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丽在黎明时分骑马离开凯司纳,一天半后来到赫尔边界那片广袤的橡树林,她前所未有地拼命想释放出自己脑海中所有的力量和知觉。穿越森林之际,她已察觉有人在前方几近无声无息地移动,那人的需要就像一股微弱难辨的气味,需要迅速,需要隐秘。夜里她无眠又警醒,一度瞥见一抹可怕的形影,像巨大的野兽高高立起遮住月光,一个冷酷、强大、愤怒的心智,全心全意只想着毁灭。
她驻足俯视海拉·黑晨的土地,心想不知摩亘此时正以何种形体穿越此地。牧草地缓缓起伏,延伸到流经这位领主宅旁的河边,看起来相当宁静;但草地上不见任何牲畜。她听见猎犬在远处狂吠,粗嘎尖利的叫声似乎永不停止。看到宅后的田地上无人耕作,她并不意外。赫尔领土这一隅,曾是那些几已遭人遗忘的战争的最终战场,安恩与赫尔之间打了一连串没完没了的惨烈殊死战,赫尔始终未降服,直到六世纪前,安恩的欧温横扫奥牟,近乎轻蔑地击溃这最后一处奋力抵抗的据点,砍下躲在此地最后一任赫尔国王的头。这片土地向来充满扰动不安的传说,耕犁仍会不时翻掘出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古剑或镶金圈的断损长矛。在这么多个世纪里,断头的赫尔国王法尔有的是时间去想他的冤仇,一旦他从地底脱身,必会立刻在海拉的田野上收拾起自己的残骸。前天晚上瑞德丽听到的那些混乱声响已经消失,变成一片可怕的沉寂:死者挣脱束缚,自沉睡的地底苏醒,正在筹划计谋。
瑞德丽骑马经过北端的牧草地时,看见一群人骑马冲出树林,跑到她前方的草地上。她勒马停步,心脏狂跳,认出那个巍然立在部属前方,身材魁梧、一头黑发的人是海拉·黑晨。他们带有武器,但并非全副武装,头上没戴头盔,身侧仅佩短剑,给人一种徒劳无奈之感。她意外地感觉到他们心中充满恼怒和不确定。她坐在马上观望,海拉转过头来,她虽看不见海拉的眼神,但察觉自己的名字已跳进他脑海,令他吃了一惊。
海拉策马朝瑞德丽奔来,她迟疑地拉起缰绳。她不想与他争论,但她需要得知有什么新消息。因此她没有动,等海拉到她面前,勒马停下。骨架大、肤色黝黑的海拉在这炎热寂静的午后冒着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爆发出来:“那个船长真该被活剥皮。他把你带去以西格又带回来还不够,这下子居然让你独自从凯司纳骑马来这里?你有没有你父亲的消息?”
瑞德丽摇头:“毫无音讯。这里的情况很糟吗?”
“很糟。”海拉闭上眼睛,“猎犬已经叫了整整两天。我有一半的牲畜不见了,麦田看起来像给磨坊风车碾过,南边田地的那些古坟也让某种非人力量夷为平地。”他张开眼,眼里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我不知道安恩其他地方的情况怎么样。我昨天派一名信差去东奥牟见席因·克洛格,结果他根本连边界都过不去,回来后简直语无伦次,说树木都在讲悄悄话。我也派了人去安纽因,还不知到不到得了,而且就算信差到了安纽因,杜艾又能怎么办?我们能拿死人怎么办?”他等待着乞求答案,然后摇摇头。“你父亲真该被诅咒。”他直率地说道,“如果他不小心一点,就得把欧温时期的那些战争又打一遍。要是想得出办法,我都想把这片国土的王权抢过来。”
“嗯,”瑞德丽说,“也许那些死去的国王要的就是这个。你有没有看到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打着主意。”海拉对着牧草地旁的一片树林郁闷发愁,“见赫尔的鬼了,他们要我的牲畜干吗?这些国王的牙齿在我田地里散得到处都是,法尔国王的颅骨也挂在大厅壁炉上咧嘴笑了好几百年,他要用什么吃东西?”
