了起来:“一个金色眼睛的学者族姑娘,跑到盗匪巢穴里来干什么?也许在逃避某种东西?”天啊,他认出我来了。
我向他右侧猛冲,但被他挡住了去路。
“你让开。”我向他亮出刀子。他大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巧妙地解除了我的武装。
“你这样会把自己的眼睛戳瞎的,小母虎,”他一只手摆弄我的匕首。“我叫西卡特,属于古拉部落。你是……”
“不关你的事。”我想要挣脱他,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靠。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跟我走走吧。”他的手捏紧我肩膀。
“放开我。”我踢他脚踝,他脸色痛苦,放开了我。当我冲向旁边小巷入口时,他又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扯过我另外一侧手腕,撸起了我的衣袖。
“奴隶手环。”他用一根手指抚过我手腕上依然有擦伤痕迹的皮肤。“最近才去掉的,有趣。你想听听我的分析吗?”
他欠身逼近,黑眼睛光彩闪烁,像在跟我讲笑话:“我觉得啊,小母虎,应该很少有金色眼睛的学者族姑娘在野外乱逛。你的伤痕告诉我,你经历过战斗。你身上有烟灰味——也许是塞拉城的大火造成的吧?还有那种药——好啦,这个才是最有趣的。”
我们之间的对话吸引了一些好奇的注视——不只是好奇。海国人和一名武夫,两人都身着皮甲,显然是赏金猎人,正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其中一个想接近,但部落民带我沿着小巷走开,远离他们。他向黑暗中喊了一句什么,片刻之后,又有两个男人出现,肯定都是他的手下了,他们转身去对付两名赏金猎人。
“你就是武夫们在追捕的学者族女孩。”西卡特扫视货摊之间的黑暗处,可能有威胁潜藏的地方。“那个跟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同行的女孩。而他现在染上了什么毛病,要不然你才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么急于得到泰利粹取液,以至于愿意支付二十倍的价钱。”
“我的天,你怎么会知道?”
“这里可没有多少学者族。”他说,“只要有一个出现,我们就会察觉。”
该死的。一定是药店那女孩告诉了他。
“现在,”他开口笑,露出满嘴尖牙,“你得带我们去见你不幸的朋友,否则我用刀刺穿你的肚肠,把你丢进山谷里慢慢死掉。”
在我们背后,赏金猎人们正跟西卡特的手下激烈争吵。
“他知道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在哪里!”我对那些赏金猎人喊。他们马上伸手拿武器,市场上更多的人转头向这边看。
部落民叹口气,几乎是遗憾地看了我一眼。他刚把注意力从我身上转向赏金猎人,我就猛踹他脚踝,然后挣脱开。
我从帆布底下钻过,碰倒了一篮子货物,几乎把一个海国老妇人撞得仰面跌倒。有一会儿,我逃出过西卡特的视线。一堵岩石墙在我面前矗立,右手边有一排帐篷。在我左边,是金字塔形的一堆货物箱,靠在皮毛大车的侧面。
我从皮毛堆上扯下一块皮革,钻到大车底下,用皮革盖住身体,脚也蜷缩到看不到的地方。刚藏好,西卡特冲进了这条小巷。他在寂静中扫视周围,脚步声不断靠近……靠近……
消失啊,拉娅。我缩回阴影里,手紧握我的臂环汲取力量。你看不到我,你看到的只有阴影,只有黑暗。
西卡特踢开箱子,让一道银光照射到大车下面。我听见他弯腰,听见他朝车底看时的呼吸声。
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堆毛皮,毫不重要。你看不到我,你什么都看不到。
“吉坦!”他对手下大叫,“伊米尔!”
我听见两人快速跑来的跑步声,片刻之后,灯光驱散了大车下面的黑暗。西卡特扯走了那块皮革,我发现自己正对着他那张得意的脸。
只不过,他的得意几乎马上就变成了惊诧。他瞪着那块皮革,然后又看我。他提起灯,把我照得清清楚楚。
他却没有看见我,几乎就像完全看不到我,就像我是隐身的。
这当然不可能。
我刚刚这样想,他眨了下眼睛,抓住了我。
“你刚才消失了,”他轻声说,“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你对我用了魔法吗?”他用力摇晃我的身体,让我牙齿打战。“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滚!”我想挠他,他把我定在一臂之外。
“你刚才消失了!”他恶狠狠地说,“然后又出现在我面前。”
“你疯了!”我咬他的手,他把我拖近,迫使我面对他,俯身瞪着我的眼睛。“你盖斯吸太多吸傻了!”
“你敢再说一遍。”他说。
“你疯了,我一直都在那儿。”
他摇摇头,就像他知道我没有说谎,却还是无法相信我一样。等他放开我的脸,我想彻底甩脱他,没能成功。
“够了,”这么说着,他的手下把我的双手绑在身后。“带我去见那个假面人,要么你就死。”
“我想要一份钱。”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计划。“一万马克。而且要我们两个单独去——我不想让你的手下跟着。”
“钱不给。”他说,“我的手下也要跟随。”
“那你自己去找他吧!像你说过的那样给我一刀,然后尽管走好了。”
我正视他的双眼,像阿婆卖果酱碰到出价过低的部落商人,她威胁说自己要走的时候那样。我的心脏跳得跟马蹄声似的。
“五百马克。”部落民说。我张嘴想要反对,他抬起一只手。“加上保护你逃入部落区。这是很公道的交易,丫头,接受吧。”
“你的手下呢?”
“他们也去。”他打量一下我,“但可以保持一段距离。”
贪心者的缺点,阿公曾经跟我说过一次,是他们以为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贪心。西卡特也不例外。
“以部落民的荣誉发誓,你不会欺骗我。”尽管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誓言有多大点儿价值。“否则,我不会相信你。”
“我答应过你就够了。”他推我向前,我绊了一下,摔倒之前勉强站住。臭猪!我咬住嘴唇才没有骂出来。
让他以为已经吓住了我,让他以为他赢定了。很快,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发誓不会骗我。
我可没说不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