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床单很粗……”然后他关上门说,“瑞德丽。”
瑞德丽的血液顿时凝结。
在柔和摇曳的烛光中,他脸上有模糊的细纹和阴影。他比她记忆里高,那件沾染污渍的白袍并未随易形而改变,此刻让他的肩膀绷得往上皱缩起来。一阵风吹动烛光,把火焰朝他的方向吹,瑞德丽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禁双手掩嘴。
“摩亘?”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动。两人都没有动,空气像一块坚实的石板一样卡在两人中间。摩亘看着她,那双眼睛曾直直望进俄伦星山内无尽的黑暗虚无,望进一名巫师脑海中的裂缝和空洞。她向前移动,穿透那块石板,碰触并握住一样恍如风或黑夜般永恒的东西,既具有一切形状又毫无形状,像颗落在山脚下千万年、经水流冲刷侵蚀的小石头。他稍微动了动,瑞德丽的手认出他的原形。她感觉摩亘的手轻抚她的发,轻得像呼吸。然后两人再度分开,虽然她不知道移动的是他还是自己。
“我本来想去安纽因找你,你却在这里。”摩亘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苦恼、沙哑。他终于移到床边坐下,瑞德丽直盯着他,说不出话。摩亘迎视她双眼,他那张脸是陌生人的脸,瘦削、骨架坚硬、静止不动,此刻突然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温柔。“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你没有吓到我。”话声在她自己耳中听起来好遥远,仿佛说话的是她身边的风。她在摩亘身旁坐下。“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我听说了。”
“我没想到……亥尔说你不会来这里。”
“我在伊姆瑞斯外海看见你父亲的船,心想,既然翠斯丹跟你在一起,或许船会停靠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不定还在这里。卡浓·马斯特来找她,不过——”
“他们已经回赫德了。”
摩亘断然的语调使她审视了他一会儿:“你不想见到她。”
“现在还不能。”
“她叫我见到你时告诉你,要小心。”
摩亘沉默不语,依然迎视她的眼。瑞德丽慢慢醒悟到摩亘有沉默的天分,他选择沉默时,沉默似乎从他身上流淌而出,就像老树或多年静止不动的石头那种疲敝沉默,与他的呼吸同步,在他那双静止不动、留有疤痕的手里。他突然无声地移动,沉默也随之流动。摩亘转身走到瑞德丽方才伫立之处,望向窗外,短暂片刻间她想着,不知摩亘在夜色中是否看见了赫德。
“我听说了你们的旅程。”摩亘开口,“翠斯丹、莱拉和你趁着黑夜搭麦颂的船溜出凯司纳,用某种亮得像小太阳的光让七艘伊姆瑞斯战舰看不见路,又乘坐缓慢的平底船在冬河的洪水中逆流而上,一路去到至尊的门前,要问他一个问题……还叫我小心呢。那个连艾斯峻都能蒙蔽的光是什么?这一点在商人间引起了很精彩的揣测,就连我也很好奇。”
瑞德丽开口正要回答,又停顿:“你得出什么结论?”