瑞德丽的目光从不见动静的树林移回海拉脸上。“法尔的颅骨?”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海拉疲倦地点点头。
“应该是吧。欧温给法尔的头颅戴上王冠,插在厨房垃圾堆里的一根长矛上。据说后来有个大胆的造反分子偷走了它。多年以后王冠又回到这里,还重新切割、熔接过,以便配合只剩白骨的头颅大小。麦格·黑晨的父亲死于那场战争,所以他愤恨地把它当成战利品钉在墙上,连王冠带头颅挂在壁炉上方。经过这好几百年,金王冠和头骨已经合而为一,分不开了。所以我就搞不懂,”他补上一句离题的话,“他们干吗在我的土地上作乱?他们是我的祖先啊。”
“也有安恩贵族在这里送命。”瑞德丽提出这个可能,“也许就是他们把你的麦田搞得一团糟。海拉,我要那颗头。”
“你说什么?”
“法尔的颅骨,我要。”
海拉瞪着瑞德丽。她迎视海拉的目光,看出他微弱的挣扎,想把她放回他已知世界的固定位置上。“要它干吗?”
“给我就是了。”
“见赫尔的鬼了,你要它干吗?”海拉大吼,接着住嘴,再度闭上眼睛,“对不起,你现在讲话愈来愈像你父亲,他总有本事让我大吼大叫。好了,我们两个都理智一点——”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不想理智过。我要那颗头,我要你到你家大厅把它从墙上拿下来,不要弄坏它,用天鹅绒包起来拿给我——”
“天鹅绒!”海拉破口大喊,“你疯了不成?”
瑞德丽想了短短一瞬,立刻喊回去:“也许吧!但就算疯了我也不在乎!对,天鹅绒!换作是你,你愿意看见自己的脑袋被包在破布里吗?”
海拉的马猛然惊跳,仿佛主人不由自主地把它往后扯。海拉张开嘴,瑞德丽听见他呼吸急促,拼命想说些什么。他慢慢伸出手按住瑞德丽的手臂。“瑞德丽。”海拉的语气仿佛在提醒彼此她叫什么名字,“你要拿它做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一想到自己的打算,她的嘴巴也为之发干:“海拉,佩星者现在正行经你的土地——”
海拉不敢置信,嗓门又大了起来:“现在?”
瑞德丽点头:“在他身后——在我身后,某人正在跟踪他……也许是朗戈创立者。我无法保护摩亘不受他侵害,但也许我可以阻止安恩的死者泄露摩亘的行踪——”
“用一颗头颅?”
“你小声点好不好!”
海拉用双手揉着脸:“玛蒂尔的骨头啊。佩星者可以照顾自己的。”
“就算是他,同时受创立者和安恩逸出的各种力量包围,也会有点吃力吧。”瑞德丽的声音平稳下来,“他要去安纽因,我要确保他到得了。如果——”
“不。”
“如果你不——”
“不,”海拉缓缓摇头,“不。”
“海拉,”瑞德丽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现在不把那颗头给我,我会诅咒你家的门槛,让任何朋友都跨不过去;诅咒你家的大门、侧门、马厩门,让它们永远关不上;诅咒你家里的火把永远烧不起来;诅咒你的壁炉,让站在法尔空洞眼窝底下的人永远暖和不了。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给我那颗头,我会以安恩国王之名亲自唤醒你土地上的安恩死者,和他们一起驰骋在你的田地上,与那些赫尔的古代国王对战。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不——”
“好啦!”
海拉愤怒又绝望的叫声在他的土地上回响,晒得黝黑的脸变得苍白。他瞪着瑞德丽,呼吸粗重,燕八哥从两人身后的树林间惊飞而起,远处骑在马上的那群部属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他低声说,“有何不可呢?反正整个安恩都一团混乱了,你拿着颗死掉国王的头颅骑马乱跑又有何不可?但是,女娃,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如果你因此受伤,你会让哀伤和愧疚的诅咒跨过我家门槛,直到我死,我家壁炉里的火都永远不能使我温暖。”他没等瑞德丽回答,径自掉转马头。瑞德丽尾随他穿越他的田地,渡河来到他家门口,感觉惧怕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宛如脚步声。
海拉走进屋里,瑞德丽坐在马上等。透过敞开的大门,她可以看见空荡荡的庭院,院中连冶铁炉都未生火,没有牲畜四处走动,也没有孩童在角落叫喊,只有但闻其声、不见踪影的猎犬吠叫不停。不久后海拉再度出现,用一块贵重的红色天鹅绒包裹着一个圆形物体。海拉一言不发地把东西递给她,她打开天鹅绒,瞥见白骨与融进其中的黄金,说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万一这不是他的头呢?”海拉看着瑞德丽,“传说往往出自许多谎言——”
“这最好是。”瑞德丽低声说,“我需要玻璃珠项链,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条?”
