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匪巢穴高高耸立,有如巨拳。它遮住了地平线,影子也让周围迷雾中的沙漠更加幽暗。从这里看,它貌似平静无人。但太阳早已落山,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座巨大石山深处迷宫一样的裂缝中,帝国的败类们成群结队。
我扫了一眼埃利亚斯,发现他的兜帽滑到身后去了。我给他重新戴好,他一动都没动,我担心到腹痛如绞。过去三天,他时而晕倒,时而醒来,但最后一次昏厥特别严重。那次失去知觉的时间超过一天——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次。我的医术要比阿公差好多,但连我也知道,他的问题很严重。
之前,埃利亚斯昏倒时至少还会说胡话,表明他在跟毒药抗争,如今已经连续几小时不说一句话。现在他说什么我都会开心,哪怕又是海伦娜·阿奎拉和她海洋一样颜色的眼睛——这句话曾让我特别烦。
他快不行了,我绝对不能让他丧命。
“拉娅。”听到埃利亚斯的声音,我惊得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谢天谢地。”我回头看,发现他温热的皮肤暗淡发灰,灰眼睛发热,像一团火。
他抬头看了一眼盗匪巢穴,然后又看我:“我知道你能带我们到达这里。”有一会儿,他恢复了常态——温暖,充满活力。他越过我的肩膀看我的手指,连续几天紧握缰绳,皮肤多处磨损。他把皮带从我手里拿走。
有那么尴尬的几秒钟,他双臂圈开,远离我的身体,像靠太近了会惹我不快一样。我就势向后倚靠在他的胸膛上,这份安全感超过之前好多天,就像我突然得到一层盔甲一样。他放松下来,前臂垂到我腰间,它们的重量让我好一阵心跳加速。
“你一定累坏了。”他喃喃说道。
“我还行啦。尽管你这么老沉,只是把你拖上拖下这匹马,还是要比对付院长容易十倍。”
他的浅笑很虚弱,但听到笑声,我心里放松了不少。他让马儿拐向北面,踢它开始小跑,直到前方小路上坡。
“我们接近了。”他说,“我们去盗匪巢穴北面的乱石坡——我去取泰利粹取液时,你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
我皱起眉回头看他:“埃利亚斯,你现在随时可能昏过去。”
“我可以临时克制住晕厥症状,也只需要在市场待几分钟。”他说,“那地方在盗匪巢穴中央,什么都有,应该能找到药店。”
他突然表情痛苦,手臂也紧绷起来。“你走开。”他咕哝说——显然不是对我说的。当我侧目看他,他假装自己没事,开始问我过去几天里的状况。
当马儿开始攀爬盗匪巢穴北侧的乱石坡时,埃利亚斯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像被看不见的傀儡师操纵一样,他严重往左偏。
我抓住缰绳,暗自感谢老天,我提前把他绑住了所以不会摔下马。我一只胳膊揽住他,姿势很别扭。我的身体在马鞍上扭着,试图让他的身体稳住,以免吓到马儿。
“没事的。”我的声音发颤。我几乎揽不住他,但我把阿公那种永远平心静气的医者风范带了出来,任凭他抽搐得越来越厉害。“我们会得到粹取液,一切都会好起来。”埃利亚斯的脉搏非常紊乱,我一只手按在他心脏上方,担心这颗心会突然爆裂。这样下去心脏撑不了太久的。
“拉娅。”他几乎说不出话,两眼狂乱,无法聚焦,“必须我去拿它。不要自己去,太危险了,我自己来。你会受伤的——我总是——伤到——”
他瘫软下去,呼吸浅细。然后又昏了过去。谁知道这次会持续多久?胆汁味道的恐慌涌上我的喉咙,我把它硬压了下去。
现在盗匪巢穴的危险不再重要,我必须进去。如果我不能设法拿到泰利粹取液,埃利亚斯就会不行了。他的脉搏这么乱,而且已经断断续续昏迷了四天。
“你不会死的。”我摇晃埃利亚斯的身体,“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可不能死,要不然代林也死定了。”
马蹄在石块上滑了一下,马儿人立起来,几乎让我缰绳脱手,也差点儿把埃利亚斯甩下马背。我下马,安抚它,竭力克制住自己的不耐烦,哄它继续走。迷雾渐渐被刺骨的冻雨取代。
我几乎看不到面前自己的手掌,却从中增添了信心。如果我看不清前路,贼寇也看不见来人。不过,我还是小心前进,能感觉得到危险的压力围在四周。从我沿着走的浅淡土路上,现在能看出盗匪巢穴并不是一座石山,而是两座,像被巨斧从中间劈开似的。一条浅浅的山谷贯穿中央,里面有火把闪耀。那一定是市场了。
盗匪巢穴东面是一片阴森的无人地带,细长如手指的岩石从俯斜的石脉中冒出来,随地势越升越高,直到黏合成塞兰山脉的最低坡。
我在那片沟壑中寻觅半晌,直到发现一座山洞,大到足以容纳埃利亚斯和那匹马。
等我把马儿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并把埃利亚斯从马背上拖下来,已经气喘吁吁。雨水把他全身淋透,但现在没时间给他换上干衣服。我小心地给埃利亚斯围上一件斗篷,然后从他的背包里搜寻钱币,感觉像在做贼。
等我找到钱,就握了一下他的手,抽出他的一条手帕,把自己的脸蒙上,像他在塞拉城做过的那样,吸入香料和雨水的气息。
我拉上兜帽,悄悄走出山洞,希望当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
盗匪巢穴中心地带的市场到处是部落民、武夫、海国人,甚至还有侵扰帝国边境的蛮族。南方商人在人群里出没,他们鲜亮又色泽明快的衣物,跟背上、胸前和大腿边携带的武器很不相配。