摩亘转身走回她身旁:“我想大概是你变出了什么东西。我记得你会变些小魔法。”
“摩亘——”
“等等。此时此刻我想告诉你——不管还发生过什么事,或即将发生什么事——在我从以西格山下来时,得知你们正进行那趟旅行,这对我很重要。我这一路不时听见你的名字,还有莱拉、翠斯丹,你们就像远方的小小灯光,意外地出现。”
“翠斯丹真的好想见到你,你难道不能——”
“现在还不能。”
“那要到什么时候?”瑞德丽无助地说道,“等你杀死岱思以后吗?摩亘,你杀的竖琴手已经够多了。”
摩亘表情未变,但眼神从她脸上飘走,飘向某段记忆。“柯芮格?”片刻后他又说,“我都把他给忘了。”
瑞德丽咽了口口水,感觉这句简单的话再次在两人间嵌进遥远的距离。摩亘再度静默,那静默像一面盾牌,无法动摇,无法穿透。瑞德丽心想,藏在那面盾牌后的究竟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还是个对她而言就如他的名字那般熟悉的人。摩亘看着她,似乎读出了她的思绪,伸手越过那段距离,碰触了她一下。另一段没有形状的可怕记忆又穿越静默涌现在他眼中,他稍稍别过脸,直到记忆消退。摩亘轻声说:“我其实也该等一阵子再见你的,但我真的——我想看看一件非常美丽的事物,安恩的传说,三大地区的珍宝。我需要知道你仍然存在。”
摩亘的手指再度轻拂过她,仿佛她像飞蛾的翅膀般脆弱。瑞德丽闭上眼,用双手掌根按住眼睛,低声说:“哦,摩亘,你以为我为什么来学院?”她放下双手,不知道自己是否终于穿透摩亘那孤独的盔甲,唤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成为那种美丽的存在。”她叫道,“我愿意为你成为沉默、美丽、不变的事物,就像安恩的大地;我愿意成为你的记忆,不会变老,永远天真,永远在安纽因国王的白色宅邸中等待——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只为你,不为疆土内其他任何人。但如果我这么做,那会是个谎言,我再怎么样也绝不会对你说谎——我发誓。谜题就是熟悉得让人视而不见的故事,它就在那里,像你呼吸的空气,像古代国王的名字回响在你屋子的角落里,像你眼角瞥见的阳光,直到有一天你看着它,你内心某个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的东西睁开了第三只眼,看见你以前没见过的另一面。之后你内心就只剩下那个无名的问题,只剩下那个故事,它不再没有意义,反而是全世界唯一还有意义的东西。”瑞德丽停下来喘气,摩亘的手毫不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腕,他的脸终于变得熟悉,带着疑问和不确定的神情。
“什么谜题?你带了一道谜题来这里?”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我父亲离开了,我想找你又找不到。你早该知道世界上没有东西不会改变——”
“什么谜题?”
“你是御谜学士,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摩亘的手握得更紧。“不。”他说,在四壁内沉默地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猜谜游戏。瑞德丽等待着,心智也与摩亘一起思索那道谜题,用她的名字对照她的人生,对照安恩历史,追循一股又一股没有结果的思绪,直到他终于找到可以平稳地逐一叠起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她感觉摩亘的手指稍稍移动,缓缓抬起头来再度迎视她的眼,此刻她真希望整座学院消溶沉进海底。
“伊泷。”他让这名字逐渐消逝在另一段沉默中,“我始终没看出来。它一直都在那里……”他突然放开瑞德丽,站起身以单一的音调朝窗子啐了句古老的咒骂,窗玻璃应声裂出蛛网般的裂纹。“他们连你都找上了。”
瑞德丽木然瞪着他的手原先握住的地方,站起身想离开,却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何处可去。摩亘一步上前抓住她,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以为我在乎这一点吗?”摩亘不敢置信地质问,“你以为我在乎吗?我有什么资格评判你?如今我满心仇恨,盲目得连我自己的国土和曾经爱过的人都看不见了。我现在正在追猎一个一辈子没拿过武器的人,准备当面杀死他,不顾跟我谈过的每位国土统治者的劝告。你这辈子做过什么让我不会敬重你的事?”
“我这辈子什么事都没做过。”
“你给了我真相。”
摩亘的双手紧抓着她,她沉默不语,眼神穿过他脸上那层静默的外壳,那苦涩、易受伤害、没有法则的外壳,看见他散乱的头发下前额的三颗星星烙印。她抬起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轻声说:“摩亘,要小心。”
“小心什么?为什么要小心?你知道岱思带我到俄伦星山的那一天,在那里等着我的是谁吗?”
“知道,我猜到了。”
“朗戈创立者好几百年来端坐世界之巅,以至尊之名主持正义。我能到哪里寻求正义?那个竖琴手没有国土,不受任何国王的律法束缚,而至尊似乎对我和他两人的命运都不以为意。如果我杀死他,有谁在乎吗?在伊姆瑞斯,在安恩,没人会质疑——”
“根本不会有人质疑你做的任何事!你就是你自己的律法,你自己的正义!不管是达南、亥尔,还是大君——为了你的名字,为了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的真相,他们会应允你的任何要求。但是,摩亘,如果你创造你自己的律法,那么,万一有一天你应得报应时,我们又该去请求谁呢?”