“玻璃珠。”海拉用手掩住双眼,像那些猎犬一样呻吟,一甩手又转身入内。这次他去得较久,回来时神色更显烦恼。他把勾在手上的一小串闪亮透明的圆珠递向瑞德丽——是商人可能会送给年轻女孩或辛苦操劳农妇的那种简单款式。“这项链叮叮当当挂在法尔的一身骨头上一定很配。”瑞德丽探身向下要接过项链,海拉又抓住她的手腕。“拜托你,”他低声说,“我已经把那颗头给你了,现在进我家来吧,免得危险。我不能让你骑马穿越赫尔。现在的确还算平静,但是天一黑,没人会在闩上的家门外逗留,到时候你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只有你的名字和赫尔古代贵族扭曲的仇恨与你同在,你遗传到的所有小小力量都不足以帮助你。拜托你——”
瑞德丽挣脱他的手,勒马后退:“那我就得考验我从另一份身世继承的力量了。如果我回不来,也无所谓。”
“瑞德丽!”
瑞德丽感觉自己的名字盘旋着传遍海拉的土地,在树林深处和秘密集会地点回响。她迅速策马奔离,让海拉来不及追上。她沿河骑往下游,来到南端田地,尚未成熟的麦子东倒西歪、散乱一地,而海拉的祖坟本来是一处处墓门半陷于地、平滑青绿的隆起土丘,如今却像压碎的蛋,被夷为平地。在掀翻的黑土和破裂的基石之间,她看见没有任何活人敢动的贵重兵器,微微闪着白光。她抬头望去,树林一片静默,无垠的夏日天空伸展在安恩之上,无云又安详,只有西边橡树林上方郁积了一道深暗的蓝。她再度掉转马头,眺望空荡低语的田野,对风轻声说:“法尔,你的头在我这里。如果你要,如果你想让它跟你的骸骨一起躺在赫尔的地底,那就来找我拿吧。”
随后整个下午,瑞德丽都在古坟上方的树林边缘捡拾柴薪。太阳下山之际,她生起一堆火,打开天鹅绒取出头颅骨。由于年代久远又沾染煤灰,颅骨已经变色,套在宽大前额上的金冠深深嵌进头骨。她注意到紧咬的上下颚间的牙齿都非常完整,深陷的眼窝和宽大突出的颧骨,让她约略能想见欧温挂在垃圾堆上那个国王瞪着不屈怒目的面容。火光使眼窝里的阴影微微波动,她顿时觉得嘴巴发干。她将色泽鲜艳的天鹅绒铺展在地,摆上颅骨,接着从口袋里取出玻璃珠项链,在脑海中用她的名字缚起一个影像,与珠串相联结。她把珠串丢进火中,四周随即映照出一圈巨大光亮的火焰之月,把颅骨、柴薪和她那匹不安的马都围在里面。
月亮升起,她听见海拉谷仓里的牛群开始号叫,树林外各处小农庄的狗惊吓得齐声尖吠。某个不是风的东西飒飒吹越橡树林,经过瑞德丽头上,她不禁缩起肩膀;马本来卧在她身旁,这时慌忙爬起,不住发抖。瑞德丽试着说话安抚它,话语却哽在喉头。遥远的树林里传出轰隆巨响,先前静静伏卧的动物此时开始奔窜逃逸。一头雄鹿盲目乱奔,突然闯进这奇异的火光圈中,吓得人立鸣叫,猛然扭身冲向开阔的田野。小鹿、狐狸、黄鼠狼纷纷从夜色中惊起,无声又情急地跃过她身旁。它们身后紧接着传来树枝和灌木丛折断的声音,还有不属于这尘世的怪异咆哮自林间阵阵传来。瑞德丽浑身颤抖不已,双手冰冷,思绪凌乱得有如被风吹散的谷糠。她往火里一根又一根添柴,直到玻璃珠染满红色火光。她全靠意志力才忍住没一口气烧光所有柴薪,然后站起身,双手掩口,怕心脏怦怦跳出嘴巴,等待噩梦从黑暗里现形。