我没看到一名学者,甚至连奴隶都没有。但我看到很多人,行为举止都像我自己想要的一样谨慎,于是我也垂下头,混进人流,确保我的刀柄在显眼的位置。
加入人群后几秒钟以内,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看都不看挥刀就斩,听见一声呻吟,甩脱了那人。我把兜帽压得更低,躬身行进,像在黑崖学院那样。这地方可不就是那样吗?又一座黑崖学院。只不过更臭,除了杀人犯之外,还到处是盗贼和劫匪。
空气里充斥着烧酒和动物粪便的味道,在那之下,还有盖斯的刺激性酸味,那是一种致幻剂,在帝国疆土内属于违禁品。脏东西旁边是些乱七八糟的建筑,多数都藏在岩石间的天然裂隙里,有帆布充当屋顶和墙壁。山羊和鸡几乎跟人一样多。
虽然这些建筑的模样不起眼,里面的东西却不同凡响。在我旁边几码之外,有一伙人叫卖鸡蛋那么大的红宝石和蓝宝石。有些摊位上填满一块块黏瘫的盖斯,别处还有人卖成桶的火药,东西堆放得特别危险,望之令人胆寒。
一支羽箭飞过我耳边,我逃出十几步之后,才发觉它攻击的目标不是我。原来是一伙穿皮衣的蛮族在武器摊前购物,随手就四面放箭。附近有人打架,我试图挤过去,人群越来越密集,根本挪不动脚。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找不到药店。
“赏金足足有六万呢,他们说。从没听过这么高的价钱——”
“皇帝不想被人看成傻瓜。维图里乌斯是第一个被他判处死刑的人,他却让人给跑了。跟维图里乌斯一起的那女孩是谁?他为什么要跟一名学者同行?”
“也许他是要加入叛乱吧。学者们知道赛里克精钢的奥秘,我听说,斯皮罗·特鲁曼本人教会了一名学者族青年。也许维图里乌斯跟特鲁曼一样痛恨帝国。”
我的天。我硬着头皮继续走,尽管心里特别想听下去。特鲁曼和代林的消息怎么会传出来的?这对我哥哥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时间比你现在想象的还少。快走吧。
鼓声已经把我和埃利亚斯的相貌特征清晰地传达到很远的距离之外。我一边加快速度,一边扫视众多摊位,寻找药店。我逗留越久,我们的处境越危险。买我们人头的赏金太高,我怀疑这里所有人都听说过这消息了。
终于,在主街侧面的一条小巷里,我发现一个棚子,门上刻有研钵和碾槌图案。我转头走向那里,经过一批部落民身旁,他们正跟几个海国人一起,在帆布棚下面喝热茶。
“像是地狱里出来的怪物一样啊。”一名薄嘴唇、刀疤脸的部落民低声说,“不管我们怎么跟它们打,总是会再来。死灵啊,他妈的死灵啊。”
我差点儿停住脚步,但在最后一瞬间忍住了继续向前走。所以说,其他人也见过超自然生物喽。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弯下腰去摆弄鞋带,一面侧耳听他们谈话。
“又有一艘阿亚尼驳船一周前在南岛附近沉没了。”一名海国人说。她喝了一口茶,打个寒噤。“尽管那是海盗船,仅剩的那名幸存者总是不停地说海妖海妖。我本来是不会相信他的,但现在……”
“盗匪巢穴这里还出现了食尸鬼,”刀疤脸的部落民说,“我可不是唯一见过它们的人——”
我朝他看了一眼,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像我的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样,部落民也扫了我一眼,然后望向别处。但随即又猛然转回了视线。
我踩进一片水洼里滑倒,兜帽从头上脱落。真倒霉。我爬起来,又把帽子扣到眼睛上沿,同时回头瞅了一眼。部落民还在盯着我看,黑眼睛渐渐收窄。
快离开这里,拉娅!我快步逃离,转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偶尔回头看。部落民不在,我松了一口气。
雨越下越大,我绕回药店。我从巷口向外窥探,想知道部落民和同伴们是否还在茶棚里。看起来他们已经离开了。趁他们回来之前,也赶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我矮身钻进了药店。
草药味扑面而来,中间还有某种刺鼻的苦味。房顶太低,险些碰到我的头。传统部落吊灯悬在房顶上,它们复杂的纹饰在商店灰扑扑的黑暗里特别惹眼。
“Epkah kesiah meda karun?”
有个大约十岁的部落孩子从柜台后面对我说话。她头顶吊着好多成捆的草药,身后墙面上有众多药瓶泛着微光。我观察它们,寻找熟悉物品。女孩清了清喉咙。
“Epkah Keeya Necheya?”
我一点儿都听不懂,她也许在说我身上臭得像一匹马,我没时间去深究这些。我压低嗓音,寄希望于她能听懂我说话。
“泰利粹取液。”
女孩点头,打开一两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摇头,绕过柜台,又在壁架上找。她挠挠下巴,向我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告诉我需要等等,接着穿过一扇后门不见了,门关闭之前,我看到一间有窗户的储藏室。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又一分钟。快点儿啊,我已经离开埃利亚斯至少一小时,还要半小时才能回到他身边,即便这女孩有泰利粹取液可卖。要是他再抽搐怎么办?要是他大喊大叫,让过路的人发现了他的位置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