摩亘低头凝视瑞德丽,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不确定。然后他慢慢地、顽固地摇摇头:“我只做一件事,就这么一件事。反正到头来总有人会杀死他,也许是某个巫师,或者亟斯卓欧姆本人。何况,我有这个权利。”
“摩亘——”
摩亘双手紧握,握得她作痛,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瑞德丽,而是记忆中某种黑暗、私密的惊恐。她看见摩亘发际渗出汗珠,僵硬的脸上肌肉抽动。摩亘低声说:“亟斯卓欧姆占据我脑海时,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但有时他……他放开了我,我发现自己还活着,躺在俄伦星山那些黑暗空荡的山洞里,那时候我会听见岱思弹琴的声音。有时候他会弹赫德的曲子。他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目标。”
瑞德丽闭上眼,竖琴手那张难以捉摸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然后模糊淡去。她感到摩亘困惑的愤怒和竖琴手的欺骗牢牢纠缠成一个死结,像个不会结束、没有答案的谜题,没有任何教训可以给它正当的理由,也没有任何坐在安静图书馆里的师傅能够解开。摩亘所受的折磨让瑞德丽内心作痛,他的孤寂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字句就像小石头般落进其中,消失不见。于是她了解了何以在他艰难又秘密地穿越疆土的这一路上,他最简短的话语就足以让一处又一处宫廷、一个又一个王国为之封锁。她悄声说出亥尔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包括我手上的疤痕。”摩亘终于松开手,低头注视她良久。
“但你单单不肯给我那项权利。”
瑞德丽摇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就算你杀死岱思,他仍旧会啃噬你的心,直到你了解他为止。”
摩亘放下手,转身再度走到窗边,摸摸他弄出裂纹的玻璃,突然又回过身来。在阴影中,瑞德丽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听起来粗砺。
“我得离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你。”
“你要去哪里?”
“安纽因,去跟杜艾谈谈。我会在你到达前就先离开,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万一亟斯卓欧姆发现他可以怎么用你来要挟我,我就完了,到时候就算他要我的心,我也会乖乖双手捧上。”
“然后你要去哪里?”
“去找岱思。再然后,我不知道——”摩亘的话声突然中断,他站在那里侧耳聆听,沉默再度从他身上漫出,他的形体似乎在烛光边缘变得模糊。瑞德丽倾听着,但没听到什么,只有夜风吹袭着颤抖的火焰,像大海无言的谜题。她朝摩亘踏出一步。
“是亟斯卓欧姆吗?”在摩亘的静默中,她也不禁噤声。摩亘没回答,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她的话。一阵恐惧突然袭向喉头,瑞德丽低声说:“摩亘。”摩亘的脸转向她,她听见他呼吸突然哽住的干哑声响,但他没有移动,直到她走向他。他缓慢而疲惫地将瑞德丽拥入沉默,脸贴着她的头发。
“我得走了。我会到安纽因找你,寻求评判。”
“不——”
摩亘微微摇头,止住她的话。瑞德丽的双手从他身上滑下,在袍下可能佩剑的位置感觉到一股奇异紧绷、几乎无形无状的空气。她听不清楚摩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如风的低语。她看见带着一抹火光的阴影,然后阴影便成了记忆。
瑞德丽宽衣上床,躺了很久才沉入不安宁的睡眠。几小时后她惊醒过来,瞪视着黑暗。她脑海里挤满各种思绪,许多名字、渴望、记忆、愤怒翻腾交织,像一口冒着泡泡的大锅,里面装满各种事件、冲动、不成字句的声音。她坐起身,纳闷自己又卷入了哪一个易形者的心智,但内心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明白这跟易形者毫无关系,让她把脸精确地转向安恩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看穿空白石墙和夜色。她感觉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她的根,她那份来自长满荒草的墓穴、腐朽的塔楼、国王名号、战争与传说的身世,正揪扯着她,把她拉向脱离律法束缚太久的大地逐渐释放出的一团混乱。她站起身,双手掩嘴,同时领悟到两件事:整个安恩终于翻腾起来了,而佩星者会一路直直走进赫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