现形的是那头巨大的奥牟白公牛。席因·克洛格深爱这头庞然大物,犹如赫尔的雷司深爱他的猪群。此时白公牛从夜色中出现,被一群骑士戳赶着冲向她的火焰。骑士的马有黄色、铁锈色、黑色,四肢瘦长,生着邪恶的眼睛,左右甩头,边跑边咬啮那头公牛。公牛满身是血是汗,平坦魁伟的脸上充满狂乱和惊吓的神情,从瑞德丽的火光圈旁飞奔而过,近到她能看见它眼眶发赤,闻到它恐惧的气味。它转向跑开,骑士蜂拥而上,没有理睬瑞德丽,只有最后一个人转过脸朝她咧嘴而笑,她看见骑士脸上有道疤痕,延伸到一只发白、皱缩的眼睛里。
周遭所有声响似乎全缩减成瑞德丽脑中的一个点,她模糊地想着,不知自己会不会昏过去。公牛在远处的呻吟让她再度睁开眼,她看见庞大的牛身在月光下色如死灰,低俯着犄角在海拉的田地里横冲直撞。那些骑士手臂挥舞闪电般银蓝的光芒,无情地一心要赶它撞向海拉关闭的大门。她刹时醒悟到一件可怕的事,他们会把公牛留在那里,像份礼物一样留在海拉的门口,让公牛的死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去设法跟奥牟领主解释。一瞬间她想到,不知雷司的猪群怎么样了。这时她的马在她身后尖鸣起来,她陡然转身,倒抽一口气,面对着赫尔国王法尔的幽灵。
法尔正如她想象中那样高大威严,宽平厚实的脸庞强硬得像狠狠甩上的大门。他的胡子和长发是古铜色的,每个指节都戴着一枚冷硬的金属戒指,手持长剑高举到其中一轮玻璃月影上,剑柄基座的宽度足足有他手掌长。他没浪费时间开口说话,狠狠一剑砍进如空气般稀薄的幻影中,结果几乎失去平衡摔下马来。他直起身,试图策马穿过那幻影,但马发出痛苦的尖嘶声刹住脚步,向他愤怒地瞥视。他勒马后退,准备起步跳跃,这时瑞德丽伸手拿起颅骨,举在火焰上方。
“我要丢下去了,”她屏息警告,“然后我会把烧成黑灰的它带到安纽因,丢回垃圾堆。”
“你死定了。”法尔说。瑞德丽在脑海里听见那声音,同时看见他喉间那道扭曲、猩红的伤口。法尔粗哑空洞的声音诅咒着瑞德丽,彻底而有条不紊地将她从头诅咒到脚,用她从未听人讲过的语言。
等法尔说完,瑞德丽已面红耳赤。她用一只手指勾住头颅骨一个眼窝,悬在火焰上方晃来晃去,简明扼要地说道:“你要还是不要?还是我该拿它当火种?”
“你的柴薪在天亮前就会烧光,”那不肯善罢干休的声音说,“到时候我就拿得到。”
“你永远也拿不到。”瑞德丽愠怒的声音听起来有种绝对的把握,她几乎真的那么有把握,“你最好相信这一点。你的骸骨烂在一个效忠安恩的人的田野上,只有你才记得哪两根胫骨和哪一截断掉的颈骨是你的。如果你有了这顶王冠,或许能得到一点追忆的尊严,但你永远无法从我手里拿走它。我要是高兴,会把它交给你。但是有条件。”
“我不跟任何人谈条件,不向任何人屈服,何况是安恩国王的野种后代,还是个女人。”
“我这个野种的来源比安恩更恶劣。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我会把你的头交给你。你要是拒绝,我就毁掉它。我要众王护送一个男人穿越赫尔,前往安纽因——”
“安纽因!”这三个字在瑞德丽的脑袋里震荡回响,痛得她一阵瑟缩,“我绝不会——”
“我只问你这么一次。那人是个易形者,并非安恩本地人。他正穿越安恩,有性命之忧,我要他受到隐匿和保护。全疆土最强大的巫师正在追踪他,那巫师会试图阻止你保护他,但你不能屈服。如果这人在前往安纽因的路上遭到那个巫师伤害,你的王冠和头颅就不保了。”瑞德丽顿了顿,放缓语气又说,“只要保护他平安穿越安恩,这一路上你想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会在安恩国王的宅邸把这颗头交给你